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建坤】“生民”與“民生”——張栻政治思想發微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7-07-20 21:43: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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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民”與(yu) “民生”——張栻政治思想發微

作者:張建坤

來源:《斯文:張栻、儒學與(yu) 家國建構》,周景耀主編,光明日報出版社2016年5月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六月廿七戊申日丁未

          耶穌2017年7月20日

 

張栻(1133-1180年),字敬夫,號南軒,今四川綿竹人。他是南宋名相張浚之子,在理學、經學、文學和教育等方麵頗多成就,與(yu) 朱熹、呂祖謙並稱為(wei) “東(dong) 南三賢”,對當時及後世的思想界有著深遠的影響。張栻生活在宋、金對峙的時代,孝宗隆興(xing) 元年(1063),他以蔭補官,開始步入仕途。當時,孝宗新即位,有誌北伐,起張浚為(wei) 樞密使,張栻“時以少年,內(nei) 讚密謀,外參庶務,其所綜畫,幕府諸人皆自以為(wei) 不及也”,已顯示出他的韜略。然而,隆興(xing) 元年,宋軍(jun) 在符離被金軍(jun) 擊敗,湯思退等人借此群起攻擊張浚北伐誤國,力主和議,張浚被罷,不久死去。背負國仇家恨,“複讎”之念在張栻的心中無法抹去,以至“吾與(yu) 金人有不共戴天之讎”,“自古為(wei) 國必有大綱,複讎之義(yi) ,今日之大綱也”。不過,隆興(xing) 和議之後,宋、金之間維持了長達四十多年的和平,到“淳熙初,猶及見渡江盛時民生富樂(le) ,吏治修舉(ju) ”,與(yu) 其他主戰者一樣,張栻也隻得“夢回吹角連營”。當然,他的政治作為(wei) 不僅(jin) 僅(jin) 是標舉(ju) “複讎”之義(yi) ,他還對其治下的民生有著深切的關(guan) 懷,從(cong) 他對靜江府、江陵府等地的治理可以看出這一點。也正是因為(wei) 有像張栻這樣的一群才能之士輔助皇帝治理天下,孝宗統治的時代才維持長久的安定和平。朱熹評價(jia) 他“措置事業(ye) ,則凡宏綱大用、巨細顯微,莫不洞然於(yu) 胸次”,《宋史》作者更認為(wei) 他“有公輔之器”。總之,張栻並不僅(jin) 僅(jin) 是一位純粹的學者,在道德、性命等玄遠之域裏悠遊,他還對當時的社會(hui) 政治生態有著深切的關(guan) 懷。然而,在“理學”逐漸成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主流話語的氛圍中,人們(men) 對於(yu) 張栻的認識,似乎定格在其高妙精深的哲學思想,至於(yu) 其豐(feng) 富的政治思想,學界還缺乏深入的研究。因此,本文選擇以張栻的生民思想為(wei) 中心,對其政治思想作一番剖析,藉以豐(feng) 富學界對於(yu) 張栻思想的研究。

 

一、 先秦以來傳(chuan) 統儒家的生民思想建構

 

從(cong) 思想史的角度來說,文明的維係伴隨著觀念的不斷提出、深化、更替與(yu) 重複這樣一個(ge) 過程。在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中,“生民”可以說是一個(ge) 具有普遍性的核心觀念,經過曆代思想家的不斷闡釋與(yu) 承繼,形成了一種根深蒂固的生民思想體(ti) 係,這種理智的力量影響著中國古典文明的走向。

 

“生民”一詞最早見於(yu) 《詩經•生民之什》,所謂“厥初生民,時維薑嫄”,其原始意義(yi) 是指周人這一族群的創生。不過,從(cong) 語法的角度來說,“生民”一詞可以分解為(wei) :動詞“生”+名詞“民”或形容詞“生”+名詞“民”。也就是說,“生民”一詞本身具備兩(liang) 種不同的意思,一是動詞性的“使民生”,一是名詞性的“生的民”,因而也就相應地存在著“生民”一詞不同的使用方式,如:“天生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勿使失性”(《左傳(chuan) •襄公十四年》)和“凡節奏欲陵而生民欲寬。節奏陵而文,生民寬而安”(《荀子•致士》)。

 

就動詞性的“生民”來說,“民”是由“天”創生的。這種認識萌芽很早,就一個(ge) 部落族群內(nei) 部的情感和生存經驗來說,領袖人物很容易產(chan) 生樸素的維護內(nei) 部群眾(zhong) 生存發展的認識,進而被不斷地發展、深化。據說夏代賢臣皋陶就已經有了“天工人其代之”,“天聰明,自我民聰明。天明畏,自我民明威”(《尚書(shu) •皋陶謨》)這樣的認識,周代也出現了“天生烝民,有物有則”(《詩經•大雅•崧高》)這樣的思想,將天和民緊密地結合在了一起,通過天的權威來論證保障民眾(zhong) 生存發展的必然性。曆經夏、商、周三代的文化積澱,到了春秋戰國時期,麵對禮崩樂(le) 壞、殺人盈野的混亂(luan) 現實,儒家在吸收“前言往行”的基礎上形成了體(ti) 係化的生民思想,試圖以此來指導和諧社會(hui) 政治秩序的重建。孔子揭示出“仁”這一人的德性本質,不僅(jin) 要人認識到自己的德性,還要使德性轉化為(wei) 德行。對於(yu) 為(wei) 政者來說,“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論語•八佾》),二者共同以仁德來治理天下,“修己以安百姓”、“博施於(yu) 民而能濟眾(zhong) ”、“庶之”、“富之”、“教之”,由仁德到仁行,回歸“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論語•顏淵》)這樣一種秩序井然的社會(hui) 中去。孟子則從(cong) “天爵”、“人爵”的視角強調為(wei) 政者“修其天爵,而人爵從(cong) 之”(《孟子•告子上》),“天爵”就是上天賦予人的仁、義(yi) 、忠、信等內(nei) 在德性,而“人爵”則是王、侯、公、卿、大夫等外在地位。荀子進一步指出,“天之生民,非為(wei) 君也;天之立君,以為(wei) 民也”(《荀子•大略》),將天和民緊密地結合在了一起,通過天的權威來論證君王保障民眾(zhong) 生存發展的必然性。到了漢代,董仲舒更從(cong) “天人相與(yu) ”的角度來論證“生民”的必然性,所謂“且天之生民,非為(wei) 王也,而天立王以為(wei) 民也。故其德足以安樂(le) 民者,天予之;其惡足以賊害民者,天奪之”(《春秋繁露•堯舜不擅移湯武不專(zhuan) 殺》)。“生生之謂易”(《易傳(chuan) •係辭上》),“天地之大德曰生”(《係辭下》),天地長久之道在“生生”,人類存續之道則在“生民”。然而“民為(wei) 言也,暝也;萌之為(wei) 言也,盲也。故惟上之所扶而以之,民無不化也,故曰民萌。民萌哉,直言其意而為(wei) 之名也”(《新書(shu) •大政下》),天又無形無象,不言不語,因此,君王就成了生民的唯一主體(ti) 。張栻“天生民以立君,非欲其立乎民之上以自逸也,蓋欲分付天之赤子而為(wei) 之主”這樣的論述無疑也是繼承了傳(chuan) 統儒家這樣一貫的生民理路的。不同的是,張栻並未隻著意於(yu) 民眾(zhong) “昏暝”這一外在表現,他還認為(wei) “人受天地之中以生,天之生斯人,無不具德於(yu) 其性也”,“天之生民也,其理無不具”,雖然民眾(zhong) 的生存與(yu) 發展要靠聖君明王來提供保障,但是,民眾(zhong) 同稟“天理”,隻要他們(men) 善於(yu) 反躬自省、居敬修養(yang) ,那麽(me) 不待聖賢教養(yang) 也能獲得良好的發展,這就從(cong) “天理”的本體(ti) 高度為(wei) 民眾(zhong) “自養(yang) ”提供了理論依據,雖然在現實政治中這種自覺-自養(yang) 仍需要聖君明王來啟發。

