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慧】論張栻的禮學思想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7-06-28 08:5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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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張栻的禮學思想

作者:殷慧

來源:原載於(yu) 《斯文:張栻、儒學與(yu) 家國建構》,周景耀主編,光明日報出版社2016年5月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六月初五日丙午

          耶穌2017年6月28日


作為(wei) 東(dong) 南三賢之一的張栻,同朱熹、呂祖謙,陸九淵等新儒家一道“致力於(yu) 教育和社會(hui) 的重建”[1],其學術思想對後世產(chan) 生了深遠的影響。張栻非常強調儒學的重新詮釋、推廣與(yu) 傳(chuan) 播,重視儒家之禮義(yi) 的挖掘與(yu) 禮儀(yi) 的推行。他認為(wei) ,“竊惟道莫重乎人倫(lun) ,教莫先乎禮,禮行則彝倫(lun) 敘而人道立。先王本天理,因人心而為(wei) 之節文,其大體(ti) 固根乎性命之際,而至於(yu) 毫厘曲折之間,莫不各有精義(yi) 存焉。”[2]張栻認為(wei) ,儒家教化的首要任務就是推行以天理為(wei) 基礎和內(nei) 涵的禮樂(le) 。從(cong) 某種程度上說,張栻仍然生活在一個(ge) “禮的世界”[3],其思想的核心仍然是如何建構儒學的禮義(yi) 世界。本文試圖從(cong) 理論禮、以禮為(wei) 學、以禮為(wei) 教三個(ge) 層麵來探討張栻的禮學思想。

 

(一) 以理論禮

 

葛兆光先生曾指出,宋代新儒學的新取向恰恰在於(yu) ,不僅(jin) 僅(jin) 滿足於(yu) 關(guan) 於(yu) 國家秩序與(yu) 生活準則的建設,更探求秩序與(yu) 準則的普遍性與(yu) 絕對性的最終依據,因而他們(men) 不能不為(wei) 這種超越了事物與(yu) 現象的秩序和準則重新建立了一個(ge) 形而上的根本基礎。[4]這個(ge) 形而上的根本基礎,以二程體(ti) 貼出的“天理”最為(wei) 卓著。在“天理”的關(guan) 照下,二程及其後學均不免用“天理”這一概念詮釋、統合原有的儒學經典和傳(chuan) 統,出現了以理論禮、以理代禮的傾(qing) 向。程頤曾言:“視聽言動,非理不為(wei) ,即是禮,禮即是理也。”[5]程顥認為(wei) ,“克己則私心去,自然能複禮,雖不學文,而禮意已得。”[6]謝良佐說:“禮者,攝心之規矩。循理而天,則動作語默無非天也。內(nei) 外如一,則視聽言動,無非我矣。”[7]“合理便合禮文,循理便是複禮。”[8]以理釋禮,以禮合理是宋代新儒學理論化、哲學化的必然需求,也是禮學哲學化、社會(hui) 化的重要標準與(yu) 基礎。

 

受這一影響,張栻在認同天理作為(wei) 宇宙最高本體(ti) 的同時,時時處處體(ti) 認天理,在認識禮上同樣表現出以理釋禮,以理易禮的特點。張栻釋“林放問禮之本”一章認為(wei) :“禮者,理也,理必有其實而後有其文。文者,所以文其實也。若文之過,則反浮其實而害於(yu) 理矣。”[9]孔子原本的回答是:“禮,與(yu) 其奢也,寧儉(jian) 。喪(sang) ,與(yu) 其易也,寧戚。”孔子的意思是禮之根本在於(yu) 在禮儀(yi) 中表現的內(nei) 涵和精神,而非外在的奢華與(yu) 繁瑣的儀(yi) 式。張栻以理釋禮,強調理為(wei) 實理,是禮儀(yi) 之本,在禮文產(chan) 生之前就已存在,是禮的精神所在。

 

