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著作時代及學派歸屬再探
——“格物”本義(yi) 鉤沈之二
作者:林誌鵬
來源:《現代儒學》第一輯,複旦大學上海儒學院 編,三聯書(shu) 店2016年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九月初五日甲申
耶穌2017年10月24日
【內(nei) 容提要】《大學》之著作時代可約略定在戰國,但其出自儒家何派之手,學者頗有爭(zheng) 論,主孟學說及荀學說者,各有所見,亦各有所偏。宋人朱熹、王柏曾懷疑《大學》之成書(shu) 、傳(chuan) 授與(yu) 子思關(guan) 係密切,惟此說長期以來遭受冷落,直至近世郭店楚墓出土子思學派逸書(shu) ,時賢留意到竹書(shu) 所論,頗與(yu) 《學》、《庸》相合,遂重新檢討《大學》之學派歸屬問題。本文在前人的研究基礎上,通過傳(chuan) 世文獻與(yu) 出土儒書(shu) 對證,認為(wei) 《大學》應為(wei) 戰國時期曾子後學或子思一派所作。
【關(guan) 鍵詞】《大學》、曾子、子思、郭店竹書(shu) 、格物
【作者簡介】林誌鵬,1972年生於(yu) 台北,複旦大學曆史學係副教授,研究方向為(wei) 先秦學術史、曆史文獻學及古文字學,著有《宋銒學派遺著考論》、《戰國諸子評述輯證》二書(shu) 。
曆來對《大學》“格物”之訓解,說法紛紜[1]。竊以為(wei) 欲探尋《大學》“格物”一詞之本義(yi) ,除上下文脈絡的推敲外,尚有一途徑可循,即確定此篇之著作時代及學派性質,再取同時代、學派性質相近之他篇文字參證。馮(feng) 友蘭(lan) 、勞榦以此法論《大學》“格物”[2],頗有創獲。本文寫(xie) 作之目的,即在考察《大學》之時代、學派歸屬,以作為(wei) 討論“格物”本義(yi) 之依據[3]。
朱熹《章句》認為(wei) 《大學》之“經”乃“孔子之言而曾子述之”,“傳(chuan) ”則 “曾子之意而門人記之也”,但未明確舉(ju) 證。《大學或問》載朱熹在世時,門人已有懷疑其說者,他回答道:
正經辭約而理備,言近而指遠,非聖人不能及也,然以其無他左驗,且意其或出於(yu) 古昔先民之言也,故疑之而不敢質。至於(yu) 傳(chuan) 文,或引曾子之言,而又多與(yu) 《中庸》、《孟子》者合,則知其成於(yu) 曾氏門人之手,而子思以授孟子無疑也。蓋《中庸》之所謂明善,即格物致知之功;其曰誠身,即誠意、正心、修身之效也。《孟子》所謂知性者,物格也;盡心者,知至也;存心、養(yang) 性,修身者,誠意、正心、修身也。其他如謹獨之雲(yun) 、不慊之說、義(yi) 利之分、常言之序,亦無不吻合焉者。[4]
此段所說有兩(liang) 點值得留意:一是朱子承認以《大學》為(wei) “孔子之言而曾子述之”,僅(jin) 從(cong) “辭約而理備,言近而指遠”一點,推測其為(wei) “聖人之言”,但“無他左驗”;再者,他指出傳(chuan) 的部分“成於(yu) 曾氏門人之手,而子思以授孟子”,點出子思與(yu) 《大學》的關(guan) 係。王柏據此進一步指出:“《或問》中又言‘子思以授孟子無疑’。然則曾子之門人,孰有出於(yu) 子思之右,其為(wei) 子思之書(shu) 乎?”徑指《大學》為(wei) 子思所作[5]。
明代學者鄭曉《大學源流》雲(yun) :“魏政和中,詔諸儒虞鬆等考正五經。衛覬、邯鄲淳、鍾會(hui) 等以古文、小篆、八分刻之於(yu) 石,始行《禮記》,而《大學》、《中庸》傳(chuan) 焉。鬆表述賈逵之言曰:‘孔伋窮居於(yu) 宋,懼先聖之學不明而帝王之道墜,故作《大學》以經之,《中庸》以緯之。’則《學》、《庸》皆子思所作。”惟其說來源頗有問題,陳盤已指出:“鄭氏此文,特為(wei) 豐(feng) 坊所托之偽(wei) 《石經大學》而作。魏氏年號無稱政和者;衛覬卒時,虞鬆年十五、鍾會(hui) 年五,亦不得同時書(shu) 寫(xie) 石經。賈逵之言,今亦無從(cong) 知其出處。宜鄭氏之說,學者鹹以為(wei) 妄也。”[6]關(guan) 於(yu) 《大學》是否為(wei) 子思一派所作,下文還會(hui) 進一步討論。清儒崔述也曾對朱子說提出質疑,他說:
《誠意》章雲(yun) “曾子曰”雲(yun) 雲(yun) ,果曾子所自作,不應自稱曾子……且玩通篇之文,首尾連屬,前後呼應,文體(ti) 亦無參差,其出一人之手明甚,恐不得分而二之也。……《大學》之文繁而盡,又多排語,記其時當在戰國,非孔子、曾子之言也。[7]
按,其說合理,惟崔氏又雲(yun) “然其傳(chuan) 則必出於(yu) 曾子”,“蓋曾子得之於(yu) 孔子,而後人又衍之為(wei) 《大學》者也。”[8]不免進退失據。
學者主張《大學》為(wei) 曾子或子思所作者,基本上都認定其著成時代在戰國,但仍有部份學者看法不同。日本學者武內(nei) 義(yi) 雄比附《大學》與(yu) 《禮記‧學記》、《大戴禮記‧王言》,認為(wei) “《學記》與(yu) 《大學》相發明(以前者為(wei) 漢武帝以後作)”,而“《大學》自《王言》出(以後者為(wei) 漢文帝時儒者所作)”,又因《大學》引《太甲》文,並以“正心”一義(yi) 乃受董仲舒《對賢良策》影響,故主張《大學》作於(yu) 漢武帝之後[9]。鵬按,其說片麵比附《大學》與(yu) 《學記》、《王言》,對於(yu) 後二者的時代推定亦頗有問題,不足為(wei) 據。屈萬(wan) 裏指出:
“正心”之說,已見於(yu) 《孟子》,非始於(yu) 董氏;而孔壁所出古文《尚書(shu) 》無《太甲》之篇(僅(jin) 有《太甲》序),故武內(nei) 之說不可信。相反地,它既引《太甲》之文,可知它的著作時代,當在秦焚書(shu) 之前。篇中有“曾子曰”,可知作者不是曾子。如此說來,崔東(dong) 壁的意見,是可信的。[10]
