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喁】以佛證儒,窮理盡性——紀念馬一浮先生仙逝50周年

欄目:往聖先賢
發布時間:2017-10-03 22:12:41
標簽:


以佛證儒,窮理盡性——紀念馬一浮先生仙逝50周年

作者:張喁

來源:“新教育家”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八月十四日癸亥

            耶穌2017年10月3日

 

對馬一浮的最高評價(jia) 來自梁漱溟:“千年國粹,一代儒宗。”近年《馬一浮全集》得以出版,馬一浮學名方略為(wei) 世人所知,單一個(ge) “仁”字,就窮盡了儒釋道之義(yi) 理,比如孔子論仁,就統攝了佛學的四悉檀。

 

  

 

1963年,左起:外甥女丁敬涵、馬一浮、內(nei) 侄女湯淑芳,在金華縣城

 

馬一浮教大學畢業(ye) 生這樣認識過去:“曆史之演變,隻是心理之表現。因為(wei) 萬(wan) 事皆根於(yu) 心,其動機往往始於(yu) 一二人,其後遂成為(wei) 風俗。換言之,即成為(wei) 社會(hui) 一般意識。故一人之謬誤,可以造成舉(ju) 世之謬誤。”

 

此時正值抗戰危機中,浙江大學避難泰和,馬一浮也作為(wei) 難民之一員,應浙大校長竺可楨之邀,以大師名義(yi) ,於(yu) 正式課程之外,設“特別講座”,教授國學。

 

馬先生此言,點明了聖人的曆史指路人角色,在今天的學者看來,或偏頗或局限或忤逆,但卻由此向後人揭開了這名“現代三聖”之一聖的思想體(ti) 係架構,那就是理學創始人之一、北宋張載的四句教:“為(wei) 生民立命,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往聖繼絕學,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在卷帙浩繁的國學義(yi) 理中,張載此四句教,正是因為(wei) 馬一浮先生孜孜講學而著名。

 

馬一浮認為(wei) ,國家命脈係於(yu) 文化,文化植根於(yu) 思想。思想一定是成體(ti) 係的,是將各種知識融會(hui) 貫通後的人生涵養(yang) 。孔子所謂“知不務多,而務審其所知”,馬一浮將這裏的“知”解讀為(wei) 思想體(ti) 係。當代人對傳(chuan) 統文化、儒家思想體(ti) 係是有畏難情結的,馬一浮先生的學問就被公認為(wei) 1963年,左起:外甥女丁敬涵、馬一浮、內(nei) 侄女湯淑芳,在金華縣城深奧,不要說今人,就是馬先生當年在複性書(shu) 院授課的弟子,也多感到聽不懂。但馬先生本義(yi) ,卻是“知”這個(ge) 思想體(ti) 係不在其大小,人人可以根據自己的自身情況來構建,即便在所謂“文脈斷了”的今天也不要有畏難情緒,隻要思想能夠自成體(ti) 係,經得起自己的審核便好。

 

馬先生這樣教授“為(wei) 往聖繼絕學”:“此理不為(wei) 堯存,不為(wei) 桀亡,在聖不增,在凡不減。”對比本文篇首馬先生的“唯心史觀”,如此一變一不變,馬先生在複性書(shu) 院開講的第一句話就直取其真諦:“天下之道,常變而已矣!唯知常而後能應變,語變而後能顯常。”因其如此,馬先生強調“人皆可以為(wei) 堯舜”:“學者隻是狃於(yu) 習(xi) 俗,不知聖賢分上事即吾性分內(nei) 事,不肯承當,故有終身讀書(shu) ,隻為(wei) 見聞所囿,滯在知識邊便謂已足,不知更有向上事,汩沒自性,空過一生。”人人都可以用一生時間構建自己的“知”,感悟不變的“天道”,以應對紛繁變化的現實,這是馬一浮教學對今人的啟示。馬先生的講學中不乏這樣直接的鼓勵:“道之不明不行,隻由於(yu) 人之自暴自棄。故學者立誌,必當確信聖人可學而至,吾人所稟之性與(yu) 聖人元無兩(liang) 般。”

