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化的自新傳(chuan) 統
作者:徐興(xing) 無(南京大學文學院院長)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六月十七日戊戌
耶穌2017年7月10日
一般認為(wei) ,中國文化有尊古、師古、好古的傳(chuan) 統,中國最早的曆史文獻《尚書(shu) 》開頭便說:“曰若稽古。”漢代經學家鄭玄注解道:“稽古為(wei) 同天。”《逸周書(shu) ·周祝解》說:“天為(wei) 古,地為(wei) 久。”所以,在中國文化中,古,不僅(jin) 有時間的內(nei) 涵,代表過去;還有空間的內(nei) 涵,代表自然。過去和自然似乎構成了事物的根源和依據。東(dong) 漢許慎《說文解字》解釋“古”字說:“古者,故也。”清代學者段玉裁解釋為(wei) :“故者,凡事之所以然,而所以然者皆備於(yu) 古。”因此,《尚書(shu) ·說命》所雲(yun) “惟建事學於(yu) 古訓,乃有獲”,孔子自稱“述而不作,信而好古”,董仲舒強調“《春秋》之道,奉天法古”等主張,皆是師古思想的體(ti) 現。反之則會(hui) 受到曆史的懲罰。比如李斯建議秦始皇焚書(shu) ,規定“有敢偶語《詩》《書(shu) 》者棄市,以古非今者族”,最終導致秦王朝的分崩離析;楚霸王項羽以為(wei) 靠武力可以征服天下,被太史公譏為(wei) “自矜功伐,奮其私智而不師古”。
當然,中國文化中,也有反對泥古不化、批判因循守舊的思想。《莊子》就曾譏刺“夫尊古而卑今,學者之流也。且以狶韋氏之流觀今之世,夫孰能不波?”(《外物篇》)認為(wei) 以古代為(wei) 標準評判後世,是產(chan) 生偏頗認識的根源。王安石推行新法新政,頒布《三經新義(yi) 》(《詩經新義(yi) 》《書(shu) 經新義(yi) 》《周官新義(yi) 》),提出“天變不足畏,祖宗不足法”。特別是中國近現代曆史進程中,崇尚進化、追求進步、反對泥古、批判尊孔讀經等思想傾(qing) 向已成大勢,“古”被看成是中國進步的負擔,對“古”的向往成了保守的行為(wei) ,“九斤老太”所雲(yun) “一代不如一代”的觀念,一度成為(wei) 中國文化備受詬病的弊端。
不過,如果我們(men) 將概念或思想簡單地對立起來,是非曲直就無法判斷,隻有深入了解中國文化,才能既不泥古,也不非古。
“信而好古”的孔子,對於(yu) 古代的文化,有著非常睿智的態度。他對於(yu) “古”有著審慎的選擇與(yu) 評判。他說:“夏禮吾能言之,杞不足徵也;殷禮吾能言之,宋不足徵也。文獻不足故也。足,則吾能徵之矣。”又說:“周監於(yu) 二代,鬱鬱乎文哉!吾從(cong) 周。”在孔子生活的東(dong) 周(春秋)時期,杞、宋兩(liang) 國雖說是夏、殷之後,但孔子認為(wei) 他們(men) 的文獻和人物不足以代表夏、商的優(you) 秀文化,因此不值得繼承發揚,而周代的禮樂(le) 文化是對夏、殷兩(liang) 代文化的借鑒和發展,所以應該繼承。因此,孔子所信所好的“古”並不是時間意義(yi) 上的,而是價(jia) 值意義(yi) 上的。
孔子對如何師古也有主張。《論語》記載子張問孔子:“十世可知也?”孔子說:“殷因於(yu) 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於(yu) 殷禮,所損益可知也。其或繼周者,雖百世可知也。”所謂“損”,是減損、批判、拋棄;所謂“益”,是增益、創新、發展。殷之於(yu) 夏、周之於(yu) 殷的文化繼承方式,都是既批判,又發展,所以這三個(ge) 王朝都創造了偉(wei) 大的文化,後世的社會(hui) 隻要遵守這樣的方法,有這樣的自覺,就可以知曉發展的方向。由此可知,孔子的師古,是探索社會(hui) 曆史發展的途徑,是對“道”的思考。因此,真正的師古不是為(wei) 師古而師古,而是有著明確的目的,這個(ge) 目的是什麽(me) ?還是孔子一語道破:“溫故而知新,可以為(wei) 師矣。”“溫故”是不斷地闡釋過去,深入傳(chuan) 統,汲取智慧與(yu) 力量,“知新”是師古的目的,是為(wei) 了把握今天和未來。
