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玉順】儒家自由主義對“新儒教”的批判

欄目:思想評論
發布時間:2017-06-15 20:44: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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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家自由主義(yi) 對“新儒教”的批判

作者:黃玉順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東(dong) 嶽論叢(cong) 》2017年第6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五月廿一日癸酉

           耶穌2017年6月15日

 

【摘要】李明輝所批評的“大陸新儒家”,應該叫“新儒教”;同時,“新儒教”還應包括另外一些號稱“儒學”的思潮。在政治上,“新儒教”是極權主義(yi) 、國家主義(yi) 和民粹主義(yi) 的混合物。因此,“新儒教”是打著“儒家傳(chuan) 統”的旗號反儒家傳(chuan) 統,其本質是抗拒現代文明價(jia) 值。真正的儒家傳(chuan) 統,要求順應社會(hui) 曆史的時代轉換,根據博愛精神(仁)和正義(yi) 原則(義(yi) )來重建社會(hui) 規範及其製度(禮製)。“新儒教”的對立麵是儒家自由主義(yi) ,主張根據真正的儒家傳(chuan) 統,承認並發展出八大現代文明價(jia) 值:個(ge) 體(ti) 、自由、平等、博愛、民主、共和、憲政、法治。

 

【關(guan) 鍵詞】大陸新儒家;“新儒教”;儒家自由主義(yi)

 

【正文】

 

各位朋友:

 

大家好!

 

這次會(hui) 議,我非常重視,因為(wei) :針對近年來儒家當中出現的“新儒教”這麽(me) 一種危險的思潮和傾(qing) 向,專(zhuan) 門舉(ju) 行一次會(hui) 議,加以批判,作出一種集體(ti) 性的回應,這還是第一次。所以,這次會(hui) 議具有重要的意義(yi) 。我理解,舉(ju) 辦這個(ge) 會(hui) 議的初衷,恰恰是在最後這一場,主題就是對“新儒教”的批判。安排我在這一場發言,這是“命題作文”;但是,我今天要談的不止這個(ge) 問題。我想談三個(ge) 大問題:一是“新儒教”的政治特征,這部分是直接批判“新儒教”的;二是真正的儒家傳(chuan) 統;三是作為(wei) 儒家傳(chuan) 統的一種現代性表達的儒家自由主義(yi) 。

 

由李明輝引起的關(guan) 於(yu) “大陸新儒家”的論戰,我本人也參與(yu) 了,指出“‘大陸新儒家’是一個(ge) 有待界定的概念”[①]。大家也都認為(wei) ,“大陸新儒家”這個(ge) 稱謂不能專(zhuan) 屬於(yu) 李明輝所批評的那麽(me) “一小撮人”[②];中國大陸改革開放以來的儒家都可稱為(wei) “大陸新儒家”。[③]任劍濤認為(wei) ,李明輝所指稱的“大陸新儒家”應當叫“大陸新儒教”。我讚同這個(ge) 說法,因為(wei) “新儒教”這個(ge) 標簽更能標識他們(men) 的價(jia) 值觀,即是某種“複魅”(re-enchantment)的企圖;而且,他們(men) 所“複”之“魅”實質上並不是作為(wei) “祛魅”(disenchantment)對象的前現代的價(jia) 值,而是某種現代性的東(dong) 西,即我所稱的“現代性的怪胎”——極權主義(yi) 。[④]就此而論,他們(men) 其實不是在“複魅”,而是在“造魅”,即製造一種新的政治魑魅。

 

不過,我要預先說明:我這裏所稱的“新儒教”也不是專(zhuan) 指那“一小撮人”。這是因為(wei) :一方麵,那“一小撮人”其實並非鐵板一塊,他們(men) 之間在學術上和政治上頗有差異,例如蔣慶和其他某些人的政治立場的差別其實非常大;另一方麵,在那“一小撮人”之外,還有一些自稱“儒家”的人也在“造魅”,有的人甚至比那“一小撮人”更加危險,我就不點名了,大家心裏應該都很清楚。簡言之,我這裏所稱的“新儒教”就是指的這些“造魅”的人,其本質是打著“儒家傳(chuan) 統”的旗號反儒家傳(chuan) 統,而實質是抗拒現代文明價(jia) 值。我要批判的就是這麽(me) 一種思潮和傾(qing) 向。

 

一、“新儒教”的政治特征、本質及其危害

 

