遭解聘的“超生教授”
　　作者：薑英爽
　　來源：南方都市報
　　來源日期：2010-4-16
　　
　　楊支柱按:這是關(guan) 於(yu) 楊支柱夫婦生二胎事件最認真（當麵采訪）、最快捷（昨天采訪今天見報）也最準確的報道。但是由於(yu) 我的普通話不好和沒有時間審閱的緣故，可能還是有些細微的錯誤，譬如中國青年政治學院隻有法律係並無法學院。另外有的地方答非所問，顯然是因為(wei) 我說的話不宜報道，被刪了，且由於(yu) 寫(xie) 作時間倉(cang) 促沒有連接好。我記得最清楚的是，我抨擊“社會(hui) 撫養(yang) 費是把你自己辛苦生養(yang) 的孩子賣給你，而且賣價(jia) 比人販子高出十倍”，報道裏就沒有。
　　
　　
　　 如今並不是假期，多年前從(cong) 長江邊的小城臨(lin) 湘“飛”到京城成為(wei) 大學副教授的楊支柱，卻難得有空，回到老家閑住了幾天，這似乎有點不太尋常。事實是，幾天前，這位中國青年政治學院法律係的副教授接到了學校的書(shu) 麵通知：他被解聘了。原因是四個(ge) 月前，他超生了一個(ge) 女兒(er) ，卻拒絕上交20多萬(wan) 元的罰款。
　　
　　 楊支柱，1966年生，湖南臨(lin) 湘人，中國青年政治學院法律係副教授，近日因超生遭解聘。曾創辦“問題與(yu) 主義(yi) ”網站、“學而思”論壇。主要作品有《自由從(cong) 搖籃開始》、《地下室磨牙集》，近年文章常見於(yu) 各報紙。 
　　 我沒有什麽(me) 不滿，也可以理解（學校的決(jue) 定）。
　　
　　 如果我重男輕女，我怎麽(me) 會(hui) 生了兩(liang) 個(ge) 女兒(er) 呢？
　　
　　 如今並不是假期，多年前從(cong) 長江邊的小城臨(lin) 湘“飛”到京城成為(wei) 大學副教授的楊支柱，卻難得有空，回到老家閑住了幾天，這似乎有點不太尋常。事實是，幾天前，這位中國青年政治學院法律係的副教授接到了學校的書(shu) 麵通知：他被解聘了。原因是四個(ge) 月前，他超生了一個(ge) 女兒(er) ，卻拒絕上交20多萬(wan) 元的罰款。
　　
　　 遭解聘的副教授楊支柱，還在網絡上引發了一場大討論，他的小女兒(er) 的出世，竟演變成中國實施計劃生育30年以來最受人關(guan) 注的超生公眾(zhong) 事件。
　　
　　 旁白：為(wei) 了避免不明真相的老父親(qin) 疑心，楊支柱隻在老人麵前稍微露了一下麵，就住到了大姐家。三姐弟中，最聰明、最有出息的三弟被解聘了，多少讓大姐有些擔心。弟弟超生的事情她事先知道，也勸告過，甚至曾提出“規避風險”的方案：在她家裏偷偷生，然後把孩子放在老家養(yang) 。然而楊支柱夫妻仍選擇留在京城，這次“明目張膽”超生，最終使他丟(diu) 了工作。
　　
　　 不過，大姐也為(wei) 弟弟辯護，她說，還是生兩(liang) 個(ge) 孩子好，自己唯一的兒(er) 子如今在外工作，夫妻倆(lia) 在家很寂寞。相比較姐姐的擔心，此次風波的主角楊支柱，卻顯得很淡定。
　　
　　 遭解聘心情“還算輕鬆”
　　
　　 南方都市報(以下簡稱“南都”)：老人不知道你被解聘的事情？
　　
　　 楊支柱：他隻知道我生了老二，我給老人報了喜，挺高興(xing) 的，畢竟多個(ge) 孫(女)嘛。但是不知道工作的事情。
　　
　　 南都：對這個(ge) 處分結果，你怎麽(me) 看？
　　
　　 楊支柱：我心情還算輕鬆，沒什麽(me) 事吧。解聘不是開除，隻是待崗，當然我態度不太好，估計要晾我一段時間(笑)，我的工資會(hui) 比較少。可能6個(ge) 月後我的工資就將成幾百塊錢了。養(yang) 家糊口會(hui) 成為(wei) 我需要考慮的一個(ge) 問題。
　　
　　 南都：這是變相讓你走嗎？
　　
　　 楊支柱：是迫使我去交社會(hui) 撫養(yang) 費，讓我妥協，就等於(yu) 讓我交20萬(wan) 元，把嘴巴用封條封掉。我肯定是不幹的嘛。
　　
　　 南都：現在資源的過度消耗，長期以來，我們(men) 的觀點都認為(wei) 是人口過多造成的。
