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桂榛】關於荀子“性樸”論的再證明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7-09-27 09:55:09
標簽:性樸論、荀子
林桂榛

作者簡介:林桂榛,贛南興(xing) 國籍客家人,曾就學於(yu) 廣州、北京、武漢等及任教於(yu) 杭州師範大學、江蘇師範大學、曲阜師範大學等,問學中國經史與(yu) 漢前諸子,致思禮樂(le) (楽)刑(井刂)政與(yu) 東(dong) 亞(ya) 文明,並自名其論爲「自由仁敩與(yu) 民邦政治」。

關(guan) 於(yu) 荀子“性樸”論的再證明

作者:林桂榛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八月初七日丙辰

         耶穌2017年9月26日

 

[內(nei) 容提要]荀子死至宋國子監雕印《荀子》的1300年間,唯漢劉向與(yu) 唐楊倞整理、注釋過《荀子》,期間“編簡爛脫,傳(chuan) 寫(xie) 謬誤”甚多且致“未知者謂異端不覽,覽者以脫誤不終”。《荀子》之外於(yu) 荀子持“性惡”論的記載,戰國秦漢唯見劉向、王充、荀悅的著述,劉向前的秦漢學者皆不言荀子持“性惡”論。在當今學者周熾成質疑荀子“性惡”論之前,清末薛炳、民初劉念親(qin) 皆專(zhuan) 書(shu) 或專(zhuan) 文據《荀子·禮論》篇言“性者本始材樸也”等推定荀子持“性樸”論,推定《荀子·性惡》篇非荀子所作。質疑荀子持“性惡”論的還有蔡元培、梁啟超、傅斯年、郭沫若、王恩洋、陳登元、唐君毅等及日本學者金穀治、兒(er) 玉六郎等。林桂榛《〈荀子〉“性惡”校正議》等文已據《荀子》文字推定《性惡》篇“性惡”字眼係劉向因漢代流行“善—惡”對說而改《性惡》中“善—不善”對說之“不善”字眼為(wei) “惡”所致,且《性惡》篇末尾仍有不直接“善—不善”對說的“不善”字眼未遭改奪。再來可靠地證明《荀子》本不持“性惡”論而持“性樸”論的內(nei) 證是:①《性惡》篇等對“性—惡”概念有嚴(yan) 密而統一的界定,其“性”範疇沒有任何玄想與(yu) 歧義(yi) ;②《禮論》篇論“性—偽(wei) —聖人”的“性者本始材樸也”片段與(yu) 上下文完全不合,反與(yu) 《性惡》篇論“性—偽(wei) —聖人”的片段緊密相合,其屬錯簡自《性惡》篇無疑,原始《性惡》篇正深論“材—性—偽(wei) —聖人(禮義(yi) 法度)”問題;③《性惡》篇談“離其樸,離其資,必失而喪(sang) 之(樸資)”及“目明而耳聰也”的文字,實是荀子在駁斥孟子“性善”說的“離善”論時言“材—性”關(guan) 係及原始“材性”本“資樸”(人性起點無善惡乃素樸狀)。荀子《性惡》篇駁孟子“性善”論而言“性不善”時反複講材性本“樸”,且講透了“材—性—偽(wei) ”的關(guan) 係,故《性惡》篇實主張“性樸”(以縱順人性情或有惡果來證明材性屬“惡”實大謬),且《性惡》篇約20處“性惡”字眼確係由“性不善”而訛奪。《性惡》全篇及《荀子》全書(shu) 談“材—性—偽(wei) ”的觀點是清晰而統一的,荀子持“性樸”論而非持“性惡”論實鐵證如山。

 

【全文3.6萬(wan) 字,全文綱目如下】

 

一、《荀子》“性樸”論的提出

 

(一)主張“性惡”的《荀子》一書(shu) 的曆史情況

(二)最早說荀子持“性惡”的人是在兩(liang) 漢交際

(三)近代以來主張荀子不持“性惡”論的見解

 

二、《荀子》“性樸”論的內(nei) 證

 

(一)《荀子》對“性—惡”的概念有很嚴(yan) 密的定義(yi) 或界說

(二)荀子曾明說“本始材樸”論,見今本《荀子·禮論》篇

1、“性者本始材樸也”段論“材—性—偽(wei) —聖人”文字的理解問題

2、“性者本始材樸也”段講“材—性—偽(wei) —聖人”與(yu) 上下文不貫通問題

3、“性者本始材樸也”段與(yu) 《性惡》篇講“性—偽(wei) —聖人”段的很貫通問題

4、“性者本始材樸也”段末尾引《詩》曰“懷柔百神,及河喬(qiao) 嶽”句本屬《禮論》篇

 

(三)荀子另說“本始材樸”義(yi) ,又見今本《荀子·性惡》篇

 

1、“失喪(sang) 其性故也”的本性善、樸問題

2、“離其樸,離其資”的人性起點問題

3、“目明而耳聰也”的結構與(yu) 功能問題

 

三、孟荀人性論的“天”與(yu) “才”

 

1、思孟以德論性且溯“天”言本

2、荀子以材論性不溯“天”言善

3、孟子論性亦言“性”之“才”

 

各位聽眾(zhong) :大家好!

 

今天我與(yu) 大家交流的這個(ge) 題目比較學問化,但是又是一個(ge) 非常有意思的問題、話題。因為(wei) 我們(men) 大家都知道,孟子主張人性是善的,而荀子也就是荀況、荀卿(荀子原姓孫,名況,字卿)認為(wei) 人性是惡的。他們(men) 兩(liang) 個(ge) 人打起口水仗來了,誰也瞧不起誰,儒家搞起了“內(nei) 訌”,這是個(ge) 常識。

 

今天我與(yu) 大家的交流主要有三個(ge) 部分,第一部分是“《荀子》‘性樸’論的提出”,第二部分是“《荀子》‘性樸’論的內(nei) 證”,第三部分是“孟荀人性論的‘天’與(yu) ‘才’”。下麵先談第一部分“《荀子》‘性樸’論的提出”,這部分又分三點來談:一是“主張‘性惡’的《荀子》一書(shu) 的曆史情況”;二是“最早說荀子持‘性惡’論的人在兩(liang) 漢交際”;三是“近代以來主張荀子不持‘性惡’論的見解”。下麵依次來談談。

 

一、《荀子》“性樸”論的提出

 

中學教科書(shu) 都會(hui) 說孟子講“性善”,荀子講“性惡”,但是今天我給大家提供一個(ge) 非常有意思的信息:荀子竟然不是主張人性是“惡”的!當然,可能在座的諸位一聽就會(hui) 說:“就你林桂榛主張吧,你胡說八道!”其實啊,真的不是我林桂榛主張的(是《荀子》這書(shu) 主張的),而且至少不是我林某最早主張荀子不是“性惡”論者,我能找到比我更早的人,而且是被稱為(wei) “牛人”的人,比如蔡元培!人家蔡元培就認為(wei) 荀子不是“性惡”論者,你怎麽(me) 說呢?還有日本學者認為(wei) 荀子不是“性惡”論者,很多人喜歡崇洋媚外,老外說的就是對的,這老外說的對不對呢?

 

(一)主張“性惡”的《荀子》一書(shu) 的曆史情況

 

今天我要提供的這個(ge) 信息就是說:荀子不是主張人性是惡的,而是主張人性是樸素的。這就奇怪了,常識是:中國曆史上荀子最早主張“性惡”,說人性是“惡”的,就見《荀子·性惡》篇。但是,我要告訴大家,《荀子》這部書(shu) 的流傳(chuan) 是非常奇特的:荀子死後兩(liang) 百多年,才有一個(ge) 人出來整理他的書(shu) ,這個(ge) 人就是西漢皇室的劉向,他大約生活在公元前77年—公元前6年,活了70歲左右。

 

劉向是漢高祖劉邦的同父異母弟弟楚元王劉交的四世孫,而且這個(ge) 楚元王還跟荀子的學生浮邱伯學習(xi) 過。也就是說,劉向世家跟荀子思想學說的淵源是很深的,所以西漢末年的劉向整理《荀子》這部書(shu) 時,也給了荀子很高的評價(jia) 。他說“其書(shu) 比於(yu) 記傳(chuan) ,可以為(wei) 法”,就是荀子的書(shu) 可比經書(shu) 的記傳(chuan) 之類,象《禮記》、《左傳(chuan) 》一樣的地位,是《荀子·堯問》篇說的“足以為(wei) 天下法式表儀(yi) ”的地位。他還說:“如人君能用孫卿庶幾於(yu) 王,然世終莫能用……觀孫卿之書(shu) ,其陳王道甚易行,疾世莫能用其言,淒愴甚可痛也!嗚呼,使斯人卒終於(yu) 閭巷,而功業(ye) 不得見於(yu) 世,哀哉可為(wei) 隕涕!”

 

劉向整理完《荀子》這部書(shu) 的時候,給皇帝上了個(ge) 像奏折一樣的東(dong) 西,叫《孫卿書(shu) 錄》(有的誤寫(xie) 成《荀卿書(shu) 錄》),上麵引的就是《孫卿書(shu) 錄》裏的話。劉向《孫卿書(shu) 錄》開頭就說:“所校仇中《孫卿書(shu) 》凡三百二十二篇,以相校除複重二百九十篇,定著三十二篇,皆以定殺青,簡書(shu) 可繕寫(xie) 。”322篇去掉290篇剩餘(yu) 32篇,其實這意味著大概有十部左右的《荀子》,但有不同的傳(chuan) 抄本子,有不同的內(nei) 容,校對整理得出32篇,並改名為(wei) 《孫卿新書(shu) 》以區別之前的《孫卿書(shu) 》。這時候,劉向距離荀子死已經兩(liang) 百多年了。

劉向整理後的《孫卿新書(shu) 》就是我們(men) 現今看到的《荀子》這部書(shu) 的原型,而它再一次被整理是又過了整整八百多年,這就是唐代中期偏後的楊倞的《荀子注》(劉向整理時是沒作注的)。楊倞在公元818年左右整理作注時,《荀子》全書(shu) 已是他注解本序言裏說的“編簡爛脫,傳(chuan) 寫(xie) 謬誤”,以至“文義(yi) 不通”、“文舛忤意”、“未知者謂異端不覽,覽者以脫誤不終”,又簡直沒法讀了!楊倞作注時,不僅(jin) 改了劉向定的書(shu) 名,而且還改了劉向編定的篇次,說“改《孫卿新書(shu) 》為(wei) 《荀子》,其篇第亦頗有移易,使以類相從(cong) 雲(yun) ”。

 

也就是說,荀子死後兩(liang) 百多年,才有一個(ge) 整理者利用各種版本的《荀子》整理成一部定本《荀子》,就是我們(men) 今天看到的32篇《荀子》。但又經曆了八百多年才有一個(ge) 人出來給它作注,這個(ge) 人就是唐代的學者楊倞。這就是《史記》說的“春申君死而荀卿廢,因家蘭(lan) 陵”的公元前238年(荀子死在此年之後)到公元818年楊倞作注這一千多年間的《荀子》這書(shu) 的曆史,整理和注釋僅(jin) 各一人,比“寥若晨星”還寥若!

 

作注的楊倞死後二百多年,到宋代國子監才進行官方雕版印刷《荀子》這書(shu) ,時在北宋熙寧元年即公元1068年,也就是王安石變法的前一年。北宋國子監雕版印刷後,又經過一百多年,因為(wei) 戰亂(luan) ,因為(wei) 宋室南渡,朝廷已經沒有國子監本《荀子》了,是與(yu) 朱熹同時代的浙江人唐仲友“大懼湮沒,訪得善本”才重新在台州官衙開雕印刷,這就是淳熙八年即公元1181年的台州本《荀子》,也是今天我們(men) 能看到的最古老的《荀子》版本。

 

唐代以後,與(yu) 孟子日益被拔高相比,荀子是一直被看不起甚至遭貶低的,荀子的書(shu) 又不列入科考範圍可博功名,所以書(shu) 沒什麽(me) 人讀,思想沒什麽(me) 人研究。所以宋代雕版印刷以來,荀子還是缺乏研究,他的書(shu) 即使有一些注解、校勘,也顯得破碎淩亂(luan) ,與(yu) 《論語》、《孟子》研究的高度繁榮相比,簡直是一個(ge) 天上一個(ge) 地下。一直又到八百多年後,長沙有個(ge) 叫王先謙的人,才在楊倞之後首次全麵校理《荀子》,這就是1891年刊出的一部巨著《荀子集解》,這時離荀子死已經2100多年了。(王先謙之前有浙江嘉善謝氏《荀子》校本,主要是新校刻,時在1786年,但遠不如王先謙集解。)

 

劉向整理、楊倞注釋、宋代國子監雕印、長沙王先謙集解,這就是我們(men) 所看到的流傳(chuan) 下來的《荀子》一書(shu) 的基本曆史情況,也是荀子研究、荀學研究的基本情況。而且從(cong) 戰國末荀子著書(shu) 、西漢末劉向整理、唐代中晚楊倞作注,到宋代首次官方雕版印刷、清代王先謙首次全麵研究整理《荀子》,中間依次經曆了二百多年、八百多年、二百多年、八百多年,其中荀子到楊倞一千多年,楊倞到王先謙又一千多年,兩(liang) 千多年就這麽(me) 過去了!


 

 

(二)最早說荀子持“性惡”的人是在兩(liang) 漢交際

 

所以,荀子講人性是“惡”的說法,是在劉向整理、楊倞作注的《荀子》這書(shu) 裏,而且是通過宋代國子監傳(chuan) 下來的版本。宋本《荀子》後麵附有劉向校完這部書(shu) 時的奏折或後記,也就是《孫卿書(shu) 錄》這文,它裏麵講到一段話:“孟子者,亦大儒,以人之性善,孫卿後孟子百餘(yu) 年,以為(wei) 人性惡,故作《性惡》一篇以非孟子。”這是劉向說的,這段話是可靠的,說明劉向親(qin) 見了《荀子•性惡》篇的文字。

 

除了劉向所整理的《荀子•性惡》這一篇講到人性是惡的,劉向本人是《荀子》之外說荀子持“性惡”論的第一人。可是劉向已經距離荀子死已有二百多年了,而且《荀子•性惡》篇講人性是惡的文字出自劉向的整理,甚至《性惡》篇的篇名都可能是劉向整理時所加的(先秦時代著書(shu) 多無篇名)。

 

此外,還有一個(ge) 人,繼續接著劉向說荀子持“性惡”論,這就是東(dong) 漢初年的王充。王充大約生於(yu) 公元27年,死於(yu) 公元97年,他曾經在都城洛陽求學。王充的《論衡•本性》篇就說:“孫卿有反孟子,作《性惡》之篇,以為(wei) ‘人性惡,其善者偽(wei) 也’,性惡者以為(wei) 人生皆得惡性也,偽(wei) 者長大之後勉使為(wei) 善也。”王充這個(ge) 人見多識廣,而且很較真,誰都敢批評,包括孔子、孟子。王充說荀子《性惡》篇持“性惡”論是可靠的,而且他看的《荀子》版本應該是劉向整理本無疑。

 

在兩(liang) 漢時代,另外還有一個(ge) 人提到荀子說“性惡”,這個(ge) 人就是東(dong) 漢末年的荀悅。根據《後漢書(shu) 》的記載,荀悅是荀子的第13代孫,他寫(xie) 了一本書(shu) 叫《申鑒》,還寫(xie) 了一本書(shu) 叫《漢紀》,流傳(chuan) 到現在。《申鑒》裏有句話說:“孟子稱‘性善’,荀卿稱‘性惡’,公孫子曰‘性無善惡’,揚雄曰‘人之性善惡渾’,劉向曰‘性情相應,性不獨善,情不獨惡’……理也未究矣,唯向言為(wei) 然。

 

荀悅的說法可以印證王充的說法,王充的說法可以印證劉向的說話,但劉向的說法就隻有《荀子·性惡》篇可資印證了(沒有其他印證了,且劉向的說法及荀子、董仲舒的文獻反而可證明“性樸”)。但《性惡》篇是劉向一手整理的,劉向或劉向整理的《性惡》有沒有問題,不好說。如果有劉向之前的《荀子·性惡》篇出土就好了,才可以“死有對證”。

 

(三)近代以來主張荀子不持“性惡”論的見解

 

