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林祥】“師道尊嚴”的真義

欄目:散思隨劄
發布時間:2017-09-08 08:06: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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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道尊嚴(yan) ”的真義(yi)

作者:張林祥

來源:作者惠賜伟德线上平台首發

時間:西元2017年9月8日


在教師節期間少不得要說說“師道尊嚴(yan) ”一類的話來應景,但並非人人都明白“師道尊嚴(yan) ”的真義(yi) ,很有討論一下的必要。


“師道尊嚴(yan) ”這個(ge) 說法出自《禮記·學記》,原文是:“凡學之道,嚴(yan) 師為(wei) 難,師嚴(yan) 然後道尊,道尊然後民知敬學。是故君之所不臣於(yu) 其臣者二:當其為(wei) 屍,則弗臣也;當其為(wei) 師,則弗臣也。大學之禮,雖詔天子無北麵,所以尊師也。”


大意是說,興(xing) 學的道理,難在尊師,師受到尊敬則道就受到尊重,道受尊重,人們(men) 就崇尚學問了。所以有兩(liang) 種人天子不能當作臣子來對待,一是祭祀儀(yi) 式上的祭主,一是天子之師。按照大學的禮儀(yi) ,即使見天子,老師也不必麵北而立,這樣做是為(wei) 了尊師。


這裏說的應該是西周的製度。西周是一個(ge) 建立在血緣關(guan) 係基礎上的宗法社會(hui) ,天下是個(ge) 家庭,天子是家長;下麵的諸侯國也是個(ge) 家庭,諸侯是家長。整個(ge) 社會(hui) 就是由大大小小的家庭構成,由大大小小的家長領導。既然是家庭,就得靠親(qin) 情倫(lun) 理來維係,所以孝悌是根本。


統治者是世襲貴族,他們(men) 壟斷官位,也壟斷教育。所以官有學問,有學問的人做官,這叫做官學一體(ti) 。學問的內(nei) 容呢,也就是治國理政的知識和技藝,所以也叫做“王官之學”或“官學”。施教者和受教者都是貴族。“師”這個(ge) 字本為(wei) 官長的通名,官長又承擔教誨訓誡眾(zhong) 屬的責任,故成為(wei) 教人者之稱。


《周禮》中有很多以“師”命名的官,像什麽(me) 樂(le) 師、大師、小師、鍾師、卜師之類,不一而足。“天降下民,作之君,作之師。”老天爺在降生民眾(zhong) 的同時,就給他們(men) 安排好了官長和老師。治民之謂君,教民之謂師。君、師是二而一、一而二的關(guan) 係。這就是所謂官師不分、治教一體(ti) 。


於(yu) 是,政治權力係統、血緣親(qin) 族係統以及道德教化係統,即所謂政統、親(qin) 統、道統(或學統)這三統融合無間,其代表君、親(qin) 、師三者以及相應的君道(尊尊)、父道(親(qin) 親(qin) )、師道(賢賢),構成了禮製秩序的精神核心。“父生之,君食之,師教之”,所以“民事之如一”。於(yu) 是又有 “君師”、“父師”這樣的稱謂。


孟子以爵、齒、德為(wei) 三達尊,後世又以天、地、君、親(qin) 、師為(wei) 五達尊,並且立了牌位加以供奉,都是這一精神的延續。


你得承認,這種以和諧為(wei) 旨歸的秩序設計的確是天才的傑作,但是再完美的設計也不可能永遠存在下去,到了春秋時期它便開始迅速解體(ti) ,這便是孔子所謂“禮崩樂(le) 壞”——一個(ge) 再準確不過的定性。解體(ti) 是全方位的,這裏隻說與(yu) 本文題旨有關(guan) 的一麵:官學失守,政教分離,道統獨立。


隨著貴族的世代繁衍、日益增加,土地、官爵不敷分配,其中的一些人便失去了受封的機會(hui) ,這些人就是流落到庶民中的士。他們(men) 以傳(chuan) 授貴族的知識和技藝為(wei) 生,於(yu) 是官學失守,流傳(chuan) 到民間,並進而形成“私學”,這就是諸子之學。