 

  

 

抗戰前期《宜山會(hui) 語》講學時的馬一浮

 

複性書(shu) 院

 

1939年,抗戰烽火已經燒遍華北、華東(dong) 及長江中下遊、華南的廣州、南寧等地,複性書(shu) 院此時在後方的四川樂(le) 山開辦,馬一浮先生針對救亡問題,隻是告誡學生要判別現在,“勿重視現實”:“因現實主義(yi) 即是勢力主義(yi) ,而理想主義(yi) 乃理性主義(yi) 也。”馬一浮說:“吾國家民族,方在被侵略中。彼侵略國者,正是一種現實勢力。須知勢力是一時的,有盡的。正義(yi) 公理是永久的,是必申的。”

 

早年的馬一浮過著隱士般的生活,二十歲其妻亡故之後終身未再娶,讀書(shu) 寫(xie) 字愛好元曲,沒有卷入任何政治乃至學術紛爭(zheng) 。民國初年當了幾天教育部秘書(shu) 就請辭而去,北大蔡元培校長邀請就任文科學長,馬一浮回以“古聞來學,未聞往教”拒絕。對於(yu) 教育,馬一浮自有自己的理想,根據前述,也可叫做理性:“聚三十歲以下粗明經術小學,兼通先秦各派學術源流者一二百人,甄

 

選寧缺勿濫,優(you) 給廩餼,供給中外圖籍,延聘老師宿儒及外國學者若幹人,分別指導。假以歲月,使於(yu) 西洋文字精通一國,能為(wei) 各體(ti) 文詞,兼通希臘、拉丁文,庶幾中土學者可與(yu) 世界相見。國本初張,與(yu) 民更始,一新耳目。十年、廿年之後,必有人材蔚然興(xing) 起,此非一國之幸,亦世界文化溝通之先聲也。”

 

國難當頭,政府始有保國保種乃至保儒的想法。國民政府撥了一筆款項,支持創辦書(shu) 院,行政院院長孔祥熙發電報,請馬一浮入川主持。馬一浮有言在先:“書(shu) 院之設,為(wei) 專(zhuan) 明吾國學術本原,使學者得自由研究,養(yang) 成通儒,以深造自得為(wei) 歸。譬之佛家有教外別傳(chuan) ,應超然於(yu) 學製係統之外,不受任何製限。”馬一浮提出,書(shu) 院的經費必須完全是來自社會(hui) 捐贈。政府撥給的款項,僅(jin) 被視為(wei) 一種社會(hui) 性的捐款,以保證不受官方的幹涉。在他看來,書(shu) 院必須獨立存在,如果有國家權力的參與(yu) ,必將轉而為(wei) 世俗的政治目的服務,書(shu) 院的根本宗旨也就失落了。對此,國民政府沒有表示異議,允諾“始終以賓禮相待”。

 

熊十力也是參與(yu) 創辦書(shu) 院的元老。在熊十力看來,創辦書(shu) 院是一件大事,書(shu) 院應該由國家主辦,搞得像模像樣,保證充足的資金,擴大招生,並為(wei) 學生的出路考慮,即對口就業(ye) ;馬一浮卻低調得多,強調山林佛道般地辦學,自己出山講學已是不得已而為(wei) 之,所以堅持書(shu) 院的獨立性,不受政府機關(guan) 的支配,學生寧缺毋濫,出路問題自己解決(jue) ,強調書(shu) 院不是謀出路的工具。書(shu) 院開始招生,共有八百多人報名。遴選之下,隻招了三十多個(ge) 學生,教師、教工、雜役,總共六十多人。馬一浮的固執占據了上風,熊十力離開樂(le) 山,二人早年的親(qin) 密無間就此告一段落。

 

