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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大剛作者簡介:舒大剛,男,西元一九五九年生,重慶秀山人,吉林大學史學博士。現任四川大學教授、國際儒學研究院院長兼古籍整理研究所所長。出版《宋集珍本叢(cong) 刊》、《諸子集成》係列、《三蘇全書(shu) 》、《宋人年譜叢(cong) 刊》等成果。承擔編纂的“儒藏”工程、“巴蜀全書(shu) ”工程。 |
有一種傳(chuan) 統叫《儒藏》——用文獻構建儒學大廈的世代蜀學
作者:舒大剛(四川大學教授、《儒藏》主編)
霞紹暉(四川大學古籍所助理館員)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十月初八日丙辰
耶穌2017年11月25日
《光明日報》編者按
由四川大學古籍所編纂的線裝版《儒藏精華》共計36函260冊(ce) ,日前正式出版發行,向黨(dang) 的十九大獻上了一份厚禮。《儒藏精華》於(yu) 《儒藏》基礎上萃取精華而成,按照計劃,明年將完成共計600餘(yu) 冊(ce) 《儒藏》的全部編纂與(yu) 出版工作。川版《儒藏》是當代學人在整理國故上的新貢獻,也是對蜀學悠久治學傳(chuan) 統的繼承與(yu) 接力。本文將告訴我們(men) ,世代蜀學在整理儒學文獻方麵是如何“接著講”的。
蜀學是發生在巴蜀大地,曾經與(yu) 中原學術並行發展,最終影響並融入中華學術寶庫的區域性學術。蜀學在其產(chan) 生和演變、發展的曆程中,與(yu) 儒家經典和儒學文獻,曾發生過非常密切的關(guan) 係,一定程度上推動著儒家經典體(ti) 係的嬗變和定型,其成功經驗和學術成果至今仍然是我們(men) 編好《儒藏》的精神食糧。
早在上古時期,這裏便誕生了為(wei) 儒、道、墨三家共同推崇的“生於(yu) 石紐”(《孟子》佚文)、“興(xing) 於(yu) 西羌”(《史記·六國年表》)的大禹,《尚書(shu) 》載其因治水需要而悟“九疇”,於(yu) 是衍為(wei) 《洪範》(見《尚書(shu) 》);又因伏羲氏《河圖》,於(yu) 是演為(wei) “三易”之首的《連山》(《山海經》佚文),兩(liang) 書(shu) 及其所含“陰陽”觀念和“五行”學說,奠定了後世中國(特別是儒家)經典文獻的基本形態和中國哲學的基本範疇。至於(yu) 孔子所讚大禹“菲飲食而致孝乎鬼神”的孝道觀念,以及《考工記》所載“夏後氏世室”的宗廟製度,更是後世儒家堅決(jue) 持守的道德倫(lun) 理和禮儀(yi) 基礎。約當殷商時期的“三星堆”遺址,所出土青銅祭壇,明顯表現出“三界”(天、地、人)合一的信仰體(ti) 係。戰國時成書(shu) 的《世本》又揭示蜀為(wei) “人皇之後”(《華陽國誌》則稱蜀“肇於(yu) 人皇”之際),天皇、地皇、人皇三才一統的觀念,又與(yu) 三星堆出土青銅器吻合起來。《華陽國誌》記載蜀王亡故,不同中原之諡號,而以“青帝、赤帝、白帝、黑帝、黃帝”命其廟號,又與(yu) 《洪範》中所載五行相生相克的觀念結合起來。至於(yu) 禹所娶塗山氏之婢女吟唱“候人兮猗”的《南音》,後為(wei) 周公、召公所取法“以為(wei) 《周南》《召南》”(《呂氏春秋·音初》);又為(wei) 屈原所依仿,造為(wei) 楚辭(謝無量《蜀學會(hui) 敘》)。所有這些,均可視為(wei) 早期巴蜀學人對儒學經典文獻形成的特別貢獻。
