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樣對待傳(chuan) 統？怎樣理解革命？——章太炎以及晚清思想的現實意義(yi)

作者：江湄（首都師範大學曆史學院教授）

來源：《北京青年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九月廿九日戊申

          耶穌2017年11月17日

在這個(ge) 時代，章太炎思想特具魅力之處，正是那種“革命”與(yu) “傳(chuan) 統”貫通、“激進”與(yu) “保守”並存的結構和性格。

2017年4月，《章太炎全集》20冊(ce) 終於(yu) 由上海人民出版社全部出齊。《章太炎全集》之所以能在近年迅速得到整理並出版，借助的是當今中國傳(chuan) 統文化複興(xing) 和國學熱的勢頭。而在我們(men) 這個(ge) 時代重新浮現出來的章太炎形象，可謂“革命家”淡出，“國學大師”凸顯。2017年9月10日在北京師範大學召開的《章太炎全集》出版座談會(hui) ，主題就是“傳(chuan) 承太炎精神，弘揚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那麽(me) ，問題出來了，章太炎究竟是怎樣把“革命”與(yu) “傳(chuan) 統”集於(yu) 一身的？或者說，他是一個(ge) 怎樣的中國文化的保守者？他的“國學”、“國粹”在一個(ge) 怎樣的意義(yi) 上繼承和弘揚中國傳(chuan) 統文化？

這就要從(cong) 錢穆所寫(xie) 關(guan) 於(yu) 章太炎的兩(liang) 篇文章說起。一篇是《餘(yu) 杭章氏學別記》，寫(xie) 於(yu) 1936年章太炎去世後不久，文中說：“晚近世稱大師，而真能有民族文化之愛好者，其惟在太炎乎！”1978年，錢穆又寫(xie) 了一篇《太炎論學述》，文中卻說，章太炎崇信的佛學其實乃是一種哲學觀點，“其佛學，僅(jin) 如西方人抱一哲學觀點，乃依之以進退上下中國之全部學術史，立論怪誕而影響不大。”——居然用了“怪誕”這個(ge) 詞！他又說，章太炎的“國學”運動“實即是一種新文化運動，惟與(yu) 此下新文化運動之一意西化有不同而已。”“幸而其思想在當時及身後，亦未有何力量，否則其為(wei) 禍之烈，恐當尤駕乎其所深惡的後起新文化運動之上。”在主張對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持溫情與(yu) 敬意的學者錢穆看來，章太炎立論是如此之怪，如此之新，這意味著，章太炎的“國學”、“國粹”事實上是一種對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激進重構。

而在今天看來，我認為(wei) ，經過章太炎激進重構的“國學”或“國粹”乃是中國文明尋求自身現代化道路的一塊重要的思想基石。這塊思想基石的核心，正是章太炎那融會(hui) 了西方哲學、佛學、老莊學的唯識學和齊物論，即他自己的哲學思想體(ti) 係。正如不少章太炎思想的研究者所指出，他的哲學有著一種極其徹底的革命性和批判性，其矛頭一麵指向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三綱六紀，一麵指向西方現代性的一切觀念建構，皆所向披靡。他的哲學幾乎取消了一切“名言”也就是一切意義(yi) 和價(jia) 值觀建構的真理性，在章太炎那裏，所謂“普世價(jia) 值”實在是一種非常有害的理性的虛構。但是，章太炎是一個(ge) 虛無主義(yi) 者嗎？不是，他正是從(cong) 徹底的“否定”出發，破除人們(men) 對於(yu) 所謂“普世價(jia) 值”的迷信，轉而去肯定了這樣一種信念：每一個(ge) 個(ge) 體(ti) 、每一個(ge) 文明都應立足於(yu) 自身的生活世界也就是立足於(yu) 自身的曆史、文化，主體(ti) 性地追求價(jia) 值自立和價(jia) 值自足。章太炎曾自述平生思想經曆“轉俗成真”和“回真向俗”之變，我認為(wei) 是要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加以理解的。

