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典籍中的庶民家教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第1313期
作者:朱鳳玉(台灣嘉義(yi) 大學中文係)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九月初一日庚辰
耶穌2017年10月20日
從(cong) 廣義(yi) 上講,教育貫穿人的一生。如果根據接受教育的內(nei) 容和環境來劃分,我們(men) 一生的教育可分為(wei) 三階段:孩提時代的家庭教育、青少年期的學校教育、成人階段的社會(hui) 教育。“家教”是人一生中最早、最直接也最親(qin) 切的教導,大抵以基本的倫(lun) 理道德和舉(ju) 止禮節為(wei) 主要內(nei) 容。
父母是子女“家教”的第一責任人,正如童蒙讀物《三字經》所言:“養(yang) 不教,父之過。”中國自古重視子女的家庭教育,諸如“孟母三遷”之類的典故不勝枚舉(ju) 。實際上,中國古代士族子弟讀書(shu) ,意在科舉(ju) 取功名。庶民百姓除農(nong) 作必需的知識、技能外,所需的書(shu) 本知識有限。佛教在東(dong) 傳(chuan) 過程中,為(wei) 了便於(yu) 民眾(zhong) 接受,往往采用通俗平實的語言敘述教義(yi) 和道理,將艱澀玄遠的佛教義(yi) 理與(yu) 淺近日常的生活道理結合起來。如敦煌變文《父母恩重經講經文》言“男女漸長成人子,一一父娘親(qin) 訓示”,“自小阿娘抬舉(ju) ,長成嚴(yan) 父教招”。從(cong) 敦煌藏經洞的發現來看,與(yu) 大量佛經一起麵世的還有《太公家教》《新集嚴(yan) 父教》《崔氏夫人訓女文》等訓蒙通俗教材。這些文獻成為(wei) 我們(men) 了解當時普通大眾(zhong) 如何教育子女的重要途徑。
在中國古代,性別差異帶來的男女社會(hui) 、家庭角色及道德要求涇渭分明。因此,家庭教育的內(nei) 容亦體(ti) 現性別差異。家庭教育的一大特色是“言傳(chuan) 身教”,即知識、經驗、道理的傳(chuan) 授者為(wei) 履踐者本人,即“父教子,母教女”。如敦煌寫(xie) 本中既有以母親(qin) 口吻編撰的《崔氏夫人訓女文》,也有以嚴(yan) 父口吻編成的《新集嚴(yan) 父教》。
敦煌寫(xie) 本《新集嚴(yan) 父教》,現存計有英藏S.3904、S.4307、S.4901V、S.10291及法藏P.3797五件。采用五言韻文,凡九章,每章六句,計270字。第一章以“家中所生男,常依嚴(yan) 父教”,開宗明義(yi) 地訓誡男子應以“嚴(yan) 父教”作為(wei) 日常行止的依循;強調家中有子除了撫養(yang) 之外,還得教育,這樣才是有教養(yang) 。之後每章首句均先列舉(ju) 一樁日常生活的事例或場麵,如“遇醉客”、“逢鬥打”、“爭(zheng) 人我”等,而後敘述應對原則和方法,最後以“尋思也大好”結尾。總體(ti) 來看,“嚴(yan) 父教”訓誡男子要以謙讓恭順、正直守禮為(wei) 處事和修養(yang) 原則。如“路上逢醉人”,需要“抽身以下道”,即盡量避讓;“忽逢鬥打處”,要做到“叉手卻陪笑”;“學經紀”需做到“鬥秤莫崎嶇”;雖出身貧寒,但“寧乞勿盜”(“三乞勝一偷”)。此外,該文還教育男子勿“酗酒忤人”、盡量避免“夜行”而遭非議等。由此可見,“嚴(yan) 父教”的指向性非常明顯,所列舉(ju) 的事例大多屬於(yu) 社交性場合,這與(yu) “男主外”的傳(chuan) 統倫(lun) 理完全契合。