“新儒教”有方方麵麵的特征,我想集中談它的政治特征,這是我們(men) 今天最關(guan) 注的現實問題。這裏揭露的是“新儒教”具有的一些便於(yu) 辨別的政治特征,這些特征所體(ti) 現的傾(qing) 向,對儒家、對中國、對人類文明都具有極大的危害性。我今天特別想挑明的有三點,這三點不僅(jin) 是中國、也是當今世界極其危險的政治思潮傾(qing) 向。例如英國的退歐、川普的上位,都體(ti) 現出當今這種共同的危險傾(qing) 向。落實在“新儒教”身上,對於(yu) 中國大陸來講,這三點標誌性的特征在政治上是極其危險的:第一點是極權主義(yi) ,這一定要挑明;第二點是國家主義(yi) ,這一點趙尋剛才也談到了;第三點是民粹主義(yi) 問題。簡言之,在政治上,“新儒教”是極權主義(yi) 、國家主義(yi) 和民粹主義(yi) 的一種混合物。這就是在政治上我給“新儒教”的定位。

 

(一)極權主義(yi)

 

先說極權主義(yi) 。極權主義(yi) 的危害,眾(zhong) 所周知,不必贅述。我特別想強調指出的一點是:如果說“傳(chuan) 統”是指的前現代社會(hui) 傳(chuan) 承下來的東(dong) 西,那麽(me) ,在政治上,“新儒教”不僅(jin) 並非儒家的傳(chuan) 統,而且並非中國的傳(chuan) 統,因為(wei) “新儒教”乃是一種極權主義(yi) (totalitarianism)思潮,而極權主義(yi) 並非前現代的東(dong) 西,而是一種現代性現象,我稱之為(wei) “現代性的政治怪胎”。因此,千萬(wan) 不要誤以為(wei) “新儒教”是在“保守傳(chuan) 統”。我注意到,趙尋的發言跟我的觀點有一個(ge) 共同點,就是:這些人是打著儒家傳(chuan) 統的旗號反儒家傳(chuan) 統。他們(men) 根本就不是儒家,這是我倆(lia) 一致的判斷。我倆(lia) 還有一個(ge) 共同的判斷:中國的內(nei) 源性現代性、或內(nei) 生現代性,它的發源應該是在唐宋之際、或者是兩(liang) 宋之際。[⑤]

 

下麵我舉(ju) 出“新儒教”極權主義(yi) 在兩(liang) 個(ge) 方麵的表現:

 

第一,“新儒教”明確地、或變相地鼓吹“三綱”。他們(men) 明確地或變相地鼓吹“君為(wei) 臣綱”,鼓吹集權主義(yi) 、專(zhuan) 製主義(yi) ;他們(men) 明確地或變相地鼓吹“父為(wei) 子綱”,鼓吹家族主義(yi) 、宗族主義(yi) ;他們(men) 明確地或變相地鼓吹“夫為(wei) 妻綱”,鼓吹夫權主義(yi) 、男權主義(yi) 。但是,我要再次強調:不要誤以為(wei) 他們(men) 是在保守儒家傳(chuan) 統,因為(wei) 在傳(chuan) 統社會(hui) 已經解體(ti) 、社會(hui) 生活方式已經或正在現代化的條件下,這種“三綱”論調隻能被判定為(wei) “現代性的政治怪胎”即極權主義(yi) 。

 

第二,“新儒教”鼓吹所謂“賢能政治”。這方麵最有代表性的就是貝淡寧(Daniel Bell),他現在到我們(men) 山東(dong) 大學來當院長了。他關(guan) 於(yu) “賢能政治”的一本書(shu) 剛翻譯過來了[⑥],非常危險,我很想寫(xie) 一篇文章,好好批判一下,但是還沒抽出時間來。我想強調的是:賢能政治(meritocracy)也譯為(wei) “精英統治”等,這個(ge) 詞語實際上有兩(liang) 種含義(yi) 的用法:(1)前現代社會(hui) 的“賢能政治”是指的非民主的君主製度下的一種製度安排:選拔任用官員的標準,不是他們(men) 的家族出身、社會(hui) 地位和財富等,而是他們(men) 的賢德(merit)。在中國曆史上,這種賢能政治的最典型的製度設計就是科舉(ju) 製度,它是對此前的門閥製度的否定;然而不要忘記,科舉(ju) 製度是隸屬於(yu) 帝國皇權專(zhuan) 製製度的。(2)現代性社會(hui) 的“賢能政治”是指的民主製度下的一種製度安排,這種“精英政治”無論如何也是隸屬於(yu) 民主政治的,也就是說,現代賢能政治絕不是民主政治的對立麵,而是民主政治的一種形式、或者一種補充。

 