諸子是最早的私學老師,孔子是其鼻祖,被後人尊為(wei) “萬(wan) 世師表”。


庶民子弟通過受教育而改變命運,上升為(wei) 士。“士”這個(ge) 階層就像個(ge) 蓄水池,淪落的貴族和上升的庶民都匯聚於(yu) 此,於(yu) 是迅速壯大起來。到了戰國時代,士階層不但數量龐大,而且“士氣”高漲,因為(wei) 隨著文化教育的擴展,道統,也就是道德知識權威,已經從(cong) 朝廷、從(cong) 官府轉移到士人身上了。


孔子所謂“誌於(yu) 道,據於(yu) 德,依於(yu) 仁,遊於(yu) 藝”,就是士人的優(you) 越和自信之所在。孔丘、墨翟,無地而為(wei) 君,無官而為(wei) 長,以德尊也。士人自信是得道之人,以道事君,“從(cong) 道不從(cong) 君”。


實際上道統轉移隻是士氣高漲的一個(ge) 條件,還有一個(ge) 更重要的條件,那就是戰國時代諸侯爭(zheng) 霸,強弱勝負係於(yu) 人才。萬(wan) 乘之君、千裏之官,不得不紆尊降貴,延攬人才。於(yu) 是諸侯國之間形成了一個(ge) 龐大的人才市場,士人來去自由,地位、價(jia) 碼也就水漲船高,越發可以傲王侯、輕富貴了。


當年孔子雖也有“天生德於(yu) 予”、斯文在茲(zi) 的自信,但君命有詔,“不俟駕而行”。到了他的孫子子思,公然以君師自居,連做諸侯的朋友都嫌掉價(jia) 。孟子更是唯我獨尊,視國君如小兒(er) 。而有作為(wei) 的明君,似乎確也個(ge) 個(ge) 尊道尚義(yi) ,禮賢下士,而且心悅誠服。著名者如魏文侯,據說經過賢士段幹木的居處時,總要撫軾致敬。隨從(cong) 不解,他說:“段幹木光於(yu) 德,寡人光於(yu) 勢;段幹木富於(yu) 義(yi) ,寡人富於(yu) 財。勢不若德尊,財不若義(yi) 高。”道德尊於(yu) 權勢,諸侯需要人才,這就是國君敬禮士人的原因。


戰國時代的這類佳話多出自士人之手,難免有自戀自誇的嫌疑,不過揆諸當時的社會(hui) 和政治形勢,不會(hui) 離曆史的真實太遠。可惜的是,士人及私學的這個(ge) 黃金時代隨秦滅六國統一天下而終結了。


秦始皇按照法家的學說建立皇權至上的專(zhuan) 製統治,文化上實行韓非所謂“無書(shu) 簡之文,以法為(wei) 教;無先王之語,以吏為(wei) 師”的政策;又按照李斯的建議 ,焚書(shu) 坑儒,從(cong) 而結束了“私學而相與(yu) 非法教,人聞令下,則各以其學議之,入則心非,出則巷議,誇主以為(wei) 名,異取以為(wei) 高,率群下以造謗”的局麵。私學既已禁絕,士人既已鎮壓,則道統與(yu) 政統重合、權勢與(yu) 學問歸一了。統治者不但壟斷經濟財富,還控製思想精神,這就是管子、商鞅所說的“名利出於(yu) 一孔”。


君尊臣卑,官智民愚,“上之所是,亦必是之;上之所非,亦必非之”。學問服從(cong) 權勢,士人服從(cong) 官人,全體(ti) 遵聽聖上。思想統一,令行禁止,這就是法家所謂的至治之世。


