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shu) 院精神與(yu) 中華文化

作者：陳複（國立宜蘭(lan) 大學博雅教育中心主任）

來源：原載於(yu) 台灣《人間福報》論壇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閏六月十五日乙醜(chou)

   　　   耶穌2017年8月６日

在台灣，教育改革的呼聲與(yu) 實踐已經超過二十年，卻依舊沒有提供青年學子更精鍊的教育品質，我們(men) 不如稍做駐留，反省這場改革是不是有著捨本逐末的根本盲點？當我們(men) 持續在教材內(nei) 容與(yu) 評量辦法去琢磨教育改革，卻未曾思索教育的精神早已喪(sang) 失對傳(chuan) 統的尊重，更重要者，現行的教育製度過度重視知識的填塞與(yu) 攝取，從(cong) 來沒有容納心性的修養(yang) ，即使有，都隻是灌輸空洞的道德教條，卻沒有提供人反省與(yu) 檢視自己內(nei) 在生命的機緣，這可能纔是台灣的教育無法跳開觀念死胡同的主因。然而，曾經有一種「心靈的學校」，關(guan) 注著人格的發展，早在宋朝與(yu) 明朝時期，就跳開官學教育的羈絆，藉由個(ge) 人往內(nei) 在探索的型態，在華夏的土壤裡遍地開花，澆灌與(yu) 滋補著華人的生命，使得無數卓越的思想家、教育家與(yu) 政治家在自由奔放的環境裡獲得養(yang) 成與(yu) 陶冶，這就是書(shu) 院。

書(shu) 院這種學校的特殊點，就在其誕生與(yu) 演變，往往來自文化正發生嚴(yan) 重的危機，社會(hui) 價(jia) 值失序，人的心靈異常焦躁與(yu) 榜徨，無法獲得安頓，這時候，如果有頓悟生命本相的人發出悲願，冀圖引領世道人心朝往智慧，就會(hui) 興(xing) 設書(shu) 院來講學，講學的內(nei) 容則不再是探索支離破碎的知識義(yi) 理，而聚焦在生命的學問，朱熹曾說官學雖然遍佈天下，裡麵遊曆的學子不過隻在追求流行的趨向，希望得到社會(hui) 物質的滿足為(wei) 能事，至於(yu) 所謂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大道，則完全沉寂到不曾聽人說起，這豈是國家設立學校教導人民的本意呢？他還表示後世設立學校，老師與(yu) 學生所討論的內(nei) 容，都已經忘記教育的根本，追逐學問的末節，懷抱利益而擱置道義(yi) ，無法複興(xing) 古聖王的精意，因此雖然有學校的名稱，其實完全沒有實施真正的教育，導致風俗日漸凋弊，人材越發難尋覓。

朱熹更批評身為(wei) 最高學府的太學，已經成為(wei) 博取名聲與(yu) 金錢的聚會(hui) 場所，師生平日相見，冷漠的樣子如同大家都隻是路人，每個(ge) 月或季要考核時，又盡在促發師生相互嗜利苟且與(yu) 冒昧無恥的情緒，隻顧表麵的評比，使得考核無法符合真正教育的宗旨。朱熹這番語重心長的談話，是否會(hui) 讓我們(men) 對當前教育環境頗感眼熟呢？王陽明並不反對人學習(xi) 知識，但他更看重人親(qin) 身的體(ti) 驗。他覺得聞見的知識過重，反而是對良知的障蔽。他自己年輕時有個(ge) 經驗：在龍場悟道後，他跟不曾讀書(shu) 甚至語言不通的夷人講學，很容易讓他們(men) 洞見良知；與(yu) 滿腹經綸的士大夫講良知，反而有各種語言的障礙，他因此特別看重人生命的涵養(yang) ，認為(wei) 涵養(yang) 產(chan) 生體(ti) 驗的知識，其意義(yi) 遠高過於(yu) 聞見的知識。這使得他後來特別會(hui) 花精神跟不見得很會(hui) 讀書(shu) ，卻對生命有著真實的困惑的人論學。

 王陽明後來鼓勵弟子在書(shu) 院裡舉(ju) 辦「講會(hui) 」，這是種讓與(yu) 會(hui) 者全麵攤開來檢視自己生命的討論機製，通過這種真實無隱的自剖與(yu) 交流，心學在民間獲得熱情的傳(chuan) 播，使得書(shu) 院成為(wei) 當日溝通社會(hui) 各種不同階層的交流場域。清朝統治台灣兩(liang) 百餘(yu) 年，雖然書(shu) 院已經在清朝政府有意識的壓製裡轉型為(wei) 科舉(ju) 預備學校，譬如新竹的明誌書(shu) 院就屬其中的典型，然而，該書(shu) 院的執教者都是望重士林的大儒，如開台進士鄭用錫與(yu) 文學大家陳維英，都是其中的佼佼者，他們(men) 的人格與(yu) 風範，都使得明誌書(shu) 院依舊是在台灣傳(chuan) 承與(yu) 深耕中華文化重要的土壤。在中華文化現代化的道路上，書(shu) 院固然扮演著不可或缺的關(guan) 鍵角色，然而，闡發中華文化不能隻是宣傳(chuan) 古典文獻的記憶與(yu) 背誦，更不能沒有來自心性的深度覺悟，從(cong) 而應用於(yu) 社會(hui) 無往不自如，這是我們(men) 當前從(cong) 事書(shu) 院教育者應該具備的基本素養(yang) 。

責任表情：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