荀子主張“性惡”是中國思想史、中國哲學史或東(dong) 方思想文化的常識,東(dong) 漢以來就是板上釘釘的說法。但其實這種說法或常識是有人去懷疑或質疑的。當前學界最有影響的說荀子不是持“性惡”論的人,是周熾成教授。他是我本科母校華南師範大學的一位老師,他沒有給我上過課,我上學的時候他去留洋了,但也算是我的老師輩。

 

周熾成教授在2002年的《荀子韓非子的社會(hui) 曆史哲學》一書(shu) 及2007年發表在《光明日報》學術版的《荀子:性樸論者非性惡論者》一文都認為(wei) “《性惡》的作者不是荀子”,他說懷疑是“西漢中後期的荀子後學或與(yu) 荀學有關(guan) 的人所作”,“該篇作者很可能受到董仲舒批評孟子性善論的影響,並對之從(cong) 另外一個(ge) 角度采取比董仲舒更猛烈的批評。”這是他的一個(ge) 見解。

 

周熾成教授的這個(ge) 見解在今天的學界已經比較流行了,今天搞中國哲學的,或者研究儒學或孟荀的,研究人性論的,基本上沒有不知道周教授提出的荀子“性樸”論,因為(wei) 這個(ge) 影響已經比較大了。但大家認不認可、征引不征引,另當別論。然而對於(yu) 周教授關(guan) 於(yu) 《性惡》篇是否為(wei) 荀子所著的質疑,其實早在80多年前就已經被正式提出來了,而且他們(men) 的見解是“英雄所見略同”。我問過周教授,我說:“你知不知道這個(ge) 觀點80多年前已經提出來了,是誰提的?文章你看了沒有?”他說:“沒有。”後來這個(ge) 文章是我找到了以後給他看的。

 

1923年1月16、17、18日,北京《晨報副刊》連載了四川籍學者劉念親(qin) (字著存)的一篇文章,叫《荀子人性的見解》。而且1923年1月24、25、26、27、28長沙版的《大公報》又同題同文字連載了,再次發表。他說《荀子》隻說人性是惡的這個(ge) 見解,孤零零的隻在《性惡》篇,其他篇都沒有,而且劉向之前沒人引述荀子的“性惡”怪論。他竟然還發現了《荀子》這部書(shu) 的其他篇章裏麵提到人性是樸素的,他發現了它是矛盾的,所以他說:“我看漢成帝以後是廣出偽(wei) 書(shu) 時代(如緯書(shu) 、緯尚書(shu) 皆作於(yu) 此時代),所以我疑心《性惡》也是這時代出的產(chan) 品。”即他認為(wei) 《荀子•性惡》篇是偽(wei) 書(shu) 性質,是後人添加或偽(wei) 造的。

 

劉念親(qin) 這篇文章是梁啟超親(qin) 自推薦發表的,北京《晨報副刊》刊發這篇文章的時候,附有梁啟超的一段案語,他說:“友人劉君鴻岷,以其族弟著存近作此篇見示,疑《性惡》篇非荀子所作。此讞若信,則學界翻一大公案矣。餘(yu) 方忙於(yu) 他課,未暇重繹《荀子》全書(shu) ,對於(yu) 劉君之說,不敢遽下批評。惟覺此問題關(guan) 係重大,亟介紹之以促治國聞者之研討雲(yun) 爾。”意思是這個(ge) 懷疑如果是可信的話,那麽(me) 學界就翻了一個(ge) 大案,關(guan) 係很重大,所以他急切地來介紹給大家研討,這是梁啟超提出來的。

 

1924年劉念親(qin) 發表的《荀子正名篇詁釋》還提出:“荀子以為(wei) ‘性者本始材樸也’,主張以文理化而合之、教而理之而已,不以人性為(wei) 固惡也……此亦念親(qin) 疑《性惡》篇非出荀子手論據之一……王充《論衡》刺孟、問孔,獨於(yu) 荀子不致訐疑,《本性》篇謂‘性惡之言未為(wei) 得實’,又曰‘然而性惡之言有緣也’,固非譏刺,其實‘性惡’非荀子言,充所見本已有竄入矣。”這都是強調《荀子》持“性樸論”,強調《荀子》“性惡”文字是王充之前由他人竄入所致。這個(ge) 見解非常有力,非常創新,不容小覷。

 

 

 

可是劉念親(qin) 的見解,不僅(jin) 周老師沒有注意到,日本人也沒有注意到(我剛才提到日本人也講荀子“性樸”),因為(wei) 1950—1970年代日本的金穀治、豐(feng) 島睦、米田登、兒(er) 玉六郎等等人所寫(xie) 的文章都沒有提到劉念親(qin) 早就提到這個(ge) 觀點了。比如兒(er) 玉六郎有兩(liang) 個(ge) 重要作品,其中一個(ge) 就是《荀子性樸說的提起——性偽(wei) 之分及其關(guan) 係的考察》這文章,發表在1974年的《日本中國學會(hui) 報》的第26集裏,他就提出荀子有“性樸”論,但他沒有寫(xie) 到劉念親(qin) 提到過這個(ge) 觀點了。

 

不過劉念親(qin) 的見解在同時代就被批駁了,1923年2月6日《晨報副刊》已刊胡睿《“荀子人性的見解”的研究》反駁劉念親(qin) 之說,張西堂在1936年6月18、28日《北平晨報·思辨》所載《荀子〈勸學篇〉冤詞》一文裏就提出荀子《性惡》篇等“實是沒有真偽(wei) 問題的”,又認為(wei) 《性惡》“這一篇自首至尾都應當認為(wei) 是真荀子所作”。我也隻是介紹這個(ge) 觀點,其他我們(men) 先不做評論。

 

我剛才提到了,講荀子是“性樸”論者不是“性惡”論者,除了周熾成教授跟劉念親(qin) 的觀點一樣,還有日本學者提到荀子“性樸”論(台灣大學日籍學者佐藤將之最早做了係統梳理,見其2003年《二十世紀日本荀子研究之回顧》一文)。比如兒(er) 玉六郎就有本專(zhuan) 著叫《荀子的思想:天然與(yu) 主宰的兩(liang) 種天道觀與(yu) 性樸說》,這書(shu) 很厚,大概有500頁左右,我有這本1992年版的書(shu) 。劉念親(qin) 、周熾成以“性樸”否定“性惡”,開出“偽(wei) 書(shu) ”、“偽(wei) 作”之說,兒(er) 玉六郎以“性樸”補充“性惡”,開出“性樸—性惡”調和說,但都不否定荀子“性樸”論的存在!

 

講他們(men) 或許沒用,我再找幾個(ge) 牛人來證明一下。第一個(ge) 是梁啟超,那是大師級學者。梁啟超在1926年講荀子《正名》篇時根據《荀子》“性—偽(wei) ”範疇及“性者本始材樸”的定義(yi) ,認為(wei) 荀子未必持人性本“惡”論。他很謙虛,說“未必”,這是懷疑,不像周教授和我,那就不是未必了,是一定!荀子一定是講“性樸”,那《荀子》原書(shu) 講“性惡”怎麽(me) 解決(jue) ?這是我們(men) 後麵要談、要解決(jue) 的問題。

 

還有一個(ge) 傅斯年,就是籍貫山東(dong) 聊城的有名的“傅大炮”。台灣光複,南京政府遷到台北以後,他做過台灣大學校長。傅斯年在1940年版的《性命古訓辨證》這書(shu) 裏,根據《荀子》“性者本始材樸也”的說法,稱其“與(yu) 性惡論微不同”。你看,也很謙虛,這個(ge) 和梁啟超有點類似,梁啟超說“未必”,傅斯年說“稍微還是有點不同的”。

 

前麵我提到蔡元培。蔡元培在1896年日記裏提到一個(ge) 叫“閬仙”的人寫(xie) 過一部書(shu) 叫《荀子大誼述》(誼同義(yi) ),這部書(shu) 比劉念親(qin) 的文章還要意義(yi) 重大。我以前文章推斷該書(shu) 作者是字閬仙或閬軒的河北霸州人高步瀛(霸州在今天雄安新區的東(dong) 北),這裏我要更正一下:高步瀛當時與(yu) 蔡元培沒有時空交集,這個(ge) 作者實是蔡元培的紹興(xing) 親(qin) 戚薛炳,也是字閬仙或閬軒,比蔡元培大2歲。蔡元培日記裏有好多“閬仙”字樣,又寫(xie) 作浪仙、閬軒、朗軒等等,又有何閬仙、朱閬仙等,似乎這個(ge) 研究《荀子》的閬仙身份不明。普查蔡元培日記,另見“薛君《荀子大義(yi) 述》”、“薛朗軒”、“薛君所欲改為(wei) 騶弼、騶衍者實是思、孟無疑”等字樣,那麽(me) 這個(ge) 閬仙就是薛閬仙無疑。蔡元培1940年《自寫(xie) 年譜》介紹過薛閬仙,姓薛名炳字閬仙,“治《荀子》,鉤考甚勤,說《性惡》篇非荀子自作,是其徒所附益的;《非十二子》篇中之子思、孟子乃是陰陽家鄒衍、鄒奭的別號,不是孔伋、孟軻”(各見北京版、浙江版《蔡元培全集》第7、17卷)。所以,《荀子大義(yi) 述》的作者就是紹興(xing) 人薛炳!

 

蔡元培1896年日記說:“閬仙治《荀子》數年矣,其初欲辨荀子不非子思、孟子,及性惡論非荀卿所著而已。鑽研本書(shu) ,征比群籍,名論疊出……為(wei) 《荀子大誼述》,已寫(xie) 定二十篇見示。”他說薛炳證明“性惡論非荀子所作”,說性惡論是後荀子者所創加,他說薛炳以“性者本始材樸”等證明“性惡之誣不論自破”。意思是說:荀子本身就說人性是天生的,人性一開始也是樸素的,這些話語能夠證明性惡論不攻自破,或者後人所理解的荀子持“性惡”論這個(ge) 見解不攻自破!

 

而且蔡元培還說,針對“性惡”論以及荀子由此的被誤解被詬病,“閬仙辭而辟之,榛楛既剪,途徑大啟,引端竟委,大義(yi) 炳如。其餘(yu) 訂征事實,校勘訛奪,發前人所未發者,更不可僂(lou) 指數,洵荀氏功臣矣”!薛炳是對荀學發展有重大貢獻的人,可惜我上窮碧落下黃泉,到目前為(wei) 止也沒有找到薛炳這部書(shu) ,我懷疑這部書(shu) 已經不在人間!要不是蔡元培記載了,那麽(me) 這本書(shu) 的重大信息與(yu) 意義(yi) ,我們(men) 一點都不知情。

 

可是蔡元培也挺有意思啊,蔡元培不僅(jin) 見證了別人的見解,他自己也有獨立見解。他在1894年手稿《荀卿論》提出荀子的性惡說非荀子所有,乃是他人所後添。他說:“荀子以繕性為(wei) 本,以隆禮為(wei) 質,以積微為(wei) 強,以解弊為(wei) 明……此誠六藝之大師,百慮之要歸也。而論者或摘其片言指為(wei) 巨創,豈知韓嬰《外傳(chuan) 》不著非孟之辭,董生《察名》未引性惡之說。流傳(chuan) 別本,容有增加,韓非、李斯固優(you) 為(wei) 之。集矢本師,未為(wei) 通論。若乃其父殺人報仇,其子行劫,蘇子文致之辭,又其枝也,可無辨焉。”

 

“論者或摘其片言指為(wei) 巨創”,即一般的人摘到荀子《性惡》篇之類的片言隻語就認為(wei) 這是荀子的重大思想。“豈知韓嬰《外傳(chuan) 》不著非孟之辭”,就是《韓詩外傳(chuan) 》記載荀子批評十個(ge) 人,比荀子《非十二子》篇的記載少了子思、孟子,所以荀子批評思孟是可疑的(蔡元培1899年日記又說荀子批評思孟錯不了)。“董生《察名》,未引性惡之說”,董生就是董仲舒,西漢漢武帝時的人,比劉向早多了,他居然不引荀子“性惡”之說;但是荀子很反感的那個(ge) 孟夫子,董仲舒就引了,他說:孟子是“性已善”的性善論者,他是“性未善”的性質樸論者,他說“聖人言中本無性善名”,“以性為(wei) 善,此皆聖人所繼天而進也,非情性質樸之能至也,故不可謂性”,“善,教訓之所然也,非質樸之所能至也,故不謂性”。

 

那按理,董仲舒也應該爭(zheng) 議一下講“性惡”的荀子,但沒有!所以民國的時候,呂思勉先生在上海商務印書(shu) 館出版的《經子解題》這書(shu) 中,就說如果荀子是持“性惡”論,那麽(me) 從(cong) 先秦一直到劉向的兩(liang) 三百年之間,為(wei) 什麽(me) 就一直沒人引用和評析它呢?這很奇怪,這麽(me) 大的創見都不引嗎?孟夫子的“性善”論很多人都引,反對孟子“性善”論的“性惡”論咋就沒人引呢?這很奇怪呀!

 

蔡元培也覺得奇怪,董仲舒都不引!《非十二子》篇有問題,那麽(me) 《性惡》篇是不是也有問題?他說“流傳(chuan) 別本,容有增加”,什麽(me) 意思?可能是版本的問題,有人添油加醋了。比如《非十二子》,荀子可能隻批評了十個(ge) 人,後來有的人對思孟不高興(xing) ,增加了一段話;後來誰又增加了《性惡》一篇,專(zhuan) 門批評孟夫子的“性善”論?蔡元培懷疑是後人增加的,後來劉念親(qin) 、周熾成不過是重複蔡元培1894年的意思,不算新見解。

 

“韓非、李斯固優(you) 為(wei) 之。”蔡元培認為(wei) 大概是韓非和李斯幹的,因為(wei) 他們(men) 兩(liang) 個(ge) 比較反對儒家,喜歡法家。“集矢本師,未為(wei) 通論。”什麽(me) 意思呢?矛頭對準他們(men) 的老師荀子,說是荀子幹的,說不通!兒(er) 子犯法,怎麽(me) 要老子承擔責任呢?現代法治社會(hui) 就沒有這種責任製。嚴(yan) 格說來,父債(zhai) 子還在文明社會(hui) 是不成立的,所以蔡元培說將韓非、李斯的問題推卸給荀子是錯誤的。

 

曾經注意《荀子》書(shu) 裏講“性者本始材樸也”以及質疑荀子持“性惡”論的人,除了上述這些重要人物外,還有郭沫若、王恩洋、陳登元、唐君毅、梁啟雄等等以及日本學者金穀治、兒(er) 玉六郎等等,詳見我《〈荀子〉“性惡”校正議》一文以及《先秦儒家“性與(yu) 天道”論考原》一書(shu) 的征引。其他質疑荀子“性惡”論的還很多,美國學者孟旦1969年《早期中國“人”的觀念》一書(shu) 提出荀子的“性”是“未開發的,中性的”,台灣學者陳修武1981年《人性的批判》一書(shu) 提出荀子真正的人性見解是無善無惡,“完全是中性的”,這類觀點我另爬梳整理成文。

我研究《荀子》很多年頭了,收集了大量荀子研究文獻。我以前也認為(wei) 荀子是“性惡”論者,但後來我認為(wei) 不是。這個(ge) 見解的變化也是受到了華南師大周熾成教授的影響,更受了前麵說的這些重要先賢的啟發。我是“接著講”,不是“照著講”,而且我對荀子《性惡》篇的校勘意見,對《荀子》全書(shu) 論人性的貫通統一,以及對荀子整個(ge) 思想體(ti) 係的辨正,是我自己單獨地講。

 

二、《荀子》“性樸”論的內(nei) 證

 

現在,回到我今天要談的核心——“《荀子》“性樸”論的內(nei) 證”這一問題。關(guan) 於(yu) 荀子持“性樸”論的證明問題,我已發表如下這些文章或專(zhuan) 著;我到目前為(wei) 止發表的討論荀子的作品,都在說荀子是“性樸”論者:

 

①《〈荀子〉的“性樸”與(yu) 中國古人的人性論討論框架》,《光明日報》2016-05-30

②《〈荀子〉“性樸”論的提出及評議》,《邯鄲學院學報》2016/1

③《“材樸”之性又謂“性惡”?——駁為(wei) 〈荀子〉“性惡”曲辯者》,《臨(lin) 沂大學學報》2015/5

④《揭開二千年之學術謎案——〈荀子〉“性惡”校正議》,《社會(hui) 科學》2015/8

⑤《天道天行與(yu) 人性人情——先秦儒家“性與(yu) 天道”論考原》,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2015.12

