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聰】儒學在唐詩中的精神轉化與呈現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17-11-06 20:1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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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學在唐詩中的精神轉化與(yu) 呈現

作者:王聰(北京師範大學文學院)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第1324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九月十八日丁酉

           耶穌2017年11月6日

 

儒學作為(wei) 一種精神導向滲透在唐詩的創作宗旨和思想內(nei) 涵中,對其產(chan) 生了潛移默化而又深遠綿長的影響。通過對儒學的吸收、轉化、融和,唐詩逐漸開拓著自身新的發展道路,尤其在應製、宦遊、樂(le) 府、詠史等多種詩歌類型中,形成了文質渾融的詩性表達。

 

箴規引領風雅興(xing) 寄

 

從(cong) 《詩經》開始,中國傳(chuan) 統文學肩負起“上以風化下,下以風刺上”的政教功能。在這一互動的過程中,儒學作為(wei) 一種理念融入到詩歌之中,尤其對唐代應製詩創作,具有一種箴規引領的作用。

 

貞觀之際,太宗“以文德綏海內(nei) ”,魏征等重臣抗顏進諫,甚至在應製詩中屢陳儒學主張。如魏征在《奉和正日臨(lin) 朝應詔》中引用了大量的儒學典故,“萬(wan) 國會(hui) 塗山”將太宗的元日盛典比附為(wei) “禹合諸侯於(yu) 塗山,執玉帛者萬(wan) 國”(《左傳(chuan) ·哀公七年》)之事。“聲教溢四海”取“東(dong) 漸於(yu) 海西,被於(yu) 流沙,朔南暨聲教,訖於(yu) 四海”(《尚書(shu) ·禹貢》)之意。“複詠南風篇”出自《禮記·樂(le) 記》“昔者舜作五弦之琴,以歌《南風》”。“灼爍耀金蟬”句的“金蟬”意象借鑒陸機《寒蟬賦》“蟬有五德。……加以冠冕,取其容也。君子則其操,可以事君,可以立身,豈非至德之蟲哉”,暗含對德行的箴規。可見,在頌聖的同時,無論是典故的選擇,還是意象的營造,皆以儒家的操守行規諫之舉(ju) 。

 

玄宗亦秉承貞觀遺風,大力提倡儒學,他親(qin) 自注釋《孝經》,於(yu) 開元十年“頒於(yu) 天下”,又於(yu) 天寶二載“詔天下民間家藏《孝經》一本”。玄宗的這一舉(ju) 措由“孝”及“忠”,除發揮調和社會(hui) 矛盾的理政作用外,還堅定了士人對儒學理想的追求,強化了士人“在家守孝,在朝盡忠”的道德操守。在這種為(wei) 政舉(ju) 措的引導下,張說言“政成天子孝,俗返上皇初”(《東(dong) 都酺宴四首》),蘇頲言“孝思敦至美,億(yi) 載奉開元”(《奉和聖製過晉陽宮應製》),以獨特的藝術表現力傳(chuan) 播朝廷的思想文化主張。

 

應製詩起於(yu) 漢魏而盛行於(yu) 唐(明吳汶、吳英《曆朝應製詩選凡例》),滿足了彰顯皇家氣象與(yu) 凝聚政治力量的需要,符合儒家“征聖宗經”的文學觀念及“文質彬彬”的美政要求。盡管應製詩隻是一種圍繞皇權展開的詩歌樣式,但在詩中大力提倡儒家思想的做法,開啟了唐詩注重“風雅興(xing) 寄”的先河。

 

援儒入詩思革文弊

 

如果說在應製詩中宣揚儒學滿足的是統治者的政治訴求,那麽(me) ,像“初唐四傑”這樣的普通士人“援儒入詩”,則反映了唐詩在發展過程中對儒家理念廣泛而迫切的思想需要。

 

楊炯《王勃集序》開篇即指出唐代以前文道分離的情況,批評梁隋之際詩人多沉溺於(yu) 聲律及用事新巧的詩風;讚美王勃一反六朝文學的頹勢,既能“經籍為(wei) 心”,又能“風雲(yun) 入思”,對於(yu) “骨氣都盡,剛健不聞”的龍朔文場,起到明顯的“思革文弊”作用。事實上,楊炯的這一評價(jia) 也可以擴展為(wei) “初唐四傑”在唐詩發展中的共同貢獻。“四傑”在詩歌理論中充分吸收融合儒學主張,有力糾正了齊梁文學思想貧弱的弊病,成為(wei) 唐詩“聲律風骨兼備”的先導實踐。

