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生命的永恒：《論語·子張》繹義(yi)

作者：黃樸民

來源： 《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九月初六日乙酉

           耶穌2017年10月25日

《子張》篇是《論語》的第19篇，共計25章。主要的內(nei) 容為(wei) 集中記載了孔子的一些主要弟子——子張、子夏、子遊、曾子、子貢等人的言辭。這顯然為(wei) 孔子去世之後，他的及門弟子弘揚老師學說、維護老師地位、傳(chuan) 承儒學傳(chuan) 統的具體(ti) 驗證。由此可見，孔子的思想之所以能夠不斷得到發揚光大，是他的諸多弟子積極努力、不懈堅持的結果。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講，子張、子貢、曾子等人不愧為(wei) 孔門傳(chuan) 人、儒雅功臣。常言道：“薪火相傳(chuan) ”，儒學的生生不息之發展，印證了這個(ge) 事物運動的一般規律。因此，本篇的內(nei) 容為(wei) 治儒學曆史者所不可忽略。

《子張》一篇中，輯錄子張的言辭3章，子夏的言辭10章，子遊的言辭2章（另有一段評議子夏弟子的言辭與(yu) 子夏的言辭在同一章），曾子的言辭4章、子貢的言辭6章。通觀全篇，隻有曾子一人以“子”尊稱之，其他均以字相稱，故後世學者大多認為(wei) 此篇撰著者當為(wei) 曾子的弟子。

在子女的身上，可以看到父母生物生命的延續；而在學生的身上，則可以看到老師文化生命的延續。“薪盡火傳(chuan) ”，孔子的思想之所以在身後能代有相傳(chuan) ，日益光大發揚，這是與(yu) 其弟子繼承與(yu) 傳(chuan) 授分不開的。這些弟子從(cong) 不同的側(ce) 麵，不同的層次，領悟孔子思想的精髓與(yu) 要義(yi) ，並加以體(ti) 認和傳(chuan) 播，從(cong) 而使得孔子學說的基本精神與(yu) 核心主張，得以經受住時間的洗禮，融入在曆史的長河之中，偉(wei) 大而不朽，亙(gen) 古而常新。這是思想文化史上的一個(ge) 奇跡，而締造這一奇跡的發軔者，就是這些孔門弟子。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講，子夏、曾子、子貢等人無疑是孔門的傑出傳(chuan) 人，儒學的不朽功臣！

這些弟子對孔子學說的繼承發揚，究竟反映在哪些具體(ti) 方麵？概括地說，大致有以下幾點。

第一，對孔子的偉(wei) 大曆史文化貢獻作出高度的評價(jia) ，維護老師的形象，肯定老師的地位。這方麵，子貢所付出的努力最多，發揮的作用最大，影響也最為(wei) 深遠持久。他強調孔子學說的博大精深，仰之彌高，用之不竭，是一座美不勝收、異彩紛呈的思想寶庫：“夫子之牆數仞，不得其門而入，不見宗廟之美，百官之富，得其門者或寡矣。”強調孔子作為(wei) 不世出的“聖人”，猶如日月，猶如蒼天，是高聳人雲(yun) 的不朽豐(feng) 碑，是永遠無法企及和逾越的：“他人之賢者，丘陵也，猶可逾也；仲尼，日月也，無得而逾焉”，“夫子之不可及也，猶天之不可階而升也”。一再指出，孔子是真正的人類文化思想之永恒奇跡，“其生也榮，其死也哀”。

第二，提倡專(zhuan) 心學習(xi) ，像孔子那樣，把學習(xi) 視為(wei) 自己的生命，通過學習(xi) ，積累知識，蘊涵義(yi) 理，塑造人格，提升境界。“學而時習(xi) 之”，這是孔子立德為(wei) 仁，明禮治政的起點。他一生都在學習(xi) ，因而最終能夠成其偉(wei) 大。孔子的學習(xi) 理念與(yu) 實際努力，作為(wei) 楷模，始終在影響著其弟子們(men) 的人生理想與(yu) 價(jia) 值取向。身為(wei) 受其親(qin) 炙的弟子，他們(men) 在潛移默化之中，早已完全認同了老師的理念與(yu) 方法。因此，在他們(men) 看來，要傳(chuan) 承與(yu) 弘揚孔子的學說，最重要的環節就是注重學習(xi) ，打好基礎，鍥而不舍，心無旁鶩。這就是子夏所總結的“日知其所亡，月無忘其所能，可謂好學也已矣”“博學而篤誌，切間而近思，仁在其中矣”。“百工居肆以成其事，君子學以致其道”。