⑥《荀子駁性善言性無善》,《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2013-09-30

⑦《論荀子性樸論的思想體(ti) 係及其意義(yi) 》,《現代哲學》2012/6

⑧《荀子性樸論的理論結構及思想價(jia) 值》,《邯鄲學院學報》2012/4

 

這些作品中,論證荀子“性樸”論最重要的文章,就是《揭開二千年之學術謎案——〈荀子〉“性惡”校正議》這篇。這篇文章的題目比較“嚇人”,它發表在《社會(hui) 科學》2015年第8期 (這是上海社科院辦的一個(ge) 雜誌)。我來念一下該文摘要,大概介紹一下,見解就很明顯了:

 

[摘要]今本《荀子》既說“性惡”也說“性樸”,且“性惡”說僅(jin) 出自《性惡》篇。該“性惡”說與(yu) 同篇及他篇的“性樸”說相衝(chong) 突,與(yu) 同篇中反對抽象化、價(jia) 值化、無符驗化地論人本性的立場相矛盾,且“性惡”結論前的論證文字實不能有效證明“性惡”而隻能證明“性不善”以辯駁性地反對孟子“性善”說。荀子是“性樸”論者,他在駁斥孟子性善說時所建構的是“材—性—偽(wei) ”及偽(wei) 性有別、偽(wei) 材有關(guan) 、化性起偽(wei) 、積偽(wei) 成聖的學說,並強調治世必須依人性、人情而教化與(yu) 管治並行。《性惡》篇的“性惡”係“性不善”之訛,始訛時間約在西漢末年漢成帝時;以“性不善”校勘之,可厘正荀子文本、廓清荀子思想、恢複荀子聲譽而揭開此二千年的學術謎案。

 

2008年我根據荀子《性惡》篇專(zhuan) 門駁斥孟子“性善”論、“人之性惡明矣”這結論前的論證文字並不能有效證明“性惡”、類比論證人需師法管教時屢稱原木的狀態“性直”或“性不直”以及荀子《禮論》篇另說“性者本始材樸也”這四點,悟到《性惡》篇的“性惡”字眼必係由“性不善”所訛奪。我《〈荀子〉“性惡”校正議》這篇文章主要是根據傳(chuan) 世《荀子》這書(shu) 的人性論的矛盾而寫(xie) 的,全文分三部分:

 

第一,傳(chuan) 世《荀子》人性論的矛盾。從(cong) 矛盾來談“性惡”論不成立,這部分有四點:①荀子嚴(yan) 申“性—偽(wei) ”之分;②荀子嚴(yan) 申“善—惡”之別;③荀子嚴(yan) 申“合—驗”之則;④荀子嚴(yan) 申“可—必”之異。

 

第二,“性惡”係“性不善”之訛。這部分也有四點:①“性善”相反命題是“性不善”;②非證“性惡”,乃證“性不善”;③荀子在駁性善、談樸偽(wei) 、論化治;④本當校作“性不善”的其他證據。

 

第三,“性惡”可能始訛於(yu) 西漢末年。《荀子》的“性不善”訛成“性惡”應是劉向的時候,所以我講座從(cong) 一開始就講《荀子》這書(shu) 出自劉向的整理,我們(men) 看到的《荀子》這書(shu) 的源頭其實就是這樣的。

 

我上列文章有很多的證明。今天我專(zhuan) 門來講一個(ge) 我未曾發表過的證明,也就是《荀子》“性樸”論的內(nei) 在證明問題。關(guan) 於(yu) 這個(ge) “內(nei) 證”問題,下麵我主要談三點:一是“《荀子》對‘性—惡’的概念有很嚴(yan) 密的定義(yi) 或界說”;二是“荀子曾明說‘本始材樸’論,見今本《荀子·禮論》篇”;三是“荀子另說‘本始材樸’義(yi) ,又見今本《荀子·性惡》篇”。這三點,簡單言之:

 

其一,荀子對“性”、“惡”等概念,有嚴(yan) 密的定義(yi) 和界說,並且是貫通統一的,這是很清楚的。荀子說話不糊塗,反而今天讀者多糊塗了,我們(men) 也不喜歡講究語言邏輯(這邏輯就是形式邏輯),理解或解說荀子時東(dong) 搭西岔、左右逢源一樣。我們(men) 今天認為(wei) 這個(ge) 概念不清晰,這是我們(men) 沒有理解這個(ge) 概念的內(nei) 涵或實質,是遊離、發揮性質地去理解。我們(men) 今天都認為(wei) 荀子所持的人性論是“性惡”論,那麽(me) “性”是什麽(me) ?“惡”是什麽(me) ?荀子是很清楚的,別以為(wei) 他糊塗和不懂邏輯,沒這回事!現在的博士、教授,尤其搞什麽(me) 哲學的博士、教授,恐怕還沒有資格來挑戰荀子他的思想水平、思維水平。

 

其二,荀子在《荀子·禮論》篇明確地說“性者本始材樸”。所謂“性者本始材樸”,意思是人性基於(yu) 材質,性能就在材質裏,原始材質是樸素、無善惡的,那原初人性也是樸素的。但是我認為(wei) 這段話原來並不在《荀子·禮論》篇,因為(wei) 這段話跟上下文根本就不通。它應該本來就是《性惡》篇裏的話,因為(wei) 錯簡了而移位了,跑到現在的《禮論》篇了。(竹簡是會(hui) 散落的,我們(men) 知道有個(ge) 成語叫“韋編三絕”,說孔夫子喜歡《周易》,反複讀,把串連竹簡的繩子翻斷了好幾次。)

 

其三,荀子還說人性的起點是“樸”,是“樸資”或“資樸”,說原生態的材質、材性都是“樸資”的,這個(ge) 觀點就在現今的《荀子·性惡》篇裏。所以,不僅(jin) 現今《荀子·禮論》篇有明確的“性樸”論,現今《荀子·性惡》篇也明確有“性樸”論,你說奇不奇?你說荀子究竟主張“性惡”還是主張“性樸”?還是荀子既主張“性樸”又主張“性惡”?你說荀子腦子有問題,還是我們(men) 腦子有問題?你說《荀子》這書(shu) 有問題,還是我們(men) 讀書(shu) 有問題?

 

(一)《荀子》對“性—惡”的概念有很嚴(yan) 密的定義(yi) 或界說

 

先來詳細說說《荀子》對“性—惡”概念的界定問題。在《荀子》這部書(shu) 裏,首先“性惡”主要是兩(liang) 個(ge) 概念——“性”和“惡”,同時“性惡”也是一個(ge) 命題——“性是惡的”。荀子對“性”概念的定義(yi) 是非常明確的,在《性惡》、《正名》篇就界定得很清楚:

 

①生之所以然者謂之性。性之和所生,精合感應,不事而自然謂之性。性之好惡喜怒哀樂(le) 謂之情,情然而心為(wei) 之擇謂之慮……(《正名》)

②性者,天之就也;情者、性之質也;欲者,情之應也……欲不可去,性之具也。(《正名》)

③孟子曰:人之學者,其性善。曰:是不然。是不及知人之性而不察乎人之性偽(wei) 之分者也。凡性者,天之就也,不可學,不可事……不可學,不可事,而在人者,謂之性;可學而能,可事而成之在人者,謂之偽(wei) :是性偽(wei) 之分也。(《性惡》)

④然則禮義(yi) 法度者,是生於(yu) 聖人之偽(wei) ,非故生於(yu) 人之性也……感而自然,不待事而後生之者也。夫感而不能然,必且待事而後然者,謂之生於(yu) 偽(wei) 。是性偽(wei) 之所生,其不同之征也。(《性惡》)

⑤故聖人化性而起偽(wei) ,偽(wei) 起而生禮義(yi) ,禮義(yi) 生而製法度……故聖人之所以同於(yu) 眾(zhong) ,其不異於(yu) 眾(zhong) 者,性也;所以異而過眾(zhong) 者,偽(wei) 也。夫好利而欲得者,此人之情性也。(《性惡》)

⑥凡人之性者,堯舜之與(yu) 桀蹠其性一也,君子之與(yu) 小人其性一也。今將以禮義(yi) 積偽(wei) 為(wei) 人之性邪?……凡貴堯禹君子者,能化性,能起偽(wei) ,偽(wei) 起而生禮義(yi) 。(《性惡》)

 

荀子對“性”概念的定義(yi) 是明確而統一的。“生之所以然者謂之性”,天生的。“性者天之就也”,天造就的。“性者,天之就也,不可學,不可事”,“不可學,不可事,而在人者,謂之性”,本來就如此,與(yu) 生俱來的,天生就能的,不用學不用練就有、就能。其實民國時代就有學者,比如呂思勉先生,說荀子講的“性”是天賦、本能,用今天的生物學和心理學來講就是天賦、本能的功能,沒錯!

 

荀子對“惡”的概念也是明確界定了的,而且是統一的,這個(ge) 界定就在《性惡》篇裏。我相信荀子寫(xie) 這部書(shu) 、這篇文章,或者劉念親(qin) 等說《性惡》這篇文章是後人寫(xie) 的,如果“善—惡”概念都說得很清楚的話,那麽(me) “性惡”這個(ge) 命題也就很清楚的了,邏輯和意思很清楚。請看《荀子·性惡》篇說:

 

孟子曰:人之性善。曰:是不然。凡古今天下之所謂善者,正理平治也;所謂惡者,偏險悖亂(luan) 也:是善惡之分也矣。今誠以人之性固正理平治邪,則有惡用聖王,惡用禮義(yi) 哉?雖有聖王禮義(yi) ,將曷加於(yu) 正理平治也哉?……故善言古者必有節於(yu) 今,善言天者必有征於(yu) 人。凡論者貴其有辨合,有符驗,故坐而言之,起而可設,張而可施行。今孟子曰:人之性善。無辨合符驗,坐而言之,起而不可設,張而不可施行,豈不過甚矣哉!

 

荀子的意思是:孟子講“性善”之所以錯誤,是不僅(jin) 沒搞清“性—偽(wei) ”之分,而且沒搞清“善—惡”之分。荀子說:古今中外所謂的“善”都是指正理平治、正確的、合理的;所謂“惡”是指偏險悖亂(luan) 、錯誤的、不合理的。我舉(ju) 個(ge) 例子,我們(men) 知道隨地吐痰是不文明的,有多惡不敢說,但肯定是不好,廣義(yi) 上屬惡吧。但是在座的諸位,我在貴州的某個(ge) 林場裏、森林裏隨地吐個(ge) 痰,你能說我是惡嗎?為(wei) 什麽(me) 我在這個(ge) 講堂裏隨地吐痰,大家會(hui) 認為(wei) 我這個(ge) 人的品質肯定不行,我在森林裏吐痰,咋不說“哎呀,林桂榛,你這品質怎麽(me) 那麽(me) 敗壞呀”?奧妙在哪裏,公共場所我這麽(me) 吐痰影響了大家,可是在森林裏,我隨地吐個(ge) 痰,無所謂呀,大森林裏嘛,又不是貴陽的黔山公園。你看,是影響了別人的利益才被稱之為(wei) “惡”!所以,荀子的意思就是“善—惡”的區分標準是:是否侵犯或者影響了他人的利益?是否正當合理?

 

我破壞秩序了,影響到別人了,這就是壞的,就屬於(yu) 倫(lun) 理上“惡”的範圍。我一個(ge) 人在海洋的船上,我想怎麽(me) 抽煙就怎麽(me) 抽煙。但是我今天在孔學堂,在大廳裏,我就不能抽煙。奧妙在哪裏?你看,“正理平治”,正的,平的,合理的,治恰的,就是秩序的問題。我一個(ge) 人不需要秩序,如果地球上隻有我林桂榛一個(ge) 人,我想怎麽(me) 著就怎麽(me) 著,除了其他動物會(hui) 討厭我之外,沒有人討厭我了,是不是這個(ge) 意思?當然我說話有點誇張,但是這個(ge) 意思就是說社會(hui) 的“善—惡”是一個(ge) 秩序問題,不是一個(ge) 精神或社會(hui) 的抽象問題,或莫名其妙、自作聰明的所謂“哲學問題”,這就是荀子的意思,這就是荀子的思想。

 

那麽(me) 人天生就“正理平治”嗎?荀子說天生“正理平治”(等同於(yu) “性善”)是有問題的,是不符合“辨合符驗”的。性是天生、本能,我天生、本能裏就有秩序?就正理平治?是否如此呢?其實與(yu) 孟子同時代的告子早就和孟子辯過了,荀子不過是繼續辯。我看諸位(包括我)本能上都想隨地吐痰,都想隨地扔垃圾。我看過一個(ge) 報道,就是問一個(ge) 也亂(luan) 扔垃圾的老外:“你到中國怎麽(me) 也這樣扔垃圾呀?”他說:“別人也扔啊,而且這樣我感覺也挺爽的。”喝完飲料,瓶子、罐子信手一扔,沒負擔了,輕鬆了,感覺挺爽!不過荀子說放縱、順從(cong) 這樣的“挺爽”的情欲,是危險的!你知道嘛,人有一個(ge) 本能,把好處給自己,把壞處給別人,就如經濟學上說的“外部負效應”——工廠汙染給我們(men) 了,給大眾(zhong) 了,錢誰賺了?歸工廠老板了,這很危險!

 

(二)荀子曾明說“本始材樸”論,見今本《荀子·禮論》篇

 

按前麵說的“性”與(yu) “善—惡”概念,既然“性”是本能,是本有,“善”是遵守秩序,是合理,那麽(me) 人天生就“正理平治”(善的)這種“性善”論是值得懷疑的,《荀子》這書(shu) 就質疑這種“性善”論。我剛才也提到,人是有向壞的方麵,有自己趨利避害而不遵守秩序、損害他人的一麵。講到這,可能大家會(hui) 說那不就是證明人性是“惡”的嗎?不就是荀子主張“性惡”的原由嗎?

