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榮梅】周敦頤:生前寂寞身後名 濂溪一脈湘水闊

欄目:往聖先賢
發布時間:2017-06-26 22:5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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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敦頤:生前寂寞身後名 濂溪一脈湘水闊

作者:奉榮梅

來源:新湖南網站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五月廿九日辛巳

           耶穌2017年6月23日

 

今年是宋代著名理學家周敦頤誕辰1000周年。他融合儒、佛、道三家思想,開創了中國思想文化史的新局麵,他的《愛蓮說》膾炙人口。6月23日,周敦頤誕辰1000周年紀念活動在道縣周敦頤故裏舉(ju) 行。特發文以紀念這位傑出文化大家——理學開山鼻祖周敦頤。


   

 

名聯中的豪情和自信

 

“吾道南來,原是濂溪一脈;大江東(dong) 去,無非湘水餘(yu) 波。”清代著名學者王闓運(1833-1916)撰書(shu) 的這副對聯懸掛在千年庭院嶽麓書(shu) 院文廟大成殿右側(ce) 廊屋的廊柱上,其狂傲的語義(yi) 令四方遊人駐足驚歎。性情高曠的湘綺老人曾入曾國藩幕,始終不受官,據傳(chuan) 此聯是他在江浙一帶遊學時所作。當時恃才傲物的江浙才子見其貌不揚的王闓運開壇講學,欲測試一下他的才學,而談笑間,王闓運信手一揮而就出上麵的對聯,令當地學人折服。聯中之“道”是指宋明理學,“濂溪”即理學的開山鼻祖、湖南道州人(今道縣)周敦頤的號,其開創的理學學派稱“濂溪學派”。

 

這副語帶雙關(guan) 、氣勢縱橫的名聯,百餘(yu) 年來,讓多少湘人油然而生一種豪情和自信。


  

 

嶽麓書(shu) 院濂溪祠

 

嶽麓書(shu) 院濂溪祠小祠熏陶生大家

 

在書(shu) 院的祠廟建築群中,位置最高的理當是“濂溪祠”,專(zhuan) 祀周敦頤。他雖然沒在這個(ge) 庭院裏開壇講學,似乎與(yu) 這裏沒有什麽(me) 瓜葛,因他理學上開山鼻祖的地位,又是湘人,自嘉慶十七年(1812)始,周敦頤便成為(wei) 這個(ge) 千年庭院裏,山長、學生要拜祭的第一個(ge) 人,然後,再到“四箴亭”叩拜他的學生程顥、程頤等。

 

這間單簷硬山、單麵出廊的清代建築簡單平易,並不宏大。但近兩(liang) 百年間,在這裏叩拜問學而走出去的著名學生,隨手就可以開出一列,隨便哪一個(ge) ,在近代的曆史上都有濃墨重彩的一筆:1813年,魏源在這裏拜祭過,麵受學風整肅;1834年,曾國藩在這裏諦聽山長學統端正的訓話;還有,左宗棠、郭嵩燾、胡林翼、熊希齡、楊昌濟、蔡鍔、蔡和森、陳天華等都曾恭敬於(yu) 斯,敬意深摯……

 

道州濂溪祠,無數思想者心生向往之地

 

曾經,各地為(wei) 周敦頤建祠立廟,神位從(cong) 祀孔孟廟庭,與(yu) 三山五嶽並傳(chuan) 不朽。地處理學“始祖”故鄉(xiang) 道州的濂溪書(shu) 院也素以傳(chuan) 播正統道學為(wei) 己任,被天下士人尊為(wei) “正脈”。南宋以降,文人墨客、官家士子負笈而行,奔走道州者,不絕於(yu) 途。

 

樓田村,位於(yu) 被唐代文學家劉禹錫譽為(wei) “營陽鬱鬱、山水第一”的古道州城西八公裏,為(wei) “孔孟後一人”周敦頤(1017~1063)的故裏,濂溪祠是無數入湘為(wei) 官、崇尚理學的思想者心生向往之地。通往古道州的驛路雖是山高水長,但前往拜祭的人馬的喧囂塵煙,彌漫了周敦頤逝後的900餘(yu) 年。

 