　　
　　 楊支柱：這是假設人是不勞而獲的前提下的結論。我覺得資源是不斷發現的，以前的能源是煤，後來是汽油，現在是太陽能，而且是取之不盡的。
　　
　　 南都：你不覺得地球已經很擁擠，有種說法是人類已經快飽和了？
　　
　　 楊支柱：地球能夠養(yang) 活多少人口的計算方法是不同的。但是有一點可以肯定，人類絕不可能飽和。因為(wei) 現在世界上將近一半的國家，生育率已經降低到更替水平以下，如果有一半的人口生育率達到更替水平以下，意味著再過一代人，世界人口將不會(hui) 再增長。而且隨著農(nong) 村城市化的進程，總的趨勢是生育率在下降。
　　
　　 “人有感情需要”
　　
　　 南都：在你身邊的人，持這種觀點的多嗎？
　　
　　 楊支柱：這需要很用心地研究。但是有一點是確定的，韓國、以色列、台灣、香港等發達國家或者地區，人口密度都比我們(men) 高得多。人，是有情感的需要的。即使一個(ge) 人繼承父母的遺產(chan) 過奢侈的生活，也不如兄弟姐妹一起過溫飽的生活更幸福。因為(wei) 人，需要的不僅(jin) 僅(jin) 是物質。當然實際上很多人，即使可以生兩(liang) 個(ge) ，也會(hui) 選擇不生或者隻生一個(ge) 。
　　
　　 南都：老二的降臨(lin) ，打亂(luan) 了你所有的生活工作部署，她給你的生活帶來了哪些改變？
　　
　　 楊支柱：太多的麻煩事了！(笑)拉屎拉得臭烘烘的，我還得給她洗，睡不著覺。
　　
　　 南都：你是個(ge) 喜歡孩子的人嗎？
　　
　　 楊支柱：是啊。家裏多了好多生氣，大孩子也有了伴，以後也不用為(wei) 她擔心了。不然她總是吵著要把別人家的孩子帶到家裏來。
　　
　　 “我不是重男輕女”
　　
　　 南都：可是話又說回來，你是個(ge) 法律工作者，為(wei) 什麽(me) 要以身試法呢？
　　
　　 楊支柱：我不是刻意而為(wei) 之的。我本來就是想要(兩(liang) 個(ge) )孩子的。這是首要的，但是孩子什麽(me) 時候來，確實也不是我計劃好的，不是我選擇這個(ge) 時候要的。既然有了，又這麽(me) 大年齡了，就留下吧。
　　
　　 南都：本來在意料之外，但是也在你的情理之中？
　　
　　 楊支柱：是。這個(ge) 時候有了，就是上帝給的吧。
　　
　　 南都：很多人覺得這隻是一個(ge) 借口，一個(ge) 你重男輕女、想生一個(ge) 兒(er) 子的借口。
　　
　　 楊支柱：如果我重男輕女，我怎麽(me) 會(hui) 生了兩(liang) 個(ge) 女兒(er) 呢？
　　
　　 南都：第二個(ge) 還是女兒(er) ，失望了吧？
　　
　　 楊支柱：不錯，我是希望第二個(ge) 是男孩，是因為(wei) 我第一個(ge) 是女兒(er) ，我已經有了一個(ge) 女兒(er) 。如果我第一個(ge) 是男孩，我一定希望第二個(ge) 是女孩。兒(er) 女雙全，是每個(ge) 人的願望。但是我也不會(hui) 有性別歧視，不會(hui) 因為(wei) 她是女兒(er) 而墮胎。我不會(hui) 這麽(me) 幹的。人類的性別由上天決(jue) 定。為(wei) 什麽(me) 現在會(hui) 性別失調？這是人為(wei) 選擇的結果。我要是有這樣的選擇，就根本不會(hui) 讓老二降臨(lin) 。
　　
　　 南都：當你知道老二還是個(ge) 女孩的時候，你失望嗎？
　　
　　 楊支柱：沒有失望。還是那句話，上天給的。這是自然給你的。
　　
　　 想過“規避風險”
　　
　　 南都：但是生第二個(ge) 的願望，你一直有？
　　
　　 楊支柱：是一直有，但一直沒有太具體(ti) ，因為(wei) 我太太以前一直在外企，碰巧金融危機，她暫時沒有去工作了，我們(men) 正忙著搬家，賣房子，這時候意外地有了。
　　
　　 南都：她猶豫過嗎？
　　
　　 楊支柱：是，沒有金融危機就沒有第二個(ge) 孩子，因為(wei) 她以前的工作收入比我還高，她自然舍不得失去工作。
　　
　　 南都：你是怎麽(me) 說服她的呢？
　　
