讓海外聽到“地道”中國聲音！“洋夫子”助力儒學走向世界

作者：趙新兵、閆祥嶺、孫曉輝

來源：《參考消息》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十月廿八日丙子

        耶穌2017年12月15日

“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le) 乎？”

《論語》開篇段落中的話，正是世界儒學研究界“洋夫子”不斷增多且趨於(yu) 活躍的寫(xie) 照。如今，越來越多的海外學者潛心儒學研究，試圖在東(dong) 西方“人性相通”的思維中，用不同以往的方式、新穎獨特的視角闡釋古老的中國文化。他們(men) 立足於(yu) 前沿思考，探索儒學濟世經邦的現實意義(yi) ，用嚴(yan) 謹的治學精神，努力推動著儒家文化現代化。

▲12月6日，在紐約舉(ju) 行的巴魯克國際金融孔子學院成立儀(yi) 式上，中美雙方校領導合影。這是在美國成立的首家以國際金融為(wei) 主題的孔子學院。（王迎 攝）

1．異國他鄉(xiang) ：儒家學說帶來特別的感覺

拉祖姆科娃來到中國，得益於(yu) 俄羅斯秋明國立大學與(yu) 曲阜師範大學的友好合作。雙方結為(wei) 友校後，互派教師交流訪問，已曆時12年。精通古希臘語等6門語言的拉祖姆科娃，於(yu) 2013年赴曲阜師範大學任教，是秋明國立大學派到這裏交流的第四任教師。但在她看來，她與(yu) 中國的序章多年前就已寫(xie) 下。

“我對孔子的最初印象，來自在莫斯科國立大學研究希臘語和拉丁語的時候。我知道孔子是與(yu) 蘇格拉底、柏拉圖同樣偉(wei) 大的古代思想家。”60歲的拉祖姆科娃說，那時並未深入研究孔子，孔子對她而言，隻是一個(ge) 偉(wei) 大的人物，一個(ge) 來自遙遠中國的文化象征和符號。

▲莫斯科大學孔子學院的漢語老師葉卡捷琳娜在給學生講課。

《史記》記載：孔子父母“禱於(yu) 尼山而生孔子”。來到中國後，拉祖姆科娃獨自一人探訪了位於(yu) 尼山的夫子洞——傳(chuan) 說中孔子誕生的地方。“走進夫子洞的那一刻，我似乎與(yu) 孔子親(qin) 近了許多。”拉祖姆科娃說，自己所仰慕的俄羅斯文學家列夫·托爾斯泰，也是一位孔子愛好者、教育家，在當地享有“俄羅斯孔子”的美譽。

 “貝淡寧”，是Daniel A. Bell的中文名。這個(ge) 音意俱佳的名字來自他的中國妻子。這段跨國姻緣也是他中國故事的開頭。今年53歲的貝淡寧說，他對中國最初的興(xing) 趣，源於(yu) 他的華裔妻子。1989年，兩(liang) 人在牛津大學相識，次年喜結連理、相伴至今。因為(wei) 希望能與(yu) 嶽父母及來自中國的親(qin) 朋順暢交流，貝淡寧開始學習(xi) 中文。 　

▲貝淡寧（Daniel A. Bell）　

“我的同學，很多是從(cong) 中國移民過去的第二代或第三代，出於(yu) 好奇心，我會(hui) 問問他們(men) 用中文怎麽(me) 說hello，怎麽(me) 說how are you，怎麽(me) 數數，他們(men) 就這麽(me) 慢慢地教會(hui) 了我一些漢語。”1977年出生於(yu) 美國舊金山的孟巍隆說，是舊金山眾(zhong) 多華僑(qiao) 華人讓他與(yu) 中國文化結下最初的緣分。多年後回味這段經曆，許多華僑(qiao) 華裔長期遠離故土，漢語已不流暢，但他們(men) 確實給予幼年孟巍隆強烈的新奇感，讓他發自內(nei) 心地對漢語產(chan) 生了濃厚的興(xing) 趣。 　　

上大學後，孟巍隆主修西班牙語，並開始選修中文。當時，周圍同學多學西班牙語、法語等，卻罕有人學習(xi) 漢語。孟巍隆覺得這是一種缺憾。於(yu) 是一向喜歡挑戰自己的他，幹脆放棄學習(xi) 西班牙語，轉而專(zhuan) 攻漢語。“像西班牙語、法語這些語言，在美國即使你學得再好，也會(hui) 有好幾百萬(wan) 人學得比你好，但是作為(wei) 一個(ge) 土生土長的白種人，能說一口地地道道的漢語，那是比較特別的。”孟巍隆說。