然而像貝淡寧這樣的“新儒教”卻有意無意地混淆上述兩(liang) 種政治的性質,以所謂“賢能政治”來對抗民主政治,由此可見,這樣的政治價(jia) 值既不屬於(yu) 古代文明,也不屬於(yu) 正常的現代文明,而是顯而易見地屬於(yu) “現代性的政治怪胎”即極權主義(yi) 。他們(men) 是試圖用“賢能政治”這個(ge) 古代話語來為(wei) 現代極權主義(yi) 張目,這就是我的基本判斷。

 

尤可惡者,他們(men) 動輒引證《禮記·禮運篇》“大同”章的“選賢與(yu) 能”,然而他們(men) 卻有兩(liang) 點故意省略,第一是省略其前提“天下為(wei) 公”,第二是省略“選”的前提——“由誰來選”的問題:主語是誰、主體(ti) 是誰?殊不知《禮記》“大同”所表達的乃是一種政治理想,這種政治理想恰恰是對“小康”政治現實的否定,這種政治現實就是當時的宗法製度。

 

(二)國家主義(yi)

 

“新儒教”的另一個(ge) 政治特征是國家主義(yi) 。這個(ge) 問題,剛才趙尋講得很透徹,我簡單補充一下。

 

作為(wei) 國族時代(nationalistic times)的一種政治現象,極權主義(yi) 的特征之一就是國家主義(yi) 。當然,國家主義(yi) (nationalism)或譯“民族主義(yi) ”,本來應該說是一個(ge) 中性詞;但當它與(yu) 極權主義(yi) 結合起來時,其危害性就非常可怕,例如德國“納粹”極權主義(yi) 的“國家社會(hui) 主義(yi) ”(Nationalsozialismus)——國家主義(yi) 的社會(hui) 主義(yi) (Nationaler Sozialismus)。

 

順便指出,“新儒教”思潮中還有一種所謂“儒家社會(hui) 主義(yi) ”,我很擔心它演變為(wei) 某種德國“第三帝國”式的“國家社會(hui) 主義(yi) ”。

 

還有一點需要注意:國家主義(yi) 與(yu) 極權主義(yi) 的結合,有一個(ge) 必然的趨勢,就是走向現代帝國主義(yi) 。中國目前已經出現了一股帝國主義(yi) 思潮,這是令人憂慮的。我們(men) 注意到,“新儒教”明顯地具有帝國主義(yi) 傾(qing) 向,有人甚至以儒家話語“天下”之名義(yi) ,公然鼓吹一種可稱之為(wei) “中華帝國主義(yi) ”的東(dong) 西、甚至軍(jun) 國主義(yi) 的東(dong) 西。[⑦]

 

另外一個(ge) 問題需要談談,就是對康有為(wei) 的理解。康有為(wei) 近年熱起來,但人們(men) 對他的理解卻大相徑庭,所謂“康黨(dang) ”其實也非鐵板一塊。比如在座的蔣孝軍(jun) 博士,也算廣義(yi) 的“康黨(dang) ”,但他和我這裏要批判的“新儒教”的“康黨(dang) ”就不是一回事。“新儒教”中確實有一種理解,把康有為(wei) 講成了一個(ge) 原教旨主義(yi) 者、國家主義(yi) 者、極權主義(yi) 者、帝國主義(yi) 者。其實,康有為(wei) 的“孔教”與(yu) 目前的“新儒教”相去甚遠;康有為(wei) 的思想有許多錯誤,但他的政治價(jia) 值的底色畢竟是真正的“立憲”,而不是某些“新儒教”所講的“儒家憲政”;康有為(wei) 關(guan) 於(yu) “群與(yu) 獨”、“獨人”的思想,是一種現代性的個(ge) 體(ti) 主義(yi) 觀念;[⑧]不僅(jin) 如此,康有為(wei) 的“大同”思想,其實甚至具有超越國族時代的色彩。把康有為(wei) 的《大同書(shu) 》講成了中華帝國主義(yi) ,這就是非常危險的。

 

“新儒教”的國家主義(yi) 之所以能迷惑許多人,是因為(wei) 他們(men) 打著“愛國主義(yi) ”、“民族複興(xing) ”的旗號,同時打著“儒家”的旗號。他們(men) 不是不懂得、就是故意混淆傳(chuan) 統儒家所說的“國”和今天的“國”之間的本質區別。今日儒家所麵臨(lin) 的危險之一就是這種國家主義(yi) :切莫被打著“愛國”旗號的國家主義(yi) 所裹脅或裹挾!