  

 

樂(le) 山烏(wu) 尤寺已找不到舊日複性書(shu) 院的蹤影

 

西湖隱士

 

複性書(shu) 院所在四川樂(le) 山烏(wu) 尤寺,離馬一浮的出生地仁壽不遠。1883年馬一浮出生時,其父是仁壽知縣,但馬一浮隻在仁壽、成都長到6歲,便舉(ju) 家遷回祖上原籍浙江上虞。馬一浮晚號“蠲叟”,似在感念回報故地。

 

馬一浮九歲能誦《楚辭》《昭明文選》,十六歲參加紹興(xing) 縣試,與(yu) 周作人、周樹人等同考,榜列第一,並被浙江巨紳湯壽潛看中,選為(wei) 東(dong) 床,與(yu) 湯壽潛的女兒(er) 結婚。1901年,馬一浮的父親(qin) 、二姐、妻子相繼去世,年方二十的馬一浮自此終身不娶,也為(wei) 此深得湯府的厚愛與(yu) 支持。湯壽潛是縱橫清廷和商界的實業(ye) 家,清末著名的立憲派人物,辛亥時被推舉(ju) 為(wei) 浙江軍(jun) 政府都督。戊戌變法後科舉(ju) 廢,馬一浮到上海學習(xi) 英法拉丁文,與(yu) 謝無量、馬君武等創辦《二十世紀翻譯世界雜誌》,向國人譯介西方文化。後又受聘於(yu) 清政府,前往美國的清廷美國留學生監督公署任職,一年時間,飽讀了《亞(ya) 裏士多德政治學》《佛教原理論》《日耳曼社會(hui) 主義(yi) 》《社會(hui) 平權論》等書(shu) ,流連於(yu) 黑

 

格爾、赫胥黎、達爾文、孔德、拜倫(lun) 、但丁、莎士比亞(ya) 、康德,遍涉修辭學、倫(lun) 理學、心理學等等。

 

  

 

馬一浮紀念館在西湖花港觀魚公園內(nei) ,地處蘇堤映波橋畔,瀕臨(lin) 西南湖的蔣莊。蔣莊原名小萬(wan) 柳堂,原為(wei) 無錫廉惠卿別業(ye) ,蔣國榜購得後改建,俗稱蔣莊

 

馬一浮後又赴日本學習(xi) 日文和德文,並將一部德文版馬克思《資本論》帶回中國自己閱讀,此時是1904年,馬一浮是將馬克思《資本論》引進中國的第一人。

 

但從(cong) 24歲起,馬一浮從(cong) 西學中跳脫出來,寄居杭州外西湖廣化寺,廣讀36400餘(yu) 冊(ce) 《四庫全書(shu) 》,32歲於(yu) 民國初年的變局中,潛心於(yu) 《論語》及程顥、程頤的伊洛之學,並在當世後世的時代社會(hui) 變遷中,堅持經不可廢,並因與(yu) 潮流不合而遺世獨立。

 

如此稟賦超然學貫中西,又何以在而立之年重返國故,終成一代大儒?要知孔子“知不務多,而務審其所知”之後,乃是下文“行不務多,而務審其所由。言不務多,而務審其所謂”。馬先生說:“對於(yu) 現在,不僅(jin) 判斷,卻要據自己判斷去實行,故屬於(yu) 行得多。對於(yu) 未來,所負責任較重,乃是本於(yu) 自己所知所行,以為(wei) 後來做先導,是屬於(yu) 言得較多。”馬一浮的由博覽世界轉而貫通理學而成一代宗師,代表的是其對未來的判斷。在此馬先生提出佛教的因果律,認為(wei) 自然界、人事界,皆不能外於(yu) 因果律,絕無無因而至之事,現在事實是果,其所以致此者,非一朝一夕之故,這就是因。秉持因果律,學者的眼光會(hui) 放得長遠,十年二十年隻能算近因,一二百年之上才能算遠因。而以現在為(wei) 因,未來亦必有果。今日人們(men) 的言論,不管是對於(yu) 現實社會(hui) 的滿意或者不滿,感覺其尚有不善或不美,皆可影響未來。馬一浮認為(wei) 所以要“審其所謂”,必須選擇精當,不可輕易亂(luan) 講話。抗戰末期,南懷瑾到複性書(shu) 院探訪馬一浮,就聽他說,年輕時輕易寫(xie) 作,回顧起來,很想自己把它燒毀。

