曆代帝王廟祭祀:明清皇帝的“中華認同”
作者:鄧濤
來源:澎湃新聞
時間: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九月初十日己醜(chou)
耶穌2017年10月29日
曆代帝王廟是明清帝王祭祀中國古代皇帝的祭祀場所。曆代帝王廟祭祀的特點是將古往帝王合祀於(yu) 一處,而地點往往在京師,帝王可隨時親(qin) 臨(lin) 祭祀。這一祭祀體(ti) 係是明清時期所獨有的。
尊崇或祭祀曆代賢明帝王,並非明清獨有,而是中國古代曆朝沿襲的政治傳(chuan) 統,如唐昭宗時,建漢昭烈廟,祭祀地點在涿州。宋寧宗時,地方官員先後在韶州和衡陽建立“舜廟”。女真人建立的金朝,在祭祀曆代帝王時亦不懈怠,金朝規定,“前代帝王,三年一祭,於(yu) 仲春之月,祭伏羲於(yu) 陳州、神農(nong) 於(yu) 亳州、軒轅於(yu) 居州……”,體(ti) 現了金朝對中原政治文明的接受。蒙古人建立的元朝亦繼承了這一傳(chuan) 統,從(cong) 元世祖忽必烈到元仁宗、泰定帝、元文宗、元順帝,皆在中原敕建古代帝王的祭祀廟宇並命人祭祀,如“仁宗延佑三年,修殷王墓,敕衛輝昌平守令修治,歲時致祭”,體(ti) 現了元朝帝王對曆代賢君的仰慕和對中原政治文化的認可。

北京曆代帝王廟
但明清以前,各朝對曆代帝王的祭祀是分散的,一是祭祀地點不統一,祭祀場所散布全國各地。二是祭祀級別不統一,很多都由地方官員建造祭祀場所,由地方官員或低級官員代祭,明太祖朱元璋曾批評這種情形,“三皇廟,前代帝王、大臣都不親(qin) 祭,隻叫幾個(ge) 醫人在裏麵看,一年兩(liang) 遍祭,豈不是褻(xie) 瀆?”三是祭祀場所不統一,有的是在尚存的帝王陵寢祭祀,有的則是另建廟宇祭祀。總之,明清以前,雖有小規模的合祀如“至唐玄宗,立三皇五帝廟於(yu) 京師,元成宗立三皇廟於(yu) 府州縣”,但僅(jin) 限於(yu) 對少數帝王且主要是遠古帝王的小規模合祀。
明清時期曆代帝王廟祭祀體(ti) 係的建立
大規模合祀曆代帝王始於(yu) 明洪武朝。彼時,明朝攻占北京,並逐步統一中原大部,勢力範圍也延伸至漠南蒙古地區。相比唐朝中期,朱元璋高度集權,相比宋朝,明初明朝軍(jun) 力強盛,朱元璋個(ge) 人勤政不怠,有創立和改革祭祀體(ti) 係的決(jue) 心和氣魄。洪武三年,朱元璋要求查訪各地曆代帝王陵寢並加以保護和祭祀,祭祀依然是分祀。
主張合祀曆代帝王並由帝王親(qin) 祀的並非漢人,而是之前供職於(yu) 元朝、後投降明朝的蒙古人答祿與(yu) 權。洪武六年,擔任監察禦史的答祿與(yu) 權向明太祖進言,“我朝繼正統而有天下,四海九州,罔不臣服,天下社稷、宗廟、山川之神皆得享其祭而躬祀,三皇之禮獨闕焉。宜於(yu) 春秋躬行祀事,庶成一代之典。”答祿與(yu) 權雖然隻是建議朱元璋親(qin) 祀三皇,但給了朱元璋靈感,那便是既然可以合祀並親(qin) 祀三皇,為(wei) 何不合祀更多的古往賢君?此後,朱元璋“以五帝、三王及漢、唐、宋創業(ye) 之君,俱宜於(yu) 京師立廟致祭”,決(jue) 定創建曆代帝王廟,唐宋等朝開國君主亦被納入祭祀範圍。
洪武六年,朱元璋“命建曆代帝王廟於(yu) 中立府皇城西,仍命於(yu) 北平立元世祖廟”,被祭祀的帝王有太昊伏羲氏、炎帝神農(nong) 氏、黃帝軒轅氏、帝金天氏、帝髙陽氏、帝高辛氏、帝陶唐氏、帝有虞氏、夏禹王、商湯王、周武王、漢高祖皇帝、漢光武皇帝、隋高祖皇帝、唐太宗皇帝、宋太祖皇帝、元世祖皇帝。洪武後期,朱元璋命撤去隋高祖(隋文帝)的牌位,隻祭祀剩餘(yu) 十六帝。撤去隋高祖,或是因楊堅曾有“篡位之行”。洪武後期,中立府(鳳陽府)帝王廟因火災而損毀,洪武二十一年八月,朱元璋命“改建曆代帝王廟於(yu) 雞鳴山之陽”,自此,曆代帝王廟遷至南京。