 

對於(yu) 傳(chuan) 統儒家來說,君王難以憑借自己一個(ge) 人的才智和能力來生民,“設官分職,以為(wei) 民極”(《周禮•天官塚(zhong) 宰》)因而成為(wei) 必然的政治途徑。“君臣之間,義(yi) 同一體(ti) ,事罔大小,相須而成”,“天下國家一體(ti) 也,君為(wei) 元首,臣為(wei) 股肱,民為(wei) 手足”(《申鑒•政體(ti) 》),在官僚階層的輔助下,君主統籌協調生民的發展,建立起一個(ge) 君-官-民和諧一體(ti) 的理想社會(hui) 政治秩序。在此方麵,張栻也有相同的看法,他認為(wei) ,“人君有民,與(yu) 其臣共司牧之,是當以保民為(wei) 己任耳”。通過以上簡單的回顧,我們(men) 可以說,傳(chuan) 統儒家隻是將生民的主體(ti) 指向了君主和官僚階層,而張栻則在此基礎上將生民的主體(ti) 擴大到了民眾(zhong) 自身。

 

就名詞性的“生民”來說,“生民”涵蓋了士、農(nong) 、工、商這傳(chuan) 統的“四民”階層以及秦漢以來從(cong) “四民”中分化出來的宗教、軍(jun) 隊等社會(hui) 階層,所謂“古之為(wei) 民者四,今之為(wei) 民者六。古之教者處其一,今之教者處其三。農(nong) 之家一,而食粟之家六。工之家一,而用器之家六。賈之家一,而資焉之家六。奈之何民不窮且盜也”。在“生民”之中,傳(chuan) 統儒家一貫主張“以農(nong) 為(wei) 本”,張栻也是如此,他說:“為(wei) 國之道,莫先於(yu) 農(nong) 桑。”在此前提下,他才其他社會(hui) 階層予以關(guan) 注,其中最為(wei) 重要的莫過於(yu) 軍(jun) 隊和宗教階層。在張栻看來,“君子於(yu) 天下之事無所不當究,況於(yu) 兵者!世之興(xing) 廢,生民之大本存焉,其可忽而不講哉”,軍(jun) 隊是維護民眾(zhong) 生存發展的安全力量,尤其是在宋朝與(yu) 金朝敵對的形勢下,軍(jun) 隊的重要性更不在話下。此外,被視為(wei) “異端”的宗教階層從(cong) 勞力和精神兩(liang) 方麵對國家統治基礎的侵害也是不被張栻所容忍的,他視“異端”為(wei) “賊仁害義(yi) ”,尤為(wei) 深惡痛絕。如何維持不斷分化的社會(hui) 階層之間的和諧,確保國家的統治秩序,張栻認為(wei) ,“夫行王政者,其心非欲傾(qing) 他國以自利也。惟其以生民之困苦為(wei) 己任,行吾之所當為(wei) ,而天下歸心焉耳”,也就是依靠君、臣協同共治,以維持民眾(zhong) 的生存發展為(wei) 根本。

 

從(cong) 思想內(nei) 涵上來說,“民”與(yu) “天”息息相關(guan) 。對於(yu) 傳(chuan) 統儒家來說,不管是哪一種使用方式,“生民”的背後都貫穿著體(ti) 係完備的生民思想,其內(nei) 涵可以概括為(wei) :以天地“生生”之道為(wei) 終極依據,以“君臣共治”為(wei) 政治原則,以“養(yang) 民”、“教民”為(wei) 施政綱領,以君-官-民和諧一體(ti) 的社會(hui) 政治秩序為(wei) 根本追求。張栻的政治思想無疑極具“生民”特色,並且在傳(chuan) 統儒家生民思想的基礎上作出了進一步的發展。有學者指出,秦漢以來,“‘生民’思想的逐漸淡化使得‘生民’政治逐步成了一種被遺忘的政治理想。北宋時,隨著張載提出‘為(wei) 生民立命’以來,‘生民’這個(ge) 詞匯更是以一種脫離了政治含義(yi) 的形式而被使用”。就目前的思想史研究來說,人們(men) 似乎更強調思想的原創性而非思想的繼承性,因此,逐漸成為(wei) 公共資源的思想時常被視為(wei) 毫無意義(yi) 的重複而不被重視。事實上,生民思想恰恰是因為(wei) 逐漸被人們(men) 所接受,成為(wei) 一種公共的思想資源才被誤以為(wei) 是逐漸淡化了。無論如何,張栻的生民思想都是先秦以來傳(chuan) 統儒家生民思想建構中的有機一環,直到方孝孺“後世人君知民之職在乎奉上,而不知君之職在乎養(yang) 民”的批判,黃宗羲“以天下為(wei) 主,君為(wei) 客,凡君之所畢世而經營者,為(wei) 天下”的訴求。

 

二、 張栻的君、臣、民三者關(guan) 係論

 

君、官、民三大階層是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政治結構的主體(ti) ,三者之間的關(guan) 係是傳(chuan) 統社會(hui) 最重要、最基本的社會(hui) 政治關(guan) 係,如何處理三者的關(guan) 係是每一位以建立合理人間秩序、維持社會(hui) 持續發展為(wei) 理想的儒者所無法回避的問題,張栻也是如此。

 

(一)君、臣、民三者關(guan) 係論的本體(ti) 論依據

 

“太極”是中國傳(chuan) 統哲學中的一個(ge) 重要範疇,曆來有許多思想家都將“太極”作為(wei) 宇宙萬(wan) 物的本原。對此,張栻也有相應的闡發,他說:

 

易也者,生生之妙也;太極者,所以生生者也。

 

太極動而二氣形,二氣形而萬(wan) 物化,生人與(yu) 物俱本乎此者也。

 