 

  

 

馬一浮紀念館

 

從(cong) 二十多歲到五十多歲,馬一浮棲居杭州孤山,漸漸成為(wei) 一位長髯飄飄的國學大師、書(shu) 法高人。其間有蘇曼殊來訪,記錄“此間有馬處士一浮,其人無書(shu) 不讀,不慧曾兩(liang) 次相見,談論娓娓,令人忘饑也。”同鄉(xiang) 後學胡蘭(lan) 成也來訪。又有好友李叔同與(yu) 之共同研究佛學,李叔同終於(yu) 在杭州虎跑定慧寺出家。任教於(yu) 北京大學的梁漱溟以後學自居訪問馬一浮,他的同事熊十力後也前來拜訪,三人結為(wei) 至交。熊十力來訪時二人素無往來,以著作《新唯識論》的手稿投書(shu) 求見,50歲的馬一浮對熊十力《新唯識論》倍加推崇,興(xing) 奮地親(qin) 自回訪熊十力,為(wei) 之作序。

 

學界都知道杭州有一位世外高人馬一浮,並且總是拒絕外界的講學出山之邀。1936年竺可楨任浙江大學校長,兩(liang) 次登門拜訪,又托先生左右好友代為(wei) 遊說,希望延請先生任教。馬一浮給中間人寫(xie) 信回複說:“弟平日所講,不在學校之科,亦非初學所能喻。誠恐扞隔不入,未必有益,不如其已,非以距人自高也。今竺君複再三挽人來說,弟亦不敢輕量天下士,不複堅持初見。因謂若果有學生向學真切,在學校科目係統之外,自願研究,到門請業(ye) ,亦未嚐不可。”其實等於(yu) 提出了要求,可以出山講學,但不願意受到學校學科的束縛和限製。並且提出,不是到大學當“教授”“老師”,必須以“大師”之名以待。

 

《竺可楨日記》記載了此事並讓我們(men) 得以了解此事的下文:“據張雲(yun) 一浮提出一方案,謂其所授課不能在普通學程以內(nei) ,此點餘(yu) 可允許,當為(wei) 外國的一種Seminar(研究班課程)。但一浮並欲學校稱其謂國學大師,而其學程為(wei) 國學研究會(hui) ,則在座者均不讚同,餘(yu) 亦以為(wei) 不可。大師之名有類佛號;名曰會(hui) ,則必呈請黨(dang) 部,有種種麻煩矣。餘(yu) 允再與(yu) 麵洽。”直至抗戰開始,大家患難之交,難民馬一浮也需要有個(ge) 工作,而流徙中的大學行政製度也不那麽(me) 嚴(yan) 格,雙方方才達成一致,因此有了馬一浮於(yu) 學科體(ti) 製外講學於(yu) 南遷中浙江大學的《泰和會(hui) 語》《宜山會(hui) 語》。

 

  

 

馬一浮紀念館內(nei) 的國學活動

 

六藝之學

 

馬一浮先生順應因緣,不講學則已,講學則係統托出自己的畢生心血與(yu) 成就,也是馬一浮學術思想的核心內(nei) 容——楷定國學於(yu) 六藝之學。馬先生說:“現在要講國學,第一須楷定國學名義(yi) 。……舉(ju) 此一名,該攝諸學,唯六藝足以當之。六藝者,即是《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也。此是孔子之教,吾國二千餘(yu) 年來普遍承認一切學術之原皆出於(yu) 此,其餘(yu) 都是六藝之支流。故六藝可以該攝諸學,諸學不能該攝六藝。今楷定國學者,即六藝之學,用此代表一切固有學術,廣大精微,無所不備。”

