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著名國學專(zhuan) 家錢遜：“儒學的出發點和落腳點都在於(yu) 提高每一個(ge) 人的素質”》

受訪者：錢遜

采訪者：中央紀委監察部網

來源：中央紀委監察部網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五月廿九日辛巳

           耶穌2017年6月23日

 【進入專(zhuan) 訪】

“當下，我們(men) 更需要通過閱讀《論語》、理解孔子，找到解決(jue) 當代人生存和心靈問題的鑰匙，而首要的問題就是學做人的道理”

問：從(cong) 撰寫(xie) 《論語淺解》，到多次修訂《<論語>讀本》，您致力《論語》研究幾十年。人們(men) 常說“半部《論語》治天下”，而您認為(wei) 《論語》主要是教人修身，教人做人。請談談您的理解。

錢遜：《論語》是我們(men) 了解孔子思想、儒家思想，以至於(yu) 了解整個(ge)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最重要的經典。說起《論語》很多人就會(hui) 想到“半部《論語》治天下”，說《論語》是講治國平天下道理的，是一種政治學說。我想說的是，這個(ge) 認識是不準確的，《論語》的核心思想是講做人的道理。

有人會(hui) 問，《大學》不是明明白白說要齊家治國平天下嗎？是的，孔子身處亂(luan) 世，不滿於(yu) 禮崩樂(le) 壞的局麵，一心想要恢複穩定的社會(hui) 秩序。怎樣才能做到這一點呢？孔子認為(wei) ，根本的問題在於(yu) 提高人的素質。《大學》在講齊家治國平天下後，有一句畫龍點睛的話：“自天子以至於(yu) 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wei) 本。”就是說，齊家治國平天下都要以修身為(wei) 本，都要落到做人上。所以我們(men) 看，孔子提出了一整套做人的道理，把一生大部分精力都放在教育上，教人如何做人。

《論語》的思想代代相傳(chuan) ，它已長久地滲透在中國兩(liang) 千多年的政教體(ti) 製、社會(hui) 習(xi) 俗、心理習(xi) 慣中，它潛移默化地影響著現代生活中的每一個(ge) 中國人，它是中國人“日用而不知”的信仰，是中國文化的“心魂”所在。當下，我們(men) 更需要通過閱讀《論語》、理解孔子，找到解決(jue) 當代人生存和心靈問題的鑰匙，而首要的問題就是學做人的道理。

“為(wei) 人之道最核心的兩(liang) 個(ge) 問題，一個(ge) 是義(yi) ，一個(ge) 是群”

問：《論語》所講關(guan) 於(yu) 做人的道理主要包括哪些方麵？

錢遜：《論語》講做人的道理，內(nei) 容很豐(feng) 富，我所理解的為(wei) 人之道最核心的就是兩(liang) 個(ge) 問題，一個(ge) 是義(yi) ，一個(ge) 是群。其中最能說明問題的是下麵這段話：

子路問君子。子曰：“修己以敬。”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人。”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百姓。修己以安百姓，堯、舜其猶病諸？”（《論語·憲問》）修己以敬，用一種非常嚴(yan) 肅認真、非常虔誠的態度來修身，完善自己。安人、安百姓，不僅(jin) 要修養(yang) 自己，還要幫助別人，幫助所有百姓也能安好。要讓所有百姓都安好，也就是我們(men) 常說的“以天下為(wei) 己任”。

我想，修己和安人、安百姓，實際上是對人生兩(liang) 大基本問題的回答。一個(ge) 是物質生命與(yu) 精神生命的關(guan) 係問題，一個(ge) 是個(ge) 體(ti) 與(yu) 群體(ti) 的關(guan) 係問題。孔子在《論語》中說，君子“義(yi) 以為(wei) 上”，義(yi) ，指人的精神生命，就是要把精神追求放在第一位。“修己”就反映了這一要求——要不斷提高自己的精神生命。