張栻這樣釋“孟懿子問孝”:“無違,謂無違於(yu) 理也。禮者,理之所存也。”[10]孔子的意思是,所謂孝,就是不違背禮,要“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很明顯,張栻將禮替換成了“理”,所謂孝,就是不違背天理。天理就是禮的精髓和靈魂。這一替換的意義(yi) 在於(yu) ,讓行禮的士人將思考的重心放在禮義(yi) 上,而可以不拘泥於(yu) 原有的禮儀(yi) 行為(wei) 和形式,這樣大大解放了士人的思想,將禮義(yi) 的思考放在首位,讓禮義(yi) 對禮儀(yi) 具有指導作用。在張栻看來,天理成為(wei) 了禮義(yi) 的代名詞,是增損禮儀(yi) 的標準。張栻釋“十世可知也”一章時認為(wei) :“三王之禮,各因前世而損益之,蓋曰隨時循理而已。”[11]三代之禮,之所以不斷有所損益,就在於(yu) 能夠因時製宜,與(yu) 時俱進,隨時遵循禮義(yi) 的發展與(yu) 變化,遵守理的運行規則。總之,張栻以天理統合禮義(yi) 、規範禮儀(yi) 的觀點十分鮮明。

 

將理作為(wei) 禮的形而上的價(jia) 值追求,這一點正是宋代理學的功勞。天理的凸顯,使得儒學理論建設的兩(liang) 個(ge) 內(nei) 部問題也隨之彰顯,亟需解決(jue) :一是如何用天理論來整合既有的“以仁釋禮”的理論框架,二是如何用“天理”來做工夫修養(yang) 。

 

孔子以仁釋禮,在儒家理論建設上具有開創性、突破性的意義(yi) 。宋代胡宏用“體(ti) 用”關(guan) 係論仁禮,有學者陳平甫認為(wei) 胡宏的觀點是,“自其體(ti) 言之為(wei) 禮,自其用言之為(wei) 仁”。張栻認為(wei) 此論不當:“仁,其體(ti) 也,以其有節而不可過,故謂之禮。《禮運》‘人者天地之心’之言,其論禮,本仁而言之也。”[12]張栻意在強調仁為(wei) 體(ti) 為(wei) 本的地位和作用。也就是說,張栻的禮學仍然基於(yu) 原有的仁禮解釋框架,在此基礎上進一步強調天理的重要性。《論語》中孔子認為(wei) “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le) 何?”孔子強調仁為(wei) 禮樂(le) 之本。張栻釋“人而不仁”為(wei) :“禮樂(le) 無乎不在,而其理則著於(yu) 人心。”[13]張栻強調理為(wei) 禮樂(le) 之本,而此理就體(ti) 現在人的仁義(yi) 之心上。張栻的意思是,仁就是天理在人心的彰顯。

 

乾道七年(1171),張栻去朝,退居長沙,編成《洙泗言仁錄》。在序中他說:“昔者夫子講道洙泗,示人以求仁之方。蓋仁者天地之心,天地之心而存乎人,所謂仁也。”[14]張栻繼承胡宏的說法,將仁定義(yi) 為(wei) “天地之心”,後受朱熹的影響擴展為(wei) “天地生物之心”[15]。然而與(yu) 識仁相比,張栻更關(guan) 心如何從(cong) 切近工夫出發體(ti) 會(hui) “仁”之工夫。張栻說:“《論語》仁說,區區之意,見學者多將仁字作活絡揣度,了無幹涉,如未嚐下‘博學篤誌切問近思’工夫,便作‘仁在其中矣’想象,此等極害事,故編程子之說,與(yu) 同誌者講之,庶幾不錯路頭。”[16]這表明,張栻對仁說的關(guan) 心更多地表現在修養(yang) 工夫上。

 

如何利用天理的解釋模式來修養(yang) 身心呢?張栻認為(wei) :“所謂非禮者,非天之理故也;苟非天理,即人欲。”[17]在孔子所言的“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中,張栻認為(wei) “非禮”,就是違背了“天之理”。在道德意識中,天理與(yu) 人欲對立,且不並生。這一認識有助於(yu) 人們(men) 在道德行為(wei) 中有效地進行道德判斷,如果發現非禮的行為(wei) ,必是沒有領會(hui) 天理、放縱人欲的結果。張栻認為(wei) ,人欲的另外一種表達,就是“己私”。所謂儒學的修養(yang) 工夫,就在於(yu) 能夠察識天理,克製個(ge) 人的私欲。張栻說:“所謂禮者,天之理也,以其有序而不可過,故謂之禮。凡非天理,皆己私也。己私克則天理存,仁其在是矣。然克己有道,要當深察其私,事事克之。今但指吾心之所愧者必其私,而其所無負者必夫禮,苟工夫未到,而但認己意為(wei) ,則且將以私為(wei) 非私,而謂非禮為(wei) 禮,不亦誤乎?”[18]很明顯,張栻表現出鮮明的道德嚴(yan) 格主義(yi) ,不僅(jin) 表現在道德認識上,也體(ti) 現在道德實踐上。