 

(三)民粹主義(yi)

 

“新儒教”的另一個(ge) 政治特征是民粹主義(yi) 。其實,民粹主義(yi) (populism)並非什麽(me) “主義(yi) ”(ism),而是一種情緒——社會(hui) 大眾(zhong) 由於(yu) 對現實不滿而產(chan) 生的一種強烈情緒。眼下的中國,充盈著、激蕩著這樣的民粹情緒。

 

特別要注意的是,民粹正因為(wei) 不是“主義(yi) ”,就可以與(yu) 任何“主義(yi) ”相結合:既可以與(yu) 極權主義(yi) 、國家主義(yi) 相結合,也可以與(yu) 民主主義(yi) 、自由主義(yi) 相結合,其結果是大不相同的。在後發國家中,民粹情緒如果與(yu) 國家主義(yi) 結合,就會(hui) 走向極權主義(yi) 、帝國主義(yi) ;如果與(yu) 自由主義(yi) 、民主主義(yi) 結合,則會(hui) 走向另外一番景象。

 

順便指出一點:最近在英國退歐、美國大選中表現出來的民粹情緒,並非與(yu) 極權主義(yi) 的結合,而是與(yu) 民主主義(yi) 的結合。所以,“新儒教”的某些人像打了雞血似的興(xing) 高采烈、彈冠相慶,不過是一廂情願而已,英國還是那個(ge) 自由民主的英國,美國還是那個(ge) 自由民主的美國。關(guan) 於(yu) 川普現象,我覺得充斥著太多的過度詮釋,這個(ge) 事情在我看來根本就沒這麽(me) 嚴(yan) 重,無傷(shang) 大雅。

 

今日儒家所麵臨(lin) 的一種巨大危險,就是這種民粹情緒。

 

最可笑者,“新儒教”往往喜歡高高在上地“教化”老百姓,這時候他們(men) 其實是蔑視民眾(zhong) 的精英主義(yi) ;殊不知,他們(men) 自己其實是被大眾(zhong) 的民粹情緒所裹挾的。當然,也有另外一種情況,那是別有用心地利用民粹情緒。

 

二、被“新儒教”所掩滅的真正的儒家傳(chuan) 統

 

要說“新儒教”最具欺騙性的地方,那就是打著“儒家傳(chuan) 統”、“中國文化傳(chuan) 統”的旗號。對於(yu) 真正的儒家傳(chuan) 統來說,這也是最具毀滅性的招數。為(wei) 此,我們(men) 特別需要闡明:何為(wei) 真正的“儒家傳(chuan) 統”?

 

(一)儒家傳(chuan) 統的三個(ge) 曆史形態

 

說到儒家傳(chuan) 統,人們(men) 通常想到的是前現代的儒家,而且將古代儒家傳(chuan) 統想象為(wei) 一個(ge) 凝固不變的東(dong) 西。事實上,儒家傳(chuan) 統一直在發展中,至少可區分出三大曆史形態:

 

1、宗族時代、王權社會(hui) 的原始儒學

 

原始儒學可以分為(wei) 兩(liang) 個(ge) 階段:

 

(1)原典儒學:所謂“原典”是指的“六經”或“五經”,它們(men) 是中國文化傳(chuan) 統的傳(chuan) 世文本的源頭。之所以稱之為(wei) “儒學”,乃是因為(wei) :盡管作為(wei) 一個(ge) 學派的“儒家”是孔子所創立的,然而作為(wei) 一個(ge) 偉(wei) 大文化傳(chuan) 統的“儒學”卻是周公開創的,《尚書(shu) ·周書(shu) 》、特別是其中的“周公書(shu) ”是其經典文本。所以,儒學也叫“周孔之道”。

 

(2)原創儒學:這是中國社會(hui) 第一次大轉型時期、亦即春秋戰國時期的儒學,以孔子、孟子、荀子為(wei) 代表。這個(ge) 時期即雅斯貝斯所謂“軸心期”(Axial Period)[⑨],我稱之為(wei) “原創時期”[⑩]。

 

2、家族時代、皇權社會(hui) 的帝國儒學

 

要注意的是:“宗族社會(hui) ”和“家族社會(hui) ”是不同的;所謂“家-國-天下同構”隻適用於(yu) 宗族王權時代,而並不適用於(yu) 家族皇權時代。

 

