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患不均”論新詮

作者：都蘭(lan) 軍(jun) （西南財經大學馬克思主義(yi) 學院副教授）

來源：《 光明日報 》（ 2011年04月28日   15 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十月二十日戊辰

         耶穌2017年12月7日

“患不均”是孔子思想的重要內(nei) 容之一。在《論語·季氏》中，孔子說：“有國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蓋均無貧，和無寡，安無傾(qing) 。夫如是，故遠人不服，則修文德以來之。既來之，則安之。”人們(men) 通常將孔子的這一“患不均”論理解為(wei) 不必擔心財物少而擔心財物分配不平均，如果人們(men) 將財物分配平均，就不會(hui) 有貧富差異，也就消滅了貧困。也就是說，人們(men) 是從(cong) 社會(hui) 財富分配的角度來理解孔子的“患不均”論的，它討論的是貧富差異的問題。筆者以為(wei) ，這種理解是簡單的，片麵的，甚至可以說是一種誤讀。理由如下：

第一，貧富差異並不被孔子等先秦儒家所特別反對。孔子說：“富與(yu) 貴，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貧與(yu) 賤，是人之所惡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論語·裏仁》）這就是孔子對貧富差異的基本態度。即使在孔子的大同理想中，他也沒有提到社會(hui) 財富的平均分配問題。孔子的這一觀念也為(wei) 後來的儒家所繼承，如子思就說：“素富貴，行乎富貴；素貧賤，行乎貧賤。”（《中庸》）孟子說：“非其道，則一簞食不可受於(yu) 人。如其道，則舜受堯之天下，不以為(wei) 泰。”（《孟子·滕文公下》）荀子說：“富則施廣，貧則用節，可貴可賤也，可富可貧也。”（《荀子·仲尼》）由此可見，“均貧富”並沒有成為(wei) 先秦儒家的基本政治主張。

第二，“均貧富”觀念與(yu) 儒家所倡導的“以禮治國”的政治原則相對立。“均貧富”的理論前提是人與(yu) 人之間的平等，而“以禮治國”本身是一種等級製度，強調人與(yu) 人之間的差異。

第三，將“患不均”論解釋為(wei) “均貧富”在邏輯上講不通。嚴(yan) 格說來，“均無貧”隻意味著消滅貧困，使窮人不陷入貧困的境地。而消滅貧困可以通過促進生產(chan) 、增加社會(hui) 財富等方法來實現，並不必然要以通過分配富人財產(chan) 的方式來實現，因而“均無貧”並不必然蘊含著“均貧富”的思想。而且，社會(hui) 財富的平均分配怎麽(me) 就能消滅貧窮呢？在社會(hui) 財富沒有增加的情況下，社會(hui) 財富分配的平均主義(yi) 不僅(jin) 不會(hui) 使貧困消失，反而會(hui) 導致整個(ge) 社會(hui) 的普遍貧困。也就是說，“均貧富”並不能產(chan) 生“無貧”的效果。並且，在“患不均”論中，孔子不僅(jin) 提到了“均”，也涉及到“和”與(yu) “安”，這三者應該是一個(ge) 整體(ti) ，“均貧富”論顯然不能將這三者統一起來。因此，孔子所說的“患不均”論不應該被機械地簡化為(wei) “均貧富”。

那麽(me) ，“患不均”論到底是什麽(me) 意思呢？《說文解字》說：“均，平，徧也。從(cong) 土，從(cong) 勻。勻亦聲。”勻兼表字義(yi) 。均就是指土地分配均平。《周禮·地官司徒》規定，小司徒職責為(wei) “均土地以稽其人民而周知其數”、“經土地而井牧其田野”等；而土均的職責是“掌平土地之政，以均地守，以均地事，以均地貢。”因此，對於(yu) 將《周禮》尊崇為(wei) “六經”之一的儒家來說，“均”就是指依據周禮的規定來分配土地、管理農(nong) 務。孟子說：“天子之製，地方千裏，公侯皆方百裏，伯七十裏，子、男五十裏，凡四等。不能五十裏，不達於(yu) 天子，附於(yu) 諸侯，曰附庸。……大國地方百裏，君十卿祿，卿祿四大夫，大夫倍上士，上士倍中士，中士倍下士，下士與(yu) 庶人在官者同祿，祿足以代其耕也。……耕者之所獲，一夫百畝(mu) ，百畝(mu) 之糞。上農(nong) 夫食九人，上次食八人，中食七人，中次食六人，下食五人。”（《孟子·萬(wan) 章下》）

由此可見，“均”確實是一種以土地為(wei) 基礎的、有等級差異的分配製度，它包括三個(ge) 方麵的內(nei) 容：第一，天子、諸侯、伯、子、男等貴族統治者所擁有土地的數量，這屬於(yu) 社會(hui) 資源的分配；第二，君、卿、大夫、士和庶人在官者應該獲得多少俸祿。這些人從(cong) 事國家管理的活動，不擁有土地，不從(cong) 事任何經濟活動，其收入來自於(yu) 政府的財政收入，因而這屬於(yu) 社會(hui) 財富的再分配。第三，耕者（即民眾(zhong) ）所獲得的土地數量及其所應供養(yang) 人口數量，這既屬於(yu) 社會(hui) 資源的分配，也屬於(yu) 社會(hui) 財富的分配。當然，“均”也有平均、相等之意，但它針對的是同等級、同階層而言的，而不是指在全社會(hui) 成員之間的平均。

