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屍文言文,盡顯中國知識界的狹隘
作者:蔡孟翰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大家”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閏六月十四日甲子
耶穌2017年8月5日

最近因為(wei) 小學,中學提升文言文教育在教材裏的比例,因而引起一些批評與(yu) 擔憂。反對的理由,大概可以歸為(wei) 以下幾類:
一,無用論。學文言文沒有用,在曆史進程下,文言文已經是被淘汰了,如同繁體(ti) 字,對於(yu) 絕大多數的人沒有實用價(jia) 值。
二,有害論。文言文背後有一套反現代的思想糟粕,隻會(hui) 培養(yang) 反動派,或者文言文的文章不講邏輯,概念模糊等等,學習(xi) 後會(hui) 妨礙思考。
三,誅心論(動機論)。認為(wei) 現在提高文言文比例,不是為(wei) 了加強民族主義(yi) 的思想教育,就是培養(yang) 唯唯諾諾的人。
其實,在反對提升文言文教育的人,其觀點往往以上三者皆有,隻是比例不同,比如強調誅心論,其背後假設文言文容易有害容易被利用,同時對文言文的價(jia) 值有偏低的評價(jia) 。總之,文言文學習(xi) 是越少越好,不學也無所謂。
有害論與(yu) 誅心論這種論調,說穿了很愚民,令我想起《道德經·第三章》的一句話:“常使民無知無欲”——不懂文言文才不會(hui) 胡思亂(luan) 想,才不會(hui) 壞了三觀,才不會(hui) 政治不正確。
在反對文言文教育的聲音中,同時有另一組假設,就是白話文有用,無害,不容易受到利用。這組假設實際上完全不堪拷問。白話文比英文有用嗎?白話文裏,真的充滿進步無害的思想嗎?白話文(不隻是中文的)不容易受到利用或濫用?
如果平心靜氣想一想,白話文當然沒有英文有用,英文已經是全球通用語,光是這點,白話文就追趕不上,一旦拋開曆史文化背景,學習(xi) 白話文遠遠沒有學習(xi) 英文來的有用,立刻變得很明顯—英文裏的信息之多,質量之高豈是中文白話文能望其項背?!
職是之故,即使在中國崛起以後,朝鮮半島與(yu) 越南也沒恢複使用漢字,日本,台灣地區,香港地區,依舊不愛用簡體(ti) 字,日本的學校也不學習(xi) 中文的白話文,而是依舊學習(xi) 文言文/漢文,今天中國企業(ye) 都已經往外走了,當代中國大陸文化,以白話文與(yu) 簡體(ti) 字而言,卻隻能裹足不前。所以,白話文有用論,最後的有效論據,其實是完全依靠在我們(men) 是中國人的身份與(yu) 共有的曆史文化,並非白話文多有用。新加坡的華人政權以英文為(wei) 第一官方語言,就是不認為(wei) 中文的白話文比英文有用。
同理,白話文無害的假設,就是忘卻民國以來,政治文件與(yu) 政治運動,基本上就是逐漸通過白話文,後來則是完全以白話文加上簡體(ti) 字。其實,大眾(zhong) 政治,尤其是民族主義(yi) 的政治動員在世界各國,幾乎都是以各國的白話文進行,由白話文推波助瀾,而不是以拉丁文或希臘文。唯一的例外則是在東(dong) 亞(ya) ,無論是清末的中國,或是20世紀初的越南,或是19世紀末的朝鮮,抑或是幕末的日本,都有一段初期的時間,東(dong) 亞(ya) 各國的民族主義(yi) 是依靠文言文傳(chuan) 播,這是很有意思的曆史現象。
▲朝鮮的漢文書(shu) 籍。作者藏書(shu)

▲越南的漢文書(shu) 籍。作者藏書(shu) 越南的漢文書(shu) 籍。作者藏書(shu)