據屈氏之說,可將《大學》之著作時代定在戰國,惟近世學者仍有異說。馮(feng) 友蘭(lan) 以《大學》為(wei) 荀子後學作,故將其著作時代定為(wei) “秦漢之際”[11]。徐複觀則指出,《大學》是“秦統一天下以後,西漢政權成立以前的作品”,其論據有四[12]:
1. 《大學》所反映的學問內(nei) 容,未曾受到西漢以經典為(wei) 學問中心的影響。
2. 《大學》係以個(ge) 人直通天下國家,此必在天下為(wei) 公的強烈觀念之下,始能出現,《呂氏春秋》亦特強調此點(引《執一》詹何答楚王語為(wei) 證[13])。
3. 《大學》鄭重引用《秦誓》,可能反映作者乃以秦的統治為(wei) 背景。
4. 《爾雅》內(nei) 容多出於(yu) 漢儒之手,其成書(shu) 在漢武帝之前,《釋訓》中“如切如磋,道學也”一段,全引自《大學》,則其成篇當在《爾雅》之前。
鵬按,《大學》內(nei) 容與(yu) 學校製度及具體(ti) 教育內(nei) 容無涉[14],所論實為(wei) 內(nei) 聖外王之道,陳述之對象主要為(wei) 君王,而非一般士人庶民,故篇中詳論親(qin) 民、明德於(yu) 天下、治國。《大學》以“個(ge) 人直通天下國家”乃由立說對象之特性而來,未必即反映“天下為(wei) 公”之觀念。《呂覽‧執一》所謂“為(wei) 國之本在於(yu) 為(wei) 身,身為(wei) 而家為(wei) ,家為(wei) 而國為(wei) ,國為(wei) 而天下為(wei) ”之觀念已見於(yu) 今本《老子》第54章:“修之於(yu) 身,其德乃真;修之於(yu) 家,其德乃餘(yu) ;修之於(yu) 鄉(xiang) ,其德乃長;修之於(yu) 國,其德乃豐(feng) ;修之於(yu) 天下,其德乃普。”《孟子‧離婁上》:“人有恒言,皆曰‘天下國家’,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可見此乃當時之公言,無法以此證明《大學》之時代在秦統一後[15]。再者,《大學》引《秦誓》乃在說明“道善則得之,不善則失之”的道理,其前已引楚書(shu) (即《楚語》)“楚國無以為(wei) 寶,惟善以為(wei) 寶”及晉舅犯語“亡人無以為(wei) 寶,仁親(qin) 以為(wei) 寶”(見《禮記‧檀弓下》)為(wei) 說,可見作者並無任何強調所引文獻之國別的用意。《大學》後文尚引孟獻子之說,若循徐氏之思路,是否亦可據此將《大學》定為(wei) 魯人所作?《秦誓》作於(yu) 秦穆公時,《大學》引之,僅(jin) 說明其著作時代在此之後,無法由此推論“作者乃以秦的統治為(wei) 其背景”。至於(yu) 徐氏所述《爾雅‧釋訓》引《大學》之例,可作為(wei) 《大學》不晚於(yu) 漢武帝時之旁證。
今將《大學》之著作時代定在戰國,然此篇究竟為(wei) 戰國儒家何派所作,又需進一步辨證。近世學人對於(yu) 《大學》之學派歸屬主要有兩(liang) 派意見:一為(wei) 荀學說,馮(feng) 友蘭(lan) 主之;二為(wei) 孟學說,蒙文通、徐複觀、勞榦主之。下麵分別加以評述:
(一)荀學說
馮(feng) 友蘭(lan) 主張《大學》為(wei) 荀子後學所作,其理由可歸納為(wei) 以下五點[16]:
1. 《荀子‧解蔽》:“學也者,固學止之也。惡乎止之?曰:止諸至足。曷謂至足?曰:聖也。”與(yu) 《大學》教人“學止之”,主張“止於(yu) 至善”相合。
2. 《荀子‧不苟》:“操彌約而事彌大,五寸之矩,盡天下之方也。”《非相》:“聖人者,以己度者也。”即《大學》“絜矩之道”。
3. 《荀子‧解蔽》:“人何以知道﹖曰:心。心何以知﹖曰:虛壹而靜。”“故人心譬如盤水,正錯而勿動,則湛濁在下而清明在上,則足以見須眉而察理矣。”與(yu) 《大學》“所謂修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忿懥,則不得其正;有所恐懼,則不得其正;有所好樂(le) ,則不得其正;有所憂患,則不得其正。心不在焉,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食而不知其味。”相合,皆論心須專(zhuan) 一才能知道。
4. 《大學》“誠於(yu) 中,形於(yu) 外”及“慎獨”等語見於(yu) 《荀子‧不苟》。惟馮(feng) 氏認為(wei) 《大學》及《荀子》之“慎獨”說並不完全一致,他說:“荀子所謂‘獨’乃專(zhuan) 一之意。……《大學》於(yu) 此,似以‘慎獨’為(wei) 使內(nei) 外一致之意。”
5. 《荀子‧解蔽》:“凡觀物有疑,中心不定,則外物不清。吾慮不清,未可定然否也。”與(yu) 《大學》“致知在格物”相通。
徐複觀、戴君仁都曾撰文詳細評述馮(feng) 氏之說,茲(zi) 將二氏意見整理為(wei) 以下幾點[17],並附以己見:
1. 戴君仁同意上述馮(feng) 氏第一點之說。徐複觀雖認為(wei) “《大學》之‘知止’,確應以《荀子‧修身》篇的‘有所止’及《解蔽》篇的‘止諸至足’之‘止’作解釋。”“《大學》之‘止於(yu) 至善’及《荀子》之‘止諸至足’誠如馮(feng) 氏所謂,皆就人倫(lun) 之準則而言”,但他指出二者仍有小異處,即“《大學》以‘為(wei) 人君止於(yu) 仁……’等為(wei) ‘止’的內(nei) 容,乃就各人直接承當此理而言。荀子因主張性惡,不認為(wei) 每人能直接承當此理,故必以止諸至足為(wei) ‘止於(yu) 聖人’。”鵬按,《荀子‧解蔽》並無“止於(yu) 聖人”之文,徐氏蓋誤引《解蔽》“曷謂至足?曰:聖也”[18]《解蔽》以“盡倫(lun) ”釋“聖”,所謂盡倫(lun) 與(yu) 《大學》“止於(yu) 至善”無異,即“為(wei) 人君止於(yu) 仁,為(wei) 人臣止於(yu) 敬,為(wei) 人子止於(yu) 孝,為(wei) 人父止於(yu) 慈,與(yu) 國人交止於(yu) 信”之意。
2. 戴君仁認為(wei) 馮(feng) 氏所論第二點可信。徐複觀雖無異議,但堅持“這裏所說的忠恕之道,乃儒家通義(yi) ,不足以為(wei) 荀子思想的特色。”