2．對外傳(chuan) 播：讓海外聽到“地道”中國聲音

近年來，儒學的世界影響力得到顯著提升。一些外國學者認為(wei) ，儒學曾因其母體(ti) ——中國的綜合國力長期低迷，無力支撐自己的傳(chuan) 統文化打入國際思想市場。如今，隨著中國綜合國力增強和政治經濟崛起，以及中國決(jue) 策者明確將儒學接納為(wei) 治國理政的重要思想資源，並將傳(chuan) 承發展中國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上升為(wei) 國家戰略，儒學將在世界範圍內(nei) 獲得更大的話語權。

“在未來一二十年內(nei) ，世界將出現一種新的文化秩序，儒學的地位將上升到前一代人無法想象的高度。”美國夏威夷大學哲學係教授安樂(le) 哲說，當下世界正在經曆文化巨變，儒學將成為(wei) 世界性哲學，並在世界哲學之林占據重要地位。

一些外國學者認為(wei) ，儒學正在成為(wei) 世界範圍內(nei) 堪與(yu) 自由主義(yi) 相抗衡的重要思想流派。例如，哈佛大學亞(ya) 洲中心資深研究員杜維明提出，儒家人文主義(yi) 可以在自然觀和社會(hui) 觀兩(liang) 方麵，對自由主義(yi) 的盲點補弊糾偏。

 ▲哈佛大學亞(ya) 洲中心資深研究員杜維明

儒學的世界影響力顯著提升，世界儒學研究的中心也正在向中國內(nei) 地遷移。近年來，杜維明、安樂(le) 哲、貝淡寧、林安梧等一些原本活躍在海外及港台地區的知名學者，現在都常年駐紮中國內(nei) 地，甚至選擇到這裏工作。外國學者認為(wei) ，這是世界儒學研究中心在向中國內(nei) 地遷移的最好證明，儒學研究中心長期在中國內(nei) 地之外的局麵已告結束，而這將進一步增強中國在世界儒學傳(chuan) 播和研究中的話語權。

部分外國學者同時指出，當前儒學的國際影響力顯著提升，但受製於(yu) 傳(chuan) 播內(nei) 容和傳(chuan) 播方式相對單一、匱乏，儒學的海外傳(chuan) 播效果仍有待進一步提高。

阿根廷羅薩裏奧國立大學教授愛德華多·奧維多表示，雖然阿根廷有兩(liang) 家孔子學院，而且近年來阿根廷孔子學院的活動越來越豐(feng) 富。但作為(wei) 一種研究機構，阿根廷孔子學院的作用現在還局限於(yu) 教漢語、推廣一些中國著作等，而深入研究、闡釋儒學的內(nei) 涵隻能依靠阿根廷本土學者。“阿根廷本土學者人數少、學術水平參差不齊，研究力量薄弱，所以阿根廷的儒學研究仍處於(yu) 一種很淺顯的層麵，更難很好地麵向大眾(zhong) 傳(chuan) 播。”

哈佛大學費正清研究中心研究員羅斯·特裏爾指出，語言仍是阻礙儒學在海外更廣泛傳(chuan) 播的一個(ge) 難關(guan) 。很多外國學者對古代漢語理解有限，難以承擔起向本國民眾(zhong) 傳(chuan) 播儒學的重擔；一些語言版本的儒學著作翻譯質量差，甚至引起外國民眾(zhong) 誤解；而儒學要更廣泛、深入地影響世界，沒有深諳中國文化的本土傳(chuan) 播者與(yu) 推廣者是不行的。

羅斯·特裏爾因寫(xie) 有《毛澤東(dong) 傳(chuan) 》而廣為(wei) 中國讀者所知。他說：“目前不少中國民眾(zhong) 對於(yu) 傳(chuan) 統文化尚有隔膜，中國儒學的傳(chuan) 承同樣麵臨(lin) 困難，對外傳(chuan) 播更會(hui) 出現‘先天性’的不足。”

▲資料圖片：《毛澤東(dong) 傳(chuan) 》、《我與(yu) 中國》作者特裏爾在北京與(yu) 讀者見麵並簽名售書(shu) 。

德國漢堡大學教授沙敦如說，德國專(zhuan) 門成立了儒學學會(hui) ，旨在把儒家思想傳(chuan) 播給德國人。學會(hui) 的活動包括兩(liang) 個(ge) 方麵，一個(ge) 是學術方麵，另一個(ge) 是儒學的普及化。目前學術方麵困難較少，最大的困難是儒學的普及化，就是如何與(yu) 一般的民眾(zhong) 交流、傳(chuan) 播儒學。