朱熹對濂溪先生是最為(wei) 推崇的,他訂正並宣揚濂溪先生的理論,使周氏高踞理學宗師的位置。朱熹曾兩(liang) 度講學嶽麓書(shu) 院,但那時嶽麓書(shu) 院還沒有“濂溪祠”,他沒有祭祀濂溪先生的地方,留下了終生遺憾。直到南宋慶元年間,朱熹的學說被視為(wei) 偽(wei) 學,他被革去職位和俸祿,他的學生蔡元定也被牽連,杖枷三千裏,發配道州監管。朱熹為(wei) 蔡元定餞行時哽咽著說:“你去道州,也算是一個(ge) 好的歸宿,我一生中數度訂正、注解、研究周敦頤的《通書(shu) 》,卻無緣到他的故鄉(xiang) 去看看。你到道州之後,一定記得到濂溪書(shu) 院一趟,看看那裏的祠堂是否安好,神龕上的塵埃是否有人拂拭,並代為(wei) 師添香祭拜。”次日還修書(shu) 一封,托人乘快馬送到蔡元定的手中,再次叮囑說:“至舂陵(即道州),煩為(wei) 問學中濂溪祠堂無恙否?”蔡元定最終了卻了老師的心願,在道州濂溪祠代師祭拜鼻祖,並授徒講學,兩(liang) 年後客死道州。朱熹極度傷(shang) 感,不久,即帶著遺憾離世,到天堂去和濂溪先生論道了。

 

明崇禎十年(公元1637年)三月,地理學家徐霞客一入道州境內(nei) 就迫不及待地直奔濂溪先生降生之地拜謁濂溪祠,夜宿先生少時讀書(shu) 之地月岩,體(ti) 驗先生悟道的佳境,在《楚遊日記》中寫(xie) 道:“又一裏而濂溪祠在焉。祠北向,左為(wei) 龍山,右為(wei) 象山,皆後山,象形,從(cong) 祠後小山分支而環突於(yu) 前者也。其龍山即前轉嘴而出者,象山則月岩之道所由渡濂溪者也。祠環於(yu) 山間而不臨(lin) 水,其前擴然,可容萬(wan) 馬,乃元公所生之地,今止一二後人守其間,而旁無人焉。無從(cong) 索炊……”

 

清鹹豐(feng) 初年,道州籍大書(shu) 法家何紹基從(cong) 北京歸鄉(xiang) 省親(qin) ,在同鄉(xiang) 先賢宗祠前叩首,觸景生情,賦古風八首《濂溪八景詩》,“下道百川水,上通洙泗流”(《濂水尋源》),“濯濯以身愛,亭亭不相依”(《蓮池霽月》)……

 

   

 

道縣周敦頤故裏的月岩

 

山水悟道:半塘山影半塘荷

 

20世紀70年代中期,我一個(ge) 懵懂的學童,曾徒步去過樓田。但我並不知濂溪先生其人及其厚重的曆史,也不會(hui) 料想到十年二十年後這裏還會(hui) 因此而興(xing) 旺火熱。我隻是被老師引領著,帶著一種去鄉(xiang) 野“郊遊”的興(xing) 奮,在鄉(xiang) 間大道上追逐著蝴蝶和蜻蜓。在當時,對周敦頤及理學是諱莫如深的。與(yu) 大多數人一樣,我對這位同鄉(xiang) 先哲的熟識,是從(cong) 初中語文課本裏那篇膾炙人口的《愛蓮說》開始的。但對中國思想文化發展脈絡有所了解的人都知道,周敦頤之出名,不在於(yu) 他寫(xie) 了《愛蓮說》,而主要在於(yu) 他的理學思想。

 

20世紀的第一個(ge) 初冬,我再來樓田村時,才補上了拜謁這位同鄉(xiang) 先賢的禮數。

 

平疇廣野間,峰巒回曲,溪流縈抱,森秀蓊鬱,蓮塘如鏡。青磚黑瓦高簷翹角古風蘊藉的村舍,南靠如屏兀立的道山。我們(men) 拜見的濂溪祠已非徐霞客、何紹基描繪過的舊所,先生故居已成農(nong) 舍。“予獨愛蓮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蓮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遠益清,亭亭淨植,可遠觀而不可褻(xie) 玩焉……”在新修的濂溪祠裏,在周敦頤父親(qin) 周輔成的墳塚(zhong) 和元公像前,我的耳畔老有《愛蓮說》在縈繞。濂溪先生筆下的蓮花形象,是儒家曆來提倡的潔身自愛的“士君子”形象。輔成先生進士出身,任過縣令,為(wei) 官廉潔,性素淡泊,歸隱家中,故後被神宗加贈諫議大夫。濂溪先生的學術、修養(yang) 、氣度,為(wei) 官各地遍留清廉秉公的佳話,既是家學的濡染、家風的傳(chuan) 承,也是以“士君子”潔身自愛、氣節自律的因果。