3. 戴君仁指出,《荀子‧解蔽》“虛壹而靜”之說受道家影響,其“人心如盤水”一段是說明“靜而察”的,和《大學》“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正相當,與(yu) “修身在正其心”一節卻不相幹。徐複觀則說:“荀子主要係就人心的知性一麵而言,而《大學》的正心,則主要就人心的德行一麵而言,二者不可牽附。”
4. 戴君仁認為(wei) 荀子及《大學》之“慎獨”乃“受道家的影響(舉(ju) 《莊子‧大宗師》為(wei) 例),而改變道家所使用術語的意義(yi) ,使趨於(yu) 平實。”二者並無異致。戴氏指出“是故君子慎其獨也”一語,亦見《禮記‧禮器》,鄭注:“少其牲物,致誠愨。”鄭氏以“致誠愨”解“慎獨”;《說苑‧反質》:“誠者,一也。”一即是獨。戴氏進一步說:“慎訓誠,乃動詞之誠;獨即誠體(ti) ,純一不雜,乃名詞之誠。慎其獨即誠其誠,亦即致其誠。”並認為(wei) 《大學》及荀子所言“慎獨”並無小異,即如《中庸》的“慎獨”,也應當作“致誠”講。鵬按,其說是。馬王堆帛書(shu) 及郭店楚竹書(shu) 均有《五行》篇,其論“慎獨”雲(yun) :“‘淑人君子,其儀(yi) 一也。’能為(wei) 一,然後能為(wei) 君子。〔君子〕慎其獨也。‘〔瞻望弗及〕,泣涕如雨。’能差池其羽,然後能至哀。君子慎其〔獨也〕。”[19]馬王堆本在《五行》經文後有解,其說雲(yun) :“能為(wei) 一者,言能以多為(wei) 一;以多為(wei) 一也者,言能以夫五(指仁義(yi) 禮智聖等五行)為(wei) 一。”又謂:“慎其獨也者,言舍夫五而慎其心之謂也。”《五行》刊布後,學者對儒家 “慎獨”之義(yi) 頗有爭(zheng) 論[20],筆者以為(wei) 梁濤先生所論最近實,他說:“《大學》、《中庸》的慎獨是對‘誠’而言,而《五行》則是對‘仁義(yi) 禮智聖’,但根據《五行》的規定,‘德之行五,和為(wei) 之德’‘形於(yu) 內(nei) ’的五行也就是一種內(nei) 心之德,它與(yu) ‘誠’在精神實質上仍是一致的。……所以根據《大學》、《中庸》、《五行》等篇的內(nei) 容,慎獨的‘獨’應理解為(wei) 內(nei) 心的專(zhuan) 一,內(nei) 心的真實狀態,‘慎獨’即不論在獨處時還是在大庭廣眾(zhong) 下,均要戒慎地保持內(nei) 心的專(zhuan) 一,保持內(nei) 心的誠。”[21]所論正與(yu) 戴氏說相合。
5. 徐複觀、戴君仁對於(yu) 《大學》“致知在格物”之理解與(yu) 馮(feng) 氏異,故皆以馮(feng) 氏所論第五點為(wei) 非。諸家“格物”說見另文評述[22],此不贅言。
(二)孟學說
蒙文通在《儒家哲學思想之發展》一文主張“《大學》者,後荀卿而張孟子者也。”以《大學》兼受孟、荀影響,但其論心性修養(yang) ,實得思孟之統緒,而絕異於(yu) 荀子。他指出,《大學》“靜”、“止”、“慮”、“得”、“心”、“意”、“知”、“物”等概念,雖同為(wei) 荀子所用,但二者理論的分界點在於(yu) :荀子論“心”主張必養(yang) 之以“虛靜”,乃是“已疑其好惡之不必中節”;《大學》則認為(wei) “意”依於(yu) 仁義(yi) ,無有不正,“意”本而“心”末,意誠而心正,無待於(yu) 養(yang) 。蒙氏說:
《大學》之即“誠意”而“正心”為(wei) 善發孟子,為(wei) 能宗孟子者也。孟子說“氣也,而反動其心”,以言乎“心”則有動,以言乎“意”則不易。此正《大學》之宗孟子而有進於(yu) 孟子,用荀卿而善撥荀卿者也。……《大學》言“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殆正以駁荀氏“虛靜為(wei) 先”之旨;而言“格物”者,又正以就“物誘”、“裁物”之言也。……《大學》言誠意之功曰“慎獨”、“自慊”。慎獨者,思孟之要,旨明而畢盡於(yu) 斯,此《大學》之能得思、孟之統者乎。……《大學》為(wei) “好惡”之“知”,而荀卿為(wei) “明察”之 “知”,此正陽明所謂“德行之知”與(yu) “聞見之知”,是所謂“知”者又不同。荀言“役物”,以惡於(yu) “物”之足以撓己;《大學》言“致知”,以明“知”不可蔽,推致其固有之明於(yu) 事物之間而已耳。此《大學》用荀氏,而義(yi) 則大異於(yu) 荀氏者也。[23]
按,蒙氏之論頗精,但其認定《大學》所言之“知”為(wei) “德行之知”卻值得商榷。《大學》全篇重點落在“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並未明言“致知”、“格物”之“知”、“物”屬性為(wei) 何,是以朱熹才有補傳(chuan) 之作,也引發後代學者對於(yu) “致知在格物”之異說。論者多因“格物”、“致知”與(yu) “誠意”、“正心”、“修身”相通,遂限定《大學》所謂“知”、“物”乃德行之知及人倫(lun) 道德,但《大學》明言“君子先慎乎德。有德此有人,有人此有土,有土此有財,有財此有用。德者,本也;財者,末也。”此正篇首“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之一端,則所謂“物”、“知”者,兼本末、終始、先後言,應當包括一般認知活動及外在之物。
徐複觀雖然承認《大學》言“明德”、“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 “若保赤子”乃受荀學影響,而《大學》之“格物”可能與(yu) 《荀子‧解蔽》“讚稽物”有關(guan) [24],但又指出:“《大學》最大的特色,是思想的係統性,此即荀子之所謂‘統類’。然荀子之所謂統類,係以客觀之禮為(wei) 中心。而《大學》之統類,則以心為(wei) 主。”“《大學》乃屬於(yu) 孟子以心為(wei) 主宰的係統,而非屬於(yu) 荀子以法數為(wei) 主的係統。”他進一步說:
“大學”一詞的觀念,係孟子“謹庠序之教”,“學則三代共之”的發展。孟子“人有恒言,皆曰天下國家。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離婁上》);“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運於(yu) 掌上。……”(《梁惠王上》)把上麵的話加以組織化,即是《大學》的“欲明明德於(yu) 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自天子以至庶人,一是皆以修身為(wei) 本。”而孟子“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公孫醜(chou) 下》),當係“平天下”觀念之所自出。《大學》之所謂“正心”,觀於(yu) 其以“心不在焉,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食而不知其味”作說明,可知“正心”即是孟子所常說的“存心”。[25]
按,《大學》之以“大學”名篇與(yu) 古代大學製度無關(guan) ,亦與(yu) 孟子“謹庠序之教”無涉。梁濤先生指出:“鄭玄《禮記目錄》說:‘名曰大學者,以其記博學可以為(wei) 政也。’這個(ge) 解釋……與(yu) 《大學》的中心內(nei) 容‘修、齊、治、平’相符合,應該是《大學》的原意。”[26]《說文》:“博,大通也。”《大戴禮記‧曾子立事》:“君子既學之,患其不博也。”“君子博學而孱守之,微言而篤行之。”“君子多知而擇焉,博學而算焉,多言而慎焉。”《禮記‧中庸》:“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可見“博學”為(wei) 儒家所重。至於(yu) 《大學》以身通家、國、天下之說,前文已引《老子》、《孟子‧離婁上》說明此乃戰國時之通誼,非孟子始倡。
勞榦主張《大學》出於(yu) 孟學,但論據與(yu) 徐、蒙二氏異,茲(zi) 將其說整理如下[27]:
1. 《孟子‧縢文公上》:“設為(wei) 庠序學校以教之。庠者養(yang) 也,校者教也,序者射也。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學則三代共之,皆所以明人倫(lun) 也。人倫(lun) 明於(yu) 上,小民親(qin) 於(yu) 下。有王者起,必來取法,是為(wei) 王者師也。《詩》雲(yun) :‘周雖舊邦,其命惟新。’文王之謂也。子力行之,亦以新子之國。”與(yu) 《大學》有關(guan) 者凡四:一者,皆言庠序學校教育之事;二者,“明人倫(lun) ”即《大學》“齊家、治國、平天下”之事;三者,言“小民親(qin) 於(yu) 下”即“親(qin) 民”;四者,言“新子之國”亦即《大學》所言《湯盤》、《康誥》之“新”,且同用《詩》“周雖舊邦,其命惟新”為(wei) 證。
2. 《論語》仁、義(yi) 分別言之,而時以“禮”代“義(yi) ”。而《大學》及《孟子》皆並言仁義(yi) ,故《大學》實遠於(yu) 《論語》而近於(yu) 《孟子》。《孟子》深明義(yi) 利之辨,《大學》亦然,其篇末雲(yun) :“仁者以財發身,不仁者以身發財。未有上好仁而下不好義(yi) 者也,未有好義(yi) 其事不終者也,未有府庫財非其財者也。孟獻子曰:‘畜馬乘,不察於(yu) 雞豚;伐冰之家,不畜牛羊;百乘之家,不畜聚斂之臣。與(yu) 其有聚斂之臣,寧有盜臣。’此謂國不以利為(wei) 利,以義(yi) 為(wei) 利也。”又可與(yu) 《孟子》“明君製民之產(chan) ,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賢君必恭儉(jian) 禮下,取於(yu) 民有製。陽虎曰:‘為(wei) 富不仁矣;為(wei) 仁不富矣。’”“不違農(nong) 時,穀不可勝食也;數罟不入洿池,魚鱉不可勝食也;斧斤以時入山林,材木不可勝用也。”相通。
3. 孔子時性論尚在蒙昧階段,僅(jin) 略及“性相近,習(xi) 相遠”之義(yi) ,蓋此時“性”之善惡未成問題。《大學》開篇便以“止於(yu) 至善”為(wei) 綱領,“至善”者,人性秉賦之終極,而窮源溯流之所至,此孟學之基本而《大學》亦以是為(wei) 開端。
4. 《大學》之止、定、靜、安,而後能得,應與(yu) 《孟子》“不動心而持其誌”之理相符。《大學》入德之程序,自修身以下,至誠意而極,其致知格物,則為(wei) 輔誠意而為(wei) ,在外非在內(nei) 也,然誠意之“誠”,亦出於(yu) 《孟子》“反身而誠”。
鵬按,儒家 “仁義(yi) ”並言,曾子書(shu) 中已見[28]。《大戴禮記‧曾子製言中》: “君子思仁義(yi) ,晝則忘食,夜則忘寐,日旦就業(ye) ,夕而自省,以役其身,亦可謂守業(ye) 矣。”《曾子製言下》:“凡行不義(yi) ,則吾不事;不仁,則吾不長。奉相仁義(yi) ,則吾與(yu) 之聚群向爾。”《曾子天圓》:“陽之精氣曰神,陰之精氣曰靈。神靈者,品物之本也,而禮樂(le) 仁義(yi) 之祖也。”值得注意的是,曾子年世與(yu) 孟獻子相及,後者死時,曾子嚐助其喪(sang) 禮(見《禮記‧檀弓上》)。《大學》所引孟獻子之言未見其他先秦古籍引據,疑即曾子所記而其弟子傳(chuan) 之。此外,前文已指出,《大學》“止於(yu) 至善”與(yu) 《荀子》以“盡倫(lun) ”釋“止諸至足”相通,也即《大學》後文所謂“為(wei) 人君止於(yu) 仁,為(wei) 人臣止於(yu) 敬,為(wei) 人子止於(yu) 孝,為(wei) 人父止於(yu) 慈,與(yu) 國人交止於(yu) 信。”勞氏由“止於(yu) 至善”推論出“性善”一義(yi) ,恐非。