“我認為(wei) 儒學在國際上傳(chuan) 播現在麵臨(lin) 最大的挑戰，就是怎樣處理好民族性與(yu) 國際性的關(guan) 係。一方麵在中國國內(nei) 必須強調儒學是中國的，但是在國外剛好相反，要強調它是屬於(yu) 全人類的。”沙敦如說。

值得慶幸的是，目前有一批像孟巍隆這樣的外國人正在致力於(yu) 讓外國讀者以及專(zhuan) 家學者更好地了解世界儒學研究的最新成果，這對於(yu) 儒學的傳(chuan) 承發展傳(chuan) 播非常重要。

2011年在北京大學讀完博士學位後，孟巍隆選擇到山東(dong) 大學擔任《文史哲》英文編輯。作為(wei) 國內(nei) 知名的學術期刊，創刊於(yu) 1951年的《文史哲》是新中國第一家高校文科學報。2014年，《文史哲》英文版創刊，孟巍隆開始擔任《文史哲》英文版副主編。

▲《文史哲》英文版副主編孟巍隆

在孟巍隆看來，一本雜誌能否成功“走出去”，首先是海外學術市場究竟需要什麽(me) 樣的學術產(chan) 品。換句話說，《文史哲》英文版所載的文章必須是西方學界所關(guan) 注或者希望關(guan) 注的。第二個(ge) 因素才是翻譯。翻譯質量的好壞直接決(jue) 定它在海外被接受的程度。

 “《文史哲》的文章主要是研究中國古典學術的，把中國古代典籍譯成現代白話文本身難度已經很大，而要把中國古典譯成英文更是難上加難。”孟巍隆說，他現在的責任就是要讓西方讀者用最順暢的方式讀懂“中國的文章”。

從(cong) 最開始隻有十幾人在海外閱讀，到目前已經有包括哈佛大學、斯坦福大學在內(nei) 的35家高等學府單獨訂購，另外還有100多家機構通過學校圖書(shu) 館聯盟訂購雜誌。《文史哲》英文版在海外的訂閱量和閱讀量呈直線上升趨勢。

年輕的孟巍隆所做的努力，讓海外聽到了“地道”的中國聲音。

3．人性相通：用西方思維助儒學“去蕪存菁”

以孔子為(wei) 代表的儒學思想家使中國傳(chuan) 統的禮樂(le) 文明係統化，包含了人類的終極關(guan) 懷，具有生態智慧，提倡道德理性和君子人格。在一定意義(yi) 上說，禮樂(le) 是傳(chuan) 統社會(hui) 中具有內(nei) 在約束力的信仰係統，是從(cong) 社會(hui) 上層到基層老百姓共同的行為(wei) 方式。儒學世世代代影響著中國人的行為(wei) 規範，造就了中國人的精神氣質。

 “在儒家文化的語境中，禮樂(le) 教化成為(wei) 個(ge) 人修為(wei) 提升、社會(hui) 和諧進步的主要手段，這也成就了數千年延綿不斷的中華傳(chuan) 統文化，給世界留下中華民族‘禮儀(yi) 之邦’的傳(chuan) 世美譽。”孔子第79代嫡長孫孔垂長說。

在“宗聖”曾子第76代裔孫、東(dong) 南亞(ya) 船運大亨曾繁如看來，弘揚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尤其對海外傳(chuan) 播以孔子儒家思想為(wei) 代表的傳(chuan) 統文化，儒家典籍應當再次經曆“去蕪存菁”。在吸引了不少海外求學者的山東(dong) 曲阜儒學新院，曾繁如親(qin) 自上台講授儒家典籍英文翻譯課程。

▲曾子第76代裔孫曾繁如

他說：“我們(men) 的學院叫作儒學新院，為(wei) 什麽(me) 叫新院？因為(wei) 過去傳(chuan) 播孔子學說的方法，需要作出改變。”曾繁如說，儒家的一些思想是以封建製度和農(nong) 業(ye) 社會(hui) 為(wei) 背景的，很容易給外國讀者造成一定的困惑，不能做機械式翻譯，因此他最看重的是避免“傳(chuan) 而不達”。

以傳(chuan) 播《論語》為(wei) 例，曾繁如翻譯出版的《〈論語〉新論》采用了“三步法”。第一步是篩選。他依據“人性相通”原則，把過時的、向海外傳(chuan) 播吃力且不討好的內(nei) 容統統刪掉，最終隻保留20%的章節語句，目的就是聚焦適宜海外傳(chuan) 播的重點。