安人、安百姓回答了個(ge) 體(ti) 和群體(ti) 的關(guan) 係。人一方麵是獨立的個(ge) 人，同時又是生活在群體(ti) 中間，每個(ge) 人都是群體(ti) 的一分子。由此，人要把個(ge) 人放在群體(ti) 之中，在群體(ti) 的發展中求自己的發展，實現個(ge) 體(ti) 的價(jia) 值，群己統一，先公後私。義(yi) 以為(wei) 上，群己統一，這就是孔子所提倡的人生追求。

錢遜接受本網專(zhuan) 訪

“‘以天下為(wei) 己任’的理想追求是民族精神的基礎”

問：《論語》所講的為(wei) 人之道，對弘揚和培育民族精神起到了什麽(me) 作用？

錢遜：《論語》所講的為(wei) 人之道，義(yi) 以為(wei) 上，群己統一，這兩(liang) 項核心價(jia) 值，集中到一點，就是“以天下為(wei) 己任”。這裏可以舉(ju) 個(ge) 例子來說。文天祥就義(yi) 後，人們(men) 在他腰帶上發現一段話：“孔曰成仁，孟曰取義(yi) ；讀聖賢書(shu) ，所學何事？唯其義(yi) 盡，所以仁至。而今而後，庶幾無愧。”這可以看作他的遺言。被俘後，他拒絕勸降，不放棄人格追求，寧願殺身成仁。文天祥在曆史上代表著我們(men) 的愛國傳(chuan) 統和民族精神，而這些精神、思想的源頭在《論語》中都可以找到。

《論語》這些思想不隻是培育了這麽(me) 一批仁人誌士，它不但影響了我們(men) 民族的精神，還塑造了中國人的生活方式、價(jia) 值觀和情感。我們(men) 世代傳(chuan) 頌，幾乎家喻戶曉、代表著中華民族精神的一些名言，如：“天下興(xing) 亡，匹夫有責”“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le) 而樂(le) ”“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等等，都體(ti) 現著“以天下為(wei) 己任”的思想。

民族精神隨時代前進而不斷豐(feng) 富新的內(nei) 容，而其思想基礎、核心精神是一貫的，抗震精神、航天精神，都是“以天下為(wei) 己任”精神在社會(hui) 主義(yi) 建設實踐中的表現和發展。《論語》所倡導的人生價(jia) 值觀，與(yu) 社會(hui) 主義(yi) 理想信念也有相通之處。一個(ge) 人如果一心為(wei) 己，孜孜於(yu) 名利地位、個(ge) 人發展，他就絕不可能建立社會(hui) 主義(yi) 理想信念，甚至不可能有真正的愛國主義(yi) 精神。而以天下為(wei) 己任，在今天的時代條件下的具體(ti) 內(nei) 容，正是要為(wei) 建設中國特色社會(hui) 主義(yi) 事業(ye) ，為(wei) 全麵建成小康社會(hui) ，實現中華民族的偉(wei) 大複興(xing) 而努力。

“為(wei) 己，由己，求諸己，是修身的根本態度和精神”

問：要做好人，成為(wei) 君子，就要修身。您認為(wei) 應該從(cong) 哪些方麵提高自身的修養(yang) ？

錢遜：子曰：“性相近也，習(xi) 相遠也。”（《論語·陽貨》）人的本性是相近的，差別主要來自後天的影響和習(xi) 染，所以人需要並可以通過後天的學習(xi) 修養(yang) 改變、提高自己。

《論語》關(guan) 於(yu) 修養(yang) 的基本態度是“三個(ge) 己”：為(wei) 己，由己，求諸己。

子曰：“古之學者為(wei) 己，今之學者為(wei) 人。”（《論語·憲問》）所謂為(wei) 己，是說學習(xi) 修養(yang) 都是為(wei) 了充實、提高、完善自己；為(wei) 人，就是做給別人看，沽名釣譽，牟取名利。為(wei) 己是學習(xi) 修養(yang) 的最根本的態度。

子曰：“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論語·述而》）道德修養(yang) 全靠自己，不能推諉於(yu) 他人或外在條件。隻要努力人人都可以在道德思想境界上達到聖人的境界。此所謂由己。