　　 楊支柱：其實她也想要。因為(wei) 孩子在她的肚子裏，自然會(hui) 有感情的。
　　
　　 南都：你們(men) 沒有想過“規避風險”的辦法嗎？
　　
　　 楊支柱：都有考慮過，比如到湖南我老家來生，可是我太太不願意，她說不熟悉那裏的生活習(xi) 慣，然後又想過去香港生，可是她每次檢查，生孩子，都想讓我陪同去香港，因為(wei) 她自己不敢去。但是被我拒絕了，因為(wei) 我在學校不能不上課。這(上課)是我的責任。我們(men) 也不是那麽(me) 堅定的，擬過多種方案，都沒有辦法實行。所以後來幹脆就決(jue) 定在北京、在學校裏生。
　　
　　 南都：你為(wei) 什麽(me) 不能接受罰款這種妥協，其實也許不會(hui) 造成今天解聘的後果？
　　
　　 楊支柱：因為(wei) 這個(ge) 錢我覺得不該付，孩子是父母撫養(yang) 的，對社會(hui) 造成的負擔肯定沒有20多萬(wan) 。而且我的孩子將來長大後還會(hui) 給社會(hui) 貢獻所得稅。
　　
　　 南都：假設讓你交的不是20萬(wan) ，而是2萬(wan) 就可以息事寧人？
　　
　　 楊支柱：我也不交。但是我太太可能會(hui) 偷偷去交。她還是有些擔心。(大笑)
　　
　　 旁白：3月26日，楊支柱接到了學校的口頭通知，說因為(wei) 超生，而遭到解聘，停止教課活動。他為(wei) 學生上了最後兩(liang) 堂課。
　　
　　 “我是個(ge) 有爭(zheng) 議的老師”
　　
　　 南都：你會(hui) 對學校的決(jue) 定感到委屈或者不滿嗎？
　　
　　 楊支柱：我沒有什麽(me) 不滿。也可以理解。
　　
　　 南都：你對你的學生，是怎麽(me) 告別的？
　　
　　 楊支柱：我說，這是我最後一課了。以後的課程由別的老師來上了，這是學校領導的安排，具體(ti) 為(wei) 什麽(me) 這麽(me) 安排，你們(men) 去看我的博客。但是到了第二堂課，我又去上課了。學生們(men) 很奇怪我怎麽(me) 又來了。我說，為(wei) 什麽(me) 又來了，因為(wei) 學校沒有給我書(shu) 麵的決(jue) 定，沒有判決(jue) 書(shu) 不能執行嘛。所以我還要上一堂課。
　　
　　 南都：離開十多年的工作崗位，心裏沒有些感慨或者不舍嗎？
　　
　　 楊支柱：這個(ge) 肯定會(hui) 有，但是，我想我沒有辦法去拒絕這樣一個(ge) 決(jue) 定。
　　
　　 南都：你覺得你是個(ge) 好的老師嗎？
　　
　　 楊支柱：我是個(ge) 有爭(zheng) 議的人。但是我個(ge) 人覺得，我還是無愧於(yu) 良心。吃了飯不幹事，給學生講垃圾觀念，是不可能的。
　　
　　 南都：你說的爭(zheng) 議主要是什麽(me) ？
　　
　　 楊支柱：我的普通話不夠標準，口音改不了，這是肯定的，另外教學方麵我也有我自己的一些獨特的地方，很多學生喜歡我，當然也有人不喜歡我。但是法學院出來的好學生，基本上都是我的得意門生。
　　
　　 南都：學校失去了你，會(hui) 是一種遺憾嗎？
　　
　　 楊支柱：我想，這個(ge) 應該由別人來說。
　　
　　 事件回放
　　
　　 去年12月21日，43歲的楊支柱和39歲的妻子生下第二個(ge) 女兒(er) 。中國青年政治學院隨即做出規定，對違反計劃生育者給予留校察看處分，並且責成上交20多萬(wan) 元的社會(hui) 撫養(yang) 費，但楊拒絕上交。
　　
　　 今年3月26日，中國青年政治學院法律係口頭告知楊支柱，學校決(jue) 議給予其記大過並解聘的決(jue) 定。隨後，“教授超生”事件在網上迅速傳(chuan) 播並卷入熱議。
　　
　　 4月9日，楊支柱正式接到解聘通知。
　　
　　 4月12日，中國青年政治學院5位教師上書(shu) 校領導，建議取消對楊支柱的處分，“為(wei) 國家的人口政策更加合理、更加科學做出獨特的貢獻”。
　　
　　 采寫(xie) ：本報首席記者　薑英爽　受訪者供圖

 
【附錄】

大學教授超生記 

2010-4-15 星期四 