第二步是抓住底蘊翻譯。曾繁如說，有些字詞他翻譯起來也倍覺不易，但每有頓悟，就會(hui) 開心地不得了，其中的關(guan) 鍵是充分理解語句背後的層層含義(yi) ，同時充分考慮英語世界的文化背景、理解能力，確保既傳(chuan) 得出去又能被接受。

第三步就是加以適當評論。在每一句論語的譯文之後，曾繁如用精煉的英文短句加以評論，以便於(yu) 讀者理解。

台灣“國立政治大學”名譽教授、儒學專(zhuan) 家董金裕與(yu) 曾繁如因儒學相交，誌向相同，惺惺相惜。他說：“向世界傳(chuan) 播儒家文化，僅(jin) 從(cong) 中國思維出發，外國人難理解，甚至可能排斥。曾先生以西方思維選取儒學精髓，並進行精準通俗的翻譯，可謂‘對症下藥’。”

4．濟世經邦：努力推動儒家文化現代化

2016年，貝淡寧所著《賢能政治》（中文版）正式出版。在書(shu) 中，貝淡寧明確提出中國的政治尚賢製比西方的一人一票製更適合中國。這一論斷，引發廣泛關(guan) 注，甚至招致部分西方學者的批評。與(yu) 那些遠隔重洋觀察中國的研究者們(men) 不同，是年貝淡寧已踏上中國土地整整20周年。

2017年9月在山東(dong) 曲阜召開的第八屆世界儒學大會(hui) 上，“重建中國的政治哲學，‘賢能政治’引發全球熱議”，成為(wei) 2015年至2017年儒學研究十大熱點之一。

▲第八屆世界儒學大會(hui) 開幕式

作為(wei) “賢能政治”的提出者，貝淡寧仍在中國哲學、中國政治研究領域耕耘，並深深浸潤在儒家學說中。對近年來出現的“儒學複興(xing) ”“國學熱”，他認為(wei) 儒學複興(xing) 中最令人激動的部分，是關(guan) 於(yu) 儒學的曆史解讀及其與(yu) 現代社會(hui) 的相關(guan) 性方麵，有著如此多的爭(zheng) 論。“隻要儒家文化還有新的解讀空間，隻要學者們(men) 還有自由的討論空間，政府就應當提供支持。”貝淡寧說，這也是儒學傳(chuan) 統得以活化的原因，要使之持續進化並借鑒中外其他文化。

貝淡寧曾這樣寫(xie) 道：全世界都在關(guan) 注中國的賢能政治實踐……20世紀90年代初期，沒有人預測到中國的經濟增長會(hui) 如此迅速，竟然會(hui) 成為(wei) 世界第二大經濟體(ti) 。再過20年，或許我們(men) 將辯論中國式賢能政治可能成為(wei) 西方民主的替代性選擇，甚至是一種挑戰。

當世界開始研究中國體(ti) 製、中國文化時，當海外儒學研究進一步升溫時，貝淡寧給出了自己的看法。“推動海外儒學研究的最佳路徑是展示它對當今中國的積極作用，展現與(yu) 其他傳(chuan) 統學說的對話交流是如何豐(feng) 富儒學和各類學說的。”他說，我會(hui) 努力推動儒家文化的現代化。

安樂(le) 哲《儒家角色倫(lun) 理學》中譯本今年的出版成功入選儒學研究十大熱點之一。

現代西方是一個(ge) 個(ge) 體(ti) 主義(yi) 大行其道的世界，社群與(yu) 人際關(guan) 係被視作人之為(wei) 人的非必要條件。一段時期以來，經濟上的自由放任導致貧富不均在全球範圍內(nei) 不斷加劇，追求自我實現的人生觀則消解著家庭的傳(chuan) 統功能。有鑒於(yu) 此，安樂(le) 哲等人呼籲在當代世界進行“第二次啟蒙”，“儒家角色倫(lun) 理學”在許多人看來有望成為(wei) 取代“個(ge) 體(ti) 自由主義(yi) ”的可靠選項。

安樂(le) 哲認為(wei) ，孔子的教義(yi) 都是來自人們(men) 實際生活的直接記錄，而不是形而上的預設或超自然的臆想。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說，儒學是一種實用的本能行為(wei) 哲學。儒學通過不斷強調日常生活中最基本的部分——比如敬畏家庭、謙恭待人、珍視友誼、羞恥之心、重視教育等等，使其幾千年來一直在中國人的生活裏保持了持續的影響力。這對當下的世界有極大的啟示意義(yi) 。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