子曰：“君子求諸己，小人求諸人。”（《論語·衛靈公》）君子凡事首先從(cong) 自己方麵要求，而不怨天尤人。“不患無位，患所以立。不患莫己知，求為(wei) 可知也。”“不患人之不己知，患其不能也。”不怕沒有職位，不怕人家不了解自己，隻怕自己無能，沒有能力擔當重任。這就是求諸己的精神。

從(cong) 求諸己還引出一條比較重要的，就是對自己要嚴(yan) ，對別人要寬，這是中國人講做人的一個(ge) 重要原則。

“三個(ge) 己”，體(ti) 現了一個(ge) 精神：立足於(yu) 自己。啟發個(ge) 人的自覺，每個(ge) 人從(cong) 自己做起，提高全民的素質，是修身的根本態度和精神。一句話，“自天子以至於(yu) 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wei) 本。”

“‘正’是孔子治國思想的核心理念”

問：您用一個(ge) “正”字概括孔子的治國理念，認為(wei) 孔子的治國為(wei) 政之道核心是“政者正也”。請談談您的理解。

錢遜：春秋末期，社會(hui) 動亂(luan) ，作為(wei) 天下共主的周天子力量衰落，各諸侯紛紛攻城略地，大小戰爭(zheng) 不斷。諸侯國內(nei) ，父子兄弟之間篡位奪權的情況層出不窮，禮崩樂(le) 壞。孔子的全部思想和活動也都是為(wei) 了恢複社會(hui) 秩序的穩定，變天下無道為(wei) 有道。

孔子把為(wei) 政概括為(wei) 一個(ge) “正”字。這個(ge) “正”有兩(liang) 方麵的含義(yi) ：正人和正名。正人，是要使人走上正道，包括正人和正己。正名先正人，正人先正己。孔子提出了“帥以正”的要求，不隻是對百姓進行道德教育，當權者自身也要正。“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cong) 。”

“正”的另外一個(ge) 含義(yi) 是正名。齊景公問政於(yu) 孔子。孔子對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即人人都安於(yu) 其位，按他的身份做該做的事，享受該享受的權利，恢複原來的禮製秩序。過去人們(men) 批判說，這是為(wei) 了維護等級製度。從(cong) 另一個(ge) 角度看，一個(ge) 社會(hui) 要發展，就會(hui) 要求各部分人能各司其職，各守其道，各取其酬。沒有這一點，會(hui) 陷入混亂(luan) 。

為(wei) 達到“正”的目標，孔子主張“為(wei) 政以德”，以道德教化為(wei) 治國的基礎。

孔子把政權鞏固的基礎放在百姓的富足和信任上。正常情況下，先要使百姓富足，然後進行教化。即使經濟有困難，也一定要取信於(yu) 民。失去百姓的信任，盡管還有經濟基礎，政權也會(hui) 垮台。

如此可見，孔子身處亂(luan) 世，誌在救世。孔子的思想，從(cong) 救世出發；而救世之本在正名；正名之本在正人；正人之要在於(yu) 正己；正己之途則在自覺修身。這是一種以人為(wei) 主體(ti) 的治國思想。全部儒學的出發點和落腳點，就在於(yu) 提高每一個(ge) 人的素質。這裏可以看出，“政者正也”回答的是“是什麽(me) ”的問題，“為(wei) 政以德”回答的是“怎麽(me) 做”的問題。“是什麽(me) ”當然比“怎麽(me) 做”更根本。

孔子強調以德為(wei) 政，也有片麵性，一定程度上忽略法製、刑罰。經過了百家爭(zheng) 鳴，又經曆了幾百年的政治實踐，包括秦國成功、失敗的教訓，形成了中國傳(chuan) 統的一套治國體(ti) 係，也就是中國特有的維持社會(hui) 秩序的一種體(ti) 係。它的特點，就是德、禮、法三者的有機結合。這是古人智慧的結晶，也是實踐經驗的總結。

錢遜接受本網專(zhuan) 訪

“增強文化自信，首先要對我們(men) 的傳(chuan) 統文化自信”

問：十八大以來，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多次強調文化自信，指出：“中國有堅定的道路自信、理論自信、製度自信，其本質是建立在5000多年文明傳(chuan) 承基礎上的文化自信。”您認為(wei) 該如何增強文化自信？