曾幾何時,“聖人”、“聖王”是高不可攀的尊號,在儒者眼裏連堯舜都配不上,而今秦始皇大模大樣地拿來自稱了。他是權威的代表,又是真理的化身,正好應了莊子那句話:“為(wei) 之仁義(yi) 以矯之,則並與(yu) 仁義(yi) 而竊之。”


“百代皆行秦政製”。漢以下曆代王朝者繼承了秦始皇開創的專(zhuan) 製體(ti) 製,政統與(yu) 道統不再分離,政治獨裁與(yu) 思想禁錮雙管齊下。漢武帝聽從(cong) 董仲舒之議,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建立“儒表法裏”的體(ti) 製,再加上以儒家學說為(wei) 內(nei) 容的選舉(ju) 製度,士人心悅誠服地加入了官僚或後補官僚的隊伍。


他們(men) 雖然仍號稱以學問為(wei) 業(ye) ,以道統自任,但此學已非昔日之學,此道已非昔日之道了。“聖王之治人也,不貴其人博學也,欲其人之和以聽令也。”士人徹底失去了獨立精神和自由思想,成為(wei) 權勢的附庸或幫閑了。


不過,戰國時代形成的傳(chuan) 統尚未斷絕。“天地間惟理與(yu) 勢為(wei) 最尊。雖然,理又尊之尊也。廟堂之上言理,則天子不得以勢相奪,即相奪焉,而理則常伸於(yu) 天下萬(wan) 世。故勢者,帝王之權也;理者,聖人之權也。帝王無聖人之理,則其權有時而屈,然則理也者,又勢之所恃以為(wei) 存亡者也。”這番豪言壯語是戰國士人以道抗勢、從(cong) 道不從(cong) 君的精神在一千多年後的回響,但說這話的呂坤卻生活在專(zhuan) 製統治最為(wei) 嚴(yan) 酷的明代。


儒家的亞(ya) 聖孟子因為(wei) 說過“民貴君輕”而惹惱了明太祖,被剝奪了在文廟陪聖人吃冷豬頭的資格,《孟子》刪改後才準印行。內(nei) 閣大臣差不多都做過皇帝的老師,但在朝堂之上若觸怒龍顏,照樣扒了褲子打屁股。真個(ge) 是尊嚴(yan) 全無,斯文盡喪(sang) 。因此,呂坤那番話隻能算是“呻吟”之餘(yu) 的抗議罷。 


“師者,所以傳(chuan) 道授業(ye) 解惑也。”韓愈這句話因其名文《師說》長期選入中學語文課本而廣為(wei) 人知。傳(chuan) 道乃為(wei) 師之本,固無疑義(yi) ,但所傳(chuan) 何道,你得讀了韓愈的另一篇名文《原道》之後才能明白。此文為(wei) 排擊佛老、維護儒家的道統而作。


他說:“博愛之謂仁,行而宜之之謂義(yi) ,由是而之焉之謂道,足乎己無待於(yu) 外之謂德。”這話不錯,但他緊接著強調“道有君子小人”,恪守尊卑等級之序,不亂(luan) 勞心勞力之分,“是故君者,出令者也;臣者,行君之令而致之民者也;民者,出粟米麻絲(si) ,作器皿,通貨財,以事其上者也。君不令,則失其所以為(wei) 君;臣不行君之令而致之民,則失其所以為(wei) 臣;民不出粟米麻絲(si) ,作器皿,通貨財以事其上,則誅。”


而佛老的傳(chuan) 播已經威脅到這個(ge) 地道天常,使得“子焉而不父其父,臣焉而不君其君,民焉而不事其上”。這讓韓愈痛心疾首,堅決(jue) 主張取締佛道異端,“人其人,火其書(shu) ,廬其居,明先王之道以導之”。讓僧人、道士還俗為(wei) 民,焚毀佛道的經書(shu) ,把佛寺、道觀改為(wei) 民居,引導人民回到儒教的正道。