 

與(yu) 此同時,儒學的滲透對四傑詩體(ti) 、詩風的變化產(chan) 生了巨大的影響。例如,盧照鄰《奉使益州至長安發鍾陽驛》作於(yu) 自蜀地返回長安的途中,當時詩人作為(wei) “王使”,剛剛結束對益州百姓的宣慰。全詩共20句,前麵多寫(xie) 景狀物,然而最後四句“夕濟幾潺湲,晨登每惆悵。誰念複芻狗,山河獨偏喪(sang) ”,卻由狀寫(xie) 自然山水急遽轉換為(wei) 憂歎蜀地稅賦沉重、民不聊生。又如,楊炯的《巫峽》“忠信吾所蹈,泛舟亦何傷(shang) ”一句,出自劉向《說苑》卷一七《雜言》,化用呂梁蹈水的典故,將莊子“從(cong) 水之道而不為(wei) 私”的解釋轉換為(wei) 對儒家“忠信”思想的高度弘揚。他們(men) 的山水詩創作往往是在身居下僚、意圖仕進的宦遊途中所作,雖然仍以描摹山水為(wei) 主,但已不同於(yu) 南朝的精雕細琢,而是在或遼遠壯闊、或秀麗(li) 明澈的山水之中滲透進自己的入世態度。

 

可見,以“四傑”為(wei) 代表的宦遊詩人,多將自己的人生遭際與(yu) 儒學的濟世情懷、功業(ye) 思想等聯係起來,盡管有些詩作在藝術表達上還比較生硬,但卻為(wei) 氣象渾融的盛唐之音積蓄了經驗,尤其通過化用傳(chuan) 統經典,在求仕、言道的過程中傳(chuan) 達出了大唐獨有的精神風尚。

 

合時合事裨補時闕

 

經過了一百多年的勵精圖治,唐朝步入了開天全盛時期,然而在盛世繁華的背後,也潛藏著巨大的政治危機。麵對突如其來的安史禍亂(luan) ,詩人們(men) 反思朝政之失、憂歎百姓之苦,在家國情懷的書(shu) 寫(xie) 中形成了新的詩歌風貌。

 

杜甫一生“奉儒守官”,並將儒學信念融入到詩歌創作中。青年時在齊魯遊曆寫(xie) 下《望嶽》,“會(hui) 當淩絕頂,一覽眾(zhong) 山小”化用孔子“登泰山而小天下”的典故(《孟子·盡心上》),抒發了詩人奮發昂揚的功業(ye) 誌向。隻是當時杜甫閱曆尚淺,還未能將儒學沉澱為(wei) 一種情感底蘊。而他的“三吏”、“三別”、《兵車行》等詩篇之所以被稱為(wei) “詩史”,不僅(jin) 在於(yu) 杜甫以切身經曆寫(xie) 出了戰亂(luan) 之苦,更體(ti) 現為(wei) 他在“黍離之悲”的沉鬱詩句中傾(qing) 注了儒者的堅定與(yu) 深情。可見,在經曆安史之亂(luan) 後,杜甫不再“朝扣富兒(er) 門,暮隨肥馬塵”急於(yu) 求官,而是感受到了國家艱難、民生疾苦,在詩作中記述家國之悲,抒發黔首之痛,真正把家國理想熔煉在詩歌創作當中。

 

安史之亂(luan) 給唐朝帶來了沉重的打擊,麵對戰爭(zheng) 留下的破敗局麵,中唐士人將儒學視為(wei) 療救之方,並將儒學的複興(xing) 與(yu) 詩文的載道功能有機地結合起來。其中,白居易、元稹等發揚了杜甫“即事名篇”的創作方式,大力提倡“為(wei) 君、為(wei) 臣、為(wei) 民、為(wei) 物、為(wei) 事”的新樂(le) 府創作,寫(xie) 下了《秦中吟》十首、《新樂(le) 府》五十首、《和李校書(shu) 新題樂(le) 府》十二首等辭質、言直、事核、體(ti) 順的作品,希冀以此“救濟人病,裨補時闕”,實現“見之者易諭”、“聞之者深誡”、“采之者傳(chuan) 信”的微諷之效。