錢遜：一個(ge) 民族，立足於(yu) 世界的基礎是它的文化。如果一個(ge) 民族沒有了文化自信，那就失去了方向。近代以來，在尋求民族複興(xing) 之路的過程中，也出現了鄙薄中華傳(chuan) 統文化的思潮。中國落後了，是不是因為(wei) 中國文化不行？對傳(chuan) 統文化采取了批判、否定的態度。直到現在仍有一部分年輕人，對我們(men) 的傳(chuan) 統文化存在著很多誤解。

我父親(qin) 的《國史大綱》一開始有一段講到這個(ge) 問題，很多人現在常常會(hui) 引用。作為(wei) 一個(ge) 國家，國民應該對自己的曆史有所了解，所謂有所了解，應該對自己的曆史有一種溫情和敬意。如果這個(ge) 問題不解決(jue) ，即使經濟發展了，也不是民族的發展，而是民族的衰亡。這是一個(ge) 很現實的問題，如果不解決(jue) 這個(ge) 問題，沒有對自己文化的一種自覺、一種信心，認為(wei) 什麽(me) 都是西方的好，什麽(me) 都要學西方的，你說我們(men) 的民族還是自己嗎？還如何談得上民族的發展和複興(xing) ？

增強文化自信，首先要對我們(men) 的傳(chuan) 統文化自信。中華民族幾千年的發展中，大部分時間是走在人類文明前列的，落後隻是近幾百年的事情，這就證明我們(men) 的文化是有生命力的，在這一點上要建立自信。同時，要把傳(chuan) 統文化和近代革命精神聯通起來看，近代革命精神離不開傳(chuan) 統的、深厚的傳(chuan) 統文化底蘊。我們(men) 看到這是中華民族統一的、不可分割的一個(ge) 整體(ti) ，是一以貫之的，一脈相承的發展。往前走，我們(men) 也還是要把這兩(liang) 者結合起來，繼承和發揚傳(chuan) 統文化，取其精華，去其糟粕，在馬克思主義(yi) 和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相結合的基礎上建立我們(men) 今天的文化自信。

“一個(ge) 民族的文化隻能在它自己的基礎上不斷發展，不斷升華，不斷更新”

問：您如何看待傳(chuan) 統文化與(yu) 包括社會(hui) 主義(yi) 核心價(jia) 值觀在內(nei) 的中國特色社會(hui) 主義(yi) 道路之間的關(guan) 係？

錢遜：中華民族是有著悠久文化的民族，中華民族所以能夠在幾千年的曆史中間，屹立在東(dong) 方，就在於(yu) 中國有著非常悠久的文化，而且是人類曆史上唯一的一個(ge) 古代文明能夠延續不斷發展下來的民族。當代中國根植於(yu) 我們(men) 悠久的文化土壤之上。

經常聽到有人講：用中華傳(chuan) 統文化滋養(yang) 社會(hui) 主義(yi) 核心價(jia) 值觀。我以為(wei) ，對於(yu) 社會(hui) 主義(yi) 核心價(jia) 值觀來說，中華傳(chuan) 統文化的意義(yi) 不僅(jin) 在於(yu) 滋養(yang) ，還在於(yu) 它是基礎。建設社會(hui) 主義(yi) 核心價(jia) 值體(ti) 係，傳(chuan) 承與(yu) 弘揚傳(chuan) 統文化是基礎，社會(hui) 主義(yi) 核心價(jia) 值體(ti) 係的建設不能離開中華傳(chuan) 統文化這一基礎。

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指出，“中國特色社會(hui) 主義(yi) 植根於(yu) 中華文化沃土、反映中國人民意願、適應中國和時代發展進步要求，有著深厚曆史淵源和廣泛現實基礎。”我個(ge) 人認為(wei) ，我們(men) 要以傳(chuan) 承與(yu) 弘揚傳(chuan) 統文化為(wei) 基礎來理解中國特色社會(hui) 主義(yi) 道路，包括社會(hui) 主義(yi) 核心價(jia) 值體(ti) 係。

