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之道“智”“仁”“勇”

作者：周可真（蘇州大學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八月廿二日辛未

           耶穌2017年10月11日

君子文化不僅(jin) 是儒教文化之精華，而且是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之精華。

儒家學說中關(guan) 於(yu) 君子的人格理論有一個(ge) 曆史發展過程。在孔子創立儒家學說時，君子被描述為(wei) 介於(yu) 聖人與(yu) 小人之間的一種人格。《論語》對此有種種具體(ti) 描述，諸如“君子喻於(yu) 義(yi) ，小人喻於(yu) 利”“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惡。小人反是”“先進於(yu) 禮樂(le) ，野人也；後進於(yu) 禮樂(le) ，君子也”“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戚戚”“君子泰而不驕，小人驕而不泰”等等，不勝枚舉(ju) 。而第十四篇《憲問》中的一段描述最能反映孔子對君子的人格定位：“子曰：‘君子道者三，我無能焉：仁者不憂，知（智）者不惑，勇者不懼。’子貢曰：‘夫子自道也。’”

按子貢的理解，這段話是孔子的自謙之辭，即在孔子自己看來，他在“智”“仁”“勇”三個(ge) 方麵都還做得不夠好：“智”方麵的欠缺是尚未達到無惑，“仁”方麵的欠缺是尚未達到無憂，“勇”方麵的欠缺是尚未達到無懼。孔子的這些自我評判表明，他是從(cong) “智”“仁”“勇”三個(ge) 方麵來評價(jia) 一個(ge) 人是否達到了君子標準的。從(cong) 現代心理學角度來解讀，“智”“仁”“勇”乃是孔子對君子所作出的周全的人格定位，它們(men) 分別對應於(yu) 現代心理學所講的“知”（認知）“情”（情感）“意”（意誌）。按孔子的思想，君子的人格特點就在於(yu) ：認知上達到“智”，情感上達到“仁”，意誌上達到“勇”。換言之，孔子所謂君子，用現代心理學術語來說，就是心理素質全麵發展的人。

自子貢提出“仁且智，夫子既聖矣”、孟子提出“聖人與(yu) 我同類者”“聖人之於(yu) 民，亦類也。出於(yu) 其類，拔乎其萃”和“人皆可以為(wei) 堯舜”的觀點以後，儒家的君子概念和聖人概念不再有本質性區別，實際上都是指本於(yu) 人性自覺采取一種符合人性的生活方式的人。這種人性自覺包括兩(liang) 個(ge) 方麵：對自己來說，是自我意識到自己應該做一個(ge) 區別於(yu) 禽獸(shou) 的文明人；對自己與(yu) 他人的關(guan) 係來說，是認識到他人與(yu) 自己是同類，因而同自己一樣也應該做一個(ge) 區別於(yu) 禽獸(shou) 的文明人，並且自己應該和他人共同努力來創造人類的文明生活。在後一種意義(yi) 上，人性自覺包含著對他人的愛，正是基於(yu) 這種愛和由這種愛所產(chan) 生的對他人的責任感，才會(hui) 有應該和他人共同努力來創造人類文明生活的道德意識。對於(yu) 儒家來說，將自己對他人的愛轉化為(wei) 成人成己的道德實踐，這是君子的人生境界；而當這種道德實踐從(cong) 日常生活領域轉入國家政治生活領域，成為(wei) 治國者“化成天下”的“人文”實踐時，它就不隻是君子的人生境界，也是聖人的治理境界了。也就是說，君子境界和聖人境界之間並不存在不可逾越的屏障，它們(men) 在本質上是同一的，都是成人成己的道德實踐，隻是其“成人”的外延有大小之別——在聖人境界中，“成人”的外延擴展至全天下，其“成人”是“成天下之人”，然其實質還是為(wei) 了使包括自己在內(nei) 的天下之人都脫離動物界而以人的生活方式生活，或者說使天下之人都擺脫野蠻狀態而進至文明境界。

要之，孔子之後，儒家學說所倡導的君子境界和聖人境界本質上是同一境界，其差異隻是由於(yu) 具體(ti) 實踐條件不同所造成的現象性差異或形式上的區別——聖人境界是特定實踐條件下由君子的“為(wei) 仁”轉化而來的“為(wei) 聖”——“以禮義(yi) 之文，化成天下”的“為(wei) 仁”。這種形式的“為(wei) 仁”所達到的“成人”——“天下歸仁”，既是“為(wei) 仁”者體(ti) 現其臻於(yu) “內(nei) 聖”的人生境界，也是“為(wei) 仁”者體(ti) 現其臻於(yu) “外王”的治理境界。這也意味著君子和聖人都可以被理解為(wei) “智”“仁”“勇”兼備的文明人。

從(cong) 現代認知心理學角度來看，在認知過程中，“智”所涉及的是事實關(guan) 係，它表現為(wei) 事實判斷；“仁”所涉及的是價(jia) 值關(guan) 係，它表現為(wei) 價(jia) 值判斷；“勇”所涉及的是行為(wei) 關(guan) 係，它表現為(wei) 行為(wei) 判斷。其中，行為(wei) 判斷是認知過程的最高階段，是根據事實判斷和價(jia) 值判斷來作出行為(wei) 決(jue) 定。行為(wei) 判斷之得當與(yu) 否，取決(jue) 於(yu) 事實判斷的正確與(yu) 否和價(jia) 值判斷的合理與(yu) 否。故行為(wei) 判斷是事實判斷和價(jia) 值判斷的集中反映與(yu) 綜合體(ti) 現。這意味著“勇”集中反映與(yu) 綜合體(ti) 現著君子人格特征。