前文所述二說分別主張《大學》為(wei) 孟學或荀學係統,但二者鹹認為(wei) 其著作時代在孟、荀之後,且兼受二家沾溉。二說俱有理據,亦皆有不足之處,若合而觀之,可推知《大學》實與(yu) 孟子、荀子之學均有關(guan) 係,不可單純視為(wei) 孟學或荀學係統。前人述及王柏、鄭曉以《大學》為(wei) 子思所作時,多斥為(wei) 妄說,但深思之,此說並非無稽之論。前引朱熹《大學或問》已明確指出《大學》與(yu) 《中庸》(傳(chuan) 統以後者為(wei) 子思所作[29])義(yi) 理頗多相合。近出郭店楚竹書(shu) 有多篇為(wei) 子思學派著作[30],李學勤、梁濤、郭沂等先生受到出土文獻的啟發,重申《大學》早出之說,以是篇為(wei) 曾子、子思一係之著作。
李學勤先生肯定《大學》為(wei) “聖經賢傳(chuan) ”的傳(chuan) 統說法,他說:“傳(chuan) 文明記有‘曾子曰’,而曾子的話又和整個(ge) 傳(chuan) 文不能分割。按戰國時著書(shu) 通例,這是曾子門人記錄曾子的論點,和孟子著書(shu) 有與(yu) 其弟子的討論相同,所以《大學》的傳(chuan) 應為(wei) 曾子作品。曾子是孔子弟子,因而經的部分就一定是曾子所述孔子之言。”[31]又指出:
從(cong) 思想來說,《大學》與(yu) 《論語》等書(shu) 記載的曾子言論亦相一致。如有學者(指任銘善《禮記目錄後案》)舉(ju) 出:“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明明德,忠也;新民,恕也。子曰:‘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能近取譬,可謂仁之方也已。’《大學》一篇之旨盡於(yu) 此矣。”自此來看,《大學》確可認為(wei) 是曾子的著作。[32]
鵬按,任銘善以《大學》一篇盡於(yu) 忠、恕,可謂得其要領。誠意、正心皆所謂 “忠”也;而《大學》於(yu) 齊家、治國反複申明“絜矩之道”,即所謂“恕”也。《大學》在論“誠其意者,毋自欺也”一段引用曾子“十目所視,十手所指,其嚴(yan) 乎!”蓋視為(wei) 先人嘉言,故與(yu) 《詩》、《書(shu) 》及孔子語同列(論“平天下在治國”引孟獻子語,作用相同),其情形與(yu) 《孟子》記孟子與(yu) 其弟子之言及《大戴禮記》曾子十篇多以“曾子曰”起始不同,是否能以此一“曾子曰”推論《大學》為(wei) 曾子所作,不無可疑。不過,《大學》既引曾子語,且奉為(wei) 圭臬,而前文也推論篇中所引孟獻子之言可能傳(chuan) 自曾子,仍說明《大學》與(yu) 曾子一派有關(guan) 。
梁濤先生亦認為(wei) “《大學》早出,可能出於(yu) 曾子或其弟子之手。”他指出,《大學》多談“忠恕”,與(yu) 文獻所述曾子思想一致,並說:“《大學》與(yu) 《中庸》思想上具有一定的聯係,表現出前後的承接關(guan) 係。《中庸》重視‘修身’,並由此推向‘治天下國家’,顯然是受了《大學》‘修、齊、治、平’的影響。”其看法與(yu) 前述朱熹說相近。此外,他還指出《大學》“孝者,所以事君也”與(yu) 《禮記‧祭義(yi) 》所記曾子語“事君不忠,非孝也”意旨相同,乃孔子“移孝作忠”思想的發展。[33]
郭沂先生主張“《大學》成於(yu) 思、孟之間,作於(yu) 子思門人”,其論據有五[34]:
1. 從(cong) 思想上看,《大學》與(yu) 《天命》(按,《中庸》自“天命之謂性”以下部分,郭氏以為(wei) 子思佚書(shu) ,並命名為(wei) 《天命》[35])的血緣關(guan) 係最近。
2. 從(cong) 文體(ti) 上看,二者皆為(wei) 較簡短的議論體(ti) ,文風古樸。《大學》上下篇(按,郭氏在其後“《大學》新編”一節分今本《大學》為(wei) 二篇)的首章皆為(wei) 全篇綱要,與(yu) 《天命》暗合。他還指出,先列全篇綱要,然後再作具體(ti) 論述,乃先秦著書(shu) 習(xi) 慣,除上述二篇外,郭店《老子》、《五行》、《大常》(即《成之聞之》)等莫不如此。朱子將今本《大學》分經、傳(chuan) 兩(liang) 部分是不當的。
3. 引用王力“漢語構詞法的發展是循著單音詞到複音詞的道路前進”之說指出,“仁”、“義(yi) ”等概念在《大學》尚為(wei) 單音詞,與(yu) 《論語》、《天命》近;而在《孟》、《荀》已成為(wei) 複合詞。這說明《大學》早於(yu) 《孟》、《荀》。
4. 《大學》多次征引《詩》、《書(shu) 》等早期文獻和子思之前的孔子、曾子語,但對子思後的孟、荀隻字未提,可見時代在其前。
5. 《大學》教人“平天下”之術,故當在秦統一天下之前,不可能作於(yu) 秦漢之際。
鵬按,郭氏所論以第一點證據力較強。《中庸》與(yu) 《大學》義(yi) 理相通,朱熹早已發之於(yu) 先,今人梁濤亦有說(皆見前文引述)。第二點說明《大學》“綱舉(ju) 目張”之文體(ti) 特色,常見於(yu) 戰國時代諸子書(shu) 。除郭氏所舉(ju) 外,《管子》中也常見此一敘述方式。關(guan) 於(yu) 第三點,前引勞榦指出:“《論語》仁義(yi) 分別言之,而《大學》及《孟子》皆並言仁義(yi) ,故《大學》實遠於(yu) 《論語》而近於(yu) 《孟子》。”其思路與(yu) 郭氏近,卻得出完全不同的結論。先秦文獻屢經傳(chuan) 抄,刪改增補亦非少見,郭氏以語言詞匯的發展判定《大學》之時代,方法雖可取,但需保證所引文獻未經後人更動,能較精確地保存當時語言之狀況。陳盤就曾指出,後出載籍引孔子之言,不乏“仁義(yi) ”並稱者,“然此類雖亦不無根據,而其保存舊辭之原來麵目能達到何種程度,未可知。”[36]至於(yu) 第四、第五點,僅(jin) 能作為(wei) 《大學》著作時代較早之旁證,對於(yu) 學派歸屬之判定幫助不大。
上述三家說皆受近出竹書(shu) 之啟發,但在實際論證上,並未充分利用出土文獻。範麗(li) 梅具體(ti) 考察郭店所出子思佚書(shu) 與(yu) 《大學》之關(guan) 係,頗有創獲。依其所見,《大學》與(yu) 子思學派著作在心性修養(yang) 論上,有以下七個(ge) 共通點[37]:
1. 在天命與(yu) 性的關(guan) 係上,丁四新先生指出,《大學》具有“人的德性淵源於(yu) 天命,天命為(wei) 人性之本原”的觀念[38],此即與(yu) 郭店竹書(shu) 《性自命出》“命自天降”、《五行》“幾而知之,天也”相通。
2. 《緇衣》:“民以君為(wei) 心,君以心為(wei) 體(ti) ,心好則體(ti) 安之,君好則民欲之。故心以體(ti) 廢,君以民亡。”丁四新先生謂:“(《緇衣》)‘心好則體(ti) 安’,一方麵與(yu) 《大學》修身正心之旨相通,另一方麵似是以心帥體(ti) 的理論為(wei) 前提的。而‘心以體(ti) 廢’,則反映了體(ti) (身)對心的深刻影響。所謂‘心在’,是與(yu) 體(ti) (身)同在,體(ti) (身)廢則其心亦放失不存。這兩(liang) 條在《大學》與(yu) 簡帛《五行》中皆有反映。”而《大學》說:“心不在焉,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食而不知其味。此謂修身在正其心。”討論的正是身與(yu) 心的關(guan) 係。同時將心、目、耳三者並列,與(yu) 《五行》論述模式亦同。
3. 《大學》論“慎獨”的修養(yang) 方式,與(yu) 郭店竹書(shu) 《五行》、《性自命出》相合。
4. 《大學》“正心”同於(yu) 《性自命出》之“心有定誌”與(yu) 《五行》“士有誌於(yu) 君子道,謂之誌士”之意。而“誠意”則同於(yu) 《性自命出》所謂“情”,並與(yu) 《五行》之“慎獨”有一定的關(guan) 係。
5. 《大學》重知“本”,所謂“自天子以至於(yu) 庶人,壹是皆已修身為(wei) 本,其本亂(luan) 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此謂知本,此謂知之至也。”而郭店竹書(shu) 《成之聞之》言:“是〔故〕君子之於(yu) 言也,非從(cong) 末流之貴,窮源反本者之貴。苟不得其由,不反其本,未有可得也者。”《六德》亦言“本”,並以“孝”為(wei) 本,如“是故先王之教民也,始於(yu) 孝弟。”“孝,本也。下修其本,可以斷獄。”此與(yu) 《大戴禮記‧曾子大孝》“民之本教曰孝”及《孝經‧開宗明義(yi) 》“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皆相合。
6. 《大學》中說“君子有諸己,而後求諸人”與(yu) 郭店各篇君子反求諸己的思想相通。
7. 《大學》說:“是故君子先慎乎德”“德者本也”,此種以德為(wei) 本的思想與(yu) 竹書(shu) 《五行》、《六德》、《尊德義(yi) 》等篇重德之意相通。
鵬按,範氏所論著重在心性修養(yang) 方麵。在其基礎上還可補充三點:
1. 在心性論方麵,《大學》言“誠於(yu) 中,形於(yu) 外”,與(yu) 《曾子立事》“目者,心之浮也;言者,行之指也,作於(yu) 中則播於(yu) 外也”相通,亦與(yu) 《中庸》“誠則形,形則著,著則明,明則動,動則變,變則化”合。類似的表述又見於(yu) 郭店竹書(shu) 《成之聞之》第24簡:“型於(yu) 中,發於(yu) 色,其淫也固矣,民孰弗信?”周鳳五先生指出,此“型”如字讀,即“型笵”之型,即簡帛《五行》開篇仁義(yi) 禮智聖“型於(yu) 內(nei) ”之型。周先生雲(yun) :
《五行》簡文是說:仁、義(yi) 、禮、智、聖五種道德意識在人心中產(chan) 生如模型、器笵的規範作用,使人的行為(wei) 合乎道德標準,這就是“德之行”;若任性縱情而為(wei) ,心中缺乏道德意識的規範,這隻是“行”。(《成之聞之》)簡文“型於(yu) 中,發於(yu) 色”與(yu) 《五行》“玉色”、“玉音”以及《禮記‧大學》“誠於(yu) 中,形於(yu) 外”的論述相通,其修養(yang) 曆程始於(yu) 內(nei) 在道德意識對於(yu) 心性的規範,歸結於(yu) 表裏如一的成德君子,這種由內(nei) 而外,成德、成聖的修養(yang) 工夫,乃先秦儒家的一貫之道。[39]
謹按,《說文》“誠”、“信”二字互訓。《大學》、《中庸》言“誠”,猶《成之聞之》言“信”,惟後者所雲(yun) 之“信”乃他人(民)之信,前者乃己身之誠。“誠於(yu) 中,形於(yu) 外”的類似說法還見於(yu) 《管子》,如《心術上》:“形(型)不正者德不來,中不精者心不治。正形(型)飾(飭)德,萬(wan) 物畢得。”《心術下》:“金心在中不可匿,外見於(yu) 形容,可知於(yu) 顏色。”《君臣下》:“道德定於(yu) 上,誠心形(型)於(yu) 內(nei) ,則容貌定於(yu) 外矣。”所言均為(wei) 心之“型”。
2. 在政治實踐或君民關(guan) 係上,《大學》以君為(wei) “民之父母”,論“治國”提出“絜矩之道”,所謂“上老老而民興(xing) 孝,上長長而民興(xing) 弟,上恤孤而民不倍。”“所藏乎身不恕,而能喻諸人者,未之有也。”又表現於(yu) “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惡惡之。”此點與(yu) 《緇衣》所論尤合,如“君民者,子以愛之,則民親(qin) 之;信以結之,則民不倍;恭以蒞之,則民有遜心。”又如“下之事上也,不從(cong) 其所令,從(cong) 其所行。上好是物,下必有甚者矣。故上之所好惡,不可不慎也,是民之表也。”郭店《成之聞之》也說:“上苟身服之,則民必有甚焉者。……上苟倡之,則民鮮不從(cong) 矣。雖然,其存也不厚,其重也弗多矣。是故君子之求諸己也深。不求諸本而攻諸其末,弗得矣。”所論與(yu) 《大學》、《緇衣》合,其言“本末”又與(yu) 《大學》“物有本末”相通。
3. 《六德》:“孝,本也。下修其本,可以斷獄。”與(yu) 《大學》“子曰:‘聽訟,吾猶人也,必也使無訟乎!’(引《論語‧顏淵》)無情者不得盡其辭,大畏民誌。此謂知本。”(朱子《章句》以為(wei) 傳(chuan) 之四章,釋本末)皆論“本”而與(yu) 治獄事相涉。
