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童子科，宋朝人為(wei) 什麽(me) 不怕孩子“輸在起跑線上”

作者：李弘祺

來源：李弘祺著《學以為(wei) 己：傳(chuan) 統中國的教育》，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17年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七月初四日甲申

          耶穌2017年8月25日

在中國，童年更多的被理解為(wei) 道德人格建構的時期，而不是身心成長的階段。我先前已經指出，東(dong) 漢期間中國人開始討論人的質量或天賦。他們(men) 對人類質量或甚至人性的分析，形成了一種對於(yu) 人類能力的靜態理解。他們(men) 認為(wei) 人天生就具備終生不變的人格或能力。這項假設對中國人的教育觀及童年觀影響極為(wei) 深遠。中國社會(hui) 雖然經常被視為(wei) 具有權威或順服的特質，中國的教育理想及教學法卻強調天賦的差異以及因材施教的觀念。至少這是孔子闡述的教學方式。

對人格與(yu) 個(ge) 人天賦的靜態理解，導致中國人認為(wei) 天賦與(yu) 能力不會(hui) 有真正的發展。唯有在道德成長方麵，才可能出現真正的變化。當然，要把人的天賦或能力與(yu) 道德品行區分開來並不容易。不過，漢代的人一旦提到“童年”，指的很可能就是道德方麵的“幼稚”時期。

童年是人類成長過程中的一個(ge) 階段，這樣的概念並不難想象。唯有在社會(hui) 決(jue) 定對童年采取另類的觀點之時，才能稱為(wei) “發現童年”。

把童年視為(wei) 生理階段的看法，可以追溯到非常早期的年代，也許上達漢代。有些人可能會(hui) 說，漢代出現了許多和兒(er) 童教育有關(guan) 的新觀念，因此漢代發現了道德或教育上的“童年”，而“中國名人的童年不一定就是耀眼的童年”。同樣的說法也適用於(yu) 魏晉南北朝，當時童年受到教育實踐中的威權所拘束，以致兒(er) 童沒有機會(hui) 成長為(wei) 自由的人。

不過，道德教育及生理發展這兩(liang) 種意義(yi) 的童年，卻是在宋代才真正被發現。首先檢視生理麵向。兒(er) 童疾病治療方式的討論在極早以前就已經相當普及，但專(zhuan) 門論述“兒(er) 科”的係統性著作卻要到10世紀才開始出現。《宋史·藝文誌》收錄的509部醫學著作當中，至少有29部都直接探討當今視為(wei) 小兒(er) 科的疾病。此外，宋代也是“兒(er) 童畫”這種畫作類型興(xing) 起的時代，那是因為(wei) 蘇漢臣與(yu) 李嵩等畫家的作品很出名。

就知識與(yu) 道德方麵的關(guan) 懷而言，宋代也出現了重大的突破。首先，童子科的考試終於(yu) 在宋代取消。政府為(wei) 了選拔兒(er) 童任官或賜予獎賞而舉(ju) 辦考試，可以追溯到漢代。12到17歲之間的少年，隻要具備出色的能力，即可擔任官職。當時也的確有兒(er) 童（年紀通常為(wei) 12歲）被選為(wei) “神童”而任官的例子。唐代政府正式設立“童科”選拔10歲以下的男童，參加考試的男童必須學過《論語》、《孝經》以及一部儒家經典。由於(yu) 唐代考試的性質，參與(yu) 考試的男童通常也善於(yu) 作文。楊炯（生於(yu) 650年）就是個(ge) 例子。他參與(yu) 童科考試而進入官場，後來成為(wei) “初唐四傑”中的一位大詩人。這種選拔製度持續了整個(ge) 10世紀，直到宋代。不過，童科考試的規範雖然愈來愈詳盡，這項考試的吸引力卻日益下降。到了道學思想家最敬重的兩(liang) 位皇帝——仁宗（1032—1063在位）與(yu) 理宗（1225—1264在位）——統治期間，這項考試都未曾舉(ju) 行。

誠如竇儀(yi) （914—966）在955年（宋朝立國前夕）指出的，童試導致“抑嬉戲之心，教念誦之語……仆跌而痛楚多及”。於(yu) 是，宋代的製度出現了不少重大變革，其中最重要的就是把年齡下限提高到15歲。隨著童科考試內(nei) 容與(yu) 一般科舉(ju) 考試內(nei) 容愈來愈相近，童科也就愈來愈缺乏存在的正當性。最後，在1266年（度宗在位期間）這項製度即告廢止。後來盡管偶爾還是有傑出的少年被任命為(wei) 官，但在宋代之後100年左右，這個(ge) 科目就已完全消失，再也不曾恢複考試。在建議廢止這製度的奏疏裏，簡明提出了應予廢止的原因：“人材貴乎善養(yang) ，不貴速成，請罷童子科，息奔競（案：指拉關(guan) 係、行賄、走後門），以保幼稚良心。”

從(cong) 這道奏疏使用的“良心”兩(liang) 字，明顯可以看出道學的影響。宋代道學家也許不認同竇儀(yi) 或政府的觀點，對幼童的教育及人心原本狀況的研究卻非常關(guan) 注。這種追求人類善性來源的努力，促使他們(men) 撰寫(xie) 基礎教材。其中最著名也最重要的，就是朱熹的《小學》。思想大師初而透徹觀察，進而討論兒(er) 童的內(nei) 心狀態，這在中國傳(chuan) 統知識中極為(wei) 少見。許多人也支持特別為(wei) 救濟兒(er) 童而從(cong) 事的活動：宋代建立了史上第一座公立孤兒(er) 院（舉(ju) 子倉(cang) 或慈幼局），慈幼局更在理宗淳佑九年（1249）之後製度化，成為(wei) 政府應負的責任。

因此，從(cong) 兒(er) 童生理成長以及照護與(yu) 養(yang) 育這兩(liang) 種觀點來看，可知宋代確實是發現了“童年”的時代。

李弘祺著《學以為(wei) 己：傳(chuan) 統中國的教育》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17年版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