 

登臨(lin) 道山西峰,憩於(yu) 太極亭。道山左右翼以數峰,虎豹踞而龍蛇走:龍山騰躍其東(dong) ,豸嶺蟄伏其西,都龐嶺橫蹙積嵐沉霧處。峰巒攢簇,或堰或仰,似膜拜道山。濂溪曳一襲蔥蘢,蘊藻縈蔓,紆屈東(dong) 來,中分萬(wan) 畝(mu) 平疇,荷塘綴星撒玉,墟煙遠村,映帶田塍如畫。抬頭,亭頂描著黑白分明的《太極圖》,“無極而太極——陽動陰靜——乾道成男坤道成女——萬(wan) 物化生”大師似乘風吟哦而至……

 

這位鄉(xiang) 賢在這方水土上生活了15年,五歲時即將村前的五個(ge) 土墩命名為(wei) 金木水火土,少年時在鄰近的月岩讀書(shu) 時悟出盈則虧(kui) 虧(kui) 則盈、動中有靜靜中有動的哲理。正是這半塘山影半塘荷的故鄉(xiang) 山水,給他以靈性,也點化了他悟道的玄機。詩韻清絕的濂溪水,香風蕩鬱的蓮塘,都鐫刻在先生此後的31年仕宦生涯,56歲歸隱酷似桑梓的廬山蓮花峰下,他將那裏的無名小溪命名為(wei) 濂溪,建濂溪書(shu) 堂。

 

道山東(dong) 南腳,有泉從(cong) 修篁石隙間湧出,清冷可鑒,幽韻涵澹。岩壁有古石刻“尋源”、“聖脈”,有許日讓題詩:“山根活水靜成淵,不作人間第二泉。一自派分伊洛去,千秋遺澤任留連。”這是濂水之源,有遊人正舀泉解渴。同行的“濂學”專(zhuan) 家慨歎:這可是湖湘文化的源頭啊!於(yu) 是,我掬一捧甘泉入口,如同尋到了湖湘文化的源流,往心靈深處灌注了一泓聖靈賜予的智慧之泉。

 

    

 

周敦頤畫像

 

天理人心繼往聖生前寂寞身後名

 

周敦頤的官當得並不大,隻做過知縣、判官、提點刑獄及知軍(jun) 等職,但他為(wei) 官一地,建學堂,授生徒,提出了光照古今的哲學思想。黃庭堅稱其“人品甚高,胸懷灑落,如光風霽月。廉於(yu) 取名而銳於(yu) 求誌,薄於(yu) 徼福而厚於(yu) 得民,菲於(yu) 奉身而燕及煢嫠,陋於(yu) 希世而尚友千古。”士子競相講述他的學說,民眾(zhong) 春秋拜祀,從(cong) 無間斷。因王安石變法新政,黨(dang) 政禍起,在著名的“元祐黨(dang) 案”中,周敦頤的兩(liang) 位高足程頤、程顥及故交趙抃、呂公著等,都是被去職的舊黨(dang) 頭麵人物,周敦頤支持新政,與(yu) 王安石心有共鳴,在新舊黨(dang) 爭(zheng) 中,他的處境十分矛盾和尷尬,既遭舊黨(dang) 反對又為(wei) 新黨(dang) 所疑,以致程頤、程顥兩(liang) 位理學大師直呼其名曰茂叔而從(cong) 不尊他為(wei) 師。因此,他生時不得大用,仕途22年一直在州縣兩(liang) 級地方官的位置上徘徊,56歲歸隱廬山僅(jin) 以粥蔬敷食,病逝後學生程頤、程顥及再傳(chuan) 弟子朱熹皆入祀孔廟多年,而作為(wei) 老師的他卻不獲配享。