那麽(me) ，孔子“患不均”論中的“均”是何意呢？對於(yu) 第一和第二方麵的內(nei) 容來說，在孔子的時代，這些分配原則已經被破壞殆盡，並且它們(men) 明顯與(yu) “均無貧”的結論無關(guan) 。因而孔子的“患不均”論應該是指民眾(zhong) 獲得相同數量的耕地，即“均田”，這就是“井田製”的核心內(nei) 容之一，也是孔子、孟子、荀子等先秦儒家所大力倡導的政治主張。

從(cong) 井田製的角度來理解孔子的“患不均”論，還有如下三個(ge) 方麵的理由：

第一，平均地授予民眾(zhong) 耕地的觀念被後來的儒家所繼承。荀子雖然在許多方麵反對孟子的主張，但在這方麵卻是驚人的一致。孟子說：“百畝(mu) 之田，勿奪其時，數口之家可以無饑矣。”荀子說：“故家五畝(mu) 宅，百畝(mu) 田，務其業(ye) 而勿奪其時，所以富之也。”

第二，平均地授予民眾(zhong) 耕地充分體(ti) 現了先秦儒家的民本思想。“以民為(wei) 本”並不僅(jin) 僅(jin) 表現為(wei) “民貴君輕”的抽象理念，而且要具體(ti) 地涉及到經濟方麵的內(nei) 容。孔子說：“百姓足，君孰與(yu) 不足？百姓不足，君孰與(yu) 足？”（《論語·顏淵》）荀子說：“下貧則上貧，下富則上富。”（《荀子·富國》）孟子更是直接將“製民之產(chan) ”作為(wei) 行王道的開端。而他們(men) 的這些主張都建立在井田製的“均田”之上。

第三，孔子“患不均”論中的“均”、“和”、“安”三個(ge) 範疇都統一於(yu) 禮。“均田”本身就是禮的內(nei) 容，如有子說“禮之用，和為(wei) 貴”（《論語·學而》），孟子說“無禮義(yi) ，則上下亂(luan) ”（《孟子·盡心下》），荀子說“國家無禮則不寧”（《荀子·修身》）。“寧”和“不亂(luan) ”就是安。在禮製中，為(wei) 什麽(me) “均”就會(hui) “無貧”呢？上麵已經提到，孟子和荀子認為(wei) ，在“百畝(mu) 田”的基礎上，“無奪其時”，“務其業(ye) ”，民眾(zhong) 就會(hui) “無貧”。此外，孟子還說：“易其田疇，薄其稅斂，民可使富也。食之以時，用之以禮，財不可勝用也。”（《孟子·盡心上》）荀子也說：“足國之道，節用裕民而善臧其餘(yu) 。節用以禮，裕民以政”（《荀子·富國》）。簡言之，“均田”隻是“無貧”的必要條件，隻有統治者不因為(wei) 亂(luan) 用民力而影響生產(chan) ，社會(hui) 財富才會(hui) 豐(feng) 富，隻有統治者對社會(hui) 財富“用之以禮”、“節用以禮”，民眾(zhong) 才會(hui) “無貧”。換言之，隻有在儒家的“以禮治國”政治圖景中，“均”才會(hui) 產(chan) 生“無貧”的效用。

儒家的“以禮治國”能夠實現“均無貧”，那它又如何實現“和無寡”呢？一般說來，“貧”指財富的缺乏，而“寡”是指人口少。在中國先秦哲學中，“和”具有生育的功能，史伯說：“和實生物，同則不繼。”（《國語·鄭語》）子思說：“致中和，天地位焉，萬(wan) 物育焉。”（《中庸》）荀子說：“萬(wan) 物各得其和以生。”（《荀子·天論》）因而先秦儒家以“和”來解決(jue) 人口問題。禮製中的“和”，就是將不同等級、具有各種差異的個(ge) 體(ti) 以“使人載其事而各得其宜”的方式組成一個(ge) 和諧的統一體(ti) 。在這種社會(hui) 狀態中，如果實現了“均無貧”，人口的增長就不難，“和無寡”的局麵就會(hui) 實現。如果實現了“均無貧”，“和無寡”，那麽(me) “安無傾(qing) ”也就自然出現了。

綜上所述，孔子“患不均”論中的“均”指的是依照禮製“均田”，而不是指“均貧富”；它關(guan) 注的是社會(hui) 生產(chan) 資源的公平分配，而不是社會(hui) 財富的平均主義(yi) 分配。特別是，孔子的“患不均”論，試圖從(cong) 社會(hui) 資源的分配、從(cong) 財富生產(chan) 的角度出發來解決(jue) 社會(hui) 貧困的問題，可以為(wei) 我們(men) 今天思考同一問題提供一種有益的參考。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