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題：諛優(you) 和諫優(you)

作者：許石林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發布

          選自《清風名月舊襟懷》鷺江出版社2016年12月第1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閏六月十八日戊辰

           耶穌2017年8月9日

南北朝時，北齊神武帝高歡，非常討厭自己的姐夫、冀州刺史尉景，原因是這個(ge) 身為(wei) 部級幹部的皇親(qin) 非常貪財，但凡人一起貪婪之心，就沒有什麽(me) 事情是能做得靠近公正的，其必然營私舞弊，在朝為(wei) 官則必然打壓蒙蔽賢才。尉景甚至還製造了一個(ge) 讓數百無辜百姓集體(ti) 死傷(shang) 的嚴(yan) 重暴力事件。高歡恨死尉景了，這個(ge) 人要不是自己的姐夫，早就殺他八百回了。有一次高歡召一些部級幹部回朝開會(hui) ，當時另一位名叫庫狄幹的大臣，官職比部級還高，這個(ge) 庫狄幹為(wei) 人非常正直，他當著許多大臣的麵請求皇帝將自己降級使用，降至類似紀檢部門的一名處級幹部（禦史中衛），高歡不解地問：你幹嘛要自降身份當個(ge) 小官？庫狄幹朗聲答道：那樣，臣就可以以正當的身份調查並捉拿您的姐夫、冀州刺史尉景了！

舉(ju) 座皆驚！高歡聞言大笑：庫大人，不用麻煩您了，我自有辦法。說著他一招手，身後走來了一個(ge) 優(you) 伶，這個(ge) 伶人是高歡非常喜歡的國家一級演員，名字很怪：石懂桶。石懂桶聽到皇帝喚他，一個(ge) 健步跨到冀州刺史尉景的跟前，動作勇猛而麻利地把堂堂皇帝姐夫的衣服給扒光了，邊扒還邊說：你既然能剝百姓的衣服，以尊貴之身份而不知廉恥，貪圖小利而使天下百姓的怨恨盡歸皇帝，那小人就能剝你的衣服！沒錯兒(er) ！就是要羞辱你這個(ge) 高官皇親(qin) 。

高歡看見自己的姐夫非常狼狽的樣子，很解氣。當場做了一場關(guan) 於(yu) 廉政建設的重要講話。而石懂桶這個(ge) 伶人，至此一剝成名，成為(wei) 天下聞名的愛國優(you) 伶，並且進入了史書(shu) 。他的愛國，不是空喊口號，以諂媚阿諛、逢迎慣縱皇帝的醜(chou) 惡嗜好而贏得皇帝寵幸的那種人格卑賤的諛優(you) ，而是一個(ge) 仗義(yi) 執言，能以卑賤的身份，行為(wei) 有益於(yu) 國家的人格高尚的諫優(you) 。

五代後唐莊宗李存勖，是個(ge) 非常喜愛文藝的皇帝，這個(ge) 人長相英俊，也果敢勇猛，打仗也厲害，但是，內(nei) 心太豐(feng) 富，太喜歡文藝，他常常在凶猛地征伐敵人的酣戰中，一看見敵人隊伍中的藝人向他求救，他那堅冰似的心就立刻化成水兒(er) 了——“見上個(ge) 麵兒(er) 親(qin) 了個(ge) 嘴兒(er) ，一肚子生鐵化成水兒(er) 。”還在戰爭(zheng) 正在進行的緊急關(guan) 頭，他能火線給伶人當場封官，讓伶人入黨(dang) ，而那些跟著他衝(chong) 鋒陷陣、血染征袍的武將們(men) 卻得不到這樣的好處。李存勖完成了他父親(qin) 的三個(ge) 遺願，當起了太平皇帝。他特別愛玩兒(er) ，蓄養(yang) 了大批文藝工作者，成天跟這些人廝混在一起。這些人個(ge) 個(ge) 身懷絕技、色藝俱佳、機警伶俐、口蜜會(hui) 說。這些諛優(you) ，為(wei) 了專(zhuan) 寵固寵，恨不能不讓皇帝管政事，他們(men) 說愛皇帝就是愛國，我們(men) 都是愛國的優(you) 伶。朝中有大臣進諫，說這樣不行，會(hui) 出事兒(er) 的。可是，伶人們(men) 慢慢地掌握了許多實權，連大臣的任免升降都能主宰。