 

其實,《荀子》這書(shu) 裏是有“性惡”說,但《荀子》這書(shu) 裏也有“性樸”說。何以見得?請看《荀子·禮論》篇這些文字,尤其後麵兩(liang) 個(ge) “故曰”句子的文字:

 

禮者,謹於(yu) 治生死者也……故君子敬始而慎終,終始如一,是君子之道、禮義(yi) 之文也。……禮者,謹於(yu) 吉凶不相厭者也……禮者,斷長續短,損有餘(yu) 益不足,達愛敬之文而滋成行義(yi) 之美者也。……故情貌之變,足以別吉凶,明貴賤親(qin) 疏之節,期[斯]止矣……是吉凶憂愉之情發於(yu) 顏色者也……是吉凶憂愉之情發於(yu) 聲音者也……是吉凶憂愉之情發於(yu) 食飲者也……是吉凶憂愉之情發於(yu) 衣服者也……是吉凶憂愉之情發於(yu) 居處者也。兩(liang) 情者,人生固有端焉。若夫斷之繼之,博之淺之,益之損之,類之盡之,盛之美之,使本末終始,莫不順比純備,足以為(wei) 萬(wan) 世則,則是禮也。非順孰[熟]修為(wei) 之君子,莫之能知也。故曰:性者,本始材樸也;偽(wei) 者,文理隆盛也。無性則偽(wei) 之無所加,無偽(wei) 則性不能自美。性偽(wei) 合,然後成聖人之名,一天下之功於(yu) 是就也。故曰:天地合而萬(wan) 物生,陰陽接而變化起,性偽(wei) 合而天下治。天能生物,不能辨物也,地能載人,不能治人也;宇中萬(wan) 物生人之屬,待聖人然後分也。《詩》曰:懷柔百神,及河喬(qiao) 嶽。此之謂也。

 

我們(men) 須注意第一個(ge) “故曰”打頭的句子,它是在說人的本性是樸素的。古人說“故曰”的時候,肯定是承上文而言的,我們(men) 要注意它的上下文。(後麵我還要講這個(ge) 問題,講第一個(ge) “故曰”句子與(yu) 前麵的無關(guan) 係之關(guan) 係,講第二個(ge) “故曰”與(yu) 第一個(ge) “故曰”有關(guan) 係。這兩(liang) 個(ge) “故曰”打頭的句子,它們(men) 本是《性惡》篇裏的文字,因錯簡而羼入《禮論》篇了,可能是漢代劉向整理時就沒整好。)

 

1、“性者本始材樸也”段論“材—性—偽(wei) —聖人”文字的理解問題

 

荀子說“性者,本始材樸也”——說性的本原是“材樸”,那“材樸”什麽(me) 意思?“材”和“樸”是兩(liang) 個(ge) 概念,“材”就是材質、材料、資料,等於(yu) 《性惡》篇“資樸”的“資”字,楊倞說“資,資材也”。諸位,我們(men) 有沒有離開我們(men) 人、人體(ti) 的人性呀,有沒有離開發動機結構的發動機性能呀?大概隻有看不到上帝的“上帝性能”,除此之外的性能的存在,都是有一個(ge) 材質、材料為(wei) 基礎的。“性”是性能,性能能不能離開材質啊?比如這講座桌子要是在汶川大地震時,擋個(ge) 大石頭肯定是不行的;但如果是很結實的鋼筋混凝土的,一地震我就趕快藏下去,把我自己保護住了。這張桌子的性能跟它的材質是有關(guan) 係的,性能是由材質決(jue) 定的,材質首先決(jue) 定性能,材質是性能的基礎。

 

諸位,人一生出來,那個(ge) 材質是好還是壞?是善還是惡?有沒有好壞?有好壞!所以現在孕婦在醫院生孩,孩子出院前是要體(ti) 檢一下的,比如要測一下孩子聽力。有的人天生可能是有一點問題的,但這能叫善惡嗎?是胎兒(er) 嬰兒(er) 的材質或性能有問題,還是胎兒(er) 嬰兒(er) 的品質有問題?善惡是材性好壞評價(jia) ,還是倫(lun) 理好壞評價(jia) ?咦,這小子一生下來就是個(ge) 善人,或一生下來就是個(ge) 惡人,有這樣的人嗎?咦,這個(ge) 娃娃一生出來聽覺就很敏感;哦,這小孩一生出來,怎麽(me) 聽力就不行呀,大聲說話他也不哭呀,吼他也不哭。這種嬰兒(er) 聽覺性能、功能的差異情況,用荀子的話來說,是材質、材性是有“美惡”,這個(ge) “惡”不是善惡的惡的意思,是“不好”、“孬”的意思。用我們(men) 今天的話來說,材質有“好孬”,沒有“善惡”。那麽(me) ,基於(yu) 原始材質的性能也是有好孬、沒善惡的,因為(wei) 善惡是荀子說的是否“正理平治”的問題,是社會(hui) 合理秩序有無的問題。

 

荀子說“偽(wei) 者,文理隆盛也”——“偽(wei) ”者是文理隆盛,那就是指好的方麵嗎?當然荀子說的“文理隆盛”可能是指好的方麵,可是能“隆盛”什麽(me) 的“偽(wei) ”一定是隆盛出好結果、好東(dong) 西嗎?舉(ju) 例來說:文化一定是好的嗎?不一定!髒話也是文化,黑道文化也是文化。嚴(yan) 格地說,好的文化該用一個(ge) 詞叫“文明”,明亮的、光明的、亮堂的文化叫“文明”。“偽(wei) ”而“隆盛”,有很多東(dong) 西是文理累積、添加的,是人為(wei) 而成的。哎,你看這小子,巧言令色,能說會(hui) 道,善於(yu) 忽悠,那是因為(wei) 他忽悠多了,所以會(hui) 忽悠,會(hui) 騙人。有的人天生就笨拙、有口吃,那是“材性”不佳不良;有的人不是口吃症狀也不會(hui) 靈巧說話,那是他缺乏訓練,缺乏“偽(wei) ”;能說善道,也是訓練而成的,也是“偽(wei) ”而“隆盛”了的。

 

荀子說“無性則偽(wei) 之無所加”——沒有材性,我們(men) 如何來“偽(wei) ”呢?如何來人為(wei) 、添加、增進呢?鋼琴家貝多芬如果一生出來,耳朵就是壞的,他能成為(wei) 音樂(le) 家嗎?可能性不大吧,是不?也就是說我們(men) 沒有這個(ge) 材質基礎,沒有這個(ge) 基本材性,我們(men) 的“偽(wei) ”就無所加。我們(men) 的“偽(wei) ”沒有基礎(材性基礎),就如說沒有“物質基礎”一樣,“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荀子又說“無偽(wei) 則性不能自美”——我耳朵天生還不錯,屬正常,但就一定能成為(wei) 音樂(le) 家嗎?我的眼睛很亮堂,很敏銳,我就一定能成為(wei) 一個(ge) 偵(zhen) 察員嗎?諸如此類,一定嗎?不一定!當然,我這些比喻不一定恰當,但是說明“性能”的進步需要通過“偽(wei) ”是恰當的,強調“偽(wei) ”的作用是恰當的,這就是偽(wei) 而美,偽(wei) 而隆盛,訓練得性能更好,功能更強大!

 

荀子說“性偽(wei) 合,然後成聖人之名,一天下之功於(yu) 是就也”——人性與(yu) 材質,除了天生的東(dong) 西,還需要再加上人為(wei) 的加工、訓練、積累,才能成為(wei) “聖人”。我覺得歐陽修筆下的那個(ge) 說“唯手熟爾”的賣油翁也是聖人啊,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但如果賣油翁沒有手,隻有一雙腳,腳趾頭也沒有,殘疾的,他能成為(wei) 那個(ge) 倒油倒得爐火純青的賣油翁嗎?不可能!手是正常的甚至材質很優(you) 秀,通過訓練,他有才有功,他成了賣油的高手,他成了彈琴的高手,他成了駕車的高手,成了刺繡的高手,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所以荀子說“性偽(wei) 合”,良好材質結合良好訓練,才能成名、就功,甚至“成聖人”、“一天下”!

 

總之,《禮論》篇從(cong) “性者本始材樸也”一直到“一天下之功於(yu) 是就也”這個(ge) 第一個(ge) “故曰”打頭的句子,是從(cong) “材”開始講“性”是什麽(me) ,“偽(wei) ”是什麽(me) ,“性”和“偽(wei) ”是什麽(me) 關(guan) 係。性和偽(wei) 相互合作,好的性,好的偽(wei) ,才能幹成好事,才能成為(wei) 卓越的人。“聖人”應理解為(wei) 指卓越的人好一些,不要一看到“聖人”字眼就以為(wei) 是指道德聖人,這麽(me) 理解就錯了;“聖人”就是通人、達人的意思,《說文解字》就說“聖,通也”,揚雄就說“通天地人曰儒”,能力大大的。

 

而《禮論》篇從(cong) “故曰:天地合而萬(wan) 物生,陰陽接而變化起,性偽(wei) 合而天下治”一直到“宇中萬(wan) 物生人之屬,待聖人然後分也”這個(ge) 第二個(ge) “故曰”打頭的句子,是從(cong) “天—地—人”的宏觀層次繼續強調“性—偽(wei) ”的天然與(yu) 人為(wei) 的關(guan) 係,強調人的生物基礎與(yu) 主觀能動的關(guan) 係,強調“性—偽(wei) ”要合作要配合,並強調“聖人”是最高的“偽(wei) ”,能出最高的“治”。所以,它和前麵那個(ge) “故曰”句子是一脈相承的,條理很清晰!

 

2、“性者本始材樸也”段講“材—性—偽(wei) —聖人”與(yu) 上下文不貫通問題

 

《禮論》篇毫無疑問是荀子所作,而且整篇是在講“禮”如何如何、應該怎樣(《樂(le) 論》那篇是在講“樂(le) ”如何如何、應該怎樣),主題非常明確,理路非常清晰,見解非常精辟。

 

但我們(men) 再往前溯,看看談“性樸”的“故曰:性者本始材樸也,偽(wei) 者文理隆盛也”這一句的前麵,看看荀子在說什麽(me) ,看前麵的論述與(yu) 後麵的兩(liang) 個(ge) “故曰”句子的關(guan) 係,看能不能看出破綻,在論述邏輯上的破綻。為(wei) 便於(yu) 討論,現將這兩(liang) 個(ge) “故曰”句子前的《禮論》篇話語再摘錄出來:

 

禮者,謹於(yu) 治生死者也……故君子敬始而慎終,終始如一,是君子之道、禮義(yi) 之文也。……禮者,謹於(yu) 吉凶不相厭者也……禮者,斷長續短,損有餘(yu) 益不足,達愛敬之文而滋成行義(yi) 之美者也。……故情貌之變,足以別吉凶,明貴賤親(qin) 疏之節,期[斯]止矣……是吉凶憂愉之情發於(yu) 顏色者也……是吉凶憂愉之情發於(yu) 聲音者也……是吉凶憂愉之情發於(yu) 食飲者也……是吉凶憂愉之情發於(yu) 衣服者也……是吉凶憂愉之情發於(yu) 居處者也。兩(liang) 情者,人生固有端焉。若夫斷之繼之,博之淺之,益之損之,類之盡之,盛之美之,使本末終始,莫不順比純備,足以為(wei) 萬(wan) 世則,則是禮也。非順孰[熟]修為(wei) 之君子,莫之能知也。……

 

“禮者,謹於(yu) 治生死者也”——禮主要是管生死的。它後麵說,生是人生的開端,死是人生的終點。其實人生有三大典禮“出生—死亡—結婚”,就這三個(ge) 環節!禮主要是管生死,管生死之間的事,所以荀子說“故君子敬始而慎終,終始如一,是君子之道、禮義(yi) 之文也”。人間的禮,就是根據人的生死而來,我們(men) 講善始善終,要謹慎於(yu) 始終。

 

“禮者,謹於(yu) 吉凶不相厭者也”——禮要管吉和凶,使吉與(yu) 凶之事都恰當地處理(“不相厭”)。按理來說,吉凶應該是相矛盾的,但人生就是這樣,你要管這個(ge) 吉和凶,“吉—凶”是人生大事或人間大事,誰也跑不了,無所逃。荀子說“禮者,斷長續短,損有餘(yu) 益不足,達愛敬之文而滋成行義(yi) 之美者也”,禮就應該去調節事物的長短、多寡,實現人之間的愛敬與(yu) 仁義(yi) 。

 

“故情貌之變,足以別吉凶,明貴賤親(qin) 疏之節,斯止矣”——禮具體(ti) 就是在管吉與(yu) 凶。情感樣貌或行為(wei) “足以別吉凶,明貴賤親(qin) 疏之節”這個(ge) 說得很對,有什麽(me) 紅白喜事,我們(men) 是什麽(me) 關(guan) 係,送多少錢送多少禮,尤其怎麽(me) 去登門,怎麽(me) 個(ge) 表情,怎麽(me) 個(ge) 言行,這個(ge) 都很有講究,這就是由禮來規定的,禮就是要達到這個(ge) 恰到好處才“止”啊。

 

“是吉凶憂愉之情發於(yu) 顏色者也……是吉凶憂愉之情發於(yu) 聲音者也……是吉凶憂愉之情發於(yu) 食飲者也……是吉凶憂愉之情發於(yu) 衣服者也……是吉凶憂愉之情發於(yu) 居處者也……兩(liang) 情者,人生固有端焉”——這說明禮主要管什麽(me) 呢?“吉凶憂愉”!吉是愉,凶是憂,這兩(liang) 種事兩(liang) 種感情,發於(yu) 顏色,發於(yu) 聲音,發於(yu) 飲食,發於(yu) 衣服,發於(yu) 居處。我們(men) 的顏色應該怎樣,聲音應該怎樣,飲食怎樣,衣服怎樣,我們(men) 應該怎樣起居、做事、交往,都由禮來決(jue) 定。“兩(liang) 情者”就是吉和凶,憂和愉,吉勢凶勢,吉情凶情。憂鬱與(yu) 愉快的事情,是人生的兩(liang) 端,禮主要是管人的感情情況在人世間、在社會(hui) 秩序間怎麽(me) 存在或進行。

 

“若夫斷之繼之,博之淺之,益之損之,類之盡之,盛之美之,使本末終始,莫不順比純備,足以為(wei) 萬(wan) 世則,則是禮也”——禮怎樣增減損益,怎麽(me) 觸類而通,都是根據吉凶憂愉“兩(liang) 情”來展開,使本末都有講究,使終始都是通達。“禮”是萬(wan) 世法則,不變之變,變之不變,總有禮的形式與(yu) 本質貫穿著。中西方都一樣,西方人見到親(qin) 人、見到國賓,也有很多規矩,甚至規矩比我們(men) 多。美國總統特朗普最近見習(xi) 主席了,規矩也挺多的,這就是禮啊!

 

“非順熟修為(wei) 之君子,莫之能知也”——不是嫻熟、精通這些“兩(liang) 情”之下具體(ti) 規矩的君子,就不會(hui) 懂得這個(ge) 禮或道理的。禮有太多的講究了,需要學習(xi) 與(yu) 熟練,才能恰到好處地行禮或交往。這個(ge) “莫之能知也”接下來的句子,就是前麵討論過的那幾句話,從(cong) “故曰:性者本始材樸也,偽(wei) 者文理隆盛也”到“性偽(wei) 合然後成聖人之名……性偽(wei) 合而天下治……待聖人然後分也”。

 

大家注意!前麵講禮是法則,管生死,管吉凶,管憂愉之情,君子應該懂禮,可是後麵緊接著怎麽(me) 就扯到人性“材樸”上?扯到“材—性—偽(wei) —聖人”上?說什麽(me) 人性是樸素的,說人偽(wei) 是積累的,說沒有性怎麽(me) 樣,說沒有偽(wei) 又怎麽(me) 樣,說性偽(wei) 合又怎麽(me) 樣,這前後的論證或主旨沒有關(guan) 係啊,咋回事呀?

 

3、“性者本始材樸也”段與(yu) 《性惡》篇講“性—偽(wei) —聖人”段的很貫通問題

 

現在,我來給大家找出《性惡》篇一段話,它跟在《禮論》篇裏顯得完全上下不著調的“性者本始材樸也……性偽(wei) 合然後成聖人之名……性偽(wei) 合而天下治……待聖人然後分也”這些話有直接的關(guan) 係!