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戰後日本一些進步的知識分子曾組成“中國近代思想研究會(hui) ”，他們(men) 對中國革命持肯定的態度，並將之作為(wei) 反省、批判日本現代性的思想資源。為(wei) 此，他們(men) 不滿足於(yu) 跟蹤中國革命的現象層麵，而是回溯中國現代曆史的開端以探求“新中國”的思想根源，他們(men) 找到了章太炎以及晚清思想。

著名學者近藤邦康把章太炎得自佛教唯識學的“無生主義(yi) ”詮釋為(wei) 一種“無限革命”的思想，並以此解釋何以章太炎的批判矛頭不僅(jin) 指向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綱常倫(lun) 理，更指向西方現代文明的價(jia) 值基礎。西順藏更是指出，章太炎在裂變時代中生發出的對世界之“無”的本質的自覺、他的“無生主義(yi) ”的理想，具有徹底的革命精神，與(yu) 發動人民進行革命的理論有著思想上的關(guan) 聯和精神氣質上的相通。正是在章太炎身上，這些日本學者深刻意識到並在一定程度上揭示出中國左翼革命的“傳(chuan) 統”根源。這是一種對中國革命極具象喻性的理解：正是立基於(yu) “國粹”，章太炎從(cong) 中生發出徹底否定和無限革命的思想；正是從(cong) 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底層內(nei) 部，召喚出巨大的革命力量——人民，從(cong) 而建立了一個(ge) 推翻封建主義(yi) 又試圖超越資本主義(yi) 的新中國。正是以章太炎為(wei) 媒介，我們(men) 能夠看到中國“革命”與(yu) “傳(chuan) 統”的這樣一種有機辯證關(guan) 係：中國“革命”有著深植於(yu) 中國文明“傳(chuan) 統”的深厚根基，這不但體(ti) 現於(yu) 革命的現實基礎即“人民”，也體(ti) 現於(yu) 精神氣質和思想觀念的層麵。

這樣的章太炎及其“國學”與(yu) 我們(men) 今天的時代語境可以說有著密切的相關(guan) 性。經過了五四新文化運動，經過了1949年社會(hui) 主義(yi) 革命，又經過了近40年的改革開放，當代中國正在謀求重建一種能行之久遠的社會(hui) 、文化、倫(lun) 理秩序，在這個(ge) 時代，章太炎思想特具魅力之處，正是那種“革命”與(yu) “傳(chuan) 統”貫通、“激進”與(yu) “保守”並存的結構和性格。1945年，著名的馬克思主義(yi) 史學家侯外廬於(yu) 章太炎逝世不久寫(xie) 成《中國近世思想學說史》，他敏銳地意識到章太炎思想與(yu) 中國左翼革命思潮之間有著內(nei) 在相通的淵源關(guan) 係，他深刻地指出，章太炎思想既具有極保守的性格，也具有最革命的傾(qing) 向，這“同時也就在原則上說明了五四以來，新人與(yu) 舊人的若幹尖端的代表者，同時出現在章氏門下的邏輯方麵的理由。”這是在提示我們(men) ，章太炎思想中有一種“革命”與(yu) “傳(chuan) 統”的有機辯證，而中國革命正貫徹著這樣的精神，中國的革命不是儀(yi) 型他人，亦步亦趨地作西方的學生，同時又不是故步自封，而是中國文明傳(chuan) 統一次偉(wei) 大的“無中生有”的自我否定和自我創造。這是中國革命的真精神。

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說，不僅(jin) 是章太炎，以章太炎為(wei) 代表的整個(ge) 晚清思想界，對於(yu) 今天來說，都可能蘊含著巨大的思想能量，這種思想能量，來自於(yu) 以章太炎為(wei) 代表的晚清思想，總是試圖立足傳(chuan) 統去開辟既屬於(yu) 中國自己又適應並引領世界潮流的“現代性”。而這種努力本身所蘊含的思想張力，始終是現代中國思想史的內(nei) 在主題。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