在給呂祖謙的信中,張栻也曾談到衣冠不整、舉(ju) 止草率並非小病,而應該慎重對待。張栻說:“向來每見衣冠不整,舉(ju) 止或草草,此恐亦不可作小病看。古人衣冠容止之間,不是要作意矜持,隻是循它天則合如是,為(wei) 尋常因循怠弛,故須著勉強自持。外之不肅,而謂能敬於(yu) 內(nei) ,可乎?此恐高明所自知,但不可以為(wei) 小病耳。……今世學者慕高遠而忽卑近之病為(wei) 多。”[19]張栻認為(wei) ,外表整齊嚴(yan) 肅,是天理天則的要求,肅外才能敬內(nei) ,內(nei) 外如一,才是真正的儒者形象。

 

(二)以禮為(wei) 學

 

作為(wei) 一個(ge) 南宋的新儒者,張栻一方麵從(cong) 哲學的層麵提升和探討禮義(yi) ,另一方麵也學習(xi) 、裁酌、持守基本的禮儀(yi) 。呂祖謙評價(jia) 說,張栻教人“以聖賢言語見之行事,因行事複求之聖賢語言。”[20]這充分說明了其禮學思想重傳(chuan) 統、重踐履的特點。本節以張栻對墓祭的態度為(wei) 例,來探討其學禮的態度。

 

南宋新型的士大夫群體(ti) 興(xing) 起探討製作家庭禮儀(yi) 的熱潮。《朱子家禮》卷五《祭禮》有“墓祭”一節。朱熹早期家中的《祭儀(yi) 》也設有墓祭儀(yi) 節。乾道三年(1167),張栻對朱熹《祭儀(yi) 》中設立墓祭這一環節不滿意,認為(wei) 不合古禮。在給朱熹的信中說:

 

“古者不墓祭,非有所略也,蓋知鬼神之情狀不可以墓祭也。神主在廟,而墓以藏體(ti) 魄。體(ti) 魄之藏而祭也,於(yu) 義(yi) 何居,而烏(wu) 乎饗乎?若知其理之不可行,而徇私情以強為(wei) 之,是以偽(wei) 事其先也。若不知其不可行,則不知也。人主饗陵之禮始於(yu) 漢明帝,蔡邕蓋稱之,以為(wei) 盛事,某則以為(wei) 與(yu) 原廟何異?情非不篤也,而不知禮。不知禮而徒徇乎情,則隳廢天則,非孝子所以事其先者也。某謂時節展省,當俯伏拜跪,號哭掃灑省視,而設席陳饌,以祭後土於(yu) 墓左可也。此所疑一也。”[21]

 

張栻對朱熹修訂的《祭儀(yi) 》大體(ti) 上持肯定的態度,但他認為(wei) 墓祭與(yu) 古禮不合,有“狃於(yu) 習(xi) 俗”之嫌,因而持反對的態度。張栻這一主張主要受到胡宏的影響,胡宏認為(wei) 墓祭是違背禮經、不合天理之事,“古者不墓祭,時享存乎廟主。王者以四海為(wei) 家,若魂氣則無不之也。秦、漢而後,人君以死為(wei) 大諱,崇尚墓祭,違經棄禮,遠事屍柩,難以語乎理矣。”[22]張栻認為(wei) 朱熹受習(xi) 俗影響,增設墓祭、俗許多俗祭、節祠等,有“牽於(yu) 私情”之嫌,建議改善。

 