韓愈有弘揚儒教道統的堅定誌向,又有孟子一樣“舍我其誰”的強烈自信,故對上敢犯顏直諫,不避斧鉞;對下“奮不顧流俗,犯笑侮,收召後學,作《師說》,因抗顏而為(wei) 師”。


但是,皇上一旦下詔治罪,他無論多麽(me) 委屈冤枉,也要伏首高呼:“天王聖明,臣罪當誅!”為(wei) 什麽(me) ?因為(wei) 在他心目中至高無上的是那個(ge) 集權威與(yu) 道德於(yu) 一身的君王,完全忘記了孟子“民為(wei) 貴,社稷次之,君為(wei) 輕”的遺訓,更不明白道原何在、道尊所由。


正如嚴(yan) 複在《辟韓》一文中所作的嚴(yan) 詞批駁:建國立君原為(wei) 保護人民的生命、財產(chan) 和自由。君臣關(guan) 係根本不是什麽(me) 天經地義(yi) ,隻是出於(yu) 自保生存的需要。“唯其不得已,故不足以為(wei) 道之原”。但是韓愈隻看見秦以來的國君,不知他們(men) 隻是竊國大盜而已,不知天下的真正主人是誰。大盜為(wei) 永保其所竊果實,又用手中的教權愚民弱民,“使其常不覺,常不足以有為(wei) ”。因此,韓愈雖好為(wei) 人師,鼓吹師道,但師道已不可能有過去的尊嚴(yan) 了。


現在我們(men) 應該明白,師道尊嚴(yan) 的實質是道德學問高於(yu) 地位權勢,也就是通常說的真理高於(yu) 王權。如果僅(jin) 僅(jin) 在理論上認識到這一層,而實際上仍然權力支配真理,那麽(me) 尊師隻能靠掌權者的自覺自願。誰都知道那是很難的,所以王夫之在解釋本文開篇所引那段話時說:“惟尊德樂(le) 道者,乃能忘勢而尊師,是以難也。”戰國時代的經驗告訴我們(men) ,隻有道統獨立才能實現真正的師道尊嚴(yan) ,但那是以分裂和戰亂(luan) 為(wei) 代價(jia) 的。統一和安定必然要求政教合一的專(zhuan) 製統治嗎?古代人是這樣認為(wei) 的。


有人稱此為(wei) 中國古代思想難以突破的天花板。現在我們(men) 知道合理的製度設計是可以解決(jue) 這個(ge) 問題的。這種製度打破法家“名利出於(yu) 一孔”的桎梏,使得士 人或知識分子不必依附於(yu) 豪強權貴或黨(dang) 派私門,可以獨立自由地謀生、求學、傳(chuan) 道。傳(chuan) 道者獨立了,道統也就獨立了。


既然道統是相對於(yu) 政統而言的,那麽(me) 師道尊嚴(yan) 當然首先是對權勢者的要求,其次才可以輪到師生及一般民眾(zhong) 。為(wei) 官者在知識真理麵前保持足夠的謙卑和真誠,“尊師則不論其貴賤貧富矣”。那些在慶祝教師節的大會(hui) 上,高坐主席台上對廣大師生指手畫腳作重要講話的領導就不是在弘揚師道,而是在嘲弄師道。


反過來,“為(wei) 師之務,在於(yu) 勝理,在於(yu) 行義(yi) ,理勝義(yi) 立,則位尊矣。”為(wei) 師者隻有以弘道為(wei) 己任,以真理為(wei) 追求,不慕富貴,不趨權勢,才配得上這份尊嚴(yan) 。


古人說:“往教者不化,召師者不化。故自卑者不聽,卑師者不聽。”為(wei) 師者自輕自賤,奔競攀附,曲學阿世;為(wei) 官者自高自大,招來呼去,恥於(yu) 下問,則不但教學無效,而且師道勢將淪亡。


作者簡介:張林祥,編審,文學博士,主要從(cong) 事先秦文獻和思想研究,著有《商君書(shu) 的成書(shu) 與(yu) 思想研究》、《十七史疑年錄》(合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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