　　 
　　
　　楊支柱按: 南方周末記者曾傳(chuan) 來稿子,讓我在半小時內(nei) 校對,因為(wei) 我在老家,我外甥的電腦沒word,我提了幾條意見(見下文),但是傳(chuan) 給她們(men) 多花了20分鍾,他們(men) 完全沒有改(蘇嶺說她改了,是排版的沒存盤)

　　
　　 
　　
　　1/滕標貼貼子是在3月26日以後，學校一直就在為(wei) 處理我傷(shang) 腦筋，處理我是因為(wei) 北京市計生委向團中央告狀。請把兩(liang) 段對調。
　　
　　2/係主任的問話不是“想要孩子，還是想鬧事”，把“鬧事”改為(wei) “實踐你批判計劃生育的理念”。他沒有那麽(me) 粗暴。他比我小，曾經是我的室友。
　　
　　3/居委會(hui) 第二次電話開始要去填保證書(shu) 是事實，但不是保證不超生，而是生孩子後主動繳納社會(hui) 撫養(yang) 費。
　　
　　4/我上初中後隨父農(nong) 轉非了，是在縣城而非農(nong) 村出來的。
　　
　　5/“若楠出生記在網上引起軒然大波後，驚動了學院分管計生和教育的副院長。他們(men) 和學院管計生的、法係係書(shu) 記、主任一道找楊支柱，動員他交社會(hui) 撫養(yang) 補償(chang) 費，不要再在網上刺激計生委。”不妥，沒有什麽(me) 若楠出生記，但是我確實在網上征集孩子的名字。再說有人告密，學校領導早知道我生二胎。
　　
　　6、管計生那人膽小。我說我是老三，當老三挺好,他說他也是老三，也覺得當老三挺好的，他可不敢說獨生子女不好。
　　
　　 
　　
　　本報記者 蘇 嶺 
　　
　　實習(xi) 生 丁婷婷 林春挺 發自廣州 
　　
　　 
　　
　　 因為(wei) 超生二胎，2010年4月9日，中國青年政治學院法律係副教授楊支柱正式接獲學校解聘通知。他決(jue) 意不交超生罰款——社會(hui) 補償(chang) 費。丟(diu) 了工作，他倒不怪學校，學校隻是執行政策。
　　
　　 從(cong) 三年前撰文力挺重慶“最牛釘子戶”，到自己當計生“釘子戶”期間，楊支柱一直抨擊計劃生育政策。他想叩問為(wei) 何公民的房子得到保護，而住在房子裏的人卻毫無生育自由。 
　　
　　 “又生”，讓爸爸丟(diu) 了工作
　　
　　 2009年12月21日，不過是北京一個(ge) 普通如常的冬日，對楊支柱一家卻意義(yi) 特別。
　　
　　 11：55，一個(ge) 重6斤3兩(liang) 的女嬰出生。
　　
　　 “這個(ge) 孩子太特別。”剖腹產(chan) 醫生對楊支柱妻子陳虹說。
　　
　　 當醫生從(cong) 陳虹打開的子宮抱出孩子時，她緊緊抓住醫生的大拇指。
　　
　　 她一直呱呱地哭著，“聲音很大，很響亮”。她三年前出生的姐姐，醫生拍一下，哭一聲。
　　
　　 楊支柱提前給孩子取了個(ge) 名字：又生。除了“又生了一個(ge) ”，還借喻“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之意，希望她生命力頑強。
　　
　　 又生的小姐姐若一也滿心喜悅。每天從(cong) 幼兒(er) 園放學後，她總是要硬拽小朋友來家裏玩，別人回家，她就很失落。她先是吵著要媽媽生個(ge) 姐姐，後來明白媽媽生不了姐姐，又吵著要個(ge) 妹妹。妹妹這個(ge) 伴不會(hui) 再“相聚有時、分別難免”。她很驕傲地跟同學宣布自己有妹妹了。
　　
　　 楊家的喜慶，對中國青年政治學院卻是個(ge) 撓頭的事。根據現行的計劃生育政策，楊支柱不符合生二胎的條件，計劃外生育得受處罰。學院從(cong) 來沒有出過這樣的事。當天下午，學院相關(guan) 領導緊急開會(hui) ，規定違反計劃生育政策將予以行政處罰：留校察看，情節嚴(yan) 重則開除。
　　
　　 第二天，這個(ge) 規定貼了出來。
　　
　　 “楊老師，感謝你。我們(men) 以後再生就隻是留校察看了。”楊支柱聽到很多類似的話。
　　