朱熹回複張栻說,因為(wei) 看到程顥、程頤兩(liang) 位先生“皆有隨俗墓祭不害義(yi) 理之說”,因此不敢廢棄[23]。朱熹此時對於(yu) 《祭儀(yi) 》的修訂,多受二程關(guan) 於(yu) 祭之義(yi) 理的影響,認為(wei) 隻要合於(yu) 天理,對古禮中無明文,而世俗已經通行的俗節就應該隨俗而祭,滿足人們(men) 過節思祖報恩的情感。對張栻主張的廢俗節之祭,朱熹始終不認同:“某問至午日能不食粽乎?重陽能不飲茱萸酒乎?不祭而自享,於(yu) 心安乎?”[24]朱熹比張栻更注重從(cong) 人情的角度來裁損禮儀(yi) ,傾(qing) 向於(yu) 以心安理得來裁奪儀(yi) 製。對於(yu) 儀(yi) 節的考量,朱熹一般認為(wei) 與(yu) 其“太泥古”,不如盡“事存”之意[25],而張栻此時更傾(qing) 向於(yu) 遵從(cong) 古禮。

 

後來朱熹的祭禮以二程思想為(wei) 綱領,參酌諸家禮,在與(yu) 張栻討論後對《祭儀(yi) 》斷以己意,進行了多處修訂。但是朱熹對於(yu) 墓祭這種俗禮一直持保留的態度,在《家禮》中堅持設墓祭一節。乾道七年呂祖謙喪(sang) 父,想趁此機會(hui) 考訂家祭禮,向朱熹、張栻請教。張栻回信說:“《祭儀(yi) 》向來元晦寄本頗詳,亦有幾事疑,後再改來,往往已正,今錄去。但墓祭一段鄙意終不安,尋常到山間,隻是頓顙哭灑掃而已,時祭隻用二分二至,有此不同耳。家間方謀建家廟,異時廟成定祭禮,庶幾正當伯恭所考,因來卻幸見寄也。”[26]這表明,張栻仍不認同墓祭。朱張各持己見。

 

然而,乾道九年(1173)七月,張栻在墓祭的問題上發生重大轉變,他在為(wei) 許深夫所作的《思終堂記》中表明了對墓祭的新認識:

 

“夫墓祭非古也,體(ti) 魄則降,魂氣在上,故立之主以祀其精神之極,而謹藏其體(ti) 魄以竭其深長之思,此古之人明於(yu) 鬼神之情狀,而篤於(yu) 孝愛之誠實者也。然考之《周禮》則有‘塚(zhong) 人之官,凡祭於(yu) 墓為(wei) 屍’。是則成周盛時,固亦有祭於(yu) 其墓者,雖非製禮之本經,而出於(yu) 人情之所不忍,而其於(yu) 義(yi) 理不至於(yu) 甚害,則先王亦從(cong) 而許之。其必立之屍者,乃亦所以致其精神而示享之者,非體(ti) 魄之謂,其為(wei) 義(yi) 抑精矣。故夫後世以來,立宇於(yu) 墓道,或立於(yu) 其側(ce) ,以為(wei) 瞻省祀享之地,至有援諸古義(yi) 以為(wei) 之名,揭而出之,顧名而思義(yi) ,比諸幾杖盤杅之有銘有戒,君子亦有所取而不廢,以人子之心,拳拳於(yu) 其親(qin) 者誠無已也。”[27]

 