在這些伶人中，有一個(ge) 伶人名叫鏡新磨，跟其他伶人恰恰不一樣，他常常利用自己的身份，仗著皇帝喜歡他而給皇帝提意見。有一次，李存勖帶著警衛和很多藝人到郊外打獵，人歡馬乍地踩踏了中牟縣百姓的麥田。中牟縣令不幹了，攔住皇帝的馬就提意見，非要讓皇帝賠償(chang) 百姓的青苗不可。愛玩兒(er) 的李存勖正在興(xing) 頭上，被掃興(xing) ，非常生氣，他讓人把中牟縣令放了，然後把他當作一個(ge) 獵物追殺。鏡新磨飛馬將中牟縣令抓了回來，讓他跪在皇帝麵前並字正腔圓地用那種韻白訓斥：啊呀呀！你這個(ge) 無知大膽的小縣令，你應該讓百姓把嘴都用繩子縫起來，別吃飯，讓田園荒蕪，長滿青草，供皇帝遊獵！你成天想著讓百姓耕種收獲，為(wei) 國家納糧交賦稅，但是，卻大掃皇帝的遊興(xing) ，你很不愛國！罪該萬(wan) 死！

李存勖聽了，哈哈大笑，罵鏡新磨：你這個(ge) 猴兒(er) 崽子，在這兒(er) 等著朕。遂放了中牟縣令，並且賠償(chang) 了遊獵造成的損失。

當李存勖在強敵圍困的情況下，平日飽受他寵愛的那些自稱愛國的諛優(you) 們(men) 卻一起反水，將他圍困射殺。反而是經常給他提意見的、常常說一些讓他不高興(xing) 的話的鏡新磨，甘冒矢石，一直陪伴他到死，並且將李存勖最喜愛的各種樂(le) 器點燃，火葬了這位因貪圖逸樂(le) 而亡國喪(sang) 身的皇帝。

伶人在過去，身份卑賤，惟仰人鼻息以存，人格得不到伸張，於(yu) 是想盡辦法獲得某種心理上的補償(chang) ，鑽營投機、見風使舵、阿諛諂媚、逢迎煽惑以取寵固位，也是這種內(nei) 在心理動力的表現。另外一種，就是不在士大夫其位，卻心向尊貴，能以士大夫為(wei) 楷模，利用身份的便利，做士大夫做不了的事。

因此，無論是諛優(you) 還是諫優(you) ，其實關(guan) 鍵看為(wei) 上者是如何看待伶人的言行的。韓非子說，周成王也喜歡跟優(you) 伶玩兒(er) ，很能滿足他的娛樂(le) ，但是，卻從(cong) 不與(yu) 優(you) 伶說一句有關(guan) 國家政事的話，而是與(yu) 君子斷事，是以周朝興(xing) 旺；而魯國的權臣季孫氏養(yang) 了很多讀書(shu) 人，都是孔子的門徒，卻不喜歡跟這些希圖為(wei) 國家作出貢獻的士大夫斷事，反而跟優(you) 伶商量國家政務，所以魯國很快就衰敗了。

管子治齊，幫助齊桓公革除前代齊襄公留下的弊病——“優(you) 笑在前，賢才在後，是以國家不日引，不月長。”在管子看來，倡優(you) 議論國事而國君還去聽信，是國家的災難——“國適有患，則倡優(you) 侏儒起而議國事矣。”倡優(you) 們(men) 總想利用國家的某種欠缺和危機，以愛國的名義(yi) 鑽取自己的機會(hui) 。

2013年11月10日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