 

總之,唐代的士人或是追求“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的政治抱負,或是奉守“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的人生信條,將自己的治世理想與(yu) 政治主張以儒者的姿態寫(xie) 入唐詩;而“合時”、“合事”的新樂(le) 府創作,用詩化的語言表達了這一真摯、強烈、沉重、深刻的情感,從(cong) 創作的角度實現了理念、心性與(yu) 情感的完美統一。

 

探究古今感懷興(xing) 亡

 

晚唐政局重心失衡,士人呈現出矛盾複雜的心態:一方麵,心戀魏闕,懷才抱器,希望扶大廈於(yu) 將傾(qing) ;另一方麵,朝政腐朽昏聵,自身坎坷不遇,空有一腔報國之誌。因此,晚唐詩人往往將對現實的思索融入盛衰興(xing) 亡的慨歎之中,試圖用儒家之道整肅政治秩序,以此尋找安全感和歸屬感。

 

杜牧“世業(ye) 儒學”,熟稔“治亂(luan) 興(xing) 亡之跡,財賦甲兵之事,地形之險易遠近,古人之長短得失”(《上李中丞書(shu) 》),將朝政混亂(luan) 的原因歸結於(yu) “仁政不施久矣,是以暴亂(luan) 不止”(《上昭義(yi) 劉司徒書(shu) 》)。因此,《過驪山作》中言道“削平天下實辛勤,卻為(wei) 道旁窮百姓”,主張帝王隻有堅持“民本”思想,才能守住辛苦創立的萬(wan) 世基業(ye) 。《過勤政樓》中感慨“千秋佳節名空在,承露絲(si) 囊世已無”,在微諷玄宗宴飲縱樂(le) 的同時,對“勤政”進行現實的觀照與(yu) 反思。

 

如果說杜牧還隻是體(ti) 驗到了政局山河日下的衰落趨勢,那麽(me) 羅隱的一生可謂見證了大唐的覆亡。他“才了十人,學殫百代”(沈崧《羅給事墓誌》),卻“十上不第”,坎坷困頓,對朝廷的弊政和百姓的苦難體(ti) 會(hui) 尤為(wei) 真切,故其常借詠史來興(xing) 刺時弊,在治亂(luan) 興(xing) 亡中灌注了強烈的憤激之情與(yu) 濟世之心。如譏諷陳後主不恤政事,隋兵攻下台城時仍詩酒笙歌,最後落得“兵來吾有計,金井玉鉤欄”(《台城》)的下場,為(wei) 當朝統治者敲響警鍾。可以說,羅隱的詩作因其儒學的濟世情懷而得以深化,呈現出愈發敏銳的現實關(guan) 懷。

 

在中晚唐的詩作中,詠史懷古的數量越來越多,劉禹錫、杜牧、李商隱、羅隱等,不約而同地選擇將儒家治世理想融入到詩作之中,在治亂(luan) 興(xing) 亡的議論和詠歎中凝練出個(ge) 人的創作風格。對唐詩而言,儒學不僅(jin) 是充盈於(yu) 字句之間厚重深沉的情感,而且在詩人探究古今、感懷興(xing) 亡之際,還提供給人們(men) 理性的哲思。

 

在唐代,儒學是詩歌重要的思想背景與(yu) 文化語境,不同的詩人在對儒學的堅守與(yu) 汲取中形成了自己的創作個(ge) 性,使唐代的詩壇呈現出一種張弛有度、廣袤豐(feng) 富的局麵;而唐詩的創作,既有國家意誌對儒學的強調,又有純然愉悅性情的自由創作。總體(ti) 看來,儒學蘊含了一個(ge) 時代的理想與(yu) 情誌,在其精神指引下,詩人們(men) 追求“文質彬彬、盡善盡美”理想化的文學樣態,在創作個(ge) 性得到充分舒展的過程中,共同鑄就了“唐三百年風雅之盛”。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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