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千古事 忠孝一生心——晚清中國首任駐外公使郭嵩燾的家風故事

作者：陳文革、胡靜波

資料提供：郭道暉、郭天柱、郭炯、劉廣

來源：《中國紀檢監察雜誌》2017年第16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九月十四日癸巳

          耶穌2017年11月2日

在湖南湘陰縣城西正街上，有一座四棟相連的宅院，是晚清時期中國首任駐外公使郭嵩燾的故居。因院內(nei) 種有兩(liang) 株石榴樹對著書(shu) 齋，故名“麵榴軒”。在這個(ge) 灰瓦白牆的斑駁宅院中，有一副楹聯懸掛於(yu) 祠堂兩(liang) 側(ce) 的大門上，“文章千古事，忠孝一生心”。這副楹聯是郭嵩燾據其家訓“世家先立本，道德與(yu) 文章”而作。一百多年裏，這副楹聯所強調的“立德”“修身”等家風家訓，對郭氏後人產(chan) 生了深遠影響。

儒商重義(yi) ，樂(le) 善好施

郭嵩燾（1818—1891），湖南湘陰人，字伯琮，號筠仙，學名先杞，後改名嵩燾，是清末洋務運動的倡導者和外交家。郭嵩燾1847年考中進士，授翰林院編修，曾任蘇鬆糧道、兩(liang) 淮鹽運使、廣東(dong) 巡撫。1876年，郭嵩燾任駐英公使（中國第一位駐外公使），1878年兼出使法國欽差大臣。

郭嵩燾出生於(yu) 一個(ge) 儒商家庭。其曾祖父郭熊經營放貸、善於(yu) 積累，是湘陰數得著的富商。由於(yu) 郭熊讀過書(shu) ，曾為(wei) 貢生，受儒家文化影響比較深，因此他雖善經商但並不唯利是圖，而是樂(le) 善好施，使郭家獲得了良好的聲譽。其祖父郭銓世傳(chuan) 承祖業(ye) ，在經營田地、鹽業(ye) 和錢莊的同時，常常仗義(yi) 疏財、接濟鄉(xiang) 鄰，使郭家成為(wei) 了湘陰的望族。據時人吳樹敏所作《郭氏家傳(chuan) 》記載，湘陰縣有一位縣令，與(yu) 郭銓世交好，因為(wei) 官清廉，體(ti) 弱多病，家境清寒，從(cong) 郭家得到很多幫助，他不忍過多攪擾，便正式從(cong) 郭家開具債(zhai) 券。後來，這位縣令因病去世，欠下郭家大筆債(zhai) 務。縣令之子年幼，無力償(chang) 還，郭銓世頗為(wei) 同情，於(yu) 是親(qin) 手燒了債(zhai) 契。

曾考取秀才的郭銓世認為(wei) ，家族要保持長久繁榮就必須要立規矩，並有所堅守。因此，他精心主持修建了本家祠堂“耕心堂”，定下了“世家先立本，道德與(yu) 文章”的家訓，並把這10個(ge) 字寫(xie) 入族譜作為(wei) 郭氏家族輩分的排行，時刻提醒後輩牢記先輩的期許和警訓。“耕心”，即以心作田，耕耘不輟，意為(wei) 加強自身的修養(yang) ；“道德”，即思想品德，既包含齊家之倫(lun) 理常情，也包括為(wei) 人處世之道德操守；“文章”，意指學識學問，不僅(jin) 包含詩詞歌賦，更包括經世致用之學。

郭銓世的良苦用心，產(chan) 生了良好的效果。郭嵩燾的父母，在自覺傳(chuan) 承家風家訓的同時，十分注重培養(yang) 子女。其父郭家彪精通醫術，矜貧恤獨，經常施藥鄉(xiang) 裏，深受鄉(xiang) 鄰尊重。他作有一首《守愚詩》訓示子女：“勿損人為(wei) 智，勿私己為(wei) 愉……欺心即欺天，造化焉可誣。人自習(xi) 為(wei) 巧，我自安為(wei) 愚……守愚果愚哉？吾亦見真吾。”郭嵩燾之母亦遵循家訓，特別注重對後代的教育。郭嵩燾的母親(qin) 極講究品端行正，家中雖數世經營商貸，卻從(cong) 不許子弟沾染一絲(si) 銅臭氣。她畢生的精力，都傾(qing) 注在兒(er) 子的讀書(shu) 仕進上。1847年，郭嵩燾進士及第，躋身士林。1849年夏，湘陰大水，郭嵩燾協助知府夏廷樾辦理賑務，終日辛勞，疲於(yu) 奔命。當時，其母親(qin) 重病，郭嵩燾於(yu) 百忙之中回家探視，母親(qin) 反而大聲斥責他：“不顧災民，回家探視，這是徒增我的煩惱！”

