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寅恪與(yu) 《唐代政治史述論稿》

作者：鄧小軍(jun) 　

來源：光明日報2007年1月18日　 

陳寅恪，現代最傑出的史學家。1890年生於(yu) 長沙，原籍江西義(yi) 寧。祖父寶箴，光緒時任湖南巡撫，推行新政；父三立，早年輔助推行湖南新政，晚年將憂國情思發之於(yu) 詩，為(wei) 近代最傑出的大詩人。

陳三立送兒(er) 留學詩雲(yun) ：“分剖九流極怪變，參法奚異上下乘。後生根器養(yang) 蟄伏，時至倘作摩霄鷹。”是以精研學問、埋頭學問、學術報國期勉寅恪。

1925年回國，任清華研究院導師。抗戰期間飄泊西南，備嚐艱難，雙目失明。抗戰勝利後，回到清華。1948年冬移居廣州，曆任嶺南、中山大學教授。文革中慘遭迫害，1969年逝世。

寅恪一生治學，有三階段。第一階段是二十年代，精研東(dong) 西民族文化交流史。第二階段是三十年代以後，轉變為(wei) 研究中國中古史，撰成《隋唐製度淵源略論稿》、《唐代政治史述論稿》等，成為(wei) 現代中古史學奠基人。第三階段是五十年代以後，再轉變為(wei) 研究明清史，以驚天地、泣鬼神之精神，撰成《柳如是別傳(chuan) 》，“以表彰我民族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

《唐代政治史述論稿》有三大特征。

第一，提出了關(guan) 於(yu) 唐代政治史的建基於(yu) 堅實考證的係統創見，奠定了現代唐史學的基礎。

《述論稿》指出，種族與(yu) 文化問題，為(wei) 唐史之關(guan) 鍵。如宇文泰崛起關(guan) 隴的原因，在於(yu) 有一完整係統之“關(guan) 中本位政策”，以融合關(guan) 隴胡漢民族為(wei) 一集團，使之在物質環境上利害相同，精神文化上信仰相同，“而精神文化方麵尤為(wei) 融合複雜民族之要道”。《述論稿》稱之為(wei) “宇文泰之新途徑”，此新途徑就是標舉(ju) 周禮文化。

《述論稿》進一步指出，隋唐兩(liang) 朝繼承宇文氏之傳(chuan) 統，仍舊施行關(guan) 中本位政策。今日我們(men) 讀《貞觀政要》，唐太宗主張周孔文化，原來是與(yu) 宇文泰之新途徑一脈相承。

再如《述論稿》指出，唐代中國之內(nei) ，自安史亂(luan) 後，河北藩鎮實行胡化割據，其政治軍(jun) 事財政與(yu) 中央政府實無隸屬之關(guan) 係，其民間社會(hui) 亦未深受漢文化之影響，不以長安周孔名教及科舉(ju) 仕進為(wei) 安身立命之歸宿，“唐雖號稱一朝，實成為(wei) 二國”。今日我們(men) 讀唐詩，中唐馬戴、賈島皆河北人，皆因向往中國文化而歸唐；馬戴《寄賈島》詩雲(yun) ：“海上不同來，關(guan) 中俱久住”，自言與(yu) 賈島先後從(cong) 河北取道渤海東(dong) 海海道歸唐，而非取道河南河東(dong) 陸路，可見河北與(yu) 唐實為(wei) 二國，是曆史的真實。

《略論稿》指出，全部北朝史中關(guan) 於(yu) 胡漢之問題，實一胡化漢化之問題，當時所謂胡人漢人，實以胡化漢化而不以胡種漢種為(wei) 分別，即文化之關(guan) 係較重而種族之關(guan) 係較輕，此觀點貫徹於(yu) 陳寅恪的全部中古史研究。

第二，開創了斷代內(nei) 在脈絡史的新史體(ti) 。

斷代內(nei) 在脈絡史，是通過一個(ge) 個(ge) 史實個(ge) 案的考證，上升到一代曆史內(nei) 在發展脈絡的揭示，係統地揭示出一代曆史發展的本質和規律。《述論稿》從(cong) 統治階級之氏族及其升降、政治革命及黨(dang) 派分野、外族盛衰之連環性及外患與(yu) 內(nei) 政之關(guan) 係這三條內(nei) 在脈絡及其互動，係統地揭示了唐代政治史發展的本質和規律。

比較傳(chuan) 統史書(shu) ，紀傳(chuan) 體(ti) 是麵的曆史，編年體(ti) 是線的曆史，《述論稿》則是揭示內(nei) 在動脈的曆史。比較傳(chuan) 統的曆史考證著作，《三國誌注》、《通鑒考異》每考一事是從(cong) 屬於(yu) 紀傳(chuan) 或編年，《述論稿》則是從(cong) 個(ge) 案的考證上升到曆史內(nei) 在脈絡的揭示。“讀書(shu) 如禹之治水，知天下之脈絡”，可用來評價(jia) 陳寅恪的斷代內(nei) 在脈絡史。

第三，具有深刻的現實關(guan) 懷和啟發意義(yi) 。

如《述論稿》指出，“外族盛衰之連環性者，即某甲外族不獨與(yu) 唐室統治之中國接觸，同時亦與(yu) 其他之外族有關(guan) ，其他外族之崛起或強大可致某甲族之滅亡或衰弱”，“中國遂受其興(xing) 亡強弱之影響，及利用其機緣，或坐承其弊害”。隻要看陳寅恪寫(xie) 此書(shu) 時的抗戰時期，中國的命運實與(yu) 日本、美國、蘇聯而不是僅(jin) 與(yu) 日本的興(xing) 亡強弱相關(guan) ，就可體(ti) 會(hui) 到他的曆史洞見和現實關(guan) 懷了。

石泉等《聽寅恪師唐史課筆記》(1944)：“首先應將唐史看作與(yu) 近百年史同等重要的課題來研究”，“唐代內(nei) 政亦受外民族之決(jue) 定性的影響。”可以參讀。《述論稿》是現代史學學術革命的典範，傳(chuan) 統史學通古今之變之精神的見證。 

《述論稿》，重慶商務印書(shu) 館1943年初版，後有大陸港台近二十種版本。通行的好版本，是三聯書(shu) 店2001年版，上海古籍出版社手稿影印本1988年版。

《唐代政治史述論稿》出版時間：1954年；出版社：三聯書(shu) 店；圖片由國家圖書(shu) 館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