 

周敦頤作為(wei) 湖南本土的思想家,他開創的三教合流的理學思想得益於(yu) 瀟水源頭的這方水土,而他著書(shu) 立學講論學術卻是在他宦遊於(yu) 外鄉(xiang) 之時,經過他那些並非湘籍的弟子程顥、程頤兄弟,再到湖湘學派的諸位創始人和宗師楊時、胡安國、胡宏、張栻數傳(chuan) 後,又回到了湖湘大地,並得以發揚光大。朱熹可以說是周敦頤的隔代知己,他在周敦頤曆史地位的確立過程中有過獨到的貢獻,一是具體(ti) 說明了濂溪學為(wei) 二程學所自出;二是對周敦頤的《太極圖》《太極圖說》《通書(shu) 》等哲學著作推崇備至,認為(wei) 周子發明太極之旨無毫發可疑,《通書(shu) 》一貫直下,結構嚴(yan) 密,超過《論語》和《孟子》……朱熹一生數度訂正、注解、研究周敦頤的《通書(shu) 》,兩(liang) 次到湖南為(wei) 官,卻都太短暫,有心卻無緣到周氏故鄉(xiang) 道州拜祭,但他有機會(hui) 就祭奠周公,他在《拜濂溪先生遺像》詩中描述了去江西江州濂溪書(shu) 院的情形:“北渡石塘橋,西訪濂溪宅。喬(qiao) 木無遺珠,虛堂惟四壁……”兩(liang) 位思想大師不斷穿越一百多年時空的思想對話,使周氏的理學思想獲得了更大的發展。

 

周敦頤被朝廷的封諡褒彰是在他逝世140年後,官至禮部尚書(shu) 的學者魏了翁兩(liang) 次上疏朝廷,稱其“嗣往聖,開來哲,發天理,正人心,使孔孟絕學獨盛於(yu) 本朝,而超出百代……”宋寧宗於(yu) 嘉定十三年(1220年)諡周敦頤為(wei) “元”;4年後宋理宗下詔準周敦頤入廟從(cong) 祀周公、孔子,並加封為(wei) 汝南伯。此後,元、明、清諸朝都給予他封賜、褒獎。

 

    

 

周敦頤畫像

 

湘水波濤壯如許為(wei) 有源頭活水來

 

濂溪先生傳(chuan) 世的兩(liang) 篇總共不滿三千字的學術著作《太極圖說》和《通書(shu) 》,融合儒、佛、道三家思想,提出了一個(ge) 簡單而係統的宇宙構成論:“無極而太極”,“太極”一動一靜,產(chan) 生陰陽萬(wan) 物,“萬(wan) 物生生而變化無窮焉,惟人也得其秀而最靈”(《太極圖說》)。這是宋明理學的思想淵源。宋代以長沙為(wei) 中心的湖湘學派,是湖南文化史上規模最大的一個(ge) 學者群體(ti) ,它尊奉理學、重經世務實、包容眾(zhong) 家之長等學術風尚,衍化成湖湘文化的基因,氤氳於(yu) 三湘四水之間,曆千百年而不竭。從(cong) 魏源、曾國藩、譚嗣同、黃興(xing) ,到楊昌濟、毛澤東(dong) ;自嘉道湖南經世致用派、鹹同湘軍(jun) 集團、戊戌維新群體(ti) 、辛亥革命誌士群體(ti) ,到“五四”新文化運動的參與(yu) 者們(men) 身上,都或明或隱、或多或少地閃現出這些傳(chuan) 統文化基因的影響。周敦頤的理論,當今來濂溪的遊客也許少有熟知者,遊到此處,曾經的文明與(yu) 野蠻的遺痕具有強烈反差地共存於(yu) 一地,刺痛著人的靈魂,睹物思“文”思“理”,或許會(hui) 有所收益。

 

離開道山時,忽見花片沾衣,香霧霏霏,回望漫山金甲,萬(wan) 花玲瓏,是如珠幢寶蓋的野菊花。有村人扯襟采花入茶。想想若能將此吸天地靈氣的山珍,就聖脈啜飲,三五同好,於(yu) 泉邊濯纓亭焚香默坐,品荷香,送夕陽,迎素月,消遣世慮,便是享有魚鳥之樂(le) 啊。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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