 

一錘定音,馬一浮終結了長時間以來學界對“國學”定義(yi) 的眾(zhong) 說紛紜——如果說國學就是傳(chuan) 統文化,過於(yu) 寬泛,因為(wei) 傳(chuan) 統的人創造出的文化都叫傳(chuan) 統文化;如果認為(wei) 國學等於(yu) 儒學,又過於(yu) 狹隘,因為(wei) 中國一向以儒釋道三家並稱;如果規定國學就是儒釋道,又不能清楚地究其源頭。馬先生之“楷定”國學,卻不是為(wei) 了搶占話語權的“確定”,他說:“學問,天下之公,言確定則似不可移易,不許他人更立異義(yi) ,近於(yu) 自專(zhuan) 。今言楷定,則仁智各見……”

 

  

 

馬一浮篆刻

 

及至複性書(shu) 院開課,院名“複性”,表達了馬一浮教育思想的精準定位,他說:“學術,人心所以紛歧,皆由溺於(yu) 所習(xi) 而失之,複其性則然矣。複則無妄,無妄即誠也。自誠明,謂之性,自明誠,謂之教。教之為(wei) 道,在複其性而已矣。今所以為(wei) 教者,皆囿於(yu) 習(xi) 而不知有性。故今揭明複性之義(yi) ,以為(wei) 宗趣。”教育從(cong) 來都是吵吵嚷嚷的大論壇,喧囂者都是執著於(yu) 自己所習(xi) 而迷失了方向,教育的真諦在於(yu) “複性”。

 

複性書(shu) 院的課程設置,由馬一浮精心擬定,能清晰地反映出他的思想架構:首先是“群經大義(yi) ”,闡發六經的精義(yi) ,用六藝統攝一切文化;然後繼之以“四科”:玄學、義(yi) 學、禪學、理學。這四者在不同程度上都融合了儒、釋、道三教思想的精髓。另外,書(shu) 院還擬開設西方哲學一科,以期對西方的思想文化也能夠有所旁通。

 

馬一浮認為(wei) 國學就是六藝之學,是我們(men) 這個(ge) 現代民族國家最古老的學術文化源頭。這個(ge) 學術文化源頭在曆史發展的長河中,尤其是在民族、國家或者更大的群體(ti) 遇到如何生存與(yu) 發展的問題時,將會(hui) 統領人心,做出最自然、最合理、最實在的曆史選擇,看起來偶然的選擇,其實在各民族學術文化源頭中,早已涵蘊,此“即吾人自所具有之義(yi) 理”,“義(yi) 理雖為(wei) 人心所具有,不致思則不得,故學原於(yu) 思”,所以一切道理,一切德性,皆在為(wei) 一心所具有,應該代代傳(chuan) 承,永遠開發而更新。因此,我們(men) 應對學術文化之源頭(六藝之學)不斷適時思考,以推進學術文化之“日新”,此乃千古不易之真理。因此,馬先生所說的“六藝該攝一切學術”是就其根源,應適時開發,日日新,又日新。所以馬一浮先生說:“六藝之道是前進的,決(jue) 不是倒退的,均勿誤為(wei) 開倒車;是日新的,決(jue) 不是腐舊的。”

 

馬一浮曾喟然長歎:“世界無盡,眾(zhong) 生無盡,聖人之願力亦無有盡。人類未來之生命方長,曆史經過之時間尚短,天地之道隻是個(ge) ‘至誠無息’,聖人之道隻是個(ge) ‘純亦不已’,往者過,來者續,本無一息之停。此理決(jue) 不會(hui) 中斷,人心決(jue) 定是同然。”

 

  

 