秦漢時期,物華天寶的巴蜀地區不僅(jin) 是祖國統一的堅強基地,也是中華學術孕育和發展的搖籃。漢景帝末年,廬江舒城人文翁為(wei) 蜀守,有感於(yu) 秦後天下絕學,乃修起學宮於(yu) 成都市中,派張寬等18人前往長安從(cong) 博士講習(xi) 孔子“七經”(在中央所傳(chuan) 《詩》《書(shu) 》《易》《禮》《春秋》之外另加《論語》《孝經》),張寬等學成歸來,即居學宮教授;文翁複選下縣弟子入石室肄業(ye) ,成功改變巴蜀的“蠻夷風”,實現移風易俗,儒學正式紮根巴蜀。巴蜀士子,或負笈萬(wan) 裏,求學京師,或居鄉(xiang) 開館,傳(chuan) 道授徒,形成頗具特色的“蜀學”流派,史書(shu) 或稱“蜀地學於(yu) 京師者比齊魯焉”(《漢書(shu) ·循吏傳(chuan) 》),或直接說“蜀學比於(yu) 齊魯”(《三國誌·蜀書(shu) 》《華陽國誌》)。巴蜀士子以經學為(wei) 學習(xi) 和追跡對象,在儒家故裏之外又形成一個(ge) 儒化地區,故當時巴蜀有“西南鄒魯”“岷峨洙泗”之稱。文翁石室是漢朝首個(ge) 由地方政府建設的高等學府,在曆史上成績卓著,影響深遠,史稱“後有王褒、嚴(yan) 遵、揚雄之徒,文章冠天下,由文翁倡其教、相如為(wei) 之師”(《漢書(shu) ·地理誌》)。漢武帝推廣其經驗,“令天下皆置學校官”(同上),於(yu) 是漢代遍開郡國之學,中國進入全麵“儒化”時代。當時漢博士所守經典為(wei) 《詩》《書(shu) 》《禮》《易》《春秋》“五經”,蜀中所傳(chuan) 則是“七經”,在“五經”外增加《論語》《孝經》,形成“蜀學”重視倫(lun) 理教化的經典特色。“七經”概念在東(dong) 漢得到普遍認同,儒經體(ti) 係於(yu) 此實現從(cong) “五經”(重史)向“七經”(重傳(chuan) 記)的轉型。
東(dong) 漢末年,天下紛亂(luan) ,中央太學,徒具故事。然而時鎮巴蜀的河間人高卻在成都大興(xing) 文教,既恢複被戰亂(luan) 所毀的文翁石室,又在石室之東(dong) 新建祭祀周公、孔子等曆代聖賢的“周公禮殿”,教育與(yu) 祭祀並重,形成中國學校“廟學合一”“知信合一”的體(ti) 製,這比北魏在都城洛陽實行的同一製度提前300年!
唐自武後,濫用威權,學官多授親(qin) 信,太學形同虛設,但是遠在西南的巴蜀地區,卻社會(hui) 穩定,人文輻輳。八世紀,成都誕生了以“西川印子”命名的雕版印刷物,肇開人類印刷術之先河,宋人有曰:“雕印文字,唐以前無之,唐末益州始有墨板。”(朱翌《猗覺寮雜記》)五代時期,巴蜀圖書(shu) 出版成績卓著,後蜀宰相毋昭裔於(yu) 廣政元年(938)倡刻《石室十三經》,曆180餘(yu) 年至北宋宣和五年(1123),最後一經《孟子》入刻。蜀石經有經有注,規模宏大,“碑越千數”(晁公武說),堪稱中國“石經”之最。蜀石經可貴之處,是在唐代盛行的“九經”(《易》《書(shu) 》《詩》“三禮”“三傳(chuan) ”)體(ti) 係(即使《開成石經》刻了十二部,也隻稱《石壁九經》)外,增加《論語》《孝經》《爾雅》和《孟子》,以《石室十三經》(或《蜀刻十三經》)命名(趙希弁《郡齋讀書(shu) 附誌》,曾宏父《石刻鋪敘》),正式形成“十三經”體(ti) 係。這套刻在石頭上的經書(shu) ,促成了儒家《十三經》的最後形成。毋氏還將原來用於(yu) “陰陽雜書(shu) ”和佛家讀本的雕版技術,移刻儒家經典以及《文選》、類書(shu) 等正規文獻,為(wei) 五代、北宋儒經“監本”等權威刻本樹立了榜樣。