《易》有太極者,函三為(wei) 一,此中也。如立天之道曰陰與(yu) 陽,而太極乃陰陽之中者乎!立地之道曰柔與(yu) 剛,而太極乃剛柔之中者乎!立人之道曰仁與(yu) 義(yi) ,而太極乃仁義(yi) 之中者乎!此太極函三為(wei) 一,乃皇極之中道也。

 

“易”是萬(wan) 事萬(wan) 物生存發展的表現,“太極”則是萬(wan) 事萬(wan) 物生存發展的本原。“太極”無處不在,又包羅了天、地、人、物等宇宙萬(wan) 象,自然和社會(hui) 中的一切無不受它的支配。“生生不窮固太極之道然也”,作為(wei) 宇宙本原的“太極”,其一動一靜表現為(wei) “生生”,而“易”則展現了“太極”生生不窮的妙用。因此,聖人體(ti) 察天道,“悟《易》於(yu) 心,而天道之變化、人事之雲(yun) 為(wei) ,得之於(yu) 心。……推此以利養(yang) 生民,故象事知器;推此以吉凶,與(yu) 民同患,故占事知來”。就整個(ge) 人類群體(ti) 來說,其產(chan) 生是“太極”運動的結果,其生存發展也相應地要遵循著“生生”之道。然而,“太極”無形無象,並非所有的人都能像聖人那樣體(ti) 察“太極”生生之道,或者領會(hui) 聖人所揭示的易道生生。因此,張栻還提出了“理”、“性”、“心”等範疇來進一步闡明“太極”運動的實質,以使人們(men) 對於(yu) “太極”生生之道有更好的體(ti) 認和把握,進而據此指導人類的社會(hui) 政治實踐。至於(yu) “理”,張栻闡釋說:

 

事事物物皆有所以然,其所以然者,天之理也。


理一而分殊者,聖人之道也。蓋究其所本,則固原於(yu) 一;而循其所推,則不得不殊。

 

由上可知,事事物物是宇宙流行的“所當然”,而“太極”才是宇宙流行的“所以然”。這裏,張栻又使用“理”作為(wei) 萬(wan) 事萬(wan) 物的“所以然”,很明顯,在他的思想體(ti) 係裏,“理”與(yu) “太極”同具有本體(ti) 論上的意義(yi) 。此外,張栻還說:

 

太極一而已矣,散為(wei) 人物而有萬(wan) 殊,就其萬(wan) 殊之中而複有所不齊焉,而皆謂之性。性無乎不在也,然而在人有修道之教焉,可以化其氣稟之偏,而複全夫盡己之性,盡人之性,盡物之性,其極與(yu) 天地參,此人所以為(wei) 人之道,而異乎庶物者也。

 

太極所以形性之妙也,性不能不動,太極所以明動靜之蘊也。

 

太極不可言合,太極性也。

 

可見,“性”與(yu) “太極”在張栻的思想體(ti) 係中也同樣具有本體(ti) 論上的意義(yi) 。就三者之間的深層次關(guan) 係而言,“太極”是宇宙萬(wan) 物發生的本原,“理”是宇宙萬(wan) 物運行的根本原則,而“性”則是宇宙萬(wan) 物的內(nei) 在本質,也就是“善”。同時,張栻還提出:“人為(wei) 天地之心,蓋萬(wan) 事具萬(wan) 理,萬(wan) 理在萬(wan) 物,而其妙著於(yu) 人心。一物不體(ti) 則一理息,一理息則一事廢。一理之息,萬(wan) 理之紊也;一事之廢,萬(wan) 事之墮也。心也者,貫萬(wan) 事,統萬(wan) 理,而為(wei) 萬(wan) 物之主宰者也。”這裏的“心”並非人體(ti) 器官而是主觀精神,顯然,主觀精神“心”也是宇宙的本原,而且“太極”、“性”、“理”無不統一於(yu) “心”,受“心”的主宰。需要說明的是,“太極”、“性”、“理”與(yu) “心”並不是從(cong) 屬的關(guan) 係,它們(men) 隻是宇宙本體(ti) 的不同的層麵,“心”依靠其思維運動而顯現“太極”、“性”、“理”。因此,“太極”散於(yu) 萬(wan) 物的生生之道又可以通過“心”來顯現。由此,我們(men) 可以說,人完整顯現“太極”的依托就是各自的“心之理”和“心之性(善)”。這樣,太極“生生”之道就由心之理、心之性(善)來承載了,人心成為(wei) 各自生存發展的根本。因此,人們(men) 首先要正心,進而察理、複性,以至與(yu) 天合一。毫無疑問,君、官、民三者之所以構成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政治結構的主體(ti) 也是“太極”運動的結果,其根本原則即“生生”之理。為(wei) 政者要想處理好三者之間的關(guan) 係,就應當以太極“生生”為(wei) 天理依據,正心-察理-複性,以“生民”政治為(wei) 人事根本。張栻這種從(cong) 天道推衍人道的理路可以概括為(wei) 生民政治理想,其內(nei) 涵包括“立君為(wei) 民”、“君臣共治”和“養(yang) 民教民”三個(ge) 層次。


(二)立君為(wei) 民


就人類個(ge) 體(ti) 而言,均由各自父母生育,就其本原來說,則由“太極”動靜變化而產(chan) 生,所謂“惟人之生,受之天地而本乎父母者也,然則天地其父母乎!父母其天地乎”。從(cong) 這一角度來說,人生之初,本無高低、貴賤、智愚等方麵的差異,“天之生斯人,無不具德於(yu) 其性也”,民眾(zhong) 各自擁有天地賦予的完整德性,如果能夠始終維持自身德性的完整,那麽(me) 自然能夠良好地生存發展下去。然而,現實是民眾(zhong) 沒能像聖人那樣維持自身德性的完整。張栻說:

 

夫人者,天地之心,聖人之與(yu) 眾(zhong) 人均也,豈有二乎哉?眾(zhong) 人有喜怒哀樂(le) ,聖人亦未嚐無也;眾(zhong) 人夏葛冬裘,饑食渴飲,聖人亦不能違也。聖人之所以為(wei) 聖人,眾(zhong) 人之所以為(wei) 眾(zhong) 人者,果何在乎?聖人率性而盡其道,眾(zhong) 人則逆其道而失其性故耳。然而眾(zhong) 人雖失其性,而道固自若也。聖人雖獨盡其道,而立則俱立,達則俱達,未嚐不與(yu) 人同也。

 