北京曆代帝王廟一角
明成祖時遷都北京,正統朝時正式定都北京,但曆代帝王廟祭祀一直在南京進行,直到嘉靖朝時,才在北京建造新的曆代帝王廟。嘉靖帝作為(wei) 藩王入繼大統的皇帝,經過“大禮議“的洗禮後,對禮製十分熟悉,想在禮製改革上有所作為(wei) ,同時起到彰顯皇權的作用,因此決(jue) 定將帝王廟遷至北京。嘉靖十一年,北京的曆代帝王廟修建完畢,嘉靖帝效仿明太祖親(qin) 臨(lin) 祭祀,祭祀儀(yi) 式十分隆重。
《明史》記載,崇禎十七年,李自成進入北京後,“焚太廟神主,遷太祖主於(yu) 帝王廟”。若這一記載為(wei) 實,顯示出大順政權亦試圖繼承曆代帝王廟祭祀體(ti) 係,以彰顯大順對曆朝統緒的延續。有清人認為(wei) 李自成並未將明太祖神牌遷至曆代帝王廟,《明通鑒》作者清人夏燮認為(wei) ,“自成於(yu) 甲申三月入京,大縱剽掠,焚太廟神主,肆為(wei) 毒虐,安知有遷主之禮”。清軍(jun) 入關(guan) 後,初期尚打著為(wei) 明複仇的幌子進攻大順政權,但實際上清朝從(cong) 未把自己當作過客或“俠(xia) 客”,也從(cong) 不承認南明、大順和大西。多爾袞在聽取各方意見後,決(jue) 定遷都北京,迎順治帝入北京。
清廷要彰顯清朝已取替明朝,強調明朝為(wei) “過去式”,曆代帝王廟祭祀體(ti) 係是一個(ge) 很好的突破口。順治元年五月,清廷“以故明太祖神牌入曆代帝王廟”。一方麵顯示了清朝對曆代帝王祭祀體(ti) 係的繼承,另一方麵正式宣布了明朝“不複存在”。在繼承帝王廟祭祀體(ti) 係後,大部分的清朝帝王都曾親(qin) 臨(lin) 帝王廟祭祀,相比明朝僅(jin) 有朱元璋和嘉靖帝親(qin) 祀,清代帝王顯然對帝王廟更為(wei) 重視。
清朝皇帝對曆代帝王廟祭祀體(ti) 係的改革
順治二年,清廷恢複了帝王廟內(nei) 的元世祖神牌,並增加了遼太祖、金太祖、金世宗、元太祖神牌,入祀範圍不僅(jin) 限於(yu) “開國之君”。順治末年,順治帝曾一度打算增加守成賢君神牌,並撤出部分並未真正開國的帝王牌位,後因其去世而未施行。
康熙帝晚年決(jue) 定對曆代帝王廟進行大規模改革,“朕觀曆代帝王廟所崇祀者,每朝不過一二位,或廟享其子而不及其父,或配享其臣而不及其君,皆因書(shu) 生妄論而定,甚未允當。況前代帝王,曾為(wei) 天下主,後世之人俱分屬臣子,而可輕肆議論、定其崇祀與(yu) 不崇祀乎。”康熙帝認為(wei) ,隻要不是無道被弑和亡國之主,都應列入曆代帝王廟崇祀,但也有例外,如曾同後金為(wei) 敵且在位期間國力日下的萬(wan) 曆帝、泰昌帝、天啟帝,康熙帝不允許入祀,而“亡國之主”崇禎帝卻被納入祭祀,康熙帝的理由是“明之亡,非湣帝之咎也”。未及此項改革施行,康熙帝便駕崩了。雍正帝繼位後落實了此項改革,除祀伏羲氏、神農(nong) 氏、軒轅氏、金天氏、高陽氏、高辛氏、陶唐氏、有虞氏、夏禹王、商湯王、周武王、漢高祖、(漢)世祖、唐太宗、遼太祖、宋太祖、金太祖、(金)世宗、元太祖、(元)世祖、明太祖二十一位外,又增加了夏啟、商太甲、周成王、漢文帝、漢桓帝、漢靈帝、唐高祖、遼太宗、宋太宗、金太宗、元太宗、明太宗(明成祖)、崇禎帝等一百四十三名帝王。