問：對於(yu) 傳(chuan) 統文化，應該具有怎樣的態度？

錢遜：關(guan) 於(yu) 如何對待中華傳(chuan) 統文化的問題，實際上就是我們(men) 的文化立足於(yu) 什麽(me) 基礎上繼續往前走的問題。100多年來，對中西文化關(guan) 係有過頗多爭(zheng) 論，爭(zheng) 論的實質就是我們(men) 的文化走什麽(me) 道路的問題——是在幾千年傳(chuan) 統文化基礎上往前走，還是要另辟新路？我的答案是，一個(ge) 民族的文化隻能在它自己的基礎上不斷發展，不斷升華，不斷更新。

文化其實就像一棵大樹，可能會(hui) 受到災害需要治療，可能營養(yang) 不足需要施肥，但不可能把這棵樹砍了再換另外一棵樹，它總要在自己的根上發展。台灣地區阿裏山有一棵“三代樹”，第一代樹完全枯死了，在它的根上長出了第二代，後來第二代也枯死了，又長出第三代，不管如何，這棵樹始終在它原有的老根上成長。文化的發展就是這樣一種狀態，是在不斷摒棄中的與(yu) 時俱進，總是需要在原有根本上，或者說在自己文化基因的基礎上發展。

問：如何繼承和發揚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您有哪些建議？

錢遜：中華文化的複興(xing) ，不是簡單地回到過去，不是複古。它包括兩(liang) 個(ge) 方麵的意思：一方麵，要糾正前一時期鄙薄、批判、否定中華傳(chuan) 統文化的錯誤，使中華文化重新走上健康發展的道路。另一方麵，必須剔除其反映古代等級製社會(hui) 需要的已經過時的內(nei) 容，同時要吸取各民族文化中適合現代社會(hui) 需要的優(you) 秀成果，推陳出新，賦予中華傳(chuan) 統文化以新的時代精神，使之與(yu) 中國特色社會(hui) 主義(yi) 建設和經濟全球化的現實相適應，做出更大的貢獻，創造中華文化的新輝煌。而在這個(ge) 過程中，教育無疑承擔著重要的使命。完善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教育，是整個(ge) 文化複興(xing) 、民族複興(xing) 大業(ye) 的一個(ge) 不可或缺的部分和環節。

今年1月，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印發了《關(guan) 於(yu) 實施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傳(chuan) 承發展工程的意見》，確立了一些舉(ju) 措，號召全麵行動起來傳(chuan) 承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我的理解重點在實幹，紮紮實實地做些實事，把一些具體(ti) 要求落實到實處，在教師和領導幹部中提倡讀中國文化經典。

錢遜接受本網專(zhuan) 訪

“‘一帶一路’倡議體(ti) 現中華文化‘和’的核心價(jia) 值和精神”

問：今年5月，習(xi) 近平主席在“一帶一路”國際合作高峰論壇上，深刻闡述了和平合作、開放包容、互學互鑒、互利共贏的絲(si) 路精神內(nei) 涵，提出一係列新倡議、新舉(ju) 措。“一帶一路”倡議體(ti) 現了中華文化的哪些特征？

錢遜：“一帶一路”的倡議順應了時代發展的需要，符合各地區、各民族、各國人民的共同利益，是順天應人的大好事，它體(ti) 現了中華文化“和”的核心價(jia) 值和精神。

中華文化秉持“和實生物”的宇宙觀，認為(wei) 宇宙萬(wan) 物都是不同成分依一定秩序、關(guan) 係共處組成的共同體(ti) 。正因為(wei) 我們(men) 認識到世界是這樣的一個(ge) 世界，所以我們(men) 要順應事物本來的要求，以和為(wei) 貴。

“和”的實質是“各得其所”，每一成分和因素都處於(yu) 其應處的地位，發揮各自的作用，構成總體(ti) 的“和”。為(wei) 了達到“各得其所”的目標，必須要有“和而不同”的理念。和而不同，就是要承認差別，在差別中求和諧。處理各種文化之間的關(guan) 係，以至於(yu) 處理經濟的、政治的關(guan) 係，這都是一個(ge) 基本原則。