張栻改變對墓祭的態度在於(yu) 其讀到《周禮》中有關(guan) 於(yu) “塚(zhong) 人之官,凡祭於(yu) 墓為(wei) 屍”的記載,張栻認為(wei) 墓祭雖非《儀(yi) 禮》本經所記,但也體(ti) 現了人情與(yu) 義(yi) 理的融合與(yu) 妥協,因而說服了自己。後來張栻也就灑落大方地隨俗墓祭了,並曾撰寫(xie) 《省墓文》表明自己態度的轉變:“某往者惟念古不墓祭之義(yi) ,每來展省,號哭於(yu) 前,不敢用世俗之禮,以行其所不安,而其中心終有所未滿者。近讀《周官》,有祭於(yu) 墓為(wei) 屍之文,乃始悚然。深惟先王之意,存世俗之禮,所以緣人情之不忍,而使之立屍以享,所以明鬼神之義(yi) ,蓋其處之者精矣。今茲(zi) 用是敬體(ti) 此意為(wei) 位於(yu) 亭,具酒肴之薦,以寫(xie) 其追慕之誠,惟事之始,不敢不告。俯伏流涕,不知所雲(yun) ,惟考妣之神實鑒臨(lin) 之。”[28]雖然張栻的這一變化,與(yu) 乾道四年(1168)給朱熹信中批評墓祭“不知禮而徒徇乎情,則隳廢天則,非孝子所以事其先者也”的嚴(yan) 厲口吻相比,前後儼(yan) 然判若兩(liang) 人,但我們(men) 可以看出其以禮為(wei) 學,不斷探討禮之人情與(yu) 義(yi) 理的精神和虛心向學的儒者情懷。

 

(三)以禮為(wei) 教

 

從(cong) 一開始,理學家就強調,禮不應隻被理解成為(wei) 一種儀(yi) 式,而實際上是實現理想的社會(hui) 手段[29]。張栻的禮學思想,上則遵循天理,下則著眼國家治理,強調以禮為(wei) 教、以禮化俗。張栻在總結古今國家治理的經驗時,曾發出“人情平易看,治道古今同”的感慨[30]。他在給孝宗講《詩經》時強調,“古人論治,如木之有根,如水之有源。言治外必先治內(nei) ,言治國必先齊家。須是如此,方為(wei) 善治。”[31]張栻認為(wei) “儒學之真,求之有道,進之有序”[32],主張君主由內(nei) 而外加強修身工夫,強調修身齊家與(yu) 治國平天下的統一。

 

張栻堅信儒學在曆史上發揮著不可或缺的安邦定國之用,主張追求經世致用的新儒學。他不滿當時腐儒迂闊有餘(yu) 、進取不足的現狀,力圖培養(yang) 有擔當、能任事、可致用的新型儒者。他說:“夫所貴乎儒學者,以真可以經世而濟用也。若夫腐儒則不然,聽其言則汗漫而無紀,考其事則迂闊而無成,則亦安所用夫學哉?……臣以為(wei) 天下之事所以難立者,以夫所謂君子者不能任事。……儒者不知學之過也。……而自古所以濟世者實在於(yu) 儒學。”[33]張栻認為(wei) 自古以來,教學為(wei) 先。他在《潭州重修嶽麓書(shu) 院記》中提到“蓋欲成就人才,以傳(chuan) 斯道而濟斯民也。惟民之生,厥有常性,而不能以自達,故有賴於(yu) 聖賢者出而開之。是以二帝三王之政,莫不以教學為(wei) 先。”[34]主張書(shu) 院應該培養(yang) “傳(chuan) 道濟民”的人才,不隻為(wei) “決(jue) 科利祿計”,不隻“習(xi) 為(wei) 言語文詞之工”。張栻認為(wei) ,學者當以立誌為(wei) 先,努力做一名經世致用的儒者,“不為(wei) 異端訹,不為(wei) 文采眩,不為(wei) 利祿汩。”[35]

 

張栻認為(wei) 宋代新儒學繼承孔孟之教的主要著力點在於(yu) 相信“學可以至於(yu) 聖,治不可以不本於(yu) 學,而道德性命初不外乎日用之實。”[36]也就是說,無論儒學所講的國家治理、人才培養(yang) ,還是道德性命等形而上學,都沒有逃逸於(yu) 日用常行之禮。張栻認為(wei) 禮教的根本在於(yu) 重視人倫(lun) ,“人倫(lun) 之在天下,不可一日廢,廢則國隨之。然則有國者之於(yu) 學,其可一日而忽哉!”[37]因此,他強調士大夫要從(cong) 事上學習(xi) 人倫(lun) 之理,“凡天下之事皆人之所當為(wei) ,君臣、父子、兄弟、夫婦、朋友之際,人事之大者也,以至於(yu) 視聽言動、周旋食息,至纖至悉,何莫非事者?……學所以明萬(wan) 事而奉天職也。”[38]從(cong) 事上求理,從(cong) 人倫(lun) 中體(ti) 認天理,重踐履,是張栻禮學思想的鮮明特點。在總結儒學士人教育的主旨時,張栻說:

 

“然嚐考先王所以建學造士之本意,蓋將使士者講夫仁義(yi) 禮智之彝,以明夫君臣、父子、兄弟、夫婦、朋友之倫(lun) ,以之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其事蓋甚大矣,而為(wei) 之則有其序,教之則有其方。故必先使之從(cong) 事於(yu) 小學,習(xi) 乎六藝之節,講乎為(wei) 弟、為(wei) 子之職,而躬乎灑掃應對進退之事,周旋乎俎豆羽籥之間,優(you) 遊乎弦歌誦讀之際,有以固其肌膚之會(hui) 、筋骸之束,齊其耳目,一其心誌,所謂大學之道格物致知者,由是可以進焉。至於(yu) 物格知至,而仁義(yi) 禮知之彝得於(yu) 其形,君臣、父子、兄弟、夫婦、朋友之倫(lun) 皆以不亂(luan) ,而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無不宜者。此先王之所以教而三代之所以治,後世不可以跂及者也。”[39]

 

張栻明確地提出理學教育的為(wei) 學之序、教學之方就在於(yu) 將大學的格物致知建立在小學灑掃應對的基礎上,也就是將格物窮理落實到人倫(lun) 日用之禮上來。

 

張栻提出:“然為(wei) 士者豈可不思士之所以為(wei) 士者果為(wei) 何事也哉?”[40]他認為(wei) :“禮之興(xing) 廢,學士大夫之責也。”[41]作為(wei) 一名士大夫,應該承擔起阻止禮製廢弛、挽回社會(hui) 風教、實現以禮化俗的重任。那麽(me) 如何實現以禮化俗呢?張栻認為(wei) 以禮化俗的關(guan) 鍵是士大夫以身作則、化俗成禮,以禮為(wei) 標準去規範社會(hui) 習(xi) 俗。

 

張栻非常重視冠昏喪(sang) 祭等人生禮儀(yi) 。淳熙三年(1176),張栻酌選司馬光、程頤、張載三家的昏、喪(sang) 、祭禮而作《三家昏喪(sang) 祭禮》,刊刻於(yu) 桂林。在序中,張栻不滿禮儀(yi) 衰微的現實:“自先王之製日以缺壞,情文之不稱,本末之失序,節乖而目疏,甚至於(yu) 雜以異端之說,淪胥而入於(yu) 夷,風俗之所以不厚,人才之所以不振,職是故歟!”[42]起先張栻忽略了冠禮,朱熹甚不滿此書(shu) 有昏、喪(sang) 、祭禮而無冠禮,朱熹通過對比冠禮與(yu) 昏喪(sang) 祭禮,認為(wei) 冠禮最簡易可行,應該予以重視[43]。張栻在答書(shu) 中接受了朱熹的建議:“奉教,以禮書(shu) 中不當去冠禮,事甚當。是時正欲革此間風俗,意中欲其使可奉行,故不覺疏略如此,見已改正。如冠禮乃區區久欲講者,當時欲留此一段,候將來商議定耳。比者長沙亦略考究為(wei) 之說,其間因多未安,今謾錄呈,願兄裁定示誨。此乃人道之始,所係甚重,所謂‘冠禮廢,天下無成人’也。惟早留意,幸幸!”[44]後來張栻在原編的基礎上,再增藍田呂氏一家,取冠、昏、喪(sang) 、祭四禮而成《四家禮範》。 

 

張栻認為(wei) “理義(yi) 存乎人心”,一直抱著啟迪熏陶之心,在任地革新、推廣婚喪(sang) 祭禮[45]。張栻在靜江軍(jun) 府任職時,發現當地風俗不美事件,如“喪(sang) 葬之禮不遵法度,裝迎之際務為(wei) 華飾,墟墓之間,過為(wei) 屋宇,及聽僧人等誑誘,多作緣事,廣辦齋筵,竭產(chan) 假貸,以侈靡相誇,不能辦者往往停喪(sang) ,不以時葬。”[46]張栻便張榜告諭,以勸民俗,認為(wei) 喪(sang) 葬之禮務在主於(yu) 哀敬,要考慮個(ge) 人家庭力量,不能盲目追求侈靡,最重要的是使亡者以時順利歸土,這便是孝順。如訪聞觀察當地婚姻狀況,發現了“以財相徇,以氣相高,帷帳酒食,過為(wei) 華靡”的現象,張栻認為(wei) ,婚姻的根本目的在於(yu) 使男女及時各有所歸,不在於(yu) 財物與(yu) 排場。