 

我現在把《禮論》篇專(zhuan) 談“材—性—偽(wei) —聖人”的這段話,移到《性惡》篇也專(zhuan) 談“性—偽(wei) —聖人”這段話的末尾,大家看前後著不著調,通順不通順(所移句子加[]符):

 

問者曰:人之性惡,則禮義(yi) 惡生?應之曰:凡禮義(yi) 者,是生於(yu) 聖人之偽(wei) ,非故生於(yu) 人之性也。故陶人埏埴而為(wei) 器,然則器生於(yu) 工人之偽(wei) ,非故生於(yu) 人之性也;故工人斲木而成器,然則器生於(yu) 工人之偽(wei) ,非故生於(yu) 人之性也。聖人積思慮、習(xi) 偽(wei) 故,以生禮義(yi) 而起法度。然則禮義(yi) 法度者,是生於(yu) 聖人之偽(wei) ,非故生於(yu) 人之性也。若夫目好色、耳好聲、口好味、心好利、骨體(ti) 膚理好愉佚,是皆生於(yu) 人之情性者也。感而自然,不待事而後生之者也。夫感而不能然,必且待事而後然者謂之生於(yu) 偽(wei) ,是性偽(wei) 之所生其不同之征也。故聖人化性而起偽(wei) ,偽(wei) 起於(yu) 性而生禮義(yi) ,禮義(yi) 生而製法度,然則禮義(yi) 法度者是聖人之所生也。故聖人之所以同於(yu) 眾(zhong) 其不異於(yu) 眾(zhong) 者性也,所以異而過眾(zhong) 者偽(wei) 也。[故曰:性者,本始材樸也;偽(wei) 者,文理隆盛也。無性則偽(wei) 之無所加,無偽(wei) 則性不能自美。性偽(wei) 合,然後成聖人之名,一天下之功於(yu) 是就也。故曰:天地合而萬(wan) 物生,陰陽接而變化起,性偽(wei) 合而天下治。天能生物,不能辨物也,地能載人,不能治人也;宇中萬(wan) 物生人之屬,待聖人然後分也。]

 

我們(men) 讀完《性惡》篇這段話,再把《禮論》篇“性者本始材樸也……性偽(wei) 合然後成聖人之名……性偽(wei) 合而天下治……待聖人然後分也”之類跟進去、植進去,清晰可見意思很貫通、文理很通順,剛好與(yu) 前麵“感而自然……待事而後然……是性偽(wei) 之所生其不同之征也”以及“聖人之所以同於(yu) 眾(zhong) 其不異於(yu) 眾(zhong) 者性也,所以異而過眾(zhong) 者偽(wei) 也”完全銜接了!前麵正是在講“性—偽(wei) ”的分合及“聖人”如何,與(yu) 《禮論》篇裏顯突兀的那段談“性—偽(wei) —聖人”的話完全貫通,而且這樣銜接以後意思更進了一步,更拔高了一層。——下麵,我們(men) 來分析分析《性惡》篇這段話。

 

荀子說“問者曰:人之性惡,則禮義(yi) 惡生”——第二個(ge) 惡讀wū,哪裏、為(wei) 何的意思。人性是“惡”的,那麽(me) 禮義(yi) 是從(cong) 哪裏產(chan) 生的呢?人的本性都是壞蛋,誰能生禮義(yi) 講禮義(yi) 呢?怎麽(me) 會(hui) 產(chan) 生聖人呢?聖人的本性也是壞的,他怎麽(me) 就能成為(wei) 聖人?很可疑啊,這邏輯上說不通啊!這跟《性惡》篇的下文還反複說“人之欲為(wei) 善者,為(wei) 性惡也”句一樣,想“為(wei) 善”竟然是因為(wei) “性惡”,荀子有那麽(me) 白癡邏輯嗎?荀子有這種智力或智商嗎?太低估大儒荀子了吧?太小看古人智商了吧?——其實這兩(liang) 處“性惡”都是“性不善”之訛,根本不是“性惡”。

 

荀子說“應之曰:凡禮義(yi) 者,是生於(yu) 聖人之偽(wei) ,非故生於(yu) 人之性也”——這是說禮,我們(men) 的規矩、道義(yi) ,一句話我們(men) 的文明,是生於(yu) 聖人的“偽(wei) ”,是人為(wei) 創造出的。“非故生於(yu) 人之性也”,這個(ge) “故”字大家要注意啊,不要望文生義(yi) ,我們(men) 很多人讀古書(shu) 望文生義(yi) 。(就如昨天我們(men) 辯論會(hui) 上講的“親(qin) 親(qin) 相為(wei) 隱”、“父子相為(wei) 隱”,父親(qin) 包庇兒(er) 子,兒(er) 子包庇父親(qin) 。你一看到那個(ge) “隱”就認為(wei) 是包庇,認為(wei) “隱”就是隱藏、窩藏,你這叫望文生義(yi) 。如果兩(liang) 千年多前的《論語》等書(shu) ,你讀一句白文就能讀懂,有這麽(me) 簡單的話,那就不用搞學問了,中學生都可當孔子代言人了。這“隱”是什麽(me) 意思?是《論語》裏孔子親(qin) 自定義(yi) 的“言及之而不言謂之隱”的意思,就是知情可說但不說的意思,就是沉默的意思,不是其他意思。這個(ge) 問題本來很簡單明白,今人因為(wei) 讀不懂古書(shu) 反而犯糊塗了,望文生義(yi) 鬧了不少笑話。)

 

所以,不要一看到《性惡》篇4次出現的“非故生於(yu) 人之性也”的“故”字,就認為(wei) 是“故意”的意思。“故意生於(yu) 人之性”?不!這個(ge) “故”字隻是“原本”的意思(我後麵還有詳細論證)。荀子的意思是說:“禮義(yi) 者是生於(yu) 聖人的偽(wei) ,不是原生於(yu) 人的性。”就這個(ge) 意思!文明是先知先覺者創造的,不是人的本性所生成的,這話自然成立。我們(men) 的科技是怎麽(me) 來的?就是一代一代的專(zhuan) 家創造出來的,是不是?難道我們(men) 的猿猴祖先裏就有科學?猴子裏麵就有民主、法治、和諧、核心價(jia) 值觀?如果這都成立,那猴子就不是猴子了,那梵淨山的金絲(si) 猴早就成文明典範了。但是猴子它不可能“偽(wei) ”出科學,可能它的腦容量不行吧。

 

荀子說“故陶人埏埴而為(wei) 器,然則器生於(yu) 工人之偽(wei) ,非故生於(yu) 人之性也”——埴讀zhí,是黏土泥巴的意思;埏讀shān,是揉和泥巴的意思;“埏埴而為(wei) 器”是指製陶的人用泥巴加工、製造成陶器。但陶器不是原本生於(yu) 陶人的本性,而是生於(yu) 陶人的“偽(wei) ”。陶人有思想,有手工,有工具,陶器是陶人有意識、用工具、憑手工造出來的。陶器不是陶人的本性生出來的,人性和陶器之間不是生孩、下蛋一樣的生成關(guan) 係;而是“偽(wei) ”為(wei) 中介的關(guan) 係,是陶人通過“偽(wei) ”製得陶器。同理,文明是人創造出來的,不是人的本性生出來的,而是在本性的基礎上通過人為(wei) 而加工、累積而成的。荀子以陶工製陶、獲陶之間的“性—偽(wei) ”關(guan) 係,來闡釋“性—偽(wei) ”的區別與(yu) 關(guan) 係,非常精辟!

 

荀子說“故工人斲木而成器,然則器生於(yu) 工人之偽(wei) ,非故生於(yu) 人之性也”——木匠師傅造成的木器,不是木匠師傅的本性生出來的,而是木匠師傅有這個(ge) 性能,並在這個(ge) 性能的基礎上,他有這個(ge) 木料,有這個(ge) 工藝工具,於(yu) 是打造出木器來了。你看,好木器不是人性生出來的,是有人性的人製造出來的。一個(ge) 死了的木匠師傅他能打造出這桌子嗎?活木匠師傅有人性,有木料與(yu) 工具,加上有這個(ge) 方麵的“偽(wei) ”,他打造出這桌子來了。而有這個(ge) 人性,但他不是個(ge) 木匠師傅,他沒有這個(ge) “偽(wei) ”,那他也打造不出來這桌子來。

 

荀子說“聖人積思慮、習(xi) 偽(wei) 故,以生禮義(yi) 而起法度”——這裏的“思—慮”兩(liang) 字近義(yi) ,“偽(wei) —故”兩(liang) 字近義(yi) ,“積—習(xi) ”兩(liang) 字又近義(yi) 。聖人累積“思慮”,練習(xi) “偽(wei) 故”,這個(ge) “故”就不是“本來”的意思了,而是人為(wei) 的、故意的意思了,就是《郭店楚簡·性自命出》定義(yi) 的“有為(wei) 也者之謂故”的意思了。這句話的意思是:聖人通過積習(xi) ,創造了禮義(yi) ,製作了製度。

 

荀子說“然則禮義(yi) 法度者,是生於(yu) 聖人之偽(wei) ,非故生於(yu) 人之性也”——禮義(yi) 、法度、文明是先知先覺創造出來的,不是生於(yu) 先知先覺的本性。當然這個(ge) 話的背後就意味著:先知先覺有本性,但是先知先覺是先為(wei) 先做而創造了禮義(yi) 法度。第一個(ge) 製皮鞋的人,第一個(ge) 剪頭發的人,第一個(ge) 製衣服的人,第一個(ge) 造馬車的人,他們(men) 是先知先覺,是“偽(wei) ”得比其他人更早更好。

 

我們(men) 和孔夫子有什麽(me) 區別?孔子說“性相近,習(xi) 相遠”,本質上、本性上都沒區別,都是肉體(ti) 凡夫。但我們(men) 為(wei) 什麽(me) 不能成為(wei) 孔夫子之類?在座的人性都是正常的,但是後麵發展可能不太一樣(尤其是年輕的在座朋友)。其實整個(ge) 世界上的人的人性都差不多,但是後麵發展可能不一樣,比如中國人和美國人不一樣,經濟、科學或文明不一樣,這些都是“偽(wei) ”的結果,不是“性”的結果!

 

荀子說“若夫目好色、耳好聲、口好味、心好利、骨體(ti) 膚理好愉佚,是皆生於(yu) 人之性情者也”——我們(men) 喜歡美色、美味、利益,貪圖享受、安逸,獲得了就感覺好舒服啊,這是人性,這是人之常情常態。大家來聽我的課,大家來“偽(wei) ”,真的很累,其實我覺得你們(men) 都不來聽我的課,倒是符合人性的。大家來聽我的課是參與(yu) 、接受“偽(wei) ”啊,是為(wei) 了文明啊。我也不想來講這個(ge) 課,貴陽空氣那麽(me) 好,睡覺多好啊。但我們(men) 還是來交流一下,我們(men) 都是為(wei) 了文明,所以我們(men) 走到一塊兒(er) 了。

 

荀子說“感而自然,不待事而後生之者也”——這些生於(yu) 人的貪圖享受的性情是感而自然、感而自存,不用學、不用訓練就會(hui) 發生、產(chan) 生。比如我們(men) 貪圖安逸,我們(men) 不願意多走路,不願意受累,比如我們(men) 喜歡美食美味,這個(ge) 是不需要學的。小孩為(wei) 什麽(me) 喜歡吃甜的?你弄點辣的給他吃他受不了,這是生理原因。當然,為(wei) 什麽(me) 說成人喜歡吃一點酸、辣之類的?哎呀,太平淡了!喜歡獵奇,這也是符合人性的;而且“性相近,習(xi) 相遠”、“少成若天性,習(xi) 慣如自然”,口味訓練久了就成偏好了,甚至習(xi) 慣難改,就如“鄉(xiang) 音難改”一樣。

 

荀子說“夫感而不能然,必且待事而後然者謂之生於(yu) 偽(wei) ”——雖然我們(men) 有感知,有感通,但是我們(men) 還不會(hui) 某些東(dong) 西,這些東(dong) 西一定要等著我們(men) 去做才會(hui) 有的,才能的,那這就叫“偽(wei) ”。人天生都有一張嘴,但是嘴會(hui) 不會(hui) 說話,說怎樣的話,能不能巧言令色,那是要訓練的。同樣,比如吃魚,有些北方人不擅長吃魚,那也是缺乏訓練,吃得少。我在廣州上大學的時候,有河南省的同學,他一般不在餐廳吃魚,他說他不會(hui) 吃魚,那魚可能有很多刺,他怕。你看,有的人吃瓜子,嘎噗,嘎噗,隨便一嗑那瓜子殼就出來了,哎呀,那水平太高了!我們(men) 都能嗑瓜子,沒有問題吧?但嗑瓜子嗑得好不好,溜不溜,得訓練呀,“熟能生巧”嘛。所以“感而不能然”而要通過作為(wei) 、訓練才能的,那就叫“偽(wei) ”!

 

荀子說“是性偽(wei) 之所生其不同之征也”——“性”和“偽(wei) ”有不同的表征、特征,“性”是一開始就有,與(yu) 生俱來一樣;而“偽(wei) ”是一開始沒有,但是“偽(wei) ”了才會(hui) 有的,而且這個(ge) “偽(wei) ”應該是在“性”的基礎上去人為(wei) ,偽(wei) 了才有所得,偽(wei) 了才會(hui) 成人的能力。我前麵剛說了,死了的木匠師傅是沒法造出精美的家具的,因為(wei) 他沒有“偽(wei) ”,他生命都沒了,肉體(ti) 性能都沒了,哪能“偽(wei) ”或“為(wei) ”啊!

 

荀子說“故聖人化性而起偽(wei) ,偽(wei) 起於(yu) 性而生禮義(yi) ,禮義(yi) 生而製法度”——“聖人”是要在人性的基礎上不斷地作為(wei) 、積累才能成為(wei) 聖人(高人、達人),“偽(wei) ”是在人性的基礎上不斷地進行作為(wei) 、創造而創製了禮義(yi) 法度。我們(men) 最好的社會(hui) 作為(wei) 、社會(hui) 創造是創造了製度,好的製度能規範社會(hui) 運行,能保障社會(hui) 秩序。習(xi) 近平主席說:反腐敗要有製度的籠子;要有製度自信、道路自信、文化自信;我們(men) 要創建政治文明的製度,比如巡視、監察製度,才能創造與(yu) 鞏固我們(men) 的文明。這是對的,所以我們(men) 習(xi) 主席的思想符合荀子的思想。

 

荀子說“然則禮義(yi) 法度者是聖人之所生也”——禮義(yi) 法度是聖人所生,這個(ge) “生”不是指他生出來,不是像孕婦生孩子一樣生出來,這裏的“生”字是“生產(chan) —創造”的意思了。所以我們(men) 還是不能望文生義(yi) ,要把握古文的語境和語義(yi) 。所以,文明是聖人也就是先知先覺、先進人物帶頭創造出來的,文明不是聖人像生孩子一樣從(cong) 身體(ti) 裏生出來的,文明是我們(men) 人類動腦、動手積極作為(wei) 所創造出來的成果。

 

荀子說“故聖人之所以同於(yu) 眾(zhong) 其不異於(yu) 眾(zhong) 者性也,所以異而過眾(zhong) 者偽(wei) 也”——在人性上,聖人和大家是一樣的,沒有和大家不一樣的地方。如果說:“林老師,你今天講的東(dong) 西還挺多的,你怎麽(me) 知道那麽(me) 多呀。”我看得多呀,如果我不看書(shu) 學知識,我還當什麽(me) 老師?至少在這個(ge) 問題上,我比大家知道得多一點,其他方麵我就不懂了。“三人行,必有我師”,在座的各位都有某方麵是很厲害的,有的人開車開得很好,有的人品行很好,有的人善於(yu) 打扮自己,那都是本事呀,那也是某方麵的聖人啊。荀子認為(wei) “聖人與(yu) 大眾(zhong) 一樣的是人性,而勝過大眾(zhong) 的是人偽(wei) ”,這和《性惡》篇說的“君子之與(yu) 小人,其性一也”、《勸學》篇說的“積善成德而神明自得,聖心備焉”是一個(ge) 道理。所以,荀子總是從(cong) 常人的“材性”之“性”說到“聖”或“聖人”,說到禮義(yi) 或禮義(yi) 法度,說到師法之化、禮義(yi) 之導。

 

討論完《性惡》篇從(cong) “問者曰:人之性惡,則禮義(yi) 惡生”到“故聖人之所以同於(yu) 眾(zhong) 其不異於(yu) 眾(zhong) 者性也,所以異而過眾(zhong) 者偽(wei) 也”這個(ge) 講“性—偽(wei) —聖人”的片段,再回到我們(men) 前麵討論過的《禮論》篇“性者本始材樸也……性偽(wei) 合然後成聖人之名……性偽(wei) 合而天下治……待聖人然後分也”這個(ge) 講“材—性—偽(wei) —聖人”的片段,我們(men) 把《禮論》篇這個(ge) 片段銜接到《性惡》篇這個(ge) 片段後麵,連著讀一下:

 

……若夫目好色、耳好聲、口好味、心好利、骨體(ti) 膚理好愉佚,是皆生於(yu) 人之情性者也。感而自然,不待事而後生之者也。夫感而不能然,必且待事而後然者謂之生於(yu) 偽(wei) ,是性偽(wei) 之所生其不同之征也。故聖人化性而起偽(wei) ,偽(wei) 起於(yu) 性而生禮義(yi) ,禮義(yi) 生而製法度,然則禮義(yi) 法度者是聖人之所生也。故聖人之所以同於(yu) 眾(zhong) 其不異於(yu) 眾(zhong) 者性也,所以異而過眾(zhong) 者偽(wei) 也。故曰:性者,本始材樸也;偽(wei) 者,文理隆盛也。無性則偽(wei) 之無所加,無偽(wei) 則性不能自美。性偽(wei) 合,然後成聖人之名,一天下之功於(yu) 是就也。故曰:天地合而萬(wan) 物生,陰陽接而變化起,性偽(wei) 合而天下治。天能生物,不能辨物也,地能載人,不能治人也;宇中萬(wan) 物生人之屬,待聖人然後分也。

 

通了!非常通!是在連續探討“材—性—偽(wei) —聖人”這個(ge) 問題!所以《禮論》篇“故曰:性者本始材樸也……待聖人然後分也”這些句子毫無疑問是因錯簡而挪到《禮論》篇了的,其實原本就在《性惡》篇無疑,就在我研究指出的那個(ge) 位置——沒有其他地方與(yu) 它吻合了,《荀子》其他篇目也未專(zhuan) 談“材—性—偽(wei) —聖人”問題了。所以,荀子所寫(xie) 的原始《性惡》篇就講“本始材樸”之“性樸”,講“性—偽(wei) ”之分,又講“性—偽(wei) ”之合,講聖人“化性—起偽(wei) —生禮義(yi) —製法度”;而且原始《性惡》篇至少兩(liang) 次講“性—偽(wei) —聖人”,其中一次就在我校補兩(liang) 個(ge) “故曰”句子的前麵。

 

所以,那種認為(wei) 《性惡》篇不是荀子所作的或是後人所添加偽(wei) 造的,以及認為(wei) 《性惡》篇隻講或全講“性惡”的觀點,是完全站不住腳的,胡說八道,不攻自破!《性惡》篇明明就大講、特講了“材性”屬於(yu) “樸資”的問題,也就是人性屬於(yu) “性樸”問題,怎麽(me) 《性惡》篇就不是荀子所作?就是後人偽(wei) 造?根本就說不通,除非視而不見當睜眼瞎!後麵,我還要補充現《性惡》篇裏說“離其樸,離其資”時也是在講“性樸”的鐵證。

 

4、“性者本始材樸也”段末尾引《詩》曰“懷柔百神,及河喬(qiao) 嶽”句本屬《禮論》篇

 

大家還要注意,現在《禮論》篇“故曰:性者本始材樸也”到“待聖人然後分也”這部分的後麵,荀子還有一句總結性質的話:“《詩》曰:懷柔百神,及河喬(qiao) 嶽。此之謂也!”這句話實際上不是跟隨前麵的句子從(cong) 《性惡》篇錯簡而來,而是它本來就屬於(yu) 《禮論》篇。否則,“懷柔百神,及河喬(qiao) 嶽,此之謂也”連著前麵講“性樸”的句子根本就不通,講“材—性—偽(wei) ”怎麽(me) 就講到“懷柔百神,及河喬(qiao) 嶽”上了?