盡管如此,我認為(wei) 文言文與(yu) 白話文皆有其中立性,而不是本質地壞或本質地好。思考文化問題應該脫離本質主義(yi) 的思考,才能比較有可能正確認識曆史,才能真正走出種族歧視與(yu) 狹隘的民族主義(yi) 。試想:諸如“黑人就是沒腦”“馬來人就是懶”這一類漫不經意的偏見與(yu) “文言文就是壞,就是缺乏邏輯(至於(yu) 文言文的文章沒有邏輯的指控,有機會(hui) 我另寫(xie) 一篇檢討這種指控)”,其實都是建立在本質主義(yi) 的文化認識,更是以偏概全的虛妄。
有害論者與(yu) 誅心論者更是忽略了一個(ge) 現象:今天文言文在中國的書(shu) 寫(xie) 裏,根本沒有一席之地,沒有正式文件是以文言文書(shu) 寫(xie) 的,今日中國的正式語言仍是白話文。另外,即使文言文教育在小學,中學教材裏已經提高了,這並無法成功地訓練多數學生能有多大能力解讀文言文,這隻是讓學生有稍微多一些接觸文言文的機會(hui) 而已,培養(yang) 學生有一些欣賞古典的文化教養(yang) ,最多隻是讓少數用功,聰敏的學生學習(xi) 更多解讀文言文的能力,希望他們(men) 之中會(hui) 出現一流的文言文解讀學者,希望他們(men) 以後有能力獨立閱讀文言文裏龐大的信息。
因為(wei) 白話文的工具理性價(jia) 值,最終還是依靠我們(men) 是中國人的身份與(yu) 中國曆史文化,不然廢除白話文與(yu) 廢除漢字,改用英文,應該是更理所當然的理性選擇(rational choice)。因此,白話文存在的理由,亦正是學習(xi) 文言文的必要理由,但遠遠不是完全理由。因為(wei) ,白話文的最終價(jia) 值是完全依附在中國人的身份與(yu) 曆史文化之上,日本人,越南人,韓國人除了現實的理由,完全不需學習(xi) 中文的白話文,因為(wei) ,中文的白話文基本上不是他們(men) 文化的一部分,他們(men) 有他們(men) 自己的白話文。
然而,文言文是東(dong) 亞(ya) 各國的共同資產(chan) 與(yu) 共同曆史,在曆史上,文言文曾經長期是東(dong) 亞(ya) 的學術思想外交語言,直到20世紀初,在過去一千年尤其重要,尤其無所不在。文言文使得東(dong) 亞(ya) 各國,除了一己的國家立場,有了超越國家與(yu) 地域的文化空間。
文言文曾經是東(dong) 亞(ya) 地區的“雅言”,因此,也形成了一個(ge) “斯文”(This Culture of Ours)的公共空間。要正確全麵地理解日本文化,朝鮮半島文化,越南文化,琉球文化,學習(xi) 文言文是必要條件(但不是充分條件),不然除了眾(zhong) 多的史料無法閱讀以外,連中國自己龐大的史料都無法正確解讀。
今天日本的高中生仍然需要讀為(wei) 數不少的文言文/漢文。在日本高中《古典》課程裏,文言文與(yu) 日本的古文如《源氏物語》《枕草子》等等並列,文言文的教材從(cong) 《論語》《孟子》《老子》《莊子》《史記》到唐詩等等的一些篇章段落,應有盡有,而且在日本國立大學的入學考試裏,文言文的考試是放在“國文”裏麵,不是外國語,占“國文”考卷200分的50分,也就是四分之一。

▲2017年日本國立大學入學考試“國文”考卷的漢文/文言文題。作者供圖

▲2017年日本國立大學入學考試“國文”考卷的漢文/文言文題。作者供圖
▲2017年日本國立大學入學考試“國文”考卷的漢文/文言文題。作者供圖
我曾將2017年日本國立大學入學考試的“國文”考卷裏的漢文,發到幾個(ge) 高教育水平的微信群,很有意思的,沒人有深入的掌握與(yu) 相應的理解,都沒有讀出文章立意的特別之處。作為(wei) 文言文的發祥地與(yu) 老大哥的中國,如果日本高中生的文言文考題,都無法輕易勝任,這不令人汗顏嗎?