第三，主張謙虛謹慎，要像孔子那樣，做到虛懷若穀，謙遜謹慎，見賢思齊，從(cong) 善改惡，腳踏實地從(cong) 小事做起，不好高騖遠，忌自滿得意。眾(zhong) 所周知，孔子對理想君子人格的追求，業(ye) 已成為(wei) 其生命的有機組成部分。這種君子人格，從(cong) 大處說，是禮、義(yi) 、仁、智、信無所不包，從(cong) 小處說，則是要從(cong) 嚴(yan) 於(yu) 律己、躬身自勉做起，即注重細節，注重小節，取得成績之時，謙遜低調，犯有過錯之時，不憚悔改，“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孔門弟子深諳夫子所汲汲倡導“立德為(wei) 仁”先要做人的基本道理，在踐行孔子思想的過程中逐一加以落實，為(wei) 此，他們(men) 提倡隨時改進不足，修正錯誤，“君子之過也，如日月之食焉。過也，人皆見之；更也，人皆仰之”；主張把君子之道落到細微之處，力求從(cong) 細微之處見精神，“君子之道，孰先傳(chuan) 焉？孰後傳(chuan) 焉？譬諸草木，區以別矣”強調持之以恒，鍥而不舍；執德不弘，信道不篤，焉能為(wei) 有？”焉能為(wei) 亡？在此基礎上成就君子理想人格：“士見危致命，見得思義(yi) ，祭思敬，喪(sang) 思哀。”

與(yu) 此同時，他們(men) 還倡導立身處世要做到“守經用權”，使堅持原則性與(yu) 運用靈活性得到有機的統一，“大德不逾閑，小德出入可也。”尤為(wei) 難能可貴的是，他們(men) 還秉承孔子“學而不思則罔”的主張，強調獨立思考，自出機杼，切忌隨波逐流，人雲(yun) 亦雲(yun) 、沒有主見，喪(sang) 失原則。子貢他對於(yu) 商紂王的評價(jia) ，就集中地體(ti) 現了這種優(you) 秀的文化自覺意識：“紂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惡居下流，天下之惡皆歸焉。”

特別值得注意的是，本篇中孔門弟子雖然在尊奉孔子地位，踐行孔子思想，弘揚儒學精神等基本問題上有高度的一致，但是，作為(wei) 具體(ti) 的個(ge) 體(ti) ，他們(men) 的秉性氣質、境界器局、行為(wei) 方法、思維模式以及關(guan) 注問題的側(ce) 重點，卻是各具特點，有所差異。在篇中，我們(men) 今天所能看到的，是子張的自信張揚，子夏的平易低調，曾子的篤行寡言，子貢的敏捷雄辯。他們(men) 的鮮明個(ge) 性，栩栩如生；他們(men) 的音容笑貌，躍然紙上。他們(men) 各得孔子之道的一部分精髓要義(yi) ，境界或許有高下之分，感悟或許有多寡之別，但組合在一起，則鑄就了孔子思想學說新的完整體(ti) 係，這也許就是子貢所理解的“文武之道”一般傳(chuan) 承規律：“文武之道，未墜於(yu) 地，在人。賢者識其大者，不賢者識其小者，莫不有文武之道焉！”

總而言之，孔子之於(yu) 學生，名為(wei) 師生，誼屬朋友；學生之於(yu) 孔子，名為(wei) 師生、情同父子。孔子生前，毫無保留以道義(yi) 仁德培養(yang) 學生，以造就君子為(wei) 人生最大意義(yi) 之所在；孔子身後，學生則超越功利，以事父孝道弘揚師德，以傳(chuan) 承文化為(wei) 事業(ye) 最大價(jia) 值之所在。這不僅(jin) 僅(jin) 是中國教育史上一段膾炙人口的佳話，更是整個(ge) 人類文明發展史上一座不朽的豐(feng) 碑。毫無疑問，孔子的弟子是幸運的，因為(wei) 他們(men) 擁有一位偉(wei) 大而睿智的老師；孔子本人同樣也是幸運的，因為(wei) 他擁有一群卓越而傑出的弟子！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