 

對於(yu) 朱熹所編的《祭儀(yi) 》和《呂氏鄉(xiang) 約》,一方麵張栻不遺餘(yu) 力地提出自己的意見和建議,認為(wei) 若能擇其精要落實踐行,乃是“善俗之方”[47]。呂祖謙為(wei) 嚴(yan) 陵教官時,“與(yu) 其友取《易》、《春秋》、《書(shu) 》、《詩》、《禮傳(chuan) 》、《魯論》、《孟子》聖賢所以發明人倫(lun) 之道見於(yu) 父子兄弟夫婦之際者”,編成《閫範》,張栻為(wei) 之作序[48]。有士人告知家中喪(sang) 事,不用佛老之禮,謹守儒禮時,張栻也致書(shu) 鼓勵:“聞喪(sang) 事謹朝夕之奠,不用異教,甚善。此乃為(wei) 以禮事其親(qin) ,若心知其非而徇於(yu) 流俗之義(yi) ,則為(wei) 欺偽(wei) ,不敬莫大焉。惟致哀遵禮,小心畏忌以守之,鄉(xiang) 曲之論,久當自孚,勉為(wei) 在我者可也。”[49]張栻勉勵士人遵行發揚儒家之禮,以振風俗。在安葬父親(qin) 張浚一事上,張栻與(yu) 朱熹不同,並不惑於(yu) 陰陽卜筮之說,“奉其親(qin) 以葬,苟有地焉,無適而不可也。”[50]在斟酌禮儀(yi) 上,張栻表現出鮮明的理性主義(yi) 特點。

 

結 論

 

張栻的禮學思想,是其新儒學體(ti) 係的主要構成部分。張栻傳(chuan) 道、濟民、修己的禮學思想對南宋地方精英的形成產(chan) 生了引領的作用。在張栻看來,無論是君主、士庶,還是自己,都是需要用經世致用的新儒學進行改造的人。對於(yu) 禮學,他既深思又力行,不僅(jin) 著眼於(yu) 自我教育,也強調對他人教育。張栻著力於(yu) 建設的以禮儀(yi) 推行和禮義(yi) 升華為(wei) 中心的新儒學思想對湖南、四川、江西、福建等地產(chan) 生了深遠的影響,科大衛則明確將理學紮根廣東(dong) 歸功於(yu) 張浚、張栻父子[51]。



注釋:


[1] (美)劉子健著,趙冬梅譯:《中國轉向內(nei) 在——兩(liang) 宋之際的文化內(nei) 向》,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1年,8頁

[2] 張栻:《南軒集》卷三十三《跋三家昏喪(sang) 祭禮》,《張栻集》,長春:長春出版社,1999年,1010頁(以下《論語解》、《南軒集》均出自本書(shu) 版本《張栻全集》)

[3] (日)近藤一成:《宋代的士大夫與(yu) 社會(hui) ——黃幹的禮世界和判詞世界》;《宋元史學的基本問題》,北京:中華書(shu) 局,2010年,237頁

[4]  葛兆光:《中國思想史》第二卷,上海:複旦大學出版社,2001年,235頁

[5]  程顥,程頤:《河南程氏遺書(shu) 》卷第十五,《二程集》,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1年,144頁

[6] 《河南程氏遺書(shu) 》卷第二上,《二程集》,18頁

[7] 謝良佐:《上蔡語錄》卷上,《朱子全書(shu) 外編3》,上海:華東(dong) 師範大出版社,2010年,16頁

[8] 《上蔡語錄》卷中,《朱子全書(shu) 外編3》,26頁

[9] 《論語解》卷二,《張栻全集》,83-84頁

[10] 《論語解》卷一,《張栻全集》,76頁

[11] 《論語解》卷一,《張栻全集》,81頁

[12] 《南軒集》卷三十《答陳平甫》,《張栻全集》,970頁

[13] 《論語解》卷二,《張栻全集》,83頁

[14] 《南軒集》卷十四《洙泗言仁序》,《張栻全集》,752頁

[15] 陳來:《早期道學話語的形成與(yu) 演變》,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7年,204-227頁