到乾隆朝時,曆代帝王廟祭祀改革仍在繼續並最終成型。乾隆帝對曆代帝王祭祀體(ti) 係改革的要點主要有:一是無論皇帝在位時間長短,隻要不是亡國之君和無道被弑,都應祭祀。二是認為(wei) 在大量增加遼、金、元非漢政權的皇帝神牌後,“不入東(dong) 西晉、元魏、前後五代,未免意有偏向”,認為(wei) 這些朝代也應納入祭祀。同時,乾隆帝認為(wei) ,五代(梁唐晉漢周)皇帝“或起自寇竊,或身為(wei) 叛臣,五十餘(yu) 年,更易數姓,中華統緒,不絕如縷”,雖然五代皇帝大多並非漢人且繼位不正,但“中華統緒”仍在延續,因而五代亦是中華曆史的一部分,五代亦是“中華”。乾隆四十九年,清廷決(jue) 定在曆代帝王廟新增晉元帝、明帝、成帝、康帝、穆帝、哀帝、簡文帝,宋文帝、孝武帝、明帝,齊武帝,陳文帝、宣帝,元魏道武帝、明帝、太武帝、文成帝、獻文帝、孝文帝、宣武帝、孝明帝,唐憲宗、後唐明宗,後周世宗,金哀宗共二十五名帝王神牌。自此,曆代帝王廟祭祀體(ti) 係最終定型。

北京曆代帝王廟內(nei) 神牌
明清時期帝王廟內(nei) 的元世祖祭祀
元世祖是明朝時帝王廟內(nei) 唯一一位被祭祀的非漢政權皇帝,體(ti) 現了朱元璋其人的胸襟,但亦有現實的原因,即明朝替代元朝,延續了正統,否認元朝就是否認明朝,二是元朝雖然是非漢政權,但部分時段如元世祖時也實行了仁政,百姓生活安定,元朝帝王有被祭祀的資格。朱元璋曾下諭提到,“元之祖宗有德格天,撫馭華夏。又嚐語省臣曰,元主中國,且將百年,朕與(yu) 爾等父母,皆賴其生養(yang) ,由是言之,亦豈非天命以繼宋為(wei) 生靈主而大統”。朱元璋認為(wei) ,元朝時漢人的生活並非一直水深火熱,元朝統一中原是因為(wei) 宋朝失德、元朝積德,有德者,無論是漢人或是非漢人,都有資格統治中原,體(ti) 現了明初國力強盛背景下朱元璋其人胸襟的寬闊。明正德皇帝曾對明太祖祭祀元世祖予以欽讚,他說,“雖以勝國之世祖而亦獲秩祀焉,豈非以後世之英君誼辟、其政治亦猶有可取者歟”。
關(guan) 於(yu) 祭祀元世祖,明前期部分朝臣是反對的。弘治朝時,南京禮部侍郎尹直曾上疏反對祭祀元世祖,“元世祖以胡人入中國,初欲殺盡中原人,甚至廢滅人倫(lun) ,豈當與(yu) 堯舜禹湯並列”,其言論是否屬實並不確定,彼時明朝君臣也未認可他的觀點。嘉靖朝時,漠南雄主俺答汗崛起,不時入邊劫掠漢地,甚至威脅明朝京師,嘉靖帝對此十分憤怒又無可奈何。嘉靖前期,翰林院修撰姚淶上疏請求撤出元世祖牌位,彼時蒙古對明朝的威脅還不算嚴(yan) 重,嘉靖帝和禮部都未同意此議,並以《春秋》言論予以反駁,“《春秋》:夷狄而中國則中國之。自古帝王嚐優(you) 崇勝國,太祖睿斷,載在祀典,宜如故從(cong) 之。徐學謨曰:曆數之傳(chuan) ,雖有華夷之辨,要皆天命所屬,即夷狄自不能廢之矣”,即認為(wei) 入主中原的非漢政權,隻要他們(men) 接受中原文化,就可以被視為(wei) “中華”,這是天命,不是人的意誌可改變的。

北京曆代帝王廟祀典
嘉靖中後期,蒙古對明朝威脅加重,明朝君臣對蒙古的憎恨也不斷累積,“世宗朝,大虜頻犯內(nei) 地,上憤怒,思所以大創之。時正議禮紛紛,前朝祀典,多所更改。於(yu) 是修撰姚淶、給事中陳棐輩,窺知上意,疏請帝王廟削元世祖之祀”。嘉靖二十四年,嘉靖帝決(jue) 定撤出曆代帝王廟內(nei) 的元世祖神牌。清軍(jun) 入關(guan) 後,恢複了元世祖的祭祀,其理由同當年朱元璋祭祀元世祖的理由相似,“世祖平江南,捐苛征,弛曆禁,亟救災傷(shang) ,蘇息黎庶,製禮作樂(le) ,民物阜康,傳(chuan) 世六七君,類遵守其成憲”,即元世祖時國家安定、百姓阜康,元世祖有被祭祀的資格。此外,清朝恢複元世祖的祭祀,一方麵為(wei) 同為(wei) 非漢政權的清朝入主中原找到了曆史依據,另一方麵也為(wei) 同自己關(guan) 係密切的漠南蒙古諸部恢複了元朝的名譽和正統,有利於(yu) 爭(zheng) 取蒙古人的擁護。
帝王廟祭祀所反映的曆史觀和民族觀