在傳(chuan) 統社會(hui) ,女子的一生大致分為(wei) “為(wei) 女”與(yu) “為(wei) 婦(母)”兩(liang) 個(ge) 階段。就時間與(yu) 責任而言,女子為(wei) 婦為(wei) 母的生涯更加長遠而重要。因為(wei) 從(cong) 待字閨中到嫁為(wei) 人婦,不僅(jin) 是身份與(yu) 生活環境的轉變,也意味著承擔相夫教子、恪守婦道的責任。更重要的是,女子不僅(jin) 要時刻接受姑嫜的挑剔與(yu) 監督,夫家對其表現的評判直接關(guan) 係到女方家庭的聲譽。因此,針對女子的家庭教育,重點往往集中在教導女兒(er) 如何做好媳婦的“本分”。敦煌寫(xie) 本存有S.4129、S.5643及P.2633三件《崔氏夫人訓女文》,以母親(qin) 告誡訓示待嫁女兒(er) 的形式,闡述如何成為(wei) 稱職媳婦的“錦囊秘訣”。
“訓女文”全篇為(wei) 32句七言韻文。以“香車寶馬競爭(zheng) 輝,少女堂前哭正悲”起首,描摹出一副“悲喜交加”的婚禮場景。接著“畫風”一轉,以“吾今勸汝不須哭,三日拜堂還得歸”一句,將文脈導入“少女”之母“崔氏夫人”規勸訓導的語境。這位母親(qin) 首先告誡“少女”需認清即將從(cong) “慣嬌憐”到“作他婦”的“現實”,此後不能如“在家時”一樣揮灑“本意”,一言一行必需“守規矩”。在母親(qin) 看來,“欲語三思”、“少語莫言”乃新媳婦務必遵守的“第一要務”,而且要“外言莫向家中說,家語莫向外人傳(chuan) ”。無論是麵對“姑嫜”還是“小郎”應答說話要注意“音量”(“應低聲”)。除此之外,女子還需照顧全家的飲食起居,與(yu) 妯娌上下和睦共處。饒有趣味的是,母親(qin) 特意囑咐“少女”,侍奉夫婿要恭順周到,特別是丈夫醉酒歸來,不僅(jin) 不能“人前辱罵”,還要“含笑”服侍,扶持安眠。在母親(qin) 看來,如果“少女”做到以上所有要求,定能成為(wei) 公婆眼中的“模範兒(er) 媳”(“若能一一依吾語,何得翁婆不愛憐”)。
這篇古代“女訓”性質的作品,題名署作“崔氏夫人”,顯然是托名當時居甲族四姓之首的“崔氏”。但《崔氏夫人訓女文》的流行不完全因為(wei) 借名,其內(nei) 容簡明扼要,文辭通俗,筆調活潑,將嚴(yan) 肅抽象的大道理置於(yu) 切近具體(ti) 的生活場景,並加以形象地呈現,使得在封建社會(hui) 謹奉“無才是德”的女子亦可通曉掌握。因此該文深受歡迎,以至書(shu) 商印刷販賣,這從(cong) 敦煌寫(xie) 本P.2633尾題“上都李家印,崔氏夫人一本”的記錄中得到證實。
民間家庭教育除了訓導兒(er) 孫恪守道德規範之外,也以“孝道”激勵他們(men) 立身出仕、光耀門楣。如台灣民間曾流行一種《訓蒙教兒(er) 經》,全篇以588句七言韻語成編。開頭說:“居家一本教兒(er) 經,上古傳(chuan) 流到如今;若是人家有一本,興(xing) 家創業(ye) 人上人。樁樁事兒(er) 說得好,句句言語皆是真;有用兒(er) 孫聽此教,無用兒(er) 孫不留心。說起人家養(yang) 兒(er) 女,有了兒(er) 女望長生;乳哺三年娘受苦,移幹就濕臥娘身。”結語說:“若是有人知書(shu) 事,後來一定人上人;奉勸人家教兒(er) 經,子子孫孫萬(wan) 年春。”這是以閩南民間最流行的“七字仔”來彈唱,念誦朗朗上口,語義(yi) 淺近通俗。
需要注意的是,探討傳(chuan) 統社會(hui) 家庭教育需注意良莠之分。上述“嚴(yan) 父教”,其教訓男子謙遜退讓似乎已“過猶不及”,如“君子有思窮,小人貧竊盜。三乞勝一偷,尋思也大好”,前兩(liang) 句似源自《論語》“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但“寧乞不偷”的內(nei) 在邏輯與(yu) “造次顛沛”必不違仁、“簞食瓢飲,不改其樂(le) ”所體(ti) 現的不屈不撓精神仍有差距;而“不用爭(zheng) 人我,但依嚴(yan) 父教。能得幾時活,不久相看老”一句亦顯得過於(yu) 消極,似乎與(yu) 佛教思想的民間滲透及其與(yu) 儒學思想的融合亦不無關(guan) 係。至於(yu) “訓女文”所追求的家庭和睦,固然有著超越時空的倫(lun) 理價(jia) 值,但其體(ti) 現的男尊女卑性別觀,更需要我們(men) 警惕和思考。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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