根據孔子“見義(yi) 不為(wei) ，無勇也”的解說，“勇”的含義(yi) 就是“見義(yi) 而為(wei) ”，其意義(yi) 要素包括“義(yi) ”和“為(wei) ”，而“義(yi) ”是“勇”的核心意義(yi) ，“為(wei) ”之為(wei) “勇”是由“義(yi) ”決(jue) 定的，當且僅(jin) 當“義(yi) 為(wei) ”時，才是“勇”。

孟子有雲(yun) ：“仁，人心也；義(yi) ，人路也。”荀子則謂：“不學問，無正義(yi) ，以富利為(wei) 隆，是俗人也。”“無正義(yi) ”的意思就是“人不行正路”。按荀子“禮”“法”並重的思想，他所謂“無正義(yi) ”實際是指行為(wei) 不合“禮義(yi) ”“法度”。《韓詩外傳(chuan) 》卷五中的“正義(yi) ”（“耳不聞學，行無正義(yi) ”）以及《史記·遊俠(xia) 列傳(chuan) 》中的“正義(yi) ”（“今遊俠(xia) ，其行雖不軌於(yu) 正義(yi) ，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也都是指人在社會(hui) 生活中應當遵行的規則。要之，“正義(yi) ”的基本意義(yi) 就是“人應遵守的行為(wei) 規則”。具體(ti) 而言，“正義(yi) ”又有兩(liang) 個(ge) 方麵的意義(yi) ：一是製定人應遵守的行為(wei) 規則所依據的一定原理或原則（屬於(yu) 價(jia) 值範疇），一是依據一定原理所製定出來的某些相互關(guan) 聯的具體(ti) 行為(wei) 規則（屬於(yu) 製度範疇）。在儒家看來，前一種意義(yi) 的“正義(yi) ”就是孔子所謂“人而不仁，如禮何”的“仁”，後一種意義(yi) 的“正義(yi) ”就是“克己複禮為(wei) 仁”的“禮”。進而言之，“仁”是正義(yi) 原則，“禮”是正義(yi) 標準。就其二者的關(guan) 係而言，作為(wei) 正義(yi) 原則的“仁”是“禮”的價(jia) 值依據，作為(wei) 正義(yi) 標準的“禮”是“仁”的製度表現。準此，在“智”“仁”“勇”的關(guan) 係中，“見義(yi) 而為(wei) ”的“義(yi) ”應是指作為(wei) “仁”的製度表現的“禮”之所宜。所謂“勇”，就是行其“禮”之所宜。按孔子“克己複禮為(wei) 仁”的觀點，如此依“禮”行事乃是“仁”的行為(wei) 表征。

“見義(yi) 而為(wei) ”之由“見義(yi) ”到“義(yi) 為(wei) ”，這個(ge) 過程還包含被稱作“權”的活動。“權”字的本義(yi) 為(wei) 秤砣（《廣雅·釋器》：“錘謂之權。”），引申為(wei) 稱量物品輕重的秤：“權者，銖、兩(liang) 、斤、鈞、石也，所以稱物平施，知輕重也。”（《漢書(shu) ·律曆誌上》）進而派生出稱量物品輕重之義(yi) ：“權，然後知輕重。”（《孟子·梁惠王上》）知輕重者，心中有數也，是“權”含有把握分寸之意。由是衍生出在度的範圍內(nei) 靈活應變之義(yi) 。《孟子·盡心上》有雲(yun) ：“子莫執中。執中為(wei) 近之。執中無權，猶執一也。所惡執一者，為(wei) 其賊道也，舉(ju) 一而廢百也。”其中“權”的含義(yi) 與(yu) “執一”相反：“執一”是舉(ju) 一而廢百，“權”是舉(ju) 一反三、以一統眾(zhong) 。《日知錄·艮其限》雲(yun) ：“學者之患，莫甚乎執一而不化，及其施之於(yu) 事，有扞格而不通，則忿懥生而五情瞀亂(luan) ，與(yu) 眾(zhong) 人之滑性而焚和者，相去蓋無幾也。”孟子反對“執中無權”，顧炎武反對“執一不化”，其指事不同而意實相通，都是強調了一種靈活變通的精神。《孟子·離婁上》：“淳於(yu) 髡曰：‘男女授受不親(qin) ，禮與(yu) ？’孟子曰：‘禮也。’曰：‘嫂溺，則援之以手乎？’曰：‘嫂溺不援，是豺狼也。男女授受不親(qin) ，禮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權也。’”這裏，“男女授受不親(qin) ”之“禮”和“嫂溺，援之以手”之“權”都在“見義(yi) ”之“義(yi) ”（宜）的範圍之內(nei) 。“見義(yi) 而為(wei) ”的“勇”既要守常而行“禮”，又要變通而達“權”，如此原則性與(yu) 靈活性相結合，是君子“仁”且“智”的表現，也是君子為(wei) 人處事的特點。

綜上所述，所謂君子，就是“智”“仁”“勇”兼備的文明人。君子的人格特點是“見義(yi) 而為(wei) ”，其體(ti) 現於(yu) 為(wei) 人處事，就是既恪守原則又靈活應變的文明生活方式，此乃君子文化的本質特征。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