朱元璋創立曆代帝王廟時,入祀標準十分嚴(yan) 格。朱元璋甚至有點道德潔癖,隻要是有汙點的,例如篡位等,哪怕是開國之君,也不能被祭祀。朱元璋堅持寧缺毋濫,彼時帝王合祀範圍雖已大大拓展,但入祀帝王依然很少。朱元璋建立帝王廟,不僅(jin) 僅(jin) 是為(wei) 明朝立正統,也是為(wei) 自己確立曆史定位,即彰顯朱元璋個(ge) 人開創明朝基業(ye) 的曆史貢獻。在朱元璋眼中,入祀的開國之君同自己的情形是類似的,都經曆了諸多磨難,且沒有篡位等以下亂(luan) 上的“不良記錄”。
嘉靖朝時,明廷撤出了元世祖的神牌,但不能因此認為(wei) 整個(ge) 明朝對非漢政權不接納。實際上從(cong) 明初到嘉靖二十四年一百多年的時間裏,雖然明蒙長期敵對,但明朝一直祭祀元世祖,體(ti) 現了明朝君臣在民族意識上的寬容。所以乾隆帝曾經評價(jia) ,“洪武之去遼金而祀元世祖,猶有一統帝係之公”,認為(wei) 明太祖這一行為(wei) 是明智和公道的。
清朝時,入祀帝王不斷增加,入祀範圍也從(cong) 開國之君拓展到守成乃至非亡國之君,體(ti) 現了入祀標準和帝王廟象征意義(yi) 的改變。曆代帝王廟從(cong) 明初時入祀標準嚴(yan) 格、體(ti) 現開國之君創業(ye) 艱難、具有單一象征性和朝代不連續性的祭祀場所,逐漸過渡為(wei) 入祀標準寬鬆、供奉清朝以前大部分帝王牌位、朝代前後相接的祭祀場所,逐漸成為(wei) 祭祀自三皇到明末曆代皇帝的場所。這一變化,曆史意義(yi) 十分重大,一方麵體(ti) 現了國家層麵的帝王廟祭祀體(ti) 係最終形成,即帝王廟成為(wei) 祭祀中國曆朝曆代帝王的主要祭祀場所,另一方麵更是反映了清朝諸帝對中原政治文化和中國古代政權的認可。

曆代帝王廟內(nei) 的禦製碑文
阜成門內(nei) 大街的曆代帝王廟至今尚存,院內(nei) 保有雍正帝和乾隆帝的禦製碑文,其中有《禦製祭曆代帝王廟禮成恭記》一碑。在該碑中,乾隆帝對非漢政權、漢人政權同“中華”曆史的關(guan) 係作了闡述,認為(wei) “夫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也,非南北中外所得私。舜東(dong) 夷,文王西夷,豈可以東(dong) 西別之乎……自隆古以至本朝,四千五百餘(yu) 年,於(yu) 南北朝及宋元遼金,正統偏安,天命人心,係屬存亡之際,大書(shu) 特書(shu) ,必公必平”。在乾隆帝看來,無論是漢人政權還是非漢政權,都是中華曆史的一部分。
乾隆帝強調“中華統緒,不絕如縷”,表明其認為(wei) “中華”或者“中國”從(cong) 未滅亡或中斷,中華曆史和文化延續了數千年,而清朝也在延續“中華統緒”。清代帝王重視曆代帝王廟祭祀,一方麵是為(wei) 清朝的統治樹立正統性,即非漢政權亦可入主中原;另一方麵體(ti) 現了清朝帝王對中國傳(chuan) 統政治文化的自覺接納和發揚,並未將清朝自外於(yu) “中華”,希望清朝作為(wei) “中華”的一份子而被接納。從(cong) 這個(ge) 層麵上而言,清朝帝王是很有曆史眼光和寬闊胸襟的,也印證了如今“中華民族多元一體(ti) ”理論的科學性。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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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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