綜上所論,《大學》究竟為(wei) 曾子或子思一派所作,以目前所得之證據看,實無法斷然判定。子思的學說傳(chuan) 自曾子,二人思想雖非完全一致[40],但論及心性修養(yang) 及政治實踐,二者卻有明顯傳(chuan) 承關(guan) 係[41],故本文認為(wei) 《大學》應當是戰國時期曾子後學或子思一派所作。
注釋:
[1] 參考拙著:《〈大學〉 “格物”舊說述評——“格物”本義(yi) 鉤沈之一》,第六屆中國經學國際學術研討會(hui) 論文集,上海交通大學,2015年9月。
[2] 馮(feng) 友蘭(lan) 說見《大學為(wei) 荀學說》,《古史辨》第四冊(ce) ,台北:藍燈文化公司,1993年二版,第182頁;《中國哲學史新編》第三冊(ce) ,北京:人民出版社,1985年,第129至130頁。勞榦見《大學出於(yu) 孟學說》,《中央研究院曆史語言研究所集刊》第38本,1968年1月,第283頁。並參考前揭拙著之評述。
[3] 關(guan) 於(yu) “格物”本義(yi) 之討論,見拙著:《〈大學〉“格物”讀為(wei) “觀物”說——“格物”本義(yi) 鉤沈之三》,《傳(chuan) 統中國研究集刊》第7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0年,第45至52頁。
[4] 朱熹:《大學或問》,《朱子全書(shu)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第6冊(ce) ,第514頁。
[5] 王柏:《大學沿革論》,《魯齋集》,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5年,卷9,第10頁。
[6] 陳盤:《〈大學出於(yu) 孟學說〉初稿後案》(增訂本),《舊學舊史說叢(cong) 》,台北:國立編譯館,1993年,下冊(ce) ,第880頁。
[7] 崔述:《洙泗考信餘(yu) 錄》,收入《考信錄》,台北:世界書(shu) 局,1989年4版,下冊(ce) ,卷1,第26頁。
[8] 同前注,第26、27頁。
[9] 武內(nei) 義(yi) 雄:《大學篇成立年代考》,收入江俠(xia) 庵編《先秦經籍考》,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90年,中冊(ce) ,第99至105頁。
[10] 屈萬(wan) 裏:《先秦文史資料考辨》,台北:聯經出版公司,1983年,第353頁。按,江俠(xia) 庵在武內(nei) 氏《大學篇成立年代考》文後按語亦指出:“正心”之說,見於(yu) 《孟子》,非始於(yu) 董仲舒。
[11] 按,馮(feng) 氏《中國哲學史》論《大學》一節入第十四章“秦漢之際之儒家”中。
[12] 徐複觀:《中國人性論史(先秦篇)》,台北:台灣商務印書(shu) 館,1969年,第270至272頁。
[13] 原文作“楚王問為(wei) 國於(yu) 詹子。詹子對曰:‘何聞為(wei) 身,不聞為(wei) 國。’詹子豈以國可無為(wei) 哉﹖以為(wei) 為(wei) 國之本在於(yu) 為(wei) 身,身為(wei) 而家為(wei) ,家為(wei) 而國為(wei) ,國為(wei) 而天下為(wei) 。故曰以身為(wei) 家,以家為(wei) 國,以國為(wei) 天下。此四者,異位同本。故聖人之事,廣之則極宇宙、窮日月,約之則無出乎身者也。”
[14] 參考梁濤:《郭店簡與(yu) 〈大學〉》,《郭店楚簡與(yu) 早期儒學》,台北:台灣古籍出版公司,2002年,第64至65頁。
[15] 同前注,第65至66頁。
[16] 馮(feng) 友蘭(lan) :《大學為(wei) 荀學說》,《古史辨》第四冊(ce) ,第177至182頁。
[17] 徐複觀:《中國人性論史(先秦篇)》,第274至275頁;戴君仁:《荀子與(yu) 大學中庸》,《梅園論學集》,台北: 台灣開明書(shu) 店,1970年,第225至231頁。
[18] 按,楊倞《注》認為(wei) 此“聖”字下當有“王”字,謂“人之所學,當止於(yu) 聖人之道及王道”,恐非。徐氏於(yu) 前揭書(shu) 注13引此文作“曷謂至足,曰聖人也”,並無版本或上下文上之依據。
[19] 見郭店本第16至17簡,缺文據馬王堆本補。
[20] 見梁濤:《郭店竹簡與(yu) “君子慎獨”》、《也談“是誰誤解了慎獨”》、《慎獨與(yu) 意氣》;錢遜:《是誰誤解了“慎獨”》、《再談對慎獨的誤解》。二氏針對“慎獨”問題一來一往,諸文見“簡帛研究”網。其他學者對“慎獨”也發表不同意見,見廖名春:《慎獨本義(yi) 新證》,《中國學術史新證》(成都:四川大學出版社,2005年);劉信芳:《簡帛〈五行〉慎獨及其相關(guan) 問題》,《簡帛五行解詁》(台北:藝文印書(shu) 館,2000年);戴璉璋:《儒家慎獨說的解讀》,《中國文哲研究集刊》第23期(2003年9月)。
[21] 梁濤:《郭店竹簡與(yu) “君子慎獨”》,《古墓新知》,台北:台灣古籍出版公司,2002年,第228至229頁。
[22] 參考前揭拙著《〈大學〉“格物”舊說述評——“格物”本義(yi) 鉤沈之一》。
[23] 蒙文通:《儒學五論》,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7年,第15至18頁。
[24] 徐複觀:《中國人性論史(先秦篇)》,第275頁。
[25] 同前注,第276至277頁。
[26] 梁濤:《郭店簡與(yu) 〈大學〉》,《郭店楚簡與(yu) 早期儒學》,台北:台灣古籍出版公司,2002年,第64頁。
[27] 勞榦:《大學出於(yu) 孟學說》,《中央研究院曆史語言研究所集刊》第38本,第278至282頁。