1931年冬,馬一浮與(yu) 姐姐(右一)一家在杭州延定巷寓所合影

 

明心盡性

 

在複性書(shu) 院的籌備過程中,蔣介石曾於(yu) 重慶有幸得以宴請馬一浮,並且請教時局之勢、治國之道。馬一浮沒有推卻,思量再三說道:“唯先儒有兩(liang) 句話可以奉告:唯誠可以感人,唯虛可以接物,此是治國的根本法。”實際上,蔣公如果聽過馬先生在浙江大學講課,立國之理是講得清楚明白的。中國古來的傳(chuan) 統,曆來是文教之治,讀書(shu) 人在庶民之上,言傳(chuan) 身教,以達到治理社會(hui) 的示範效果。但馬一浮指出“讀書(shu) 而不窮理,隻是增長習(xi) 氣。察識而不涵養(yang) ,隻是用智用私。”讀書(shu) 要學而時習(xi) 之,窮盡道理,“心能入理,便有主宰。義(yi) 理為(wei) 主,此心常存。”讀書(shu) 人讀書(shu) 一定要過這一道坎,才能避免私心滿溢,人心“攀援馳逐,意念紛飛,必至昏昧。”以昏昧之心,處理麵對的事情,就真的是謬以千裏了。相反,若讀書(shu) 而窮理,察識而有涵養(yang) ,“涵養(yang) 愈深醇,則察識愈精密。見得道理,明明白白,胸中更無餘(yu) 疑。一切計較利害之私,自然消失。逢緣遇境,隨處皆能自主,皆有受用,然後方可以濟艱危,處患難,當大任,應大變……”馬先生還說過:“古人之書(shu) 固不可不讀,須是自己實去修證,然後有入處,否則即讀聖賢書(shu) 亦是枉然。”這就揭示了中國的文教傳(chuan) 統,自堯舜禹三代以後,沒有從(cong) 根本上造福古老中國的原因。

 

“始於(yu) 立國,終於(yu) 化成天下,須從(cong) 一身之言行做起”,“從(cong) 自己心體(ti) 上將義(yi) 理顯發出來,除去病痛,才可以為(wei) 立身之根本。知道立身,才可以為(wei) 立國之根本。一切學術以此為(wei) 基,六藝之道即從(cong) 此入。”義(yi) 理圓融之後,馬一浮先生又回到六藝之道,回到學術本身。所以馬先生被稱為(wei) 融會(hui) 貫通的理學家,相比之下,熊十力在貫通學理方麵就稍顯“理障”,而梁漱溟則過多糾結於(yu) 學問的經世致用,難以自拔。

 

綜觀馬一浮先生一生的著作,約有300萬(wan) 字,其中最重要的是《泰和會(hui) 語》《宜山會(hui) 語》《複性書(shu) 院講錄》和《爾雅台答問》四種,這些著作都是馬先生述而不作的講課或書(shu) 信答問輯錄,從(cong) 形式上等同於(yu) 孔子

 

《論語》,或釋迦牟尼佛教言。

 

  

 

1957年5月,周恩來陪蘇聯最高蘇維埃主席團主席伏羅希洛夫拜訪馬一浮,左一為(wei) 省長沙文漢,左二周恩來,左三蔣國榜,蔣莊。當時杭州報紙有很多宣傳(chuan) 。

 

君子不器

 

在馬一浮上述講課或書(shu) 信中,隨處可見引用佛經的痕跡,多處講到儒佛相通。先生說:“儒佛等是間名,心性人所同具,古來達德,莫不始於(yu) 知性,終於(yu) 盡性。”“《華嚴(yan) 》可以通《易》,《法華》可以通《詩》,苟能神會(hui) 心解,得意忘言於(yu) 文字之外,則義(yi) 學、禪學悟道之言,亦可以與(yu) 諸儒經說大義(yi) 相通。”儒佛在馬一浮看來不僅(jin) 相通,他甚至認為(wei) ,隻有從(cong) 佛學裏翻過跟頭的人,真正體(ti) 悟了世間皆苦,懂得因果律而擁有慈悲之人,才有可能真正了解儒學。