　　 人們(men) 認為(wei) 那是專(zhuan) 門為(wei) 他製定的規定，其中絕大部分人認為(wei) 不會(hui) 開除。留校察看呢，還可以講課，一年就過了。“孩子出生後製定的東(dong) 西，不能針對我。”他更樂(le) 觀，依據法律邏輯，判斷處罰不溯及既往，況且行政處分沒有留校察看一欄。
　　
　　 樂(le) 觀自有理由。楊支柱的朋友滕彪，中國政法大學？教師，早在兩(liang) 年前有了“又生”，未受到任何處罰。著名人口學專(zhuan) 家、上海社科院教授梁中堂介紹，三年前，複旦大學心理學係副教授馬前鋒家添“又生”，複旦動員其提前辭職。現在馬前鋒還在複旦教書(shu) ，隻是不在編製內(nei) 。
　　
　　 楊支柱關(guan) 注了三年計劃生育政策，認為(wei) 放開生育政策已成大趨勢。“根據當年控製人口的目標，不需要30年。當年農(nong) 村人口占全部人口的80%，農(nong) 村若頭胎女孩，間隔4、5年後可生二胎。現在城市戶籍人中占全國人口56%，城市實際居住人口占全國人口70%。整個(ge) 占比情況完全顛倒了，城市比農(nong) 村的生育一直低，頂多20年就實現了目標。況且80年代不育率不到2%，衛生部說現在不育率超過10%。”
　　
　　 由於(yu) 操心大女兒(er) 的教育問題，楊支柱才半路“殺進”計生領域。大女兒(er) 出生時，他40歲，陳虹35歲。對孩子，他們(men) 應了俗話——放在手心怕燙，含在嘴裏怕化，陳虹來幫忙的父母也一樣。“他覺得這樣對孩子不好，才關(guan) 注計劃生育。”陳虹說。
　　
　　 獨生子女教育問題，廣州昌樂(le) 小學教師黃國雙也在關(guan) 注。從(cong) 教10多？年的她觀察到群體(ti) 生活是家庭生活模式的延續，獨生子女以個(ge) 人為(wei) 中心，一般有兄弟姐妹的孩子懂謙讓。
　　
　　 之後，楊支柱照常每周二講他的民法課，規定似乎僅(jin) 是以儆效尤。
　　
　　 本來隻是學校和朋友圈裏的人了解的事情，在又生滿三個(ge) 月時，一則迅速傳(chuan) 播的推特轉帖使楊家的演變成“公共事件”。轉帖是滕彪發的。他修改了一個(ge) 關(guan) 於(yu) 又生的帖子，強調楊支柱“因挑戰計劃生育，以身試法”。
　　
　　 3月26日，法律係總支書(shu) 記和係主任、副主任一起找到楊支柱，口頭通知校委會(hui) 決(jue) 定給他記大過並解聘。之後，他得到日期落款為(wei) 3月18日的書(shu) 麵解聘通知：解除教學崗位聘任；停止給他發獨生子女獎勵，要求退還已發獎勵，交回《獨生子女父母光榮證》；兩(liang) 年內(nei) 不得參評先進個(ge) 人、不得提職，並取消一次工資調級。
　　
　　 陳虹早就預料到這個(ge) 結果，“就像一直等著宣判，現在塵埃落定。孩子順利生下來就很高興(xing) 。”沒人再會(hui) 來煩了，楊支柱也輕鬆釋然。 
　　
　　 “若男”，極不容易來到人間
　　
　　 陳虹懷孕期間，肚子顯得比相同孕齡的大，楊支柱以為(wei) 是個(ge) 男孩，就取了“又生”這個(ge) 名。見是女孩，他在網上征名，最後采用了梁中堂的“若男”——像男孩子一樣喜歡，“男”與(yu) “難”同音，喻意她的出世之路。
　　
　　 如果不是楊支柱堅持，這個(ge) 世界上不會(hui) 有若男。發現再次懷孕後，陳虹在要還是不要間糾結。除計劃生育外，一是個(ge) 人前景。前一個(ge) 月供職的外企因金融危機裁員，她暫時回家了。以若一出生後她帶了10個(ge) 月才上班的安排計，最少她得在家呆20個(ge) 月，“可能就再得不到好的就業(ye) 機會(hui) 了”。而“等孩子長大我也老了”。二是她的父母反對。他們(men) 以帶大四個(ge) 孩子來現身說法，稱養(yang) 孩子很辛苦，現在社會(hui) 、經濟壓力都很大，集中精力、物力帶好一個(ge) 才是最佳選擇。
　　
　　 楊支柱堅持，曉之以情：“等我們(men) 不在了，若一還有一個(ge) 親(qin) 人，不然連個(ge) 說話的人都沒有。” 
　　
　　 20幾歲還可以放棄，現在38歲，再過幾年，想生也不現實。這麽(me) 一想，陳虹就轉念了。