守誌明禮，詩書(shu) 傳(chuan) 家

儒商家庭背景以及祖輩忠孝節義(yi) 、樂(le) 善好施的家風，對郭嵩燾的人生道路潛移默化地產(chan) 生直接而深刻的影響。

郭嵩燾出生於(yu) 商賈之家，但堅決(jue) 反對為(wei) 官有商賈之氣。為(wei) 官期間，郭嵩燾從(cong) 不花心思為(wei) 自家產(chan) 業(ye) 謀事。依常人眼光，郭嵩燾所擔任的職務，不論是蘇鬆糧道、兩(liang) 淮鹽運使，還是廣東(dong) 巡撫，均是有豐(feng) 厚“油水”的位置，尤其是任蘇鬆糧道和兩(liang) 淮鹽運使時，經手的錢動輒上萬(wan) ，但他除了分內(nei) 的薪俸和養(yang) 廉銀之外，分文不取。“出客公服，間有添補，居常衣服一襲。家居之舊，未嚐更製。日食上下一例，玩好什物，除置買(mai) 書(shu) 籍外，未嚐浪費一文。”清末著名學者、湘紳領袖王先謙曾評價(jia) 他，“廉介不苟得”。

作為(wei) 洋務派的重要一員，郭嵩燾任駐英公使期間，將實地考察心得詳細記入日記《使西紀程》，把西方富強之道介紹給國人，受到廣泛關(guan) 注，也使其遭到頑固派的強烈攻擊。1879年，從(cong) 歐洲黯然回國後，他去職還鄉(xiang) ，雖賦閑在家，但不墜青雲(yun) 之誌。他創辦思賢講舍，弘揚天地正氣；探尋洋務新途，追逐強國夢想。他於(yu) 書(shu) 房題聯：“無補清時，終老書(shu) 齋原夙誌；偶談瀛海，重攤詩卷記前遊。”這表明他退去官場，依然關(guan) 注國事、不甘寂寞的心態。

守誌明禮的郭嵩燾，對家族成員的要求十分嚴(yan) 格。目睹賭博、吸鴉片之害，他賦閑在家時立下嚴(yan) 規，凡賭博、吸鴉片者必須改姓。這一規矩得到了嚴(yan) 格的執行。郭嵩燾去世後，其子郭立煇發現其妻染上了賭博惡習(xi) ，雖非常痛心，但依然堅決(jue) 執行家規，將其送回湘陰老家。郭嵩燾還非常注重培育後人的氣節、督促後人讀書(shu) 。在日記中，他曾寫(xie) 道：“吾人行事，必具有天下一家、萬(wan) 物一體(ti) 之心，乃能於(yu) 事有濟。文章氣節不納之道義(yi) ，皆是浮動之氣。”去世前，他留下的絕筆《枕上作七首》，其一曰：“三人同瘦命偏長，共道吾家兄弟強。兒(er) 輩尚能規進取，莫忘先世有書(shu) 香。”

君子之澤，五世不斬

歲月流轉，風雲(yun) 變幻。在郭嵩燾的教誨下，郭氏子孫不忘祖訓，勤修道德，專(zhuan) 攻文章，在多個(ge) 領域皆有所成。

郭嵩燾長子郭立篪，即曾國藩之女婿，在郭嵩燾擔任廣東(dong) 巡撫期間，前往廣州謹守父親(qin) 教導。郭嵩燾在撫署左側(ce) ，專(zhuan) 為(wei) 他辟一書(shu) 室，並取名曰“食筍齋”。郭立篪在父親(qin) 督促下，學業(ye) 精進，除科舉(ju) 考試一帆風順外，還深受其父影響，遊曆山水，關(guan) 注民生疾苦。郭嵩燾次子郭立煇繼承了其父親(qin) 的養(yang) 知書(shu) 屋，從(cong) 學於(yu) 湖南士紳領袖、嶽麓書(shu) 院山長王先謙，才識兼備，是小有成就的楚辭專(zhuan) 家。他的著作流傳(chuan) 於(yu) 世的有《讀騷大例》《楚辭集解》及詩文若幹，另有在湖南高等學堂、中路師範、湘陰駐省中學（湘陰一中前身）講學的《國文講義(yi) 》一卷。郭慶藩，是郭嵩燾弟弟郭崑燾的兒(er) 子，任過知府，卻以學者聞名於(yu) 世。他著有《莊子集釋》《說文解字辯證》等，與(yu) 其父合著《詩集》《別集》《家訓》等。

“君子之學首重治心。”受此家訓影響，郭氏家族始終堅守道德良心和堅貞氣節。1938年，日寇犯湘，長沙城遭到空襲，文夕大火把郭嵩燾在長沙營建的房屋全部燒毀，郭家舉(ju) 族避難湘陰老家。1939年農(nong) 曆五月初七，日寇突然空襲湘陰，縣城被毀，郭氏族人多數掩埋在瓦礫之中，其他郭氏同宗不顧敵機轟炸，冒死營救。雖然在日寇侵略中曆經磨難，但郭家依然堅貞不屈，仍竭力為(wei) 挽救民族危亡盡綿薄之力。郭嵩燾的侄子郭金玉聯合一些進步鄉(xiang) 紳，在鄉(xiang) 下設立了私塾，在敵騎縱橫中采取敵來我散、敵去我聚的方式授業(ye) ，傳(chuan) 授民族傳(chuan) 統文化和西方先進知識，著力培養(yang) 救國圖存的有識之士。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