 

前文說:“禮者,謹於(yu) 治生死者也……禮者,謹於(yu) 吉凶不相厭者也……禮者,斷長續短,損有餘(yu) 益不足,達愛敬之文而滋成行義(yi) 之美者也。”天地萬(wan) 物,尤其是我們(men) 的生命,尤其是各種吉凶之情,都要謹慎敬重,都要酌情處理,所以後麵說:“若夫斷之繼之,博之淺之,益之損之,類之盡之,盛之美之,使本末終始,莫不順比純備,足以為(wei) 萬(wan) 世則,則是禮也非順熟修為(wei) 之君子,莫之能知也。”對於(yu) 這樣“足以為(wei) 萬(wan) 世則”的禮,不是順熟修為(wei) 的人就不會(hui) 懂得、知道,所以“莫之能知也”後麵總結說“詩曰:懷柔百神,及河喬(qiao) 嶽,此之謂也”。

 

意思就是說:我們(men) 要尊禮,由此及彼,無所不包,直到敬重所有神靈,甚至山川鬼神,就是這個(ge) 道理啊!禮是什麽(me) ?禮起源於(yu) 飲食到鬼神,《禮記·禮運》篇就說“夫禮之初,始諸飲食,其燔黍捭豚,汙尊而抔飲,蕢桴而土鼓,猶若可以致其敬於(yu) 鬼神”。禮的最大之處,就在於(yu) 天地山川鬼神都要管。禮應該是講生死人世間的問題,由此及彼,鬼神山川,天地日月,皆有德有功於(yu) 我們(men) ,我們(men) 都應該敬重,都應該以禮相待(見《禮記·祭法》)。這樣講,這就通了,故引《詩經》曰“懷柔百神,及河喬(qiao) 嶽,此之謂也”!

 

總之,我現在給大家的一個(ge) 意見是:現今《荀子·禮論》篇的“故曰:性者本始材樸也,偽(wei) 者文理隆盛也”這話一直到“詩曰:懷柔百神,及河喬(qiao) 嶽,此之謂也”前麵的文字,應該都是來自《性惡》篇,它們(men) 跟《性惡》篇“故聖人化性而起偽(wei) ,偽(wei) 起而生禮義(yi) ……故聖人之所以同於(yu) 眾(zhong) 其不異於(yu) 眾(zhong) 者性也,所以異而過眾(zhong) 者偽(wei) 也”這幾句及其之前的句子完全貫通,與(yu) 《禮論》篇反而上下文完全不貫通。《禮論》篇實不講“材—性—偽(wei) —聖人”這個(ge) 問題,更不存在與(yu) “故曰:性者本始材樸也……”的“故曰”相關(guan) 的“故”前銜接文字。

 

但是,《禮論》篇講“材—性—偽(wei) —聖人”這段話後麵那句“詩曰:懷柔百神,及河喬(qiao) 嶽,此之謂也”的總結語,它無疑還是《禮論》篇的原話。《禮論》篇講尊禮應該由人到鬼神山川而無所不及,故隨後引《詩經》句子來了個(ge) “此之謂也”的總結,文采與(yu) 高度一下子拔高了。而且這與(yu) 《禮論》篇前文引《詩經》曰“詩曰:禮儀(yi) 卒度,笑語卒獲,此之謂也”的修辭類似,與(yu) 《禮論》篇後文又引《詩經》曰“詩曰:愷悌君子,民之父母”類似。(《禮論》篇3次引《詩經》以說理,《性惡》篇無引詩以說理句式)

 

這是我校勘《荀子》這書(shu) 的《禮論》篇、《性惡》篇的重要見解之一,是在補充漢代劉向的缺失或過失。這樣的問題,漢代劉向整理時、唐代楊倞作注時、宋代官方雕印時以及清代、民國眾(zhong) 多考據學大家涉獵《荀子》時,都沒有發現它,這是宋代之前《荀子》這書(shu) 千年傳(chuan) 抄與(yu) 整理工作中的一個(ge) “漏網之魚”。

 

(三)荀子另說“本始材樸”義(yi) ,又見今本《荀子·性惡》篇

 

前麵談了《禮論》篇論人性時講了“本始材樸”的問題,下麵來談談《性惡》篇論人性時也講了“本始材樸”的問題。《性惡》篇這段話非常要緊,一般人搞不懂,唐代的楊倞應該大概搞懂了一點,但後麵的人反而更糊塗了,就連王先謙等人都搞糊塗了(郝懿行說“非本善而後惡”也算搞懂了一點),現今大言特言“性樸”的周熾成教授也沒搞懂。劉宗周說:“今人讀書(shu) ,隻為(wei) 句句明白,所以無法可處;若有不明白處,好商量也,然徐而叩之,其實字字不明白。”(《明儒學案》卷62)這話至今有借鑒意義(yi) !

 

下麵,當我把《性惡》篇這段談“資樸”的話認真解釋了,徹底搞清楚了(此“資樸”即《禮論》篇說的“材樸”,資即資材,樸即質樸),我相信大家會(hui) 說“荀子講人性是‘惡’的這個(ge) 觀點,還真是值得懷疑的”,或許至少會(hui) 添加幾分與(yu) 我一樣的“同感”吧。欲知端倪,讓我們(men) 一起來看看《性惡》篇的這個(ge) 講人性本始“資樸”的片段:

 

孟子曰:今人之性善,將皆失喪(sang) 其性故也。曰:若是則過矣。今人之性,生而離其樸,離其資,必失而喪(sang) 之。用此觀之,然則人之性惡明矣。所謂性善者,不離其樸而美之,不離其資而利之也。使夫資樸之於(yu) 美,心意之於(yu) 善,若夫可以見之明不離目,可以聽之聰不離耳,故曰目明而耳聰也。

 

1、“失喪(sang) 其性故也”的本性善、樸問題

 

“孟子曰:今人之性善,將皆失喪(sang) 其性故也。曰:若是則過矣。”——孟子說人的本性是善的,我們(men) 將失喪(sang) 了“性故”。“性故”具體(ti) 是什麽(me) ,我們(men) 先不管(後麵我再詳細說“故”字)。這句話的大意是:“孟子說,今天人的本性是善的,我們(men) 變壞是因為(wei) 失喪(sang) 了我們(men) 的善性。”意思就是“人變壞是離善所致”,典型的性本善論!荀子說的這話,其實是荀子對孟子“性善”論的一個(ge) 總結與(yu) 轉述。而“若是則過矣”,則是荀子對孟子“性善”論的斷然否定。

 

“今人之性,生而離其樸,離其資,必失而喪(sang) 之。”——這是荀子對孟子“性善”論斷然否定後的一種論證,論證人變壞不是“離善”所致(性善論),而是“離樸”所致(性樸論),故清代郝懿行注曰“非本善而後惡”。何謂樸、資?唐人楊倞說“樸,質也”、“資,材也”。字麵上,荀子這話的意思是:“今人的性啊,生後就離開他的樸、他的資,就一定會(hui) 失喪(sang) 掉之。”(之指代什麽(me) ?)有人會(hui) 說:“哎呀,這不是荀子的‘性惡’論嗎?人天生就離開樸、離開資,所以就變成了壞人了,性本惡嘛!”不!現在我來問你:“人出生後離開了他的樸和資,那請問人性的原點究竟是惡還是樸或資呢?”你說:“哎呀,我覺得人性的起點就是惡嘛。”那你說人離開他的樸而趨向惡,還不是承認人性最初還是樸嘛!而且人性一開始就是樸的,人怎麽(me) 又會(hui) 天生離開樸變成惡呢?是什麽(me) 驅使他變惡呢?惡的動力何在呢?性的裏頭、源頭是惡才是性惡啊,性的裏頭、源頭或內(nei) 動力屬於(yu) 樸的話,這還是性惡論嗎?這不是胡說八道嗎?

 

其實荀子在這裏就是針對孟子“性善”論來講“性樸”!大家想想,荀子“離其樸,離其資,必失而喪(sang) 之”這句話是針對什麽(me) 而說的?當然是針對孟子“性善”說下的人變壞是“離善”而說的!荀子斷然否定孟子的“性善”論之後(“若是則過矣”),他要自己來解釋“離善”(變壞)是咋回事,解釋人開始變壞不是“離善”(起點善)而是“離樸離資”(起點資樸),所以“失而喪(sang) 之”的不是“善”而是“樸”(之指代前麵的樸資)。所以,荀子的見解實際上是人性的本原不是“善”的而是“樸”的,就這個(ge) 意思!理解這句話,不要首先被後麵的“用此觀之,然則人之性惡明矣”的“性惡”字眼所左右,反而要緊扣前麵的“性善—喪(sang) 善—喪(sang) 樸”的論證,注意前後的辯駁關(guan) 係,緊扣字眼,理順語義(yi) ,才能真正讀通、讀懂它。

 

荀子這個(ge) “生而離其樸,離其資,必失而喪(sang) 之”好像不好懂呀,把它理解為(wei) “離樸離資,喪(sang) 善成惡”還是“離樸離資,喪(sang) 樸成惡”?荀子認為(wei) 的人性起點究竟是惡還是樸?荀子真是在說“人天生必離樸離資而必惡”嗎?(注意,當我們(men) 理解古人某句話,理解得非常拗口的時候,那十之八九理解有問題。就像《論語》裏說:“子夏問孝,子曰:色難。有事弟子服其勞,有酒食先生饌,曾是以為(wei) 孝乎?”古來多解為(wei) “侍奉父母一直和顏悅色很困難”,話是對的,似乎沒錯。但“色難”的“難”什麽(me) 意思?其實它是“恭敬”的意思,這個(ge) “難”實是加“心”字底的“戁”的意思。是對待父母氣色要恭敬,所以後麵說弟子服其勞、酒食先生饌還未必是盡孝。“侍奉父母和顏悅色很困難”,漢代的人都這麽(me) 理解,其實不對,色怎麽(me) 就指和顏悅色?難是困難?似乎通,但很拗口,很繞,有問題。)

 

“用此觀之,然則人之性惡明矣。”——字麵意思是“由此看來,人的本性是惡的”。這話怎麽(me) 理解?而且這個(ge) 結論前麵的話怎麽(me) 理解?前麵的論證和這個(ge) 結論是什麽(me) 關(guan) 係?人性究竟是“樸”還是“資”?究竟是“惡”還是“樸”?如何是“性惡明矣”?如果隻盯著這“性惡明矣”四個(ge) 字,就會(hui) 認為(wei) 前麵的文字是在論證“性惡”,天生“離樸”為(wei) 壞人,故是“性惡”。其實,這是在論證孟子“性善”論之謬,用“離樸”來解釋孟子認為(wei) 的人離善變壞;荀子實是主張“性樸”,而“人之性惡明矣”實本是“人之性不善明矣”。

 

“所謂性善者,不離其樸而美之,不離其資而利之也。”——意思是孟子所謂的“性善”,不能離開人性的“樸—資”來美化,不能離開人性的“樸—資”來加工,這還是從(cong) “樸—資”起點來說人性。前麵反駁孟子時說壞人是“離樸—離資”不是“離善—喪(sang) 善”,這裏說好人也不能“離樸—離資”,好人也是“樸—資”的基礎上“美之—利之”。所以,這裏前後文是圍繞“樸—資”之性來談人變壞、變好的。

 

至此,《性惡》篇這段話有好幾層意思。第一,荀子駁斥了孟子認為(wei) 人變壞是失喪(sang) 了“善性”的觀點,他認為(wei) 人變壞是背逆、失喪(sang) 了“樸—資”,並非背逆、失喪(sang) 了“善”。第二,荀子認為(wei) 孟子所謂的“善”也是“樸—資”的基礎上“美之—利之”所得,並非天生之“善”。第三,荀子認為(wei) 素樸的資材是性能的基礎,就如耳目是聰明的基礎,聰明是耳目的性能或功能一樣。這就是荀子真實而完整的人性論見解!

 

回頭再看“失喪(sang) 其性故也”這個(ge) 問題。唐人楊倞注曰“孟子言失喪(sang) 本性故惡也”,意思是“孟子說失喪(sang) 了善的本性方惡”,此與(yu) 《孟子》一書(shu) 中現有的性善論完全吻合,也與(yu) 王充《論衡》記述的孟子性善說完全吻合。而楊倞說的“孟子言失喪(sang) 本性故惡也”,可讀成“孟子言失喪(sang) 本性,故惡也”。但結合《荀子》原文“失喪(sang) 其性故也”就生易歧義(yi) 了,有人就以為(wei) 楊倞將“失喪(sang) 其性故也”的“故”字解作“故而”義(yi) ,所以點讀成“故惡也”。比如梁啟雄《荀子簡釋》竟據“孟子言失喪(sang) 本性,故惡也”的讀法,說《荀子》原文“將皆失喪(sang) 其性故也”的“故”字之後還有一個(ge) “惡”字漏了,如此才與(yu) 楊倞說的“孟子言失喪(sang) 本性,故惡也”匹配。

 

但是根據《性惡》篇另幾個(ge) “故”字的用法及楊倞的注,就知道《荀子》原文“失喪(sang) 其性故也”是“失喪(sang) 其本故也”的意思,所以楊倞注說“失喪(sang) 本性”是正確的。《性惡》篇“凡禮義(yi) 者是生於(yu) 聖人之偽(wei) ,非故生於(yu) 人之性也”句,楊倞注曰:“故猶本也,言禮義(yi) 生於(yu) 聖人矯偽(wei) 抑製,非本生於(yu) 人性也。”《性惡》篇“然則器生於(yu) 工人之偽(wei) ,非故生於(yu) 人之性也”句,楊倞注曰:“言陶器自是生於(yu) 工人學而為(wei) 之,非本生於(yu) 人性自能為(wei) 之也,或曰工人當為(wei) 陶人。故,猶本也。”此可見楊倞是知道該“故”有“本”的意思的!“非故生於(yu) 人之性也”幾個(ge) 字,在《性惡》篇共4見,其“故”都是“本”的意思,並非“故意”的意思,這點必須搞清楚。

 