　　
　　 接著他們(men) 合計如何安全度過漫長的九個(ge) 月。
　　
　　 如果要讓學校不知情，保住楊支柱的工作，他們(men) 得從(cong) 學校的住所搬出去。盡管北京沒有強製墮胎的先例，陳虹還是擔心在出租屋被抓獲執法，“街道、居委會(hui) 哪裏都有。孕婦需要安穩的生活，不能像超生遊擊隊一樣東(dong) 躲西藏”。
　　
　　 楊支柱建議去他老家湖南嶽陽鄉(xiang) 下。陳虹以那裏夏天太熱冬天太冷、不懂當地方言推搪。其實，她真正不能克服的是偷偷摸摸太沒尊嚴(yan) ，對孩子也不公平，還沒出生就低人一等。“做母親(qin) 怎麽(me) 不能理直氣壯？”這個(ge) 問題長期盤旋在她的心底。
　　
　　 還是學校安全，但“高壓線”在那兒(er) ，他們(men) 必須“低調”。除了每天接送若一，陳虹基本不外出，從(cong) 此隻考慮孩子的健康和安全，上準媽媽論壇，看各階段孩子的營養(yang) 、成長指標。楊支柱主外，買(mai) 菜。
　　
　　 陳虹個(ge) 子小，若男在肚子裏才三個(ge) 月即露懷。若一班上都是獨生子女，陳虹碰到的家長都當麵對她說“再生一個(ge) 很好，對孩子好”。學校裏的老師則對楊支柱表示佩服，也相學，但要看會(hui) 鬧到什麽(me) 程度。
　　
　　 這時候，法律係書(shu) 記和主任開始找楊支柱談話。得知他確實想把孩子生下來，主任問到底想要孩子，還是想鬧事。他早因反對計劃生育而聞名。
　　
　　 學校居委會(hui) 把“麻煩”踢走，電話通知了楊支柱戶籍所在的西三旗街道怡清園居委會(hui) 。怡清園居委會(hui) 先打電話動員他不要孩子，三天後，又來電話，稱下了決(jue) 心就過去寫(xie) 保證書(shu) （注：不再超生），出生了就去交社會(hui) 撫養(yang) 補償(chang) 費。了解大致要20多萬(wan) ，近30萬(wan) ，他回複說沒錢。“那不行，教法律的怎麽(me) 可以違法？”對方說。9月前，居委會(hui) 又催幾回寫(xie) 保證書(shu) 。他說沒時間，對方說可以送來。他以無人在家推搪。
　　
　　 隨後，他們(men) 過了三個(ge) 月不被打擾的日子。
　　
　　 臨(lin) 近若男出生時，學校管計生的人找楊支柱。這個(ge) 40多歲的男人，連年獲得計劃生育先進工作者之榮。他先以個(ge) 人身份叮囑楊支柱多費點心思照顧好家人，再以職務身份讓上交獨《生子女光榮證》、退還一年60元的獨生子女獎勵。
　　
　　 楊支柱反過來以自己的成長經曆做他的思想工作。楊支柱有一個(ge) 大4歲的姐姐，一個(ge) 大2歲的哥哥。小時候哥哥的書(shu) 放在家裏，他便拿來看，從(cong) 此養(yang) 成了自學的習(xi) 慣，上學後一直成績很好，最終成為(wei) 飛出農(nong) 村的金鳳凰，考上中國人民大學後，又讀了北大的法律碩士。管計生的人也是家裏老三，認同“一個(ge) 孩子不好”。
　　
　　 住在校外的滕彪一家倒從(cong) 未被“騷擾”。不過當年卻沒法在美國生二胎，而選擇回國。2007年下半年，滕彪在耶魯大學法學院做為(wei) 期一年的訪問學者。得知妻子懷孕後，他向導師提出讓妻子搬來同住的申請（他妻子在外貿公司，經常出國）。導師回複稱如果把他妻子弄來是為(wei) 了規避中國的法律就不行。
　　
　　 內(nei) 地淪為(wei) “病菌”地位的若男們(men) ，在香港卻大受歡迎。香港醫管局主席胡定旭2010年3月接受《中國日報》采訪時，明確表示香港歡迎按規定提前至少半年預約當地醫院床位並接受相關(guan) 的產(chan) 檢大陸媽媽來港生子。顯然，香港看中若男們(men) 會(hui) 帶來的巨額收益。胡定旭稱，大陸媽媽在港住院生子的平均費用約每天39000港幣，而當地媽媽每天僅(jin) 100港幣。香港入境事務處的統計顯示，2001年，港產(chan) 內(nei) 地嬰兒(er) 還隻有620人，此後連年幾乎翻倍增長：2002年1,250；2003年2,070；2004年4,102；2005年9,273；2006年16,044；2007年18,816；2008年25,268。8年裏出生在香港的若男多達77,443人。 