[16] 《南軒集》卷二十一《答朱元晦秘書(shu) 》,《張栻全集》,852頁

[17] 《南軒集》卷十八《勿齋說》,《張栻全集》,805頁

[18] 《南軒集》卷二十六《答呂季克》,《張栻全集》,916頁

[19] 《南軒集》卷二十五《寄呂伯恭》,《張栻全集》,893頁

[20] 黃宗羲著;全祖望補修:《宋元學案》 第2冊(ce) ,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6年,1634頁

[21] 《南軒集》卷二十《答朱元晦秘書(shu) 》,《張栻全集》,831-832頁

[22] 胡宏:《皇王大紀論》,《胡宏集》,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6年,235頁

[23] 朱熹:《朱文公文集》卷三十《答張敬夫》,《朱子全書(shu)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1325-1326頁(以下《朱子語類》、《朱文公文集》、《朱文公別集》均出自此版本《朱子全書(shu) 》)

[24] 《朱子語類》卷九十,《朱子全書(shu) 》,3057頁

[25] 《朱文公文集》卷四十三《答林擇之》,《朱子全書(shu) 》,1964頁

[26] 《南軒集》卷二十五《寄呂伯恭》,《張栻全集》,892頁

[27] 《南軒集》卷十三《思終堂記》,《張栻全集》,739-740頁

[28] 《南軒集》卷四十四《省墓祭文》,《張栻全集》,1148頁

[29] (美)包弼德著,王昌偉(wei) 譯:《曆史上的理學》,杭州:浙江大學出版社,2009年,238頁

[30] 《南軒集》卷四《送臨(lin) 武雷令》,《張栻全集》,582頁

[31] 《南軒集》卷八《經筵講義(yi) 》,《張栻全集》,668頁

[32] 《南軒集》卷十《三先生祠記》,《張栻全集》,708頁

[33] 《南軒集補遺》《嚴(yan) 州召還上殿劄子》,《張栻全集》,1162-1163頁

[34] 《南軒集》卷十《潭州重修嶽麓書(shu) 院記》,《張栻全集》,693頁

[35] 《南軒集》卷九《桂陽軍(jun) 學記》,《張栻全集》,685頁

[36] 《南軒集》卷十《道州重建濂溪周先生祠堂記》,《張栻全集》,699頁

[37] 《南軒集》卷九《袁州學記》,《張栻全集》,680頁

[38] 《南軒集》卷九《靜江府學記》,《張栻全集》,678頁

[39] 《南軒集》卷九《邵州複舊學記》,《張栻全集》,681頁

[40] 《南軒集》卷九《郴州學記》,《張栻全集》,683頁

[41] 《南軒集》卷三十三《跋三家昏喪(sang) 祭禮》,《張栻全集》,1010頁

[42] 《南軒集》卷三十三《跋三家昏喪(sang) 祭禮》,《張栻全集》,1010頁

[43] 《朱子語類》卷八十九,《朱子全書(shu) 》,2997-2998頁

[44] 《南軒集》卷二十四《答朱元晦》,《張栻全集》,881頁

[45] 《南軒集》卷二十四《答朱元晦》,《張栻全集》,882-883頁

[46] 《南軒集》卷十五《諭俗文》,《張栻全集》,775頁

[47] 《南軒集》卷二十二《答朱元晦秘書(shu) 》,《張栻全集》,866頁

[48] 《南軒集》卷十四《閫範序》,《張栻全集》,750頁

[49] 《南軒集》卷二十六《答蕭仲秉》,《張栻全集》,913-914頁

[50] 《宋元學案》第2冊(ce) ,1634頁

[51] 科大衛:《皇帝和祖宗:華南的國家與(yu) 宗族》,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10年,43頁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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