 

馬一浮在複性書(shu) 院講《論語大義(yi) 》,以孔門弟子問仁孔子有不同的回答為(wei) 例,說明孔子“鹹具四種悉檀,此是詩教妙義(yi) ”——

 

(四悉檀者,出天台教義(yi) 。悉言遍,檀言施,華梵兼舉(ju) 也。一、世界悉檀。世界為(wei) 隔別分限之義(yi) 。人之根器,各有所限,隨宜分別次第為(wei) 說,名世界悉檀。二、為(wei) 人悉檀。即謂因材施教,專(zhuan) 為(wei) 此一類機說,令其得入,名為(wei) 人悉檀。三、對治悉檀。謂應病與(yu) 藥,對治其人病痛而說。四、第一義(yi) 悉檀。即稱理而說也。)如樊遲問仁。子曰:“愛人。”問知。子曰:“知人。”世界悉檀也。答子貢曰:“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能近取譬,可謂仁之方也已。”為(wei) 人悉檀也。答司馬牛曰:“仁者其言也訒。”答樊遲曰:“仁者先難而後獲。”對治悉檀也。答顏淵曰:“一日克己複禮,天下歸仁焉。”第一義(yi) 悉檀也。

 

可以說,馬一浮是晚清以來,中國現代學者當中佛學造詣最深湛的一位。他的佛學造詣之高,間或使得身邊同修之人,不乏有出世修行的念頭,其中最為(wei) 人所知的,就是李叔同削發而為(wei) 弘一法師。還有一位叫彭遜之的同修,馬一浮並不讚成其出家,後來彭出家卻沒能戒掉貪嗔癡,和寺裏的小僧人吵架,又憤而離寺還俗。其間馬一浮對彭的家庭子女勤加撫養(yang) ,多方照顧。

 

在複性書(shu) 院,馬一浮曾經給弟子講,如果以大乘佛學來解釋儒學義(yi) 理,“彼此印證”,可以說“無往而不合”。他還透露自己的功夫秘技,自己所以對聖賢語言尚能知得下落,就是因為(wei) “從(cong) 此得來”。

 

如果說,講學內(nei) 容隻能算“言曰從(cong) ”,隻是為(wei) 了幫助後學建立學問,那麽(me) 馬一浮先生在講學和書(shu) 信之外,大量的詩作和書(shu) 法,是他學問圓融精深的另一個(ge) 載體(ti) 。馬一浮曾經對人講,你看我的詩,就會(hui) 了解我的學問。誠然,其詩其書(shu) 呈現的是先生學問精神中最生動的一麵。可惜,如熊十力評價(jia) :“馬一浮的學問,能參百家之奧。其特別之表現在詩,後人能讀者幾乎等於(yu) 零也。”

 

1962年,胡蘭(lan) 成在日本報章上發表文章《當代大儒馬一浮》:“近從(cong) 家鄉(xiang) 來者口中聽聞,馬一浮在杭州健康無事。馬一浮先生今已八十餘(yu) 歲,乃一代卓絕之大儒,而其隱含於(yu) 心的黃老精神,則可比西漢揚雄,又有似五代陳摶。”1967年,一代儒宗馬一浮病逝於(yu) 杭州。“吾詩當傳(chuan) ,恨中國此時太寂寞耳。”自撰的墓誌銘早已在1958年寫(xie) 好:

 

……

 

惟適性以盡命兮,如久客之歸休。

 

委形而去兮,乘化而遊。

 

蟬蛻於(yu) 茲(zi) 壤兮,依先人之故丘。

 

身與(yu) 名其俱泯兮,曾何有夫去留。

 

  

 

馬一浮“博我尊其”隸書(shu) 八言聯

 

責任編輯:姚遠


 

微信公眾號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