　　
　　 
　　
　　 “若楠”有很多名字，卻沒有身份
　　
　　 考慮到“若男”重名率較高，楊支柱將“男”改作“楠”。楠木高大挺秀，他想她卓而不群。
　　
　　 楊支柱忘了一句話——“木秀於(yu) 林，風必摧之”。
　　
　　 若楠出生記在網上引起軒然大波後，驚動了學院分管計生和教育的副院長。他們(men) 和學院管計生的、法係係書(shu) 記、主任一道找楊支柱，動員他交社會(hui) 撫養(yang) 補償(chang) 費，不要再在網上刺激計生委。
　　
　　 陳虹主張如果交了不丟(diu) 工作那就交。但楊支柱不同意：“用20多萬(wan) 元買(mai) 張封條把自己的嘴貼上，做出這樣的選擇不但需要有足夠的怯懦，而且需要有足夠的愚蠢。”
　　
　　 若楠上小學前戶口沒用，不影響上幼兒(er) 園，國家免費疫苗照打。陳虹相信在六年時間內(nei) ，“國家總會(hui) 往前走一走，不應該是鐵板一塊”。
　　
　　 在騰彪的哥哥騰雷看來，計生政策是該調整了，因為(wei) 農(nong) 村的生育意願已經發生了根本性的改變。他長期在吉林省樺典市蘇密溝鄉(xiang) 搞計生。1989年他參加工作時，農(nong) 村生4、5個(ge) 孩子常見，一般頭幾個(ge) 是女孩，然後生個(ge) 男孩。而現在年輕人對生男生女都沒那麽(me) 在意了。1990年，他們(men) 鄉(xiang) 總人口17740，大概有82個(ge) 符合生二胎，申請生二胎的有70個(ge) 。2000年，全鄉(xiang) 符合生二胎的有126個(ge) ，申請的隻有27個(ge) 。2009年，全鄉(xiang) 有54個(ge) 符合生二胎的，申請的有45個(ge) ，此時全鄉(xiang) 人口有16890。
　　
　　 更多的人已經用腳對計生政策投了票。在黃國雙當班主任的二年級2班，70%的學生家裏有若楠，現在有幾個(ge) 學生的媽媽已經懷孕。劉女士和老公是外省人，深感在廣州獨自打拚的孤獨。周末或放假，本地人一家團聚，好不熱鬧。而他們(men) 隻能帶兒(er) 子去公園玩，沒有玩伴的兒(er) 子顯得無比落寞。家裏新添了一個(ge) 小弟弟後，平時不愛幹淨的兒(er) 子會(hui) 在第一時間用洗手液洗手，然後去抱弟弟。晚上弟弟睡著了，兒(er) 子還偷偷去親(qin) 弟弟。
　　
　　 騰彪卻對此不樂(le) 觀，五年後小女兒(er) 還是得交社會(hui) 撫養(yang) 補償(chang) 費。他關(guan) 注到今年計生委透露未有計劃改變已經30年到期的政策。2月4日，國家人口計生委副主任趙白鴿在“南方十二省人口計生委主任座談會(hui) ”上強調：“實行計劃生育是黨(dang) 和政府從(cong) 我國國情出發所采取的重大國策，‘十二五’期間，必須堅持穩定現行生育政策不動搖。”
　　
　　 一位不願具名的人口專(zhuan) 家指出，如果放開二胎的話，計生委能否成為(wei) 國務院的部委都成問題，可能降到衛生局司局一級了。計生委數據顯示，截止2005年年底全國人口和計劃生育係統工作人員共計508,713人，含鄉(xiang) （鎮、街道）自招自聘人員45,555人。“計生委靠超生人口吃飯，二胎放開了，超生的人少了，計生委就沒這麽(me) 多事可幹了，必要性也就大為(wei) 降低了。”上述專(zhuan) 家說。
　　
　　 華南師範大學政治與(yu) 行政學院教授姚遠光教授在講《毛澤東(dong) 思想與(yu) 中國特色社會(hui) 主義(yi) 理論體(ti) 係概論》課中的“科學觀”這一節時，正值兩(liang) 會(hui) 有很多關(guan) 於(yu) 放開二胎的提案。於(yu) 是，他布置“人口與(yu) 計劃生育問題討論”議題，讓學生據“以人為(wei) 本，可持續發展”來討論。一個(ge) 多星期後，楊若楠成為(wei) “公共人物”，他們(men) 又再次討論。“我想通過這個(ge) 案例的討論教育學生，一項政策的製定應該放到個(ge) 人身上來考察效果，而不是泛泛而談。”