《荀子·性惡》篇“失喪(sang) 其性故”的“故”字正同《孟子·滕文公上》篇“夷子二本故也”之“故”。漢代趙岐注不拆解“本故”一詞,實是因為(wei) 沒有必要,因為(wei) 詞義(yi) 本來就很清楚。《孟子·離婁下》篇“孟子曰:天下之言性也,則故而已矣,故者以利為(wei) 本……苟求其故,千歲之日可坐而致也。”漢代趙岐曰:“言天下萬(wan) 物之情性,當順其故,則利之也。改戾其性,則失其利矣。”趙注不再釋此“故”字,也是因為(wei) 此“故”字的含義(yi) 在當時是非常清楚淺白的,無須再換詞解釋。孔鮒《孔叢(cong) 子》曰“素,故也”;顏師古注《漢書(shu) 》曰“素,故也”;張湛注《列子》“吾生於(yu) 陵而安於(yu) 陵,故也”曰“故,猶素也”;朱又曾注《逸周書(shu) 》“乃興(xing) 師修故”曰“故,初也”,這都是“故”字的“本初”之義(yi) 。

 

孟子說的“故”有本初義(yi) ,荀子說的“故”也有本初義(yi) ,並非一定是“故而/故意/故事/故去”之類的用法。《荀子·性惡》篇轉述孟子“失喪(sang) 其性故也”的“故”,正同於(yu) 同篇“非故生於(yu) 人之性也”之“故”,正同於(yu) 《孟子·滕文公上》篇“夷子二本故也”之“故”。故而於(yu) 《論語》“丘未達,不敢嚐”句,三國時魏國何晏的集解引漢代孔安國曰“未知其故”,清代劉寶楠又注曰“故,猶言性也”(詳見本人《〈孟子〉“天下之言性也”章辨正》一文,有深入考辨)。

 

以上這些都是一些重要的證據。那麽(me) 當你理解了“失喪(sang) 其性故也”、“故生於(yu) 人之性也”以及《孟子》“則故而已矣”、“苟求其故”、“二本故也”這些話的意思,其實《性惡》篇這話就很好懂了。荀子其實是駁斥孟子“離善喪(sang) 善”論中的“性善”論,同時主張“離樸離資”的“性樸”論;而圍繞“樸—資”起點而說人變壞、變好的雙向闡述,無非是“性樸”論的正反論證而已。

 

所以,倫(lun) 理道德上的變壞變惡是背離了“樸—資”,而倫(lun) 理道德上的變好變善也是基於(yu) “樸—資”,這是前引《性惡》篇這個(ge) 片段從(cong) 正反兩(liang) 麵、正負雙向去論證“材樸—性樸”的根本意思。下麵再來深入地探討《性惡》篇關(guan) 於(yu) 人性的“樸—資”原點的問題。

 

2、“離其樸,離其資”的人性起點問題

 

“今人之性,生而離其樸,離其資,必失而喪(sang) 之。”——今天人生來就會(hui) 離開他的樸資,這個(ge) 怎麽(me) 講?在孟子的見解裏麵,人變壞是喪(sang) 失了善性;可是在荀子眼裏,人變壞喪(sang) 失的是善性嗎?不,荀子認為(wei) 人變壞離開或喪(sang) 失的是樸資,而不是善!(你看,假如我同學最後坐牢了,但是我同學小時候或者剛出生時就是壞人嗎?他為(wei) 什麽(me) 變壞?你看他小時候天真爛漫,可現在油腔滑調,那麽(me) 猥瑣。《老子》說“如嬰兒(er) 之未孩”什麽(me) 意思?你看他有兒(er) 童之心、孩提之心,這是樸素的,後來反而變了,不是“抱樸”而是“離樸”了。道家很反對做作,搞那麽(me) 累幹嘛?你說當官是不是做作?學習(xi) 也是做作。《老子》裏麵說:“為(wei) 學日益,為(wei) 道日損。”學問是做加法,修道是做減法。某個(ge) 意義(yi) 上我們(men) 來聽課和修道有點相矛盾了,但這是道家的觀點。儒家的觀點不是這樣的,要成為(wei) 聖人,我們(men) 就得修為(wei) 。)

 

“所謂性善者,不離其樸而美之,不離其資而利之也。”——這是什麽(me) 意思呢?荀子認為(wei) 人變壞喪(sang) 失的是本性,但喪(sang) 失本性的起點不是孟子說的“善”,而是荀子說的“樸”。也就是人品變化的起點、原點都是“樸”,而不是“善”!所以人變壞是離開了“樸”,由“樸”往壞的方向發展了;那反過來,人變好了當然也是離開了“樸”,由“樸”往好的方向發展了!

 

諸位,請看我根據《性惡》篇談“樸—資”這些話所製作的一幅思想示意圖。“性”是左右軸,“材”是上下軸。“材”有一個(ge) 美良與(yu) 否,就是我們(men) 通常說的“好孬”,比如平時說“這家夥(huo) 長得標致,長得好”。材質是有高下的,所以孔夫子說“唯上智與(yu) 下愚不移也”。這“下愚”可能有多個(ge) 意思,第一個(ge) 意思可能指積習(xi) 、惡習(xi) 難改之類,還有一個(ge) 意思可能指材質有問題,比如天生大腦有缺陷,所以下愚不移。

 

材質是有好孬或高低,那材質有沒有善惡?我長得就不怎麽(me) 樣,誰要說罵我:“林老師,你長得真的不咋樣。”沒問題,我承認。但是如果說:“你長得就是個(ge) 惡人,怎麽(me) 生了個(ge) 你這麽(me) 惡的人?”我肯定跟他急了。我長得不好看怎麽(me) 是惡呢?是不是?我長得不好看,這是命,沒辦法;但說我是惡人,這不行,我長相不美跟惡不惡有什麽(me) 必然關(guan) 係呢?善惡是《荀子·性惡》篇裏說的“正理平治”的倫(lun) 理與(yu) 秩序問題,根本就不是材質問題啊!哪有材質、材性是倫(lun) 理上惡的呀?


   


請看示意圖,“性”有一個(ge) 起點是“0”,往負的方向發展就是惡,往正的方向發展就是善(當然“0”兩(liang) 邊的正負方向已是習(xi) 性而非本性矣)。孟子認為(wei) 人性的起點應該是大於(yu) 零,善就是大於(yu) 零而且不等於(yu) 零;可是荀子認為(wei) 我們(men) 天生不是好人,但我們(men) 天生不是好人就一定屬於(yu) 惡人嗎?我不是三好學生,我就一定是三惡學生嗎?在座諸位絕大部分都不是特別漂亮也不是醜(chou) ,多是平常人;咱們(men) 的德性也多數是平常人,談不少多好,也談不上壞;至於(yu) 咱們(men) 的本性天性嘛,更談不上善惡、好壞了。

 

所以,孟子認為(wei) 人性是善的,大於(yu) 零;可是荀子認為(wei) 人性在倫(lun) 理是非上等於(yu) 零,是資樸的、樸素的!孟子認為(wei) 人變壞是人離開了善良正直,從(cong) 大於(yu) 零的某個(ge) 地方往負方向發展了,把好的地方喪(sang) 失拋棄了;可是荀子說人變壞不是從(cong) 好的起點往壞的方向發展了,而是從(cong) 中間狀態也就是“0”的狀態往壞的方向發展了。孟荀論人性的分歧就在這裏,人性的原點假設不一樣!孟子認為(wei) 人性的原點是善,荀子認為(wei) 人性的原點無所謂善惡,是“資樸”的,所以荀子專(zhuan) 門以“性不善”來駁斥“性善”,並同時以“資樸”、“材樸”言人之“材性”!

 

荀子講人性的起點是“資樸”、“材樸”,資材是樸素的,那麽(me) 性能也是樸素的,這就是“性樸”論,人的本性與(yu) “善惡”無關(guan) ,無所謂“善惡”。荀子持“性樸”論,這一點是很清楚的,誰也抹殺不掉!除非不看白紙黑字的《性惡》篇論“樸—資”的那些文字,不看也本屬於(yu) 《性惡》篇但羼入了《禮論》篇的“性者本始材樸也”那些文字;除非不理會(hui) 我前麵談到的“文字文獻—思想義(yi) 理”相統一及相印證的我研究成果,繼續裝作視而不見,繼續自說自話談“性惡”談《荀子》。

 

至於(yu) 《性惡》篇的“性惡”命題或篇題,我在《〈荀子〉“性惡”校正議》等文章裏已作了全麵辨析,提出《性惡》篇的“性惡”字眼是劉向因為(wei) 漢代流行“善—惡”對說而將該篇“善—不善”對說的“不善”字眼誤校為(wei) “惡”字所致——且《性惡》篇末尾隱性的“善—不善”對說句子裏仍有“不善”字樣未遭改奪(仍以“美—不美”、“善—不善”說人材質或品性),提出複原《性惡》篇“不善”字眼後全篇全書(shu) 必了無滯礙、一通百通,提出荀子的思想學說是一以貫之的。

 

3、“目明而耳聰也”的結構與(yu) 功能問題

 

我們(men) 來繼續看《性惡》篇“離其樸,離其資”這段末尾所闡述的“目明而耳聰”的問題。荀子說:“使夫資樸之於(yu) 美,心意之於(yu) 善,若夫可以見之明不離目,可以聽之聰不離耳,故曰目明而耳聰也。”這句話裏頭,“故曰”前麵是個(ge) 比喻句,“若夫”某某就是“類似某種情況”。前麵“使夫資樸之於(yu) 美,心意之於(yu) 善”的含義(yi) 似乎不明,先易後難吧,我們(men) 先往下看,看能不能先搞清後麵的句子意思。

 

某某“若夫”某某,肯定是拿後麵的去比喻地說前麵的東(dong) 西。諸位,某某就像“可以見之明不離目”,那“明”和“目”是什麽(me) 關(guan) 係?我的眼睛和我能感知、觀察到明是什麽(me) 關(guan) 係?我眼睛是正常的,我有正常的感知機能,就能看到東(dong) 西。“可以聽之聰不離耳”,“耳”和“聽”是什麽(me) 關(guan) 係?我的耳朵正常,跟大腦神經連在一起,我能聽到剛才有的人手機響了,這是什麽(me) 關(guan) 係?我有耳朵,有正常的生理結構及功能,所以能辨別聲音,就這關(guan) 係!最後說“故曰目明而耳聰也”,我們(men) 今天也有一個(ge) 成語叫“耳聰目明”。“耳”和“聰”,“目”和“明”,什麽(me) 關(guan) 係?很簡單,其實就是器物的“材質”和“性能”的關(guan) 係,就是荀子大講特講的“材—性”關(guan) 係!

 

回到在現在在《禮論》篇但實本在《性惡》篇的“性者本始材樸也”這句話,“性者本始材樸也”說的就是“材—性”的關(guan) 係!我們(men) 有這個(ge) 材,有這個(ge) 性能,性能取決(jue) 於(yu) 材,材也規定了性能,沒有脫離了材的性能或功能。荀子說的“偽(wei) ”也是在原本“材—性”的基礎上“美之”、“利之”,“偽(wei) ”脫離不了原本“資樸”的“材性”,“性—偽(wei) ”的分與(yu) 合皆基於(yu) “材”、“資材”。比如:某女長得比較苗條,她一穿這個(ge) 衣服就很美;她的腰如果長得像水桶腰一樣,還能說她走路、站立很窈窕好看嗎?這個(ge) 比喻不恰當,但是必須是有這個(ge) 器物狀態,然後才有這個(ge) 性能或功能狀態,就如肢體(ti) 優(you) 秀與(yu) 善於(yu) 舞蹈的關(guan) 係,就如長腿與(yu) 善跑的關(guan) 係,物質基礎決(jue) 定了性能,一定是這個(ge) 關(guan) 係!

 

講明白這,我們(men) 再往上回溯。前麵說“使夫資樸之於(yu) 美,心意之於(yu) 善”怎麽(me) 怎麽(me) 樣,“使夫—若夫—故曰”這是一個(ge) 遞進式的論證句式,核心就在“故曰目明而耳聰也”的“目—明”、“耳—聰”的關(guan) 係上。那麽(me) 前麵說的“資樸”和“美”,“心意”和“善”,它們(men) 之間是什麽(me) 關(guan) 係呢?有句俗話,說人是“三分長相,七分打扮”,我剛才就舉(ju) 了人美不美的例子。如果她長得很胖,她非得扮演清代美女,或許就不太靠譜,因為(wei) 明清時審美觀好像比較喜歡苗條的女子,胖了就不太合當時時尚。所謂“資樸之於(yu) 美”,她天生就是這個(ge) 資材,她要美(假設這裏講的美是指漂亮),她怎麽(me) 美?好資材怎麽(me) 美,孬資材怎麽(me) 美?我們(men) 拿一個(ge) 人來類比,這個(ge) 人的身材和美的關(guan) 係,就類似我剛才講的長相和打扮得好的關(guan) 係。她美,一定是在長相還不錯的基礎上打扮得更美,順著長相的特點來打扮咧。她是苗條的,才能扮演林黛玉,她是胖一點的才能扮演薛寶釵吧,你非得弄個(ge) 病殃殃的人來扮演薛寶釵,弄一個(ge) 胖妞來扮演林黛玉,這林黛玉、薛寶釵咋演呢?這戲就演砸了,對吧?“資樸”和“美”的關(guan) 係,是“資樸”的這個(ge) 資材和美的關(guan) 係,就是“不離其樸而美之,不離其資而利之”的關(guan) 係。

 

所謂“心意之於(yu) 善”,“心意”與(yu) “善”的關(guan) 係是什麽(me) 關(guan) 係?這個(ge) “心意”就是意識、意識機能,“心意之於(yu) 善”就是我們(men) 的“意識”和“善”的關(guan) 係是什麽(me) ?那麽(me) ,我們(men) 意識機能與(yu) 善的德性、觀念等是什麽(me) 關(guan) 係呢?就如《荀子》本身就以“目明而耳聰”來解釋某種關(guan) 係一樣,我們(men) 也舉(ju) 個(ge) 例子:如果我是腦殘人,我大腦都有問題了,我都無法分辨是非了,我怎麽(me) 可能成為(wei) 一個(ge) 謙謙君子,成為(wei) 一個(ge) 仁慈的善人呢?“心意”和“善”的關(guan) 係,就是心理意識、思想和善的關(guan) 係,它們(men) 也是類似於(yu) “資樸之於(yu) 美”的關(guan) 係,也是“材質—功能”之間的關(guan) 係,就如“目—明”、“耳—聰”的關(guan) 係一樣。所以《荀子》說“資樸之於(yu) 美,心意之於(yu) 善”是若夫“可以見之明不離目,可以聽之聰不離耳”,並總結說“故曰目明而耳聰也”!

 

這裏頭,荀子講得很清楚:隻要他是正常人,人人都有正常的材質、性能,甚至有正常的感知、辨別的能力(正常材性大體(ti) 都相當,但具體(ti) 而微也有差異)。但是,不一定具有辨別是非能力的人就一定能成為(wei) 君子,所以《性惡》篇末尾說“夫人雖有性質美而心辯知”也可能成為(wei) 惡人。“材性”上君子和小人是同一的,但道德上君子、小人之分就在同類材性的不同之“偽(wei) ”上。壞人不知道他殺人是惡的嗎?他知道,但他控製不住自己,因為(wei) 他沒有修養(yang) 。我也控製不住自己,我挺想罵人的,但是我能罵嗎?但當我控製住了自己,我就自然而然地不罵人了。《荀子•榮辱》篇說“材性知能,君子小人一也”,《性惡》篇說“塗之人也皆有可以知仁義(yi) 法正之質,皆有可以能仁義(yi) 法正之具”,《性惡》篇又說“聖人之所以同於(yu) 眾(zhong) 其不異於(yu) 眾(zhong) 者性也”,其實任何正常人都能辨別是非,你說一般人不知道公共場合吐痰是不太文明的嗎?其實他知道,但他不放在眼裏,不放在心上,他無所謂。

 

所以,所謂“資樸之於(yu) 美,心意之於(yu) 善”,我們(men) 的善意和心理的關(guan) 係,我們(men) 的思想和大腦的關(guan) 係,我們(men) 的資材和美的關(guan) 係,統統都是“材—性”的關(guan) 係,物質和物質功能的關(guan) 係。“目明而耳聰”,是耳目結構和耳目功能的關(guan) 係。耳朵感而能聰,眼睛感而能明,我們(men) 有這個(ge) 器官及器官性能,所以通過性能運轉或加工,我們(men) 就能變得聰明;我們(men) 有良好資材和心理結構,我們(men) 通過運轉或加工,我們(men) 就能成為(wei) 美人、善人。

 

民國時有一個(ge) 人,他是晚清出生的,四川人,這個(ge) 人就是佛學大師歐陽竟無的弟子王恩洋。他1964年去世,生前是中國佛學院的教授。他1945年在四川出版的《荀子學案》一書(shu) 的上卷第1頁,就說荀子是“中國二千年前之經驗論哲學大師”。什麽(me) 意思呢?我寫(xie) 了一首詩叫《荀卿讚十二章》,裏麵就有一句話:“休謨與(yu) 斯密,不如荀卿清。三下五除二,將性說分明。”休謨寫(xie) 了一本書(shu) ,叫《人性論》,中譯本就有五六十漢字。我覺得不管休謨也好,斯密也罷,他們(men) 都曾著重討論“自利心”人性與(yu) “同情心”德性的問題,如亞(ya) 當•斯密講經濟的《國富論》與(yu) 講道德的《情操論》兩(liang) 書(shu) 。

 

但其實荀子早就說得很清楚了,人性與(yu) 材質嘛,正常的材質有它的性能、功能,這是本性問題;我們(men) 在正常的性能的基礎上人為(wei) 、加工,這就成了德性的問題。荀子他竟然用了“耳—聰”、“目—明”這樣一種關(guan) 係——材質與(yu) 功能的關(guan) 係,來解釋“資樸之於(yu) 美,心意之於(yu) 善”的關(guan) 係,解釋“材質—性能—人為(wei) ”的關(guan) 係,解釋“材—性—偽(wei) —聖人”的關(guan) 係,那水平當然就高了!“自利心—同情心”似乎矛盾但共在的問題,《荀子•禮論》篇說不過是“有血氣之屬必有知,有知之屬莫不愛其類”,就是意識感知功能之下的感同身受的“物傷(shang) 其類”的心理規律問題。所以,休謨與(yu) 斯密不如荀卿清楚,三下五除二將“性”說分明,幾句話把“性”問題說清楚,所以王恩洋說荀子是“中國二千年之前經驗論哲學大師”!