中國文化的這種價(jia) 值觀，貫穿於(yu) 我們(men) 的曆史，形成為(wei) 一種傳(chuan) 統。古絲(si) 綢之路凝聚了先輩們(men) 對美好生活的追求，促進了亞(ya) 歐大陸各國互聯互通，推動了東(dong) 西方文明交流互鑒，為(wei) 人類文明發展進步作出了重大貢獻。明代鄭和下西洋，當時那麽(me) 龐大的船隊，出使各國隻是做經濟、貿易、文化等方麵的交流，沒有占領一寸土地；陸地上我們(men) 也通過絲(si) 綢之路到達歐洲，所做的也都是文化、經濟等方麵的互通往來。曆史上愛好和平的觀念，影響著我們(men) 整個(ge) 民族經濟、政治、文化發展的核心理念。

一帶一路的倡議正是體(ti) 現了這樣的觀念和精神。“一帶一路”建設承載著我們(men) 對和平安寧，共同發展的期盼，成為(wei) 拉近國家間關(guan) 係的紐帶，讓各國人民守望相助，各國互尊互信，共同打造和諧家園，建設和平世界。

正如習(xi) 近平主席所強調的，中國願同世界各國分享發展經驗，但不會(hui) 幹涉他國內(nei) 政，不會(hui) 輸出社會(hui) 製度和發展模式，更不會(hui) 強加於(yu) 人。

“解決(jue) 腐敗的問題，在於(yu) 內(nei) 心修養(yang) 的提高，要做到‘有恥且格’”

問：儒家學說蘊含著豐(feng) 富的廉政思想，這些思想對於(yu) 當前的反腐敗工作有什麽(me) 現實意義(yi) ？

錢遜：說到反腐倡廉的問題，就跟前麵講的問題有關(guan) 係了。子貢問：“何如斯可謂之士矣？”子曰：“行己有恥，使於(yu) 四方，不辱君命，可謂士矣。”（《論語·子路》）行己有恥，就是自我約束，做人做事有所不為(wei) 。中國人的道德就建立在這個(ge) 基礎上，是真正的自律。從(cong) 根本上講，解決(jue) 腐敗的問題，在於(yu) 內(nei) 心修養(yang) 的提高，要做到“有恥且格”。

子曰：“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論語·為(wei) 政》）意思就是，用行政的方法來治理，犯錯誤就重刑來懲罰，他可以不犯罪，但是沒有羞恥心。他不是從(cong) 自己內(nei) 心認為(wei) 這個(ge) 不該做，而是因為(wei) 害怕刑罰所以不做。用道德的方法，讓他從(cong) 內(nei) 心明白應該怎麽(me) 做，有羞恥心後，就會(hui) 自覺、主動地走正道。就像我們(men) 今天說的“拍蒼蠅、打老虎”，可以讓他不敢腐，那是治標；完善製度，讓他不能腐；最後要真正做到不想腐，靠什麽(me) ？靠提高他的自覺，要讓他真正懂得做人的道理。

此外，中國人的傳(chuan) 統是把精神生命、精神追求放在個(ge) 體(ti) 的物質生命之上。人要有點精神，而不是隻追求物質，隻求吃好、玩好，這是不可取的。從(cong) 中國傳(chuan) 統來講，這樣就是“近於(yu) 禽獸(shou) ”。真正做一個(ge) 人，就是要有一定的精神品質，要把精神生命的追求放在第一位。現在那些腐敗分子，沒有樹立這麽(me) 一個(ge) 基本觀念，把物質追求放在前麵、把個(ge) 人欲望放在最高位置，丟(diu) 失了做人的底線。

也有人懷疑，提高內(nei) 心修養(yang) 真的能解決(jue) 腐敗問題嗎？孟子有一段話，解釋了其中的道理。孟子說：仁勝過不仁，就像水可以滅火一樣，如果用一杯水去滅一車柴草所燃燒的大火，那就滅不了。其實反腐敗的問題也是這樣，“仁”是能解決(jue) 的，而且最終隻有靠“仁”來解決(jue) 。就是說修身為(wei) 本，從(cong) 根本上來講是沒錯的，但是有一個(ge) 程度的問題。依靠每個(ge) 人的自覺來解決(jue) 問題，實現社會(hui) 的健全穩定的發展，這是理想的狀況。現實中，真正自覺的人是少數。在多數人還不能自覺做到“有恥且格”的情況下，就要依靠法製，一定的強製、刑罰都是不可少的。應該說，修身為(wei) 本是一種根本理念，它並不排除法製等必要的元素。而從(cong) 學國學的方麵講，就要強調首先最重要的是學做人，啟發人們(men) 修身的自覺性。要把兩(liang) 個(ge) 方麵結合起來，不應對立起來。