[28] 按,關(guan) 於(yu) 《大戴記》的《曾子》十篇的真偽(wei) 問題,前人頗有爭(zheng) 議。王應麟《漢書(shu) 藝文誌考證》主張此十篇為(wei) 曾子及其弟子所作;黃震《黃氏日抄》則認為(wei) 乃後人依托。郭店楚竹書(shu) 及上博所藏《內(nei) 禮》一篇刊布後,學者重新討論此一問題,多認為(wei) 《大戴記》中《曾子》十篇為(wei) 曾子一派著作。參考羅新慧:《郭店楚簡與(yu) 〈曾子〉》,《管子學刊》1999年第3期,第64至68頁;張磊:《上海博物館竹書(shu) 〈內(nei) 禮〉與(yu) 〈大戴禮記〉“曾子十篇”》,《管子學刊》2007年第1期,第107至110頁。
[29] 關(guan) 於(yu) 《中庸》一篇的作者及成書(shu) 問題,參考梁濤:《郭店楚簡與(yu) 〈中庸〉公案》,《郭店楚簡與(yu) 早期儒學》,第85至113頁;範麗(li) 梅:《郭店儒家佚籍研究——以心性問題為(wei) 開展之主軸》,台灣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2002年,第202至212頁;楊朝明:《〈中庸〉成書(shu) 問題新探》,《儒家文獻研究》,濟南:齊魯書(shu) 社,2004年,第262至282頁;李啟謙:《子思及〈中庸〉研究》,《孔子與(yu) 孔門弟子研究》,濟南:齊魯書(shu) 社,2004年,第479至497頁。
[30] 李學勤先生在《先秦儒家著作的重大發現》、《荊門郭店楚簡中的〈子思子〉》二文(俱載《中國哲學》第20輯)以《魯穆公問子思》、《緇衣》、《五行》為(wei) 子思所作,並認為(wei) 《六德》、《成之聞之》、《性自命出》、《尊德義(yi) 》等篇“都與(yu) 子思有或多或少的關(guan) 連,可說是代表了由子思到孟子之間儒學發展的鏈環。”周鳳五先生《郭店竹簡的形式特征及其分類意義(yi) 》(載《郭店楚簡國際學術研討會(hui) 論文集》)亦指出:“《魯穆公問子思》、《窮達以時》、《緇衣》、《五行》、《性自命出》、《成之聞之》、《尊德義(yi) 》、《六德》等八篇的寫(xie) 作,直接間接都與(yu) 子思有關(guan) ,內(nei) 容也都是子思生平或學術思想的記錄與(yu) 闡述。考慮先秦諸子的成書(shu) 多由一派宗師首開其端,繼而弟子門人轉相傳(chuan) 習(xi) ,最後曆經眾(zhong) 手寫(xie) 定;其內(nei) 容則舉(ju) 凡宗師的學術思想、嘉言懿行、遺聞軼事以及後學的詮釋、闡發無所不包,則上述八篇似乎可以匯為(wei) 一編,且很可能就是傳(chuan) 自先秦、北宋以後日漸散佚的《子思子》的主體(ti) 。”後來詹群慧先生在《郭店楚簡中子思著述考》(連載於(yu) “簡帛研究”網,2003年5月)即從(cong) 周先生說將前述八篇視為(wei) 子思學派著作。本文亦從(cong) 周先生說。
[31] 李學勤:《荊門郭店楚簡中的〈子思子〉》,《重寫(xie) 學術史》,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年,第10頁;又見《從(cong) 簡帛佚籍〈五行〉談到〈大學〉》,同前揭書(shu) ,第112至113頁。
[32] 李學勤:《從(cong) 簡帛佚籍〈五行〉談到〈大學〉》,《重寫(xie) 學術史》,第113頁。
[33] 梁濤:《郭店簡與(yu) 〈大學〉》,《郭店楚簡與(yu) 早期儒學》,第73至74頁。
[34] 郭沂:《〈大學〉:子思門人遺說》,《郭店竹簡與(yu) 先秦學術思想》,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2001年,第470至473頁。
[35] 參考郭沂《今本〈中庸〉:子思書(shu) 的兩(liang) 篇佚文》,《郭店竹簡與(yu) 先秦學術思想》,第436至443頁。
[36] 陳盤:《〈大學出於(yu) 孟學說〉初稿後案》(增訂本),《舊學舊史說叢(cong) 》,第882頁。
[37] 範麗(li) 梅:《郭店儒家佚籍研究——以心性問題為(wei) 開展之主軸》,第186至188頁。
[38] 所引丁氏說見《論〈性自命出〉與(yu) 思孟學派的關(guan) 係》,《中國哲學史》2000年第4期。下同。
[39] 周鳳五:《郭店竹簡文字補釋》,《古墓新知——紀念郭店楚簡出土十周年論文專(zhuan) 輯》,香港:國際炎黃文化出版社,2003年,第65頁。
[40] 如《禮記‧檀弓上》記子思與(yu) 曾子論喪(sang) 製:“曾子謂子思曰:‘伋!吾執親(qin) 之喪(sang) 也,水漿不入於(yu) 口者七日。’子思曰:‘先王之製禮也,過之者俯而就之,不至焉者,跂而及之。故君子之執親(qin) 之喪(sang) 也,水漿不入於(yu) 口者三日,杖而後能起。’”又如《孔叢(cong) 子‧居衛》載子思與(yu) 曾子論應對君王之態度:“曾子謂子思曰:‘昔者吾從(cong) 夫子遊於(yu) 諸侯,夫子未嚐失人臣之禮,而猶聖道不行,今吾觀子,有傲世主,無乃不容乎?’子思曰:‘時移世易,各有宜也。當吾先君,周製雖毀,君臣固位,上下相持,若一體(ti) 然。夫欲行其道,不執禮以求之,則不能入也。今天下諸侯方欲力爭(zheng) ,競招英雄以自輔翼,此乃得士則昌,失士則亡之秋也。伋於(yu) 此時不自高,人將下吾;不自貴,人將賤吾。舜、禹揖讓,湯、武用師,非故相詭,乃各時也。’”
[41] 按,郭店竹書(shu) 中屬於(yu) 子思學派的著作除與(yu) 《大學》義(yi) 理相合外,更與(yu) 《大戴禮記》曾子十篇有相通之處。參考羅新慧:《郭店楚簡與(yu) 〈曾子〉》,《管子學刊》1999年第3期,第64至68頁;範麗(li) 梅:《郭店儒家佚籍研究——以心性問題為(wei) 開展之主軸》,第184至186頁。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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