 

三、孟荀人性論的“天”與(yu) “才”

 

當然話說回來,孟夫子主張“性善”,主張人性是“善”的,也是大師——中國二千年前的超經驗論哲學大師!諸位,孟夫子認為(wei) 人性是善的,其原因何在?難道真的經驗絕對證明人天生就是善的嗎?難道僅(jin) 僅(jin) 是因為(wei) 孟夫子說過“四端之心”的善端以及“乃若其情,則可以為(wei) 善”的可善嗎?難道僅(jin) 僅(jin) 是孟夫子認為(wei) 人比“禽獸(shou) ”高級一些嗎?其實都不是!孟夫子的思想或思維沒有那些這樣解說的人所理解的那麽(me) 簡單,沒那麽(me) 沒高度沒深度。

 

1、思孟以德論性且溯“天”言本

 

“性善”是個(ge) 全稱判斷、絕對判斷,人都性善,那哪來天生的壞人、惡人、壞德性、惡德性啊,是“撒旦”還是“上帝”導致的嗎?其實在浩氣衝(chong) 天的孟夫子的精神世界裏,人性是天賦的,他說是“此天之所與(yu) 我者”,是上天給我的!子思、孟子思想一脈相承,叫“思孟派”,許多學者喜歡引《中庸》裏子思所說的“天命之謂性”,性來源於(yu) 天,性是惡的,那天也是惡的吧!天都是惡的了,那還了得呀,我的天!你能證明天是惡的,至少你腦子壞了,思想壞了!“天理難容”、“喪(sang) 盡天良”,天不能是惡的,天不能壞了,不然人類就要絕望了!你說,孟子能說讓人類絕望的話嗎?(如果荀子真的認為(wei) 人性是惡的,那荀子也要讓人類絕望了——宋儒就罵他“大本已失”,他所謂創造“禮義(yi) 法度”的聖人也是不可能存在的,人類無可救藥了,除非荀子另造出一個(ge) 讓人類富有救贖之希望的上天或神靈來!好在荀子認為(wei) “性樸”而非“性惡”,否則也完了。)

 

扯遠一點吧,你說基督教能認為(wei) 一切罪過都是上帝的原因嗎?能認為(wei) 上帝是惡的嗎?似乎西方世界是受基督教影響,認為(wei) 人是惡的、原罪的,所以我們(men) 常說西方後來發展出了製度、法製;似乎基督教也認為(wei) 人受魔鬼、撒旦的影響,所以變壞了,比如亞(ya) 當、夏娃他們(men) 。那麽(me) ,亞(ya) 當、夏娃受了那蛇影響而吃“禁果”之前是惡的嗎?我看也是荀子說的“資樸—樸素”的吧!上帝製造了亞(ya) 當、夏娃,上帝製造“性本惡”的人類祖先幹嘛?上帝惡嗎?信仰基督教的人,是不會(hui) 認為(wei) 上帝是惡的,這等同於(yu) 要孟夫子認為(wei) 上天是惡的是不可能的一樣。所以孟夫子浩然之氣,說我的性是上天賦予的,我身就是道身,我性就是天性,道是惡的嗎?性是惡的嗎?我打通了天地,上天或上帝就在我身、我心、我性之中!孟夫子這精神這思想,當然是非常偉(wei) 大、非常高尚的,替天宣道,代天立言,簡直上帝派來一樣,你不服也得服!

 

2、荀子以材論性不溯“天”言善

 

可是荀子不是這個(ge) 觀點,他有他自己的思考,有他自己的思想體(ti) 係與(yu) 精神氣象。孟子是從(cong) 天來講人性,天是善的,那人性也一定是善的,否則人類絕望了;隻有天是善的,我們(men) 才有一絲(si) 光明永存,人類才有救。可是荀子不是從(cong) 天來講,所以《荀子·天論》篇裏麵認為(wei) 天和人沒有關(guan) 係。當然,荀子講“天人相分”是指精神理論上的,荀子不會(hui) 真的認為(wei) 天和人沒有任何關(guan) 係,沒關(guan) 係那是不可能的。(刮風下雨,一變天,我們(men) 就加衣服,脫衣服,開空調,如此等等,你說沒有關(guan) 係,你逃得了嗎?人無所逃於(yu) 天地之間,我們(men) 能離開春夏秋冬活著嗎?不信你反著季節來穿衣服試試看,肯定進醫院,肯定折壽。)荀子是就人性來說人性,所以說“不可學、不可事而在人者謂之性”;可是孟夫子精神高超,他要就天來說人性,所以說“此天之所與(yu) 我者”。而且孟子的天及天人貫通是精神性的,是倫(lun) 理色彩的,是宗教意味的,有這樣的天及天賦當然“性善”,當然絕對“可以為(wei) 善”,當然絕對有“善端”。孟荀分歧的奧妙,就在這裏!

 

所以民國時代出版過《荀卿學案》的熊公哲在《荀子今注今譯》裏論及孟荀的人性論的分歧時說:“孟子所言者天,荀子所言者人。”就人性的來源而講,熊先生的這句話是點穴之言。孟子論性就天講,就倫(lun) 理講,所以說天善、性善,所以思孟派說“德猶天也,天乃德也”、“善,人道也;德,天道也”、“聖人知天之道”,並通過“形於(yu) 內(nei) 謂之德之行”的“仁義(yi) 禮智聖”五德五行尤其是神秘的“聖—誠”之德行來溝通天人。荀子論性就材講,就結構功能講,所以說資材、材性、本樸;即使是論及天,荀子的天也是自然天,性並非真在“天”,那個(ge) “凡性者,天之就也”的天生天然亦是“不可學、不可事而在人者謂之性”,在性不在天!“天”不過是終極、本然之最佳托辭,就如孔子說“天生德於(yu) 予”、“天之未喪(sang) 斯文也”、“天喪(sang) 予,天喪(sang) 予”、“知我者,其天乎”、“吾誰欺,欺天乎”的“天”一樣。

 

 

3、孟子論性亦言“性”之“才”

 

其實荀子講“性”講到“材”,講“材—性—偽(wei) ”之間的分合關(guan) 係,這在科學認識上是非常偉(wei) 大的,300年前的休謨、斯密都未必有這麽(me) 清晰。可是孟夫子論“性”也講到“才”,請看《孟子·告子上》論“非才之罪也”、“不能盡其才者也”、“以為(wei) 未嚐有才焉”的片段:

 

(1)公都子曰:“告子曰:‘性無善,無不善也。’或曰:‘性可以為(wei) 善,可以為(wei) 不善。是故文武興(xing) ,則民好善;幽厲興(xing) ,則民好暴。’或曰:‘有性善,有性不善。是故以堯為(wei) 君而有象,以瞽瞍為(wei) 父而有舜,以紂為(wei) 兄之子且以為(wei) 君而有微子啟、王子比幹。’今曰‘性善’,然則彼皆非與(yu) ?”孟子曰:“乃若其情,則可以為(wei) 善矣,乃所謂善也。若夫為(wei) 不善,非才之罪也。惻隱之心,人皆有之;羞惡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惻隱之心,仁也;羞惡之心,義(yi) 也;恭敬之心,禮也;是非之心,智也。仁義(yi) 禮智,非由外鑠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故曰:求則得之,舍則失之。或相倍蓰而無算者,不能盡其才者也。

(2)孟子曰:“牛山之木嚐美矣,以其郊於(yu) 大國也,斧斤伐之,可以為(wei) 美乎?是其日夜之所息,雨露之所潤,非無萌櫱之生焉,牛羊又從(cong) 而牧之,是以若彼濯濯也。人見其濯濯也,以為(wei) 未嚐有材焉,此豈山之性也哉?雖存乎人者,豈無仁義(yi) 之心哉?其所以放其良心者,亦猶斧斤之於(yu) 木也,旦旦而伐之,可以為(wei) 美乎?……梏之反複,則其夜氣不足以存;夜氣不足以存,則其違禽獸(shou) 不遠矣。人見其禽獸(shou) 也,而以為(wei) 未嚐有才焉者,是豈人之情也哉!故苟得其養(yang) ,無物不長;苟失其養(yang) ,無物不消。孔子曰:‘操則存,舍則亡;出入無時,莫知其鄉(xiang) 。’惟心之謂與(yu) ?”


公都子說:“告子說:性無所謂善、不善。又有人說:人性可以使它善良,也可以使它不善良。所以周文王、周武王當朝,老百姓就善良;周幽王、周厲王當朝,老百姓就橫暴。也有人說:有的人本性善良,有的人本性不善良。所以雖然有堯這樣善良的人做天子卻有象這樣不善良的臣民,雖然有瞽瞍這樣不善良的父親(qin) 卻有舜這樣善良的兒(er) 子,雖然有殷紂王這樣不善良的血親(qin) 且為(wei) 君主卻也有微子啟、王子比幹這樣善良的長輩和賢臣。如今你孟夫子說‘人性本善’,那麽(me) 他們(men) 都說錯了嗎?”

 

就此,孟子回答說:“乃若其情,則可以為(wei) 善矣,乃所謂善也。若夫為(wei) 不善,非才之罪也。”還說:“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求則得之,舍則失之。或相倍蓰而無算者,不能盡其才者也。”“人見其禽獸(shou) 也,而以為(wei) 未嚐有才焉者,是豈人之情也哉!”這兩(liang) 個(ge) “情”字是“情況”的意思,這三個(ge) “才”字可以解作《荀子》裏說的“材性”、“材樸”之“材”,也可以僅(jin) 僅(jin) 看作是“才幹”、“才能”之“才”。《孟子》裏3次出現的“材”都是木材的意思,12次出現的“才”多是“才能”的意思。而且,實際上某某“才能”也是離不開某某“資材”(荀子的概念)或某某“材質”、“材料”的,所以還是存在荀子說的“材—性—偽(wei) ”的關(guan) 係。

 

孟子說“乃若其情”,這個(ge) “情”字並不是“情感”的意思,而是“情況”的意思,不要繼續望文生義(yi) ,否則又要鬧笑話了(有些博士、教授就想當然解作“情感”了)!孟子的意思是:“至於(yu) 它的實際情況,是可以為(wei) 善的;如果為(wei) 不善,不是它才能(或材質)的過錯啊。”孟子的確認為(wei) :“人性是善的,是因為(wei) 它有善的才能或材質的存在,它隨時可以為(wei) 善,他不為(wei) 善不是才能或材質的過錯。”那麽(me) ,這就回到我前麵闡釋過的孟子的觀點:人是天造就的,天生我材(才)必有用,你說天生我材(才)必無用,那完了,我們(men) 還學習(xi) 幹嘛?我們(men) 還活著幹嘛?上天賦予我們(men) 的才能或材質肯定是好的,是善的,這也是孟子從(cong) “才”的角度來說荀子說的“材性”問題。

 

當然,孟子的觀點和荀子的觀點還是有些不太一樣。“性善”基於(yu) “材(才)”的話,那理論上“材善(才善)”方能“性善”,材(才)為(wei) 什麽(me) 是善的?為(wei) 什麽(me) 倫(lun) 理上是善的?孟子雖沒說,但不外是他強調的“此天之所與(yu) 我者”、“先立乎其大者”,本質上還是“天是善的,所以人的材性都是善的”那思想套路。所以,問題的結症或本質,還是孟子獨具“慧眼”,獨具“法眼”,以倫(lun) 理的“善”看天談天,“天”決(jue) 定人間一切(就如說上帝創造了人間一切一樣),“天善”則“材善((才善)”、“性善”。所以,唯有從(cong) 孟子崇敬的“天”去理解他說的“性善”,才能深入孟子“性善”論的根柢,否則從(cong) 人性的“向善”、“能善”、“可善”等去理解,都還是完全不得要領!《孟子•盡心上》記載孟子說:“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存其心,養(yang) 其性,所以事天也。殀壽不貳,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這個(ge) “盡心存心→知性養(yang) 性→知天事天”的主觀上升過程,不過“天→性→心”客觀下降的一種逆推或回溯而已。

 

子思作的《中庸》明說“國家將興(xing) ,必有禎祥;國家將亡,必有妖孽”,那麽(me) 討厭“營巫祝,信禨祥”這套神秘主義(yi) 術數與(yu) 理論的荀子,中國二千年前的經驗論哲學大師,他能不討厭他《非十二子》篇說的“略法先王而不知其統,然而猶材劇誌大,聞見雜博,案往舊造說謂之五行”的思孟派嗎?他能不批評他《非十二子》篇說的“甚僻違而無類,幽隱而無說,閉約而無解”以及“子思唱之,孟軻和之,世俗之溝猶瞀儒嚾嚾然不知其所非也,遂受而傳(chuan) 之”的思孟學說嗎?能不以“性不善”經驗及“材—性—偽(wei) ”的實證關(guan) 係論駁斥“性善”這一高論嗎?能不以“天人相分”駁斥先立乎大、浩然之氣的“此天之所與(yu) 我者”的天人論嗎?同樣論“性”涉及“材”或“才”,但是否論及善,是否再論及天,論天又是否也論及善,二派的分歧似乎就在這裏“不共戴天”了。荀子肯定是不讚同孟子那套,孟子也不讚成荀子那套,精神上孟子看不上荀子,知識上荀子看不上孟子,一個(ge) 是宗教型儒學大師,一個(ge) 科學型儒學大師,就是西漢揚雄到民國蔡元培說的“同門異戶”這麽(me) 精彩!

 

另須注意的是:1993年湖北《郭店楚簡》的出土證明荀子批評思孟五行說是確鑿的,錯不了;另外西漢《韓詩外傳(chuan) 》故意刪荀子《非十二子》篇非思孟文字而隻非十子,卻仍殘有《荀子•非十二子》篇“聞見雜博……法先王,按往舊造說”等字。荀子非議思孟之文字屬荀子親(qin) 著是錯不了的,所謂後出說、偽(wei) 書(shu) 說以錯開孟荀的分歧或對立是純屬臆想,不堪一駁。

 

我今天講了關(guan) 於(yu) 荀子“性樸”論的提出以及荀子“性樸”論的內(nei) 證問題,講了“材—性—偽(wei) —聖人”及“善—惡”辨正問題。現在到了該結束的時間,我就向大家匯報到這裏,請大家指正,謝謝大家!

 

(本文據2017年4月9日在貴陽孔學堂的講座錄音整理而成,整理者為(wei) 貴陽孔學堂張力丹。全文已由講者校訂一過,且題目及全文綱目為(wei) 講者據講座內(nei) 容而另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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