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化精神的探尋—寫(xie) 在我的代表作自選集付梓之際

作者：楊義(yi) （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學部委員，澳門大學講座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閏六月十九日己巳

           耶穌2017年8月10日

楊義(yi) 作品

楊義(yi) 作品

楊義(yi) 作品

【著書(shu) 者說】

自己遴選代表作，還要講究什麽(me) 優(you) 中選優(you) ，無異於(yu) 對自己幾十年間歪歪扭扭的學術曆程，來一次回過頭來撿腳印。真的有點兒(er) 像一首叫《腳印》的歌所唱的：“漫步走在這小路上，腳印留下了一串串：有的直有的彎，有的深有的淺。朋友啊想想看，道路該怎樣走。”開始撿腳印的時候，我麵對自己五年一轉、十年一換的歪歪扭扭的學術軌跡，感到很難用一句話把它說盡，於(yu) 是就起了一個(ge) 書(shu) 名“學海鯤鵬九萬(wan) 裏”，取義(yi) 於(yu) 《莊子·逍遙遊》：“北冥有魚，其名為(wei) 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裏也。化而為(wei) 鳥，其名為(wei) 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裏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yun) 。是鳥也，海運則將徙於(yu) 南冥。南冥者，天池也。《齊諧》者，誌怪者也。《諧》之言曰：鵬之徙於(yu) 南冥也，水擊三千裏，摶扶搖而上者九萬(wan) 裏，去以六月息者也。”扶搖者，旋風也，就是像旋風那樣扭扭曲曲往上竄。

一

應該說，如此摶扶搖而上者九萬(wan) 裏的學術曆程，蘊含著我對中國文化精神的核心內(nei) 涵和深在意義(yi) 的“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的不息追尋。歲月茫茫，還是在1973年，我就在北京西南遠郊周口店猿人老祖宗洞穴附近的山溝工廠裏，通讀過鹿皮燙金精裝的十卷本《魯迅全集》。到了1978年讀研究生期間，我開始以魯迅研究作為(wei) 自己學術出發的第一驛站，直至把魯迅作為(wei) 一個(ge) “龐大的斯芬克斯”進行解讀，從(cong) 他那以精深的中國文化素養(yang) ，融合西方文化的現代性要素，在小說、雜文、散文詩中探尋如何創造一種自立於(yu) 世界民族之林的合金式的第三種文明。其後，我又展開了中國現代小說史、古典小說史論、中國敘事學方麵的探究。在這些研究引起廣泛關(guan) 注的時候，我又覺得研究中國文學隻研究小說敘事，還不能直擊核心意蘊，於(yu) 是涉足詩文，也就有了楚辭詩學、李杜詩學，以及《史記》、桐城文派的內(nei) 在精神脈絡的透視。當我在1998—2009年出任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文學研究所、少數民族文學研究所所長之時，我就把少數民族文學文化，包括《蒙古秘史》《格薩爾王傳(chuan) 》、虎圖騰、蚩尤文化等等，納入研究視野，提出“邊緣的活力”的理念和“重繪中國文學地圖”的構想。這就使我的研究思路伸展到中華民族文化共同體(ti) 的廣闊時空領域，看取華夏民族和諸多古民族、少數民族是如何共同創造這個(ge) 源遠流長的東(dong) 方文明的。

但是，我的腳印並沒有停下來，似乎還覺得精神深度尚有未嚐到達之處。於(yu) 是在當了11年的兩(liang) 所所長的後期，我啟動了先秦經學、諸子學的探索，至今已經陸續推出《老子還原》《莊子還原》《墨子還原》《韓非子還原》《論語還原》《屈子楚辭還原》，以及即將完稿的《兵家還原》。其中值得注意者，是破解了老孔會(hui) 這個(ge) 先秦諸子百家的開幕式，以及荀韓李師生會(hui) 這個(ge) 先秦諸子百家的閉幕式；破解了孔子產(chan) 生核心觀念的反歸納法的思維方式，以及孔子關(guan) 於(yu) 女子與(yu) 小人言論的謎團；破解了《論語》由廬墓守孝時期由仲弓牽頭、有若主事時期有子張參與(yu) 、曾子身後由曾門弟子和子思發動，以及子貢及其後學編纂《齊論語》等早期四次編纂之秘密；破解了儒家屬於(yu) 士君子顯學、墨家屬於(yu) 草根顯學並具有東(dong) 夷文化基因；破解了莊子是楚莊王疏遠後代的流亡貴族子弟的基因，以及他的若幹生平紀年、他的“獨與(yu) 天地精神往來”“天地有大美而不言”的蝴蝶夢式的玄思。這些千古之謎的破解，頓時使我的精神豁亮，提升了中國文化與(yu) 西方文化之間平等深入對話的文化自信。在這個(ge) 浩瀚蒼茫的領域，進行的是興(xing) 致勃勃的智慧閱讀，通過還原先秦諸子的曆史現場、生命形態和知識來源的過程，與(yu) 中國文化的命根子以及一批上古富有原創精神的智者，進行穿越時空的古今對話。我以為(wei) ，這可是中國現代學人得天獨厚的福分。