民眾(zhong) 因為(wei) “逆道”,所以無法維持自身完整的德性,進而無法良好地生存發展。至於(yu) 民眾(zhong) 為(wei) 何“逆道”,一方麵是因為(wei) “眾(zhong) 人失其養(yang) 故也”,另一方麵是因為(wei) 民眾(zhong) “不能以自達”。也就是說,民眾(zhong) 因為(wei) 不善於(yu) 反躬自省、涵養(yang) 德性,逐漸“逆其道而失其性”,進而與(yu) 聖人形成巨大的差距。雖然如此,民眾(zhong) 並非沒有恢複德性完整的可能性,這就要依靠上天所選立的君主以生生之道來養(yang) 民、教民了。天道生生,上天選立君主是為(wei) 了保障民眾(zhong) 的生存發展,維持一個(ge) 和諧穩固、生生不息的人類社會(hui) ,而非為(wei) 了滿足君主個(ge) 人的私欲。張栻說:

 

天生民以立君,非欲其立乎民之上以自逸也,蓋欲分付天之赤子而為(wei) 之主。人主不以此為(wei) 職分,以何為(wei) 職分?人主不於(yu) 此存心,於(yu) 何所存心?若人主之心,念念在民,惟恐傷(shang) 之,則百姓之心自然親(qin) 附如一體(ti) 。若在我者先散了,此意思與(yu) 之不相管攝,則彼之心亦將泮渙而離矣,可不懼哉!自古帝王為(wei) 治,皆本乎。

 

顯然,張栻這種“立君為(wei) 民”的思想也受到了荀子的影響。在荀子看來,“天之生民,非為(wei) 君也;天之立君,以為(wei) 民也”(《荀子•大略》),這是因為(wei) “人之生不能無群,群而無分則爭(zheng) ;爭(zheng) 則亂(luan) ,亂(luan) 則窮矣。故無分者,人之大害也;有分者,天下之本利也。而人君者,所以管分之樞要也”(《荀子•富國》)。不同的是,荀子的“立君為(wei) 民”明確地取消了民眾(zhong) 自主發展的可能性,民眾(zhong) 的生存發展必須要靠君王來協調分配;張栻的“立君為(wei) 民”則更為(wei) 強調民眾(zhong) 在君-民共同體(ti) 中的所具有的主動性,所謂“君之所為(wei) 安樂(le) 者,以民故也。天之視聽,自我民視聽,若四海困窮,則天祿亦永終矣”,“君以民為(wei) 一體(ti) ,而民亦以君為(wei) 心也”,這從(cong) 傳(chuan) 統的天道模式及“君民一體(ti) ”的政治經驗等角度說明了,民眾(zhong) 的生存發展在很大程度上製約著君主的地位。一旦君主不能很好地維護民眾(zhong) 的生存發展,君主的地位就會(hui) 因為(wei) 民眾(zhong) 離心離德而動搖。

 

不過,張栻的“立君為(wei) 民”思想與(yu) 傳(chuan) 統儒家最大的不同,也是他對傳(chuan) 統儒家“立君為(wei) 民”思想的發展則是:他依據“天理”、“公心”給予了“立君為(wei) 民”本體(ti) 上的必然性。在這一方麵,張栻有比較集中的論述,如:

  

天理之公,與(yu) 民偕樂(le) 者也。……人君常懷不敢自樂(le) 之心,則足以遏人欲矣;常懷與(yu) 民皆樂(le) 之心,則足以擴天理矣,可不念哉!

 

夫行王政者,其心非欲傾(qing) 他國以自利也。惟其以生民之困苦為(wei) 己任,行吾之所當為(wei) ,而天下歸心焉耳。夫欲辟土地、朝秦楚、蒞中國而撫四夷,自世俗之務功名者言之,則以為(wei) 有誌;而自聖賢觀之,苟不本乎公理,則特亦出於(yu) 忮求矜伐之私耳。……夫王者,天下之義(yi) 王也。民以為(wei) 王,則謂之天王。天子民不以為(wei) 王,則獨夫而已矣。

 

天聰明自我民聰明,天明畏自我民明威,國人之公心,即天理之所存,苟有一毫私意加於(yu) 其間,則失大同之義(yi) ,而非天之理矣。夫人主之職,莫大於(yu) 保民,而保民之道,莫先於(yu) 用人。

夫自其勢而言,則人君據崇高之位,宜莫重矣。然公天下之理而觀之,則民為(wei) 貴,社稷次之,君為(wei) 輕。……民心離之,是天命去之也。

 

我們(men) 在前麵已經指出,在張栻的思想體(ti) 係中,“心”即“理”即宇宙萬(wan) 物的本原,其本質是“生生”,落實到現實政治則是“生民”,即維持民眾(zhong) 的生存發展。“公心”作為(wei) “心”的一種體(ti) 現,也是“天理”的一種體(ti) 現,同時又是維持民眾(zhong) 的生存發展的一種體(ti) 現。“公”對“私”而言,就是要君主以天下為(wei) 公,時刻以維護民眾(zhong) 的生存發展為(wei) 念,不能視天下為(wei) 己物,憑一己喜怒而隨意施政。如果君主不遵循“公心”來治理天下,維持民眾(zhong) 的生存發展,也就是違背了“天理”,天命也就隨之轉移。因此,君主要嚴(yan) 格遵循“生生”之道,以“天理”、“公心”來施政,“以生民之困苦為(wei) 己任”,保障民眾(zhong) 的生存發展,念茲(zi) 在茲(zi) 。

 

(三)君臣共治

 

在張栻的思想體(ti) 係中,“立君為(wei) 民”有著本體(ti) 上的依據。不過,在現實社會(hui) 政治中,君主高居廟堂之上,君民阻隔,民情不易上達天聽;最重要的是君主難以以一人的智力來治理天下萬(wan) 民,因此,君主不得不委任官吏來溝通君、民上下,擢用賢人輔佐自己,共同治理生民。同時,人類社會(hui) 紛繁複雜,生民欲求、才能、智力各不相同,也不能強行使他們(men) 統一到一定的勞動生產(chan) 之下。因此,聖王“以九職任萬(wan) 民”,對生民進行職業(ye) 分工。配合著生民的職業(ye) 分工,“設官分職,以為(wei) 民極”也就成了維持民眾(zhong) 生存發展的必然路徑,這在傳(chuan) 統儒家政治經典《周禮》一書(shu) 中有著周密的設計,其中最根本的莫過於(yu) 天官塚(zhong) 宰“帥其屬而掌邦治,以佐王均邦國”,以“六典”治理天下,百官各司其職,勤勞任事,君主則運用爵祿、予奪、生殺等權力來駕馭百官。這樣一來,百官躬任其勞,君主垂拱而治,君臣共治,天下大化。官僚階層的產(chan) 生是因聖王“生民”的必然性而起,官職的設置也就是根據生民的需要而定,看起來,官僚階層是君權延伸的產(chan) 物,以劉澤華先生為(wei) 代表一些學者就強調中國傳(chuan) 統政治文化的顯著特點是“多層次結構中有一條主線”,即“王權主義(yi) ”,清官思想也是“王權主義(yi) 內(nei) 在調節理論的派生”。事實上,官僚階層本不需要絕對服從(cong) 君主,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按照傳(chuan) 統儒家的“生民”路徑,他們(men) 應當“以道事君,不可則止”(《論語•先進》),所謂“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讎”(《孟子•離婁下》)。這一點,張栻依據“天理”對之進行了進一步的強化,他說:

 

人君之尊賢,當與(yu) 之共天位,治天職,食天祿,是則公天下之道,而極尊賢之義(yi) 也。曰位、曰職、曰祿,皆以天言者,非人君之所得私,天之所為(wei) 也。

 

君臣之相與(yu) ,獨有貴貴尊賢二者而已。貴貴分也,尊賢德也;分立而德尊,天之理也。夫君欲與(yu) 之友而不可得,古之人無一毫屑就之心如此。

 

政治分工是“天理”流行的一種必然形式,君臣相與(yu) 或君臣共治作為(wei) 一種政治分工,自然也是“天理”的體(ti) 現。因此,君、臣要嚴(yan) 格遵循各自的分工,不容相互侵犯職權。一方麵,君主地位與(yu) 權力的擁有依據“天理”,君主要想守住自己的地位和權力,就必須以天理公道來治理天下;同樣,臣僚的爵位與(yu) 職權也是依據“天理”而來,君主不能憑借自己的好惡而去取,隻能依據天理公道來選賢任能。另一方麵,人的德性來自“天理”,君主給予臣僚爵位和職權既然是對臣僚德性的尊崇,那麽(me) 也就是對“天理”的依皈;同樣,臣僚以天理公道自尊,“無一毫屑就之心”,也是對“天理”的依皈。君、臣嚴(yan) 格遵循天理公道,協同治理天下,維持民眾(zhong) 的生存發展,確保穩定和諧的社會(hui) 政治秩序自然不是什麽(me) 難事。

 

不過,現實政治並非如張栻所願。首先,宋代自立國之初就秉持著“事為(wei) 之防,曲為(wei) 之治”的防弊家法,牽製防範文武百官,這一條“祖宗之法”貫穿整個(ge) 宋代。其次,在張栻生活的時代,官僚階層“其號為(wei) 安靜者則一切不為(wei) ,而其欲為(wei) 者則又先懷利心,往往貽害”。這雖然與(yu) 宋代防弊家法有著一定的關(guan) 係,但更多的是官僚階層自身德與(yu) 行的病症。因此,張栻希望通過君主反躬自省、臣僚守道濟世來實現理想的君臣共治,他說:

 

為(wei) 一國之牧,則當任一國之責,有一夫不獲其所,皆吾之罪也。能存是心,而後有以君國子民矣。夫受友之托其孥而凍餒之,是負其托也;為(wei) 士師而不能治士,是曠其官也。友之負托,士之曠官,則王既知之矣,而王獨不自念:吾受一國之托,乃使四境之內(nei) 不治,誰之責歟?

 

人君患人臣之不忠,在人君之分,當反諸己,不當以責人臣也。吾視之如手足,則彼將以我為(wei) 腹心矣;吾視之如犬馬,則彼將視我如國人矣;吾視之如草芥,則彼將視我如寇讎矣。蓋感應施報之理則然,不責其應與(yu) 報者,而反求諸己,表立而影自從(cong) :此知道之君所以涵養(yang) 一世臣民之心而有餘(yu) 裕也。

夫立人之本朝,則當以行道為(wei) 己任;道不行而竊其位,君子之所恥也。

 

從(cong) 國家的整體(ti) 治理來說,致治與(yu) 否由君主個(ge) 人負責;就國家事務的具體(ti) 方麵而言,處置是否得宜則由官僚階層負責。對於(yu) 君主來說,國家是否致治,應當首先反省自己是否盡心盡力,而不是懷疑官僚階層是否忠誠;至於(yu) 官僚階層,他們(men) 享有君主依據“天理”而賦予的爵位與(yu) 職權,自然應當以“太極”生生之道自尊自任,竭心盡忠,維持民眾(zhong) 的生存發展。這樣一來,君、臣同心協力,共同以“太極”生生之道治理天下,給予民眾(zhong) 生存發展以強有力的保障,國家自然和諧穩固,福澤綿遠。當然,張栻在這裏回避了孟子的“革命”說,在他看來,如果君主不能夠本著“太極”生生之道來治理國家,官僚階層也就沒有與(yu) 之共治天下的必要了;放棄自己的爵位,對之不屑一顧,便是官僚階層給予君主最強有力的回應。

綜上所述,張栻以“太極”、“心”、“性”、“理”構建出他的宇宙本體(ti) 論的不同層麵,宇宙本體(ti) 的本質是“性”是“善”是“生生”,以“天理”為(wei) 運行原則,由“人心”而顯現。傳(chuan) 統儒家的“立君為(wei) 民”與(yu) “君臣共治”思想在張栻那裏成為(wei) “太極”動靜、“天理”流行的必然,因而獲得了本體(ti) 上的終極依據。君、臣、民三大階層因“天理”而被緊密地結合在了一起,三者休戚相關(guan) ,構成了君-官-民和諧一體(ti) 的理想政治社會(hui) 。至於(yu) 君、臣為(wei) 民而共治的具體(ti) 內(nei) 容,我們(men) 就要通過張栻提出的一係列“養(yang) 民教民”措施來把握了。

 

三、 養(yang) 民與(yu) 教民相統一

 

“民”相對於(yu) 君、臣而言,被傳(chuan) 統儒家賦予了愚昧、卑下等屬性,是傳(chuan) 統社會(hui) 中地位低下、德性不完善的人,所謂“民為(wei) 言也,暝也;萌之為(wei) 言也,盲也。故惟上之所扶而以之,民無不化也,故曰民萌。民萌哉,直言其意而為(wei) 之名也”。在現實政治中,君主成為(wei) 生民的唯一主體(ti) ,民眾(zhong) 的生存和發展隻能依靠君主來統籌協調,因而君主個(ge) 人的德性對於(yu) 民眾(zhong) 的生存發展就變得至關(guan) 重要,揚雄就曾說:“天地之得,斯民也;斯民之得,一人也;一人之得,心矣。”張栻更將這種傳(chuan) 統的道德政治論視為(wei) “天理”流行的體(ti) 現,從(cong) 本體(ti) 論上對之予以強化,他說:“聖賢之論為(wei) 政,未有不本於(yu) 正身者也。正其身矣,則其推於(yu) 有政亦是理而已。”因此,君主要不斷地修身養(yang) 德,推之於(yu) 為(wei) 政,即以聖王之道養(yang) 民、教民,民眾(zhong) 自然樂(le) 於(yu) 服從(cong) ,維持良好的生存發展。

 

(一)以教養(yang) 民

 