宋代“四川”刻書(shu) 業(ye) 十分發達,“蜀版”是當時學人和藏家努力羅致和收藏的珍品,楊慎有“宋世書(shu) 傳(chuan) ,蜀本最善”(《丹鉛續錄》卷六)之說;開寶年間由政府主刻的多達13萬(wan) 片的“開寶大藏經”,即由高品張從(cong) 信督刊於(yu) 成都,成為(wei) 後世藏經鼻祖。南宋理宗時,蜀人魏了翁將唐孔穎達、賈公彥等《九經注疏》刪節為(wei) 《九經要義(yi) 》,以便學人。
明代,曾為(wei) 四川右參政、按察使的曹學佺,既纂輯巴蜀掌故資料成《蜀中廣記》108卷,又感於(yu) “二氏有藏,吾儒何獨無”,“欲修《儒藏》與(yu) 鼎立,采擷四庫書(shu) ,因類分輯,十有餘(yu) 年,功未及竣”(《明史》本傳(chuan) )。清乾隆中,在周永年重倡“儒藏說”的同時,四川羅江人李調元獨自輯刻《函海》,收書(shu) 150餘(yu) 種,許多稀見的儒學著作得以保存。晚清經學殿軍(jun) 廖平嚴(yan) 分經史,善說古今,發凡起例,撰《群經凡例》,欲以今古文學為(wei) 標準,撰著《十八經注疏》,以糾正東(dong) 漢以下注疏今古無別、學派不清(如《十三經注疏》)的狀況。近代,曾任四川存古學堂督監(院正)的蜀中才子謝無量,曾倡議編刻《蜀藏》;辛亥遺老胡淦諸人,又計劃編纂“四川叢(cong) 書(shu) ”,隻可惜皆因時勢不濟而未成。
曆史進入20世紀90年代,在近代“蜀學”發祥地的四川大學,再度提出了儒學文獻整理和體(ti) 係重建的問題,那就是《儒藏》編纂。承擔《儒藏》編纂的四川大學古籍整理研究所,自1983年成立以來,上繼文翁石室“七經”教育之遺澤,下承蜀刻“十三經”、廖平“十八經”之餘(yu) 緒,在前輩學人組織完成《漢語大字典》《全宋文》等大型辭書(shu) 和總集之後,又於(yu) 1997年發起了“儒學文獻調查整理和《中華儒藏》編纂”工程。針對當時中國文化品牌常常被域外國家搶注的現象,為(wei) 保護儒學知識產(chan) 權,川大學人特向國家商標總局申請“儒藏”商標注冊(ce) ,向四川省新聞出版局申請《儒藏》著作權登記。
編纂《儒藏》,首先遇到的問題就是如何編好。雖然曆代學人都有儒學文獻整理的實踐,如唐修《九經正義(yi) 》、宋刊《十三經注疏》、明纂《四書(shu) 五經大全》、清成《通誌堂經解》和《皇清經解》(正續編),但卻沒有總匯儒學各類文獻而成《儒藏》的先例。明朝萬(wan) 曆中後期,孫羽侯、曹學佺曾先後提出《儒藏》編纂設想,卻無具體(ti) 編纂方案;清周永年、劉因等再倡“儒藏說”,也沒有留下相應成果,其經驗和體(ti) 例都無從(cong) 參考。
為(wei) 取得《儒藏》編纂的學術支撐,川大學人申請了教育部重點研究基地山東(dong) 大學易學與(yu) 中國哲學研究中心的重大項目“儒家文獻學研究”,對儒學文獻源流和演變軌跡、文獻類型、重要典籍進行係統探索,撰成240餘(yu) 萬(wan) 字的《儒藏文獻通論》,為(wei) 《儒藏》編纂做足前期學術儲(chu) 備。同時,針對中國儒學大師輩出、流派眾(zhong) 多的曆史,為(wei) 摸清儒家學人的師傳(chuan) 授受、學術陣營和學派特征等情況,我們(men) 還聯合港台學人組織實施了“曆代學案”整理和補編工作。該項目對前人所編五種學案(唐晏《兩(liang) 漢三國學案》、黃宗羲《宋元學案》、王梓材等《宋元學案補遺》、黃宗羲《明儒學案》、徐世昌《清儒學案》)重新進行校勘,對前人未編的時段進行補編(《周秦學案》《魏晉學案》《南朝學案》《北朝學案》《隋唐五代學案》),共形成《中國儒學通案》十種,形成脈絡貫通、傳(chuan) 記齊全的全景式“儒學流派通史”。