錢遜接受本網專(zhuan) 訪

 【采訪劄記】

致力於(yu) 《論語》研究的君子

他30多年如一日讀《論語》，從(cong) 未間斷，讀出了真實的儒家；他以君子標準要求自己，修己安人，每以天下為(wei) 己任；他一生以教書(shu) 育人為(wei) 本分，三尺講台，孜孜不倦。

他是清華大學教授錢遜。他還有一個(ge) 更為(wei) 人所熟知的身份，國學大師錢穆之子。

錢遜祖籍無錫，但童年和少年時代，都是在蘇州度過的。在蘇州的時候，錢遜接受了革命思想，走上了革命的道路。1949年，16歲的錢遜高中畢業(ye) ，他拒絕了父親(qin) 去香港學習(xi) 的邀請，考入清華，北上求學，父子一別就是31年。

自從(cong) 考進清華園，錢遜一輩子就沒有出來，先做學生，畢業(ye) 後留校任教。

不可否認，錢遜對《論語》的喜愛和研究，或多或少都受到他父親(qin) 的影響。

錢穆在上世紀60年代著有《論語新解》，錢遜則把自己對《論語》的研究寫(xie) 成《論語淺解》一書(shu) ，並不斷修訂完善。通過自己的精心研究，錢遜認為(wei) 《論語》是教人修身做人的書(shu) 。他說：“自天子以至於(yu) 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wei) 本。這句話很好地概括了《論語》的思想核心。”在他看來，修身不隻為(wei) 自己，還要使別人也能夠得到安樂(le) ，更進一步還要使百姓都能過得好。

在錢遜眼中，《論語》是傳(chuan) 統文化的根基，不但影響了我們(men) 民族的精神，還塑造了中國人的生活方式、價(jia) 值觀和情感。他認為(wei) ，提高中國人的精神，需要做的有很多，但毫無疑問的是，離不開國學，離不開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近年來，他不遺餘(yu) 力地提倡重讀經典、重讀《論語》。

錢遜引用程子談讀《論語》，說“今人不會(hui) 讀書(shu) 。如讀《論語》，未讀時是此等人，讀了後又隻是此等人，便是不曾讀。”他認為(wei) 讀《論語》要有一個(ge) 基本的思想，就是“學了要用，要改變自己”。我們(men) 今天也應以這樣的態度和標準來讀《論語》。

他把對複興(xing) 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重點放在了“學”上，不僅(jin) 號召別人學，自己也在不斷學習(xi) 。他說，一般人常以“梅花香自苦寒來”等話來激勵自己苦讀，而《論語》卻開篇就說學的喜悅和樂(le) 趣。苦樂(le) 之間，反映著不同的為(wei) 學態度。他說，也許到今天才可以說，我開始懂得了《論語》的第一章，“學而時習(xi) 之，不亦說乎？”

值得欣慰的是，今天全社會(hui) 學《論語》、學優(you) 秀傳(chuan) 統經典的氛圍越來越濃鬱了。

 【作者簡介】

錢遜，1933年10月生。清華大學教授。曾任清華大學思想文化研究所副所長、所長。主要研究方向：先秦儒學、中國古代人生哲學。著有《論語淺解》、《先秦儒學》、《中國古代人生哲學》、《中國傳(chuan) 統道德》（全書(shu) 副主編，《理論卷》主編）、《推陳出新——傳(chuan) 統文化在現代的發展》、《〈論語〉讀本》、《〈孟子〉讀本》及論文若幹篇。校外學術兼職：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榮譽顧問、中華炎黃文化研究會(hui) 顧問、什刹海書(shu) 院導師。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