餘(yu) 英時先生曾指出,中國傳(chuan) 統儒學的秩序重建理想在實踐上有兩(liang) 個(ge) 相關(guan) 卻不同的程序,即:“第一個(ge) 程序是從(cong) ‘反求諸己’開始,由修身逐步推展到齊家、治國、平天下。第二個(ge) 程序則從(cong) 奠定經濟基礎開始,是‘先富後教’。”張栻的生民思想體(ti) 係也遵循著大致這樣的兩(liang) 個(ge) 程序。至於(yu) 如何奠定經濟基礎,張栻在傳(chuan) 統儒家“先富後教”思想的基礎上提出了可概括為(wei) “以教養(yang) 民”的思想,他說:“教民使治其田疇,而輕為(wei) 之賦斂,則民皆可使富,蓋有以仰事俯育而無不足也。……民無不足,則無所求而有常心,故教化可得而行焉。此其所以興(xing) 於(yu) 仁也。大抵聖賢之論富民,未有不及於(yu) 教者也。”所謂的“教”,不僅(jin) 僅(jin) 是道德教化,還包括勸農(nong) 以及農(nong) 業(ye) 技術指導等層麵的教導。一般來說,道德教化的推行要以民眾(zhong) 富足為(wei) 經濟基礎,事實上,民眾(zhong) 的富足首先就離不開為(wei) 政者在農(nong) 業(ye) 技術上的教導推廣,以及在男女勞動分工、“崇儉(jian) 禁奢”等方麵的道德教化。養(yang) 民與(yu) 教民在為(wei) 政上無法遵循“庶-富-教”這種理論上的程序,而隻能是“以教養(yang) 民”,養(yang) 民與(yu) 教民相統一。具體(ti) 來說:

 

首先是嚴(yan) 辨義(yi) 、利。義(yi) 利之辨是中國傳(chuan) 統儒學關(guan) 於(yu) 道德行為(wei) 與(yu) 功利關(guan) 係的重要議題,“義(yi) ”即思想行為(wei) 符合一定的道德標準,“利”即思想行為(wei) 旨在追求利益或功利。張栻對義(yi) 、利有著嚴(yan) 格的區分,他說:

 

學者潛心,孔孟必得其門而入,愚以為(wei) 莫先於(yu) 義(yi) 利之辯。蓋聖學無所為(wei) 而然也。無所為(wei) 而然者,命之所以不已,性之所以不偏,而教之所以無窮也。凡有所為(wei) 而然者,皆人欲之私,而非天理之所存,此義(yi) 利之分也。自未嚐省察者言之,終日之間鮮不為(wei) 利矣,非特名位貨殖而後為(wei) 利也。斯須之頃,意之所向,一涉於(yu) 有所為(wei) ,雖有淺深之不同,而其徇己自私則一而已。

 

所謂“無所為(wei) 而然”,就是純粹秉持人本性的自然流露,公正不偏,一切遵循天理而行。至於(yu) “有所為(wei) 而然”,就是依據個(ge) 人的好惡而行,行為(wei) 中自然夾雜著個(ge) 人的私欲。表麵上看來,張栻是以籠統的有為(wei) 、無為(wei) 來區分義(yi) 、利,事實上,他是以天理之公和人欲之私嚴(yan) 格區分了義(yi) 、利。義(yi) 即公即天理,利即私即人欲。“天理、人欲不並立也,……苟非天理,即人欲已”,義(yi) 、利自然不並立,若非義(yi) ,則為(wei) 利。當然,張栻並非完全排斥物質利益,他隻是將物質利益納入到道德的規範中,隻要人們(men) 秉持一定的道德標準行事,就一定會(hui) 得到相應的物質利益,而不必孜孜於(yu) 對物質利益的追求,所謂“行仁義(yi) ,非欲其利之;而仁義(yi) 之行,因無不利者也”。此外,張栻還將義(yi) 、利與(yu) 王、霸結合起來,王道為(wei) 義(yi) ,霸道為(wei) 利,尊王黜霸,為(wei) 政者應當以王道為(wei) 目標,反對霸道。他強調,“先明王伯之辨,而後可論治體(ti) 。王伯之辨,莫明於(yu) 孟子。大抵王者之政,皆無所為(wei) 而為(wei) 之,伯者則莫非有為(wei) 而然也。無所為(wei) 者天理,義(yi) 之公也;有所為(wei) 者人欲,利之私也”。顯然,張栻的義(yi) 利之辨在內(nei) 涵上要遠比孟子的豐(feng) 富,涉及到了天理與(yu) 人欲、公與(yu) 私、王道與(yu) 霸道的區分與(yu) 對立。不管是為(wei) 政者,還是普通士人、民眾(zhong) ,都應當嚴(yan) 守義(yi) 利之辨,事事天理公道行事,避免人欲之私。至於(yu) 如何才能做到這一點,那就要依靠不斷的學習(xi) 了。對於(yu) 他們(men) 來說,“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以至於(yu) 平天下,未有不須學以成者,實生民之大命,而王道之本原也”。而這其中最要緊的又莫過於(yu) 家庭倫(lun) 理,這是因為(wei) “人之生,受之天地而本乎父母者也,然則天地其父母乎!父母其天地乎!故不以事天之道事親(qin) 者,不得為(wei) 孝子;不以事親(qin) 之道事天者,不得為(wei) 仁人”,所以孔子才會(hui) 說孝悌是“仁”的根本,在此基礎上由家庭倫(lun) 理推向政治倫(lun) 理,那麽(me) 天下國家自然充滿天理公道,無一毫人欲之私,民眾(zhong) 自然能夠安定地生存發展。

 

此外,君主還要“格君心之非”,以德、禮為(wei) 本,刑、政為(wei) 末。張栻說:

 

德、禮者治之本。政、刑非不用也,然德立而禮行,所謂政、刑者蓋亦在德、禮之中矣。故其涵泳薰陶有以養(yang) 民之心,使知不善之為(wei) 恥,而至於(yu) 善道。若其本不立,而專(zhuan) 事於(yu) 刑政之末,則民有苟免之意,而不知不善之為(wei) 恥,何以禁其非心乎?後世之論治及於(yu) 教者鮮矣。

 

“德主刑輔”一直是傳(chuan) 統儒家的政治理念,張栻在傳(chuan) 統理念的基礎上賦予了天理上的依據。在他的思想體(ti) 係中,人類因“太極”運動而生,同稟天理,同具完整的德性;“禮者理也”,德、禮即天理在人事上的顯現,政事以天理為(wei) 依歸,自然應當以德、禮為(wei) 根本。所謂的德、禮,即傳(chuan) 統儒家的三綱五常,不過張栻將之理學化了,一切都獲得了天理上的依據。所謂的政、刑,即在道德教化的基礎上施以刑罰,來對付冥頑不靈的人或民眾(zhong) 的暴動。雖然法治與(yu) 德治有末與(yu) 本的區別,但是,二者具有目的一致性,從(cong) 這個(ge) 角度來看,也可以說德治、法治“本末一體(ti) ”,貫穿二者的根本精神都是“太極”生生之道,刑罰的目的隻是“明刑法以示之,本欲使之知所趨避,是乃生生之道也。而民有不幸而陷於(yu) 刑法,則不得已而致辟焉,固將遏絕其流也。是亦生道也”。當然,法治與(yu) 德治是不能等同的,在張栻的理想中,“無訟”的社會(hui) 才是他想要的,所謂“聖人之意,不以聽訟為(wei) 能,而以無訟為(wei) 貴也”,“無訟”也就是不需要任何的刑罰。至於(yu) 如何才能做到這一點,這依然需要德、禮的教化,“教之以孝愛,而悖慢之訟亡矣;教之以禮遜,而傾(qing) 奪之訟亡矣。以至於(yu) 均田有製,民得其養(yang) ,而田野之訟何自而興(xing) ?昏姻以禮,不失其時,而昏姻之訟何自而興(xing) ?凡此皆使之無訟之道也”。