有了對儒學文獻的總體(ti) 了解和儒學發展史的脈絡把握,就大致具備了從(cong) 事《儒藏》編纂所需的文獻學知識和學術史背景。再參考《道藏》“三洞四輔十二類”、《大藏經》的“經律論”等方法,初步將《儒藏》按“經、論、史”三大類區分:《經藏》收錄儒學經典及其為(wei) 經典所作的各種注解、訓釋著作,包括元典、周易、尚書(shu) 、詩經、三禮、春秋、孝經、四書(shu) 、爾雅、群經、讖緯等11目;《論藏》收錄儒學理論性著作,包括儒家、性理、禮教、政治、雜論等5目;《史藏》收錄儒學史料著作,包括孔孟、學案、碑傳(chuan) 、史傳(chuan) 、年譜、別史、禮樂(le) 、雜史等8目。共計“三藏二十四目”。這樣專(zhuan) 題清晰,類屬明備,既照顧到儒學文獻的曆史實際,也方便當代學人的翻檢和閱讀。
鑒於(yu) 二十世紀以來人們(men) 對儒學曆史存在隔膜,也為(wei) 了給學界提供儒學史研究的係統資料,川大《儒藏》首先啟動了“史部”編纂。自2005年出版首批《孔孟史誌》(13冊(ce) )、《曆代學案》(23冊(ce) )、《儒林碑傳(chuan) 》(14冊(ce) )以來,陸續於(yu) 2007年、2009年、2010年、2014年,分四次出版了《年譜》《史傳(chuan) 》《學校》《禮樂(le) 》《雜史》等類,至2015年年初,《儒藏》史部274冊(ce) 已全部出齊,實現了2500餘(yu) 年儒學史料的首次結集。其後又於(yu) 2016年、2017年,出版“經部”86冊(ce) ;全套650冊(ce) ,將於(yu) 2018年出齊。
在編纂體(ti) 例上,本著“辨章學術,考鏡源流”的理念,我們(men) 試圖將入選《儒藏》的書(shu) 籍,按一定體(ti) 例編錄,使其更具係統性,遵從(cong) 西漢劉向、劉歆父子《別錄》《七略》,清《四庫全書(shu) 總目》的傳(chuan) 統,於(yu) 《儒藏》開篇設《總序》一篇,三藏各立《分序》,小類各設《小序》,每書(shu) 前又加《提要》。試圖通過這些敘錄的介紹和勾連,將各自成書(shu) 的儒學文獻聯係在一個(ge) 統一的框架和完整的體(ti) 係下,使《儒藏》成為(wei) “用文獻構建的儒學大廈”。
千年儒學,百年滄桑。麵對儒學不振、花果飄零、文獻殘破、學科無歸的狀況,重新回顧蜀學先賢從(cong) 事儒學文獻研究的學術實踐,對我們(men) 研究和重審儒學都具有重要借鑒意義(yi) 。以係統體(ti) 例編纂《儒藏》,不僅(jin) 有利於(yu) 儒學成果保存推廣,而且有利於(yu) 儒學學科重建、儒學價(jia) 值重估,特別是儒家學術的再創造和再發展。以儒學為(wei) 本位、以文獻為(wei) 載體(ti) ,以“三藏二十四目”為(wei) 紐帶,通過重新構建儒家文獻體(ti) 係,達到恢複儒學大廈的效果,從(cong) 而找回儒學文獻的經典地位和學術價(jia) 值,必將為(wei) 儒學的當代傳(chuan) 承和發展找到突破口。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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