當然有人會(hui) 說,解讀史料由專(zhuan) 家學者來做即可,與(yu) 一般人無關(guan) ,沒錯,但是專(zhuan) 家學者的解讀文言文水平不免受到整體(ti) 教育水平,尤其是受到文言文教育水平的影響。廢除漢字的越南與(yu) 朝鮮半島,今天要培養(yang) 出解讀文言文的學者專(zhuan) 家,就遠遠比中國與(yu) 日本艱難很多。
文言文以及漢字的東(dong) 亞(ya) 性,一直是很多人完全無知無視的,或者沒有正確相應地理解。今天反對文言文教育的聲音,無意中,就透漏相當嚴(yan) 重不自覺的現在主義(yi) (presentism)與(yu) 中國中心論,仿佛文言文是中國自己的事而已。這種介於(yu) 天朝心態與(yu) 井底之蛙之間焦點迷失的視野,在全球化的今天,在中國再次崛起中,尤其顯得荒腔走板,令人擔憂中國是否能真正崛起。這麽(me) 多自以為(wei) 進步的人,居然如此眼光狹隘。這麽(me) 說進步的知識人,他們(men) 可能會(hui) 不服氣地說他們(men) 多了解世界局勢。我隻想說對世界局勢的理解,對東(dong) 亞(ya) 的認識,不能僅(jin) 僅(jin) 停留在CNN, BBC, 紐約時報, FT, LeMonde等等的西方媒體(ti) 架構裡來看世界。
真的,停留在鞭屍文言文實在不是麵向未來最好的做法,這隻是鸚鵡學舌,重複百年前一些人的陳腔濫調,如同尚·布希亞(ya) 所說的是一種“模擬”(simulation),再換句話說,就是假革命。於(yu) 是,現在更需要討論的是整體(ti) 的教育內(nei) 容應該如何,應該如何有更寬廣視野與(yu) 更深厚文化教養(yang) 的下一代。這是考驗對未來願景(vision)真價(jia) 的時候了。
我以為(wei) ,以文言文教材為(wei) 例,就是應該積極選入東(dong) 亞(ya) 其他國家與(yu) 地區的文言文作品,而不是清一色都是中國的作品,讓學生提早知道天外有天。
以語言教育為(wei) 例,中國未來的政治學術文化經濟社會(hui) 精英,應該是要有多語言的能力(polyglot),多數最起碼中文白話文說寫(xie) 流暢,對文言文的理解有一定的素養(yang) ,英文溝通閱讀沒有問題,外加一門東(dong) 亞(ya) 語言,如越南語,日語或韓語,或是一門歐洲語言,如法語,德語等等,這才是應該思考的方向,如此基於(yu) 東(dong) 亞(ya) 曆史文化的多元多語言教育,才是能教育出有助於(yu) 中國崛起,有助於(yu) 重建東(dong) 亞(ya) 文化圈,有助於(yu) 全球人類共同體(ti) 的人才。
今天我們(men) 要超越東(dong) 亞(ya) 各國的民族主義(yi) 政治,重新建立東(dong) 亞(ya) 的新公共空間絕對是無法避免,更是義(yi) 不容辭。重建東(dong) 亞(ya) 的公共空間,不能是建立否定過去東(dong) 亞(ya) 的連帶性與(yu) 共通性,更不能是建立在無知過去的曆史文化,而是要有曆史文化的厚度與(yu) 廣度。真空地想像自由民主,這種先驗政治道德主義(yi) 的掛帥,才是真正再度走向烏(wu) 托邦的道路上。
《荀子·成相篇》:“前車已覆,後未知更,何覺時?不覺悟,不知苦,迷惑失指易上下。中不上達,蒙揜耳目塞門戶”。
又,《詩》曰:“殷鑒不遠,在夏後之世。”
注:題圖為(wei) 日本江戶時代的漢文書(shu) 籍。作者藏書(shu)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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