 

(二)以農(nong) 為(wei) 本

 

中國古典社會(hui) 的生產(chan) 方式以農(nong) 業(ye) 為(wei) 主,“崇本抑末”自秦漢以來就成為(wei) 了古人的主流觀念,保障農(nong) 民的生存發展是曆代為(wei) 政者所需要考慮的首要的問題。然而,在現實政治中,農(nong) 民的生產(chan) 發展往往得不到很好的保障,除了豪強地主的土地兼並之外,“新興(xing) ”的軍(jun) 隊與(yu) 宗教階層也在加劇著對農(nong) 業(ye) 生產(chan) 的消耗。在一個(ge) 共同體(ti) 內(nei) 部,創造財富的人多而不創造財富和消耗財富的人少,總體(ti) 財富自然日益增長;反之,總體(ti) 財富必將日益耗損。因此,張栻提出了“井田-教民”的生民措施,並在此基礎上強調對軍(jun) 隊和宗教階層進行治理。

 

雖然曆來否定井田製能夠施行的聲音不絕於(yu) 耳,但是,這並不妨礙一些傳(chuan) 統儒家始終堅持井田製是王政施為(wei) ,是解決(jue) 現實問題的有效方案。究其緣由,最根本的原因莫過於(yu) 井田製蘊涵著一種“各得其分”的平均主義(yi) 思想,“不患寡而患不均”(《論語•季氏》),財富分配不均衡,自然要傷(shang) 了天地、人際間的和氣,最終威脅到社會(hui) 政治秩序的穩定(當然這種平均主義(yi) 思想是站在維護社會(hui) 政治秩序的層麵而提出來的,與(yu) 曆代農(nong) 民起義(yi) 所打出的平均主義(yi) 旗號有著本質的區別)。張栻更依據“天理”給予施行井田製以必然性,給反對者造成了極大的理論壓力,他說:“然則終不可複歟?是斯民終無複見三代之盛歟?嗟乎!世有今古,而理之所在,不可易也。有聖君賢相起焉,本先王所以仁民者,竭其心思,揆以天道,協於(yu) 時義(yi) 而損益之,其公平均一之道,蓋有可得而求者矣。”在他看來,井田製是聖人的仁心發見於(yu) 政事,“井田之法,以經土地為(wei) 本。經雲(yun) 者,經理之,使其分界明辨也。經界正則井地可均,井地均則榖祿可平。自公卿以至於(yu) 士,各有常祿;自匹夫匹婦各有常產(chan) ;而鰥寡孤獨亦各有所養(yang) 。自五人為(wei) 伍而伍之,而兵可寓也;自五家為(wei) 比而比之,而民可睦也。鄉(xiang) 庠黨(dang) 塾,春誦夏養(yang) ,而教化可行焉,賢能可興(xing) 焉。為(wei) 治有要,如綱舉(ju) 而萬(wan) 目張者,其惟井田矣乎!……井田,王政之本,而經界又井田之本也。一國之間,有君子焉,有小人焉,其大要在於(yu) 分田製祿二事而已。田得其分,則小民安其業(ye) ;祿得其製,則君子賴其養(yang) 。上下相須,而各宜焉,治之所由興(xing) 也”。井田是養(yang) 民的根本途徑,同時,又寓教民於(yu) 其中,可以說,井田製就是養(yang) 民與(yu) 教民相統一的完美製度。在井田製下,公卿、大夫、士能夠獲得穩定的俸祿,士、農(nong) 、工、商能夠取得穩定的物質生活資料;此外,兵農(nong) 合一,教化興(xing) 行,為(wei) 民眾(zhong) 的生產(chan) 生活提供一個(ge) 安全穩定的生態環境。這樣一來,人們(men) 各得所需,自然各安其分,國家自然秩序井然。

 

當然,製度施行所能達到的效果最終取決(jue) 於(yu) 人的執行力度。淳熙三年(1176)二月,張栻在靜江府任上作了一篇《勸農(nong) 文》,其中說道:

 

民生之本在於(yu) 農(nong) 事,農(nong) 事之修貴於(yu) 瘽力。……吾力既盡,至於(yu) 豐(feng) 歉之不常,則聽之於(yu) 天焉。豐(feng) 歉之不常雖係於(yu) 天,而亦由於(yu) 人事有以致之也。郡縣之吏,苟或為(wei) 政之不平,聽訟之不明,察獄之不精,賦斂之無名,使其間或有枉不得直,冤不自伸,則一夫之怨氣,亦足以傷(shang) 陰陽之和,而況於(yu) 其甚者哉!此則太守與(yu) 官屬之責,所當日夜警戒勉勵,無敢少忽。其責雖在於(yu) 郡縣之吏,而亦有係於(yu) 爾百姓者焉。閭裏之間,若父子孝慈,兄弟友睦,夫婦和輯,長幼協順,存尊君親(qin) 上之心,無悖教犯義(yi) 之習(xi) ,興(xing) 謙遜廉恥之風,息爭(zheng) 奪鬥訟之事,自然和氣薫蒸,乖厲屏伏,豐(feng) 年之應,可以感召,又父老長上之責,宜相與(yu) 丁寧率勸,使皆去惡趨善,以承天休,是太守之所望也。然則斯事之艱,既係於(yu) 農(nong) 民之瘽力,又係於(yu) 官吏之能政,又係於(yu) 風俗之趨善,天人參會(hui) ,上下相應,然後可以常獲嘉報,而多享豐(feng) 年。

 