值得注意的是,中國文化中本來就具有關(guan) 於(yu) “新”的豐(feng) 富理念。早在《易經》裏,就提出“革故鼎新”的思想。《雜卦》說:“革,去故也;鼎,取新也。”革卦象征著“天地革而四時成”的自然之道;鼎卦象征著取物烹飪,不斷納新。如果古物、故舊沒有保存和繼承的價(jia) 值,完全可以革除拋棄而從(cong) 他處獲取新的發展資源。《易經》的深刻哲理在於(yu) ,它揭示了“故”並不是“新”的邏輯根源,僅(jin) 僅(jin) 是取用的資源,“革”才是規律,才是“新”的根據。如程頤《易傳(chuan) 》所說:“時運既終,必有革而新之者。”或者說,時間意義(yi) 上的過去(“古”)和空間意義(yi) 上的自然(“天”)並不構成事物的根源和依據,它們(men) 的變化和發展才是事物的根源和依據。在這個(ge) 意義(yi) 上,過去(“古”)並不是曆史,不斷的變革才是曆史。唯有這樣的曆史,才是與(yu) 當代生活相關(guan) 的曆史,才是“道”的體(ti) 現,而這樣的“道”,又是人類從(cong) 自然的變化演進中體(ti) 會(hui) 到的。
如果說《易經》揭示的“新”指的是新的事物,而《禮記·大學》中提出的“新”,則是君子的修身之道:“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qin) 民,在止於(yu) 至善。”程頤改此句經文中的“親(qin) ”為(wei) “新”,朱熹對此發揮說:“新者,革其舊之謂也,言既自明其明德,又當推以及人,使之亦有以去其舊染之汙也。”《大學》中特別援引了許多古代文獻中有關(guan) “新”的論述,如湯之《盤銘》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朱熹解釋說:“誠能一日有以滌其舊染之汙而自新,則當因其已新者,而日日新之,又日新之,不可略有間斷也。”《康誥》曰:“作新民。”朱熹解釋說:“鼓之舞之之謂作,言振起自新之民也。”《詩》曰:“周雖舊邦,其命維新。”朱熹解釋說:“言周國雖舊,至於(yu) 文王,能新其德以及於(yu) 民,而始受天命也。”“自新新民,皆欲止於(yu) 至善也。”他將所有的“新”都解釋為(wei) “自新”之義(yi) 。大學之道是養(yang) 成聖人的途徑,旨在發掘人類自身具有的美德,更新自我,進而更新他人,共同達到至善的道德境界。這個(ge) 更新的過程,是從(cong) 個(ge) 人直到家國天下的道德、政治和文化實踐。
朱熹對於(yu) “新”的闡釋最具有創造價(jia) 值,他不僅(jin) 將“新”理解為(wei) 修身行為(wei) ,賦予其道德實踐的意義(yi) ,而且強調“自新”的意義(yi) ,指出實踐的主體(ti) 是個(ge) 人,實踐的動力和能力也存在於(yu) 個(ge) 人。我們(men) 每個(ge) 人的身體(ti) 都是宇宙自然的延續,也是人類曆史文化的延續,這就是存在於(yu) 我們(men) 每個(ge) 人身上的“古”和“天”,我們(men) 不能擺脫,但是天地和曆史都在不斷地變革,而人類通過自新能夠承擔起自然和曆史演進發展的使命。《易傳(chuan) 》說:“天地之大德曰生。”生生不息是自然的自新過程;“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則是自我和社會(hui) 的自新過程。
總之,無論是“革新”還是“自新”,這些由中國古代思想家不斷闡釋出來的“新”意,是中國文化重要的精神傳(chuan) 統之一。自近代以來,中國文化就處於(yu) 不斷地艱難變革之中,中國古代的物質文化和製度文化大都擺脫不了成為(wei) 古物或故舊的命運,但其中孕育出來的文化精神一直是支撐中國人探索變革的重要基礎。當今我們(men) 提倡文化自信,當然不是簡單地建立在過去之上,而是要植根於(yu) 曆史變革之中,唯有不斷地增強我們(men) 的文化革新和文化自新的能力,文化自信才具備深厚的內(nei) 在動力和創造力。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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