　　
　　 支持者居多，不過也有質疑的聲音——“他是法律係的副教授。如果一個(ge) 知法懂法的人，卻帶頭違法亂(luan) 法，這是怎樣一回事呢？”、“如果孩子生下來了，卻麵臨(lin) 無法上戶口，甚至無法上學，無法許女兒(er) 一個(ge) 美好的未來。他到底有沒有真正想到自己的孩子？”、“想生男孩。”
　　
　　 看到了學生們(men) 的爭(zheng) 論（姚遠光是楊支柱的校友，在博客上互加為(wei) 好友），陳虹為(wei) 有這麽(me) 多人關(guan) 注而意外，“生孩子是自己的事。自己生，自己養(yang) 。”為(wei) 了說清事實，她在4月9日淩晨2點多發帖。
　　
　　 5點多，姚遠光看到，很感動，把陳虹帖子的最後一句話——“為(wei) 愛妥協，為(wei) 愛擔當”單獨列出來。
　　
　　 4月12日，中國青年政治學院五名教師竇英才 、王東(dong) 成、雷永生、張衛民 和於(yu) 閩梅 就楊支柱生二胎受處分上書(shu) 校領導，建議學院領導取消對他的處分，“為(wei) 國家的人口政策更加合理、更加科學做出獨特的貢獻”。 
　　
　　 眾(zhong) 聲喧嘩，陳虹則隻想讓若楠過正常的生活，不會(hui) 讓她覺得很特別。如果到若楠上小學必須戶口，情況仍未好轉，她會(hui) 去交那筆社會(hui) 撫養(yang) 補償(chang) 費。
　　
　　 在家裏，姐姐叫若楠妮妮，媽媽叫她妞妞，爸爸叫她楠楠。陳虹感慨道;“我們(men) 世世代代生活在這個(ge) 國家，她卻成了小‘黑人’。名字很多，卻沒有身份、國籍。” 
　　
 
【附錄】

中國青年政治學院五教師就楊支柱生二胎受處分上書(shu) 校領 
2010-4-14 星期三 

　　作者：王東(dong) 成 竇英才 雷永生 張衛民 於(yu) 閩梅 發布時間：2010-4-12 14:41:20 共識網
　　
　　 
　　
　　 我們(men) 的看法和建議 
　　
　　中國青年政治學院領導： 
　　
　　　　我們(men) 是中國青年政治學院的普通教師。我們(men) 從(cong) 非正式渠道得知法律係楊支柱老師因生育二胎受到處分。我們(men) 願意就此事向學院領導坦誠地提出以下看法和建議： 
　　
　　　　一、無論從(cong) 公民權利的角度，還是從(cong) 國家發展和社會(hui) 進步的角度，現行的計劃生育政策已經到了非調整不可的時候。開放二胎生育，是許多人大代表和政協委員的呼籲，也是中國人口學界多數專(zhuan) 家的共識。一個(ge) 時期以來，楊支柱老師從(cong) 法學的角度，以言論和行動推進這一公共政策的改變，其識其膽，令人敬佩。 
　　
　　　　二、楊支柱老師是一位有學問、有思想、有責任感、有人格魅力的好教師，深受學生的歡迎和同行的讚許。他留在學院的講台上，將使學生受益，使學院的教學和科研受益。如果因為(wei) 他違反行將過時的計劃生育規定而迫使他離開講台，是學院的損失、學生的損失。 
　　
　　　　三、我們(men) 在中國青年政治學院任教多年，視學院的榮譽為(wei) 自己的榮譽，願與(yu) 學院甘苦同嚐、榮辱同當。在人類曆史上，所有社會(hui) 轉型都是從(cong) 少數人先行一步開始的。我們(men) 建議，學院領導高瞻遠矚，以發展的目光處理此事，善待楊支柱夫婦的選擇和追求。如果能夠超越現行不合理的規定，對楊支柱老師免於(yu) 處分，勢必贏得全校大部分師生的支持，贏得社會(hui) 輿論的好評，為(wei) 我們(men) 學院贏得榮譽，也為(wei) 國家的人口政策更加合理、更加科學做出獨特的貢獻。 
　　
　　　　此致 
　　
　　敬禮 
　　
　　　　 中國青年政治學院教師： 
　　
　　　　 竇英才 王東(dong) 成 雷永生
　　
　　 張衛民 於(yu) 閩梅 
　　
　　　　 二〇一〇年四月十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