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湘學經世致用思想源流——訪湖南省社會(hui) 科學院研究員王興(xing) 國》

受訪者：王興(xing) 國

采訪者：明海英（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記者）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七月初四日甲申

           耶穌2017年8月25日

經世致用是湘學比較顯著的一個(ge) 特點，到了近代尤盛。湘學為(wei) 什麽(me) 注重經世致用？經世致用思想在湘學中是如何體(ti) 現的？圍繞相關(guan) 問題，記者采訪了湖南省社會(hui) 科學院研究員、船山學社社長王興(xing) 國。

《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請您談談湘學為(wei) 什麽(me) 注重經世致用？

王興(xing) 國：可以從(cong) 兩(liang) 方麵進行分析。一方麵，為(wei) 了矯正科舉(ju) 製度的弊端，培養(yang) 人才。南宋胡宏在《碧泉書(shu) 院上梁文》中稱，唐代開科取士之製的消極後果是使學校變成科舉(ju) 的附庸和躋身官場的跳板。社會(hui) 上充塞了追求功名利祿之徒，而很少有人去探討孔孟學說的精義(yi) 。因此，他宣稱自己創辦書(shu) 院的目的，是希望通過對儒家經典的認真鑽研和探討，真正把握精義(yi) ，從(cong) 而達到有益身心的目的。張栻對嶽麓書(shu) 院的生徒們(men) 說：劉珙創辦這個(ge) 書(shu) 院的目的，難道隻是為(wei) 了給你們(men) 提供一個(ge) 群居空談、謀取功名利祿的場所嗎？絕對不是，而是為(wei) 了造就經世致用的人才，使之真正掌握聖人之道，去解救廣大老百姓的痛苦。此後，湘籍思想家對科舉(ju) 製度弊端的抨擊不斷。

另一方麵，為(wei) 了矯正脫離實際的純學術研究傾(qing) 向，湖湘學者曆來具有強烈的政治參與(yu) 意識，反對學術研究中脫離實際的考據或理論空談。《宋史·胡安國傳(chuan) 》記載，宋高宗趙構聞胡安國“深於(yu) 《春秋》，方欲講論，遂以《左氏傳(chuan) 》付安國點句正音”。《左傳(chuan) 》屬於(yu) 古文經的範疇，古文經學偏重訓詁考據，不重視經世致用。宋高宗所說的“點句正音”屬於(yu) 純學術研究，即為(wei) 學術而學術。胡安國認為(wei) 這是“虛費光陰”，他主張“潛心聖經”，目的就是要用這部經世大典以“濟艱難”。晚清魏源在批評古文經學者的否定經世致用時說：“曾有以通經致用為(wei) 詬厲者乎？以訓詁音聲蔽小學，以名物器服蔽《三禮》，以象數蔽《易》，以鳥獸(shou) 草木蔽《詩》，畢生治經，無一言益己，無一事可驗諸治者乎。”

《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請您梳理一下湘學經世致用思想的發展曆程。

王興(xing) 國：湘學經世致用思想的源頭可以上溯到先秦漢唐時代。宋代以後，先後出現了三個(ge) 經世致用的高潮。

第一個(ge) 高潮是由南宋時期的湖湘學派開創的。其首倡者為(wei) 胡安國，他治《春秋》數十年，其目的是“康濟時艱”；其子胡宏等繼承家風，主張從(cong) 事學術的目的是“明體(ti) ”以致用，即治國安邦得民的大“用”。稍後的張栻把“傳(chuan) 道以濟斯民”作為(wei) 宗旨貫穿於(yu) 嶽麓書(shu) 院的整個(ge) 教學活動中。在這種學風的影響下，湖湘學派培養(yang) 出一批人才，他們(men) 或為(wei) 經邦濟世的大吏，或為(wei) 衛國殺敵的良將。

第二個(ge) 高潮是明末清初以王夫之為(wei) 代表的人才群體(ti) 。王夫之曾批評王陽明弟子“廢實學，崇空疏，蔑規矩，恣狂蕩”，堅持“明人道以為(wei) 實學，欲盡廢古今虛妙之說而返之實”。這種重實學、講經世致用的學風，在當時湖南人才群體(ti) 中，是相當普遍的。

第三個(ge) 高潮為(wei) 近代。首倡者陶澍不僅(jin) 是一位推行政治經濟改革的名臣，也是一位力主經世致用的大學者。賀長齡和魏源不僅(jin) 參與(yu) 了陶澍的改革實踐，而且編纂《皇朝經世文編》，其目的就是要通過此書(shu) 改變乾嘉以來學者群趨考據一途的學風，讓經學和史學為(wei) 解決(jue) 日趨激化的政治社會(hui) 問題服務。曾國藩在桐城派提出的“義(yi) 理、考據、辭章”的基礎上，加上“經濟”二字，使之從(cong) 一個(ge) “為(wei) 文之方”變成一個(ge) “為(wei) 學之術”，從(cong) 而為(wei) 理學經世派提出了一個(ge) 理論綱領。

《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湘學重視經世致用，主要體(ti) 現在哪些方麵？

王興(xing) 國：首先，體(ti) 現為(wei) 理論基礎的深刻性。胡宏從(cong) 哲學的體(ti) 用關(guan) 係上為(wei) 經世致用奠定了理論基礎。他說：“聖人之道，得其體(ti) ，必得其用。有體(ti) 而無用，與(yu) 異端何辨？”這裏講的“體(ti) ”主要是指儒家聖人的著作、理論，即治理國家的根本道理。學習(xi) 和掌握這個(ge) 本體(ti) 的目的，是為(wei) 了解決(jue) 現實生活中的問題。王夫之經世致用思想的理論基礎，則是建立在知行統一的基礎之上。他反複強調知行統一，說“知之盡，則實踐之而已”。正是以這種重實踐的認識論，為(wei) 經世致用思想奠定了唯物主義(yi) 認識論基礎。

其次，體(ti) 現為(wei) 經世學派的廣泛性。曆史上在湖南活動的各種學派大都具有經世傾(qing) 向。這一特點到了近代更加明顯，以下各種學派都不同程度地主張經世致用。漢學經世派，清代全盛時期嶽麓書(shu) 院的幾位山長，如李文炤、易宗涒、王文清等都是著名的學者，主張經世致用。理學經世派，以曾國藩、胡林翼、左宗棠等人為(wei) 代表，他們(men) 雖然推崇宋明理學，但又十分重視經世的事功。今文經學經世派，主要代表人物為(wei) 魏源、王闓運、皮錫瑞，此派學者將儒家經典特別是《公羊春秋傳(chuan) 》視為(wei) 政治學著作，從(cong) 中取微言大義(yi) ，為(wei) 政治現實服務。這一派思想在戊戌變法時影響很大。霸王經世之略，也就是陳亮的事功之學，受此影響者為(wei) 譚嗣同、唐才常。

再次，體(ti) 現為(wei) 經世方法的多樣性。第一種方法是研經以致用。這裏的“經”指儒家經典，通過研經，達到致用的目的。如陶澍說：“蓋嚐論之，古之所謂經者，致治之理也。”第二是研史以致用。王夫之說：“所貴乎史者，述往以為(wei) 來者師也。”曾國藩曾向唐鑒請教：“經濟宜何如審端致力？”答曰：“經濟不外看史，古人已然之跡，法戒昭然；曆代典章，不外乎此。”第三是研禮以經世。曾國藩說：“蓋古之學者，無所謂經世之術也，學禮而已矣。”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