即使實行了井田製,農(nong) 業(ye) 生產(chan) 的發展,還是要依靠農(nong) 民勤於(yu) 生產(chan) ,以及親(qin) 民官認真守責,公平公正,為(wei) 民眾(zhong) 提供一個(ge) 安定的生產(chan) 環境。親(qin) 民官如果施政不公,不能合理地處理農(nong) 民內(nei) 部的矛盾,而且隨意征收賦役,加重農(nong) 民的負擔,就很容易使農(nong) 民走向官府的對立麵。當然,親(qin) 民官在協調農(nong) 民生產(chan) 發展的過程中,不能僅(jin) 僅(jin) 通過外在的政事來約束農(nong) 民進行生產(chan) ,還要通過內(nei) 在的教化來讓農(nong) 民勤於(yu) 生產(chan) ,一切以道義(yi) 廉恥為(wei) 行為(wei) 規範,以至民風淳厚,去惡向善,合乎天道。人事的修為(wei) 順應上天,上天自然會(hui) 施以風調雨順的“嘉報”,民康國富自然就不是什麽(me) 難事了。要達到這樣的理想狀態,最關(guan) 鍵的還是在於(yu) 親(qin) 民官,所謂“為(wei) 國之道,莫先於(yu) 農(nong) 桑,莫要於(yu) 人才也”。親(qin) 民官如果都能體(ti) 察民情,才幹非凡,不僅(jin) 能使農(nong) 民勤於(yu) 生產(chan) ,而且能夠移風易俗,維持好民眾(zhong) 的生存發展,確保國家的統治秩序。

 

除此之外,還要從(cong) 不事生產(chan) 的軍(jun) 隊和宗教階層入手。精簡軍(jun) 隊,嚴(yan) 格訓練是張栻治理軍(jun) 隊階層的重要方式,他在靜江府任上就“簡州兵,汰冗補闕,籍諸州黥卒伉健者為(wei) 效用,日習(xi) 月按,申嚴(yan) 保伍法”,這樣不僅(jin) 能夠減少軍(jun) 隊對國家財富的消耗,還能夠提高軍(jun) 隊的戰鬥力。當然,張栻並不批判軍(jun) 隊,相反,他認為(wei) ,“先王之製兵,亦仁政之大者,所以禁暴止亂(luan) ,而救民之生也”,軍(jun) 隊階層因聖王的仁政而興(xing) 起,是符合天理而不可取消的客觀存在。同時,麵對金朝的軍(jun) 事威脅,維持一支精銳之師更迫在眉睫的事,更何況還要戰勝金朝的軍(jun) 隊,恢複中原故土。因此,張栻批判那些不懂軍(jun) 事、不關(guan) 心軍(jun) 事的人,他說:“君子於(yu) 天下之事無所不當究,況於(yu) 兵者!世之興(xing) 廢,生民之大本存焉,其可忽而不講哉!夫兵政之本在於(yu) 仁義(yi) ,其為(wei) 教根乎三綱,然至於(yu) 法度紀律、機謀權變,其條不可紊,其端為(wei) 無窮,非素考索,烏(wu) 能極其用!一有所未極,則於(yu) 酬酢之際,其失將有間不容發者,可不畏哉!”相比於(yu) 軍(jun) 隊階層,宗教階層在張栻的眼裏就顯得異常可惡了。在他看來,佛、老等宗教階層“賊仁害義(yi) ”,是不可容忍的“異端”。不過,所幸有周敦頤、程顥、程頤等儒學大師的出現,他們(men) 推明孔孟之學,“廣大精微,殆無餘(yu) 蘊,……具有條理,而詖淫邪遁之說皆無以自隱”。而“後世致君澤民之事業(ye) 不大見於(yu) 天下者,皆吾儒講學不精之罪”,因此,上自天子,下至普通民眾(zhong) ,隻要他們(men) 認真講求周、程性理之學,就不僅(jin) 能夠避免“異端”的侵害,而且能夠維持好民眾(zhong) 的生存發展,確保穩定和諧的社會(hui) 政治秩序。

綜上所述,張栻從(cong) 天理的本體(ti) 高度論證了養(yang) 民與(yu) 教民相統一的的施政方略。對於(yu) 君、臣來說,他們(men) 要嚴(yan) 辨義(yi) 、利,正心誠意修身,以德、禮為(wei) 本,刑、政為(wei) 末,推之於(yu) 民,給民眾(zhong) 提供一個(ge) 合乎王道的社會(hui) 政治生態,並使民眾(zhong) 在這種生態中不斷受到熏陶,以至克己複性。農(nong) 民是中國古典社會(hui) 最主要的物質生產(chan) 者,他們(men) 不但最為(wei) 重要,而且最為(wei) 困苦,因此,保障農(nong) 民的生存與(yu) 發展是維護穩定和諧的社會(hui) 政治秩序的當務之急。為(wei) 此張栻提出了“井田-教民”這種養(yang) 民、教民相統一的具體(ti) 方案,不管是在理論上還是在實際的施政過程中,二者都不存在明顯的先後次序,施行井田即養(yang) 民,而教民同時又寓於(yu) 其中。此外,講武練兵,遏製異端,也能夠有效地為(wei) 民眾(zhong) 提供一個(ge) 穩定的生產(chan) 環境。

 

結語

 

自我超越的理想、溫飽和秩序,這三者可以說是人類文明延續的根本。“夫子之言性與(yu) 天道,不可得而聞也”(《論語•公冶長》),中國傳(chuan) 統儒家對於(yu) 人間秩序的關(guan) 注度遠過於(yu) 天道性命,當然,他們(men) 對於(yu) 人間秩序,也就是群體(ti) 命運的關(guan) 注又是以天道性命為(wei) 根本的,要求一切合乎天道性命。天道的核心在於(yu) “生生”,所謂“天地之大德曰生”,“生生之謂易”,乃至今日我們(men) 仍常說的“上天有好生之德”的通俗表述,“生生”本身也是至善的另一種表達,已融入了古人的精神世界。從(cong) 天道推衍人道,人類社會(hui) 若想要和諧地發展下去,以“生民”之道為(wei) 根本就成為(wei) 了必然的道路,這就是中國傳(chuan) 統儒家生民思想體(ti) 係的理路。這一體(ti) 係以“天人合一”為(wei) 自我超越的理想,以保障民眾(zhong) 的基本生存與(yu) 發展,維持一個(ge) 君-官-民和諧一體(ti) 的理想社會(hui) 政治秩序為(wei) 根本性訴求,從(cong) 而展現出中國傳(chuan) 統儒家對人類文明延續的深切關(guan) 懷。自先秦以來,這種以理想、溫飽和秩序為(wei) 根本追求的生民思想在傳(chuan) 統儒家思想中始終占據著核心的地位,尤其是隨著曆史上各階段的儒學複興(xing) ,儒家的生民思想更顯得光彩奪目,張栻的生民思想即為(wei) 一例。張栻的生民思想在傳(chuan) 統儒家生民思想的基礎上作出了進一步的發展,他以太極運動為(wei) 本體(ti) 依據,以“天理”流行為(wei) 根本原則,以“正心”、“複性”為(wei) 內(nei) 在要求,而“太極”、“心”、“性”、“理”又共同貫穿著“生生”之道,這就要求現實政治以“生民”為(wei) 人事根本。張栻這種從(cong) 天道推衍人道的生民政治理路,其內(nei) 涵包括“立君為(wei) 民”、“君臣共治”和“養(yang) 民教民”三個(ge) 層次,三者共同構成了君-官-民和諧一體(ti) 的理想社會(hui) 政治圖景。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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