二

我深深地體(ti) 驗到，遊動的研究視野需要敏銳的辨析和整合的能力來支撐。進入一個(ge) 新領域，不能滿足於(yu) 給那裏的一百本書(shu) 增加第一百零一本書(shu) ，而是要考量自己立足的可能性和開創的可能性，需要提供的應是第一本開拓新境界的書(shu) 。這又談何容易？要做到的是，以視野淬煉了智慧，以智慧拋光了視野。因為(wei) 無新視野，智慧就會(hui) 窒息而死；無新智慧，視野就會(hui) 黯淡無光。到了新的領域，智慧應該以獨到的方法論釋放自己的潛在能量。我換用和兼用過多種方法論，包括敘事學、文學地理學、圖文互動的方法，尤其是囊括了眼學、耳學、手學、腳學、心學在內(nei) 的“五學法門”。本人曾經實地踏訪過全國兩(liang) 百餘(yu) 處古文化文學遺址，進行多種多樣的田野調查，從(cong) 中搜集了大量的圖片、碑刻、族譜、方誌和口傳(chuan) 資料。這實質上就是以腳尖丈量著寫(xie) 在大地上的中國文化血脈，是會(hui) 使你怦然心動的。有所謂眼見為(wei) 實，經過腳踏目驗，親(qin) 手觸摸曆史的體(ti) 溫，與(yu) 那種關(guan) 在書(shu) 齋裏閉目塞聽的工作方式相比較，其對自己的心靈觸動和智慧發酵產(chan) 生了截然不同的功能。田野調查中的許多場所、許多見聞，至今記憶猶新，它們(men) 已經在我的心靈書(shu) 本上刻下了入木三分的記號，難以磨滅。

經由大量的田野調查，可以浮升出文學地理學的方法。這是一種接地氣的方法，展開了文學與(yu) 地理關(guan) 係上的“七巧板效應”“剝洋蔥頭效應”“樹的效應”與(yu) “路的效應”。以這種接地氣的方法開路，我強化了空間維度的研究，提出了中華文明生生不息的生命力與(yu) 南北“太極推移”之關(guan) 係的原理；提出了泰伯以“讓德”開吳，牽動了黃河上遊與(yu) 長江中下遊的“對角線效應”；提出了中國少數民族史詩屬於(yu) 草原史詩、高原史詩、山地史詩，因而不同於(yu) 古希臘的海洋城邦史詩、印度的熱帶雨林史詩的史詩形態學；提出了《格薩爾》屬於(yu) “江河源文明”的論斷；提出了詩與(yu) 騷、李與(yu) 杜代表著互異互動的地域文化特質的闡釋方式，對天才詩人李白作出了“醉態思維”“遠遊姿態”“明月情懷”的12字解說；提出了西學東(dong) 漸400年祭的命題，以及對利瑪竇遭遇《四庫全書(shu) 》的中西文化碰撞的反思。對中國文化精神的此類闡釋，可以說言前人所未言，盡管它們(men) 還有待於(yu) 進一步展開和深化。在深化方法論的研究上，我嚐試著對現代中國學術方法的淵源、層次與(yu) 總綱目，做通論式的考察，從(cong) 而得出了“雙構四點一基礎”的方法論總綱目。這就是：把本體(ti) 性和開放性結合起來，形成“外之既不後於(yu) 世界之思潮，內(nei) 之仍弗失固有之血脈”動態的雙構性，加強對“世界視野”和“文化還原”雙構性方法論的可操作性把握。“四點”乃是下麵四個(ge) 功能性的點：一、立足點，立足於(yu) 中國文化的本原；二、著眼點，著眼於(yu) 參與(yu) 世界文化的深層對話；三、關(guan) 鍵點，關(guan) 鍵是推進學理的原創；四、歸宿點，歸宿於(yu) 建立博大精深而又開放創新的現代中國的學術體(ti) 係和體(ti) 製。所有這些都要立足於(yu) 紮實、深厚、精審的材料文獻的基礎上，以世界上堪稱第一流的文獻材料托出世界上堪稱第一流的思想原創，為(wei) 人類貢獻博大精深而又美輪美奐的中國智慧。

三

這就要求我們(men) 把讀書(shu) 當成人生之樂(le) 事。讀遍天下書(shu) ，是一種理想，雖不能做到，但心向往之。我曾經在日本東(dong) 洋文庫閱讀珍本圖籍，在大英圖書(shu) 館普查過六萬(wan) 種中國古籍珍藏，在荷蘭(lan) 萊頓大學漢學院圖書(shu) 館檢閱了珍本文庫，從(cong) 中複製了數以千計的圖片，從(cong) 源流上試圖弄清楚中國文學與(yu) 圖的關(guan) 係。圖書(shu) 、圖書(shu) ，書(shu) 與(yu) 圖的並存互動，是中國文學精神深入人心、雅俗共賞、賞心悅目的一種文化表達方式。圖有時候比文字還會(hui) 說話，說出了它對文字的理解和接受，說出了它獨具一格的意義(yi) 形式，說出了圖文共生的文化生態。這是需要用悟性去讀，用心靈的眼睛去讀，才能讀出所以然的。對於(yu) 讀書(shu) 作為(wei) 人類存在的本體(ti) 論價(jia) 值，我也通過自己長期讀書(shu) 的經驗進行了頗有趣味的解讀，強調讀書(shu) 是一種智慧的實現，既要以智慧讀書(shu) ，又要在書(shu) 中讀出智慧，讀出深度，讀出精彩，讀出意義(yi) ，從(cong) 讀書(shu) 中聽取智慧的笑聲。

學海蒼茫，敢問路在何方？學與(yu) 思，是永遠沒有止境的。路的前方，總有美不勝收的風景。學術是一個(ge) 漫長無垠的緩緩的斜坡，不斷地走啊走，總能領略到越來越廣闊、越來越精彩的無限風光。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