帝國儒學通常被劃分為(wei) 漢代經學、隋唐儒學、宋明理學等等,這其實是似是而非的,遮蔽了儒學發展史、中國社會(hui) 發展史的真相。中華帝國時代可以分為(wei) 前後兩(liang) 段:帝國前期自秦至唐、或至北宋,是帝國的上升期,儒家經典是“五經”體(ti) 係,最終形成唐代的《五經正義(yi) 》;帝國後期自宋至清,是帝國的衰落期,儒家經典是“四書(shu) ”體(ti) 係,代表作是朱熹《四書(shu) 集注》(陽明心學也未跳出這個(ge) 經典體(ti) 係)。

 

這種劃分的重大意義(yi) 在於(yu) :與(yu) 西方一樣,中國社會(hui) 內(nei) 在自發的“內(nei) 生現代性”發軔於(yu) 中世紀的中期,具體(ti) 來說,至遲是在兩(liang) 宋之際。城市的繁榮、市民生活方式的興(xing) 起,必然在各種觀念形態中、包括在儒學中反映出來。可惜這一切都被現有的儒學哲學史、儒家思想史的研究模式遮蔽了,例如所謂“宋明理學”研究模式就是一個(ge) 糟糕的典型,所以我主張“重寫(xie) 儒學史”[11]。

 

3、國族時代、民權社會(hui) 的國民儒學

 

到目前為(wei) 止,中國真正的民權社會(hui) 尚未到來,近代、現代和當代都是中國社會(hui) 第二次大轉型的時期。但是,“走向現代性”的社會(hui) 曆史進程卻早已啟動,儒學亦然。

 

儒學的現代轉型可以分為(wei) 兩(liang) 大階段:一是“西學東(dong) 漸”之前的、帝國後期的某些陽明後學、明清之際儒學、晚清某些儒學;二是“西學東(dong) 漸”以來的、近代以來的洋務儒學、維新儒學、尤其是20世紀的“現代新儒家”。[12]

 

以上就是儒學傳(chuan) 統的三大曆史形態。儒學曆經發展演變而仍然是儒學,乃是因為(wei) 儒學傳(chuan) 統具有一套可以穿透曆史時空的一以貫之的原理:

 

(二)儒家傳(chuan) 統一以貫之的原理

 

儒學的原理涉及一係列的觀念和範疇,限於(yu) 篇幅,這裏僅(jin) 討論其最核心的理論結構,即“仁→義(yi) →禮”的結構。

 

1、仁:作為(wei) 大本大源的仁愛情感

 

儒家所說的“仁”,在不同的文本語境中,有時指形而下的道德情感、道德規範,有時甚至指形而上的心性本體(ti) 、宇宙本體(ti) ;但就其本義(yi) 而言,乃是說的天然本真的情感。

 

儒家所說的仁愛情感,本然地蘊含著兩(liang) 個(ge) 維度:差等之愛;一體(ti) 之仁。

 

(1)差等之愛導致利益衝(chong) 突問題的發生

 

這個(ge) 觀念至關(guan) 重要,否則無法保證儒學以徹底一元論的方式闡明世界,從(cong) 而無法保證儒學成為(wei) 一以貫之的思想體(ti) 係。儒家各派雖然不盡言及此點,但均邏輯地蘊涵此點,例如“推己及人”的邏輯起點就是“自愛”或者“愛己”;而荀子則給予了非常明確的論述,即關(guan) 於(yu) “仁者自愛”[13]與(yu) “愛(則)利(之)”[14]的思想。[15]

 

(2)一體(ti) 之仁保證利益衝(chong) 突問題的解決(jue)

 

儒家的仁愛觀念,除了差等之愛以外,還有一體(ti) 之仁,韓愈謂之“博愛”[16],即通俗講的一視同仁,王陽明《大學問》對此特加闡發。隻講差等之愛,必然導向楊朱的“為(wei) 我”之學;隻講一體(ti) 之仁,必然導向墨子的“兼愛”之學:兩(liang) 者均非儒學。

 

需特別注意的是:差等之愛和一體(ti) 之仁的適用領域是不同的:差等之愛適用於(yu) 私域(private sphere),一體(ti) 之仁適用於(yu) 公域(public sphere)。這就是《禮記》講的“門內(nei) 之治恩揜義(yi) ,門外之治義(yi) 斷恩”[17]。這裏的“恩”即“愛”,指差等之愛,適用於(yu) 私域;“義(yi) ”即源於(yu) 一體(ti) 之仁的正義(yi) 原則,適用於(yu) 公域:

 

2、義(yi) :作為(wei) 價(jia) 值尺度的正義(yi) 原則

 

儒家一體(ti) 之仁、一視同仁的博愛情感,貫徹到公共領域——關(guan) 於(yu) 社會(hui) 規範建構及其製度安排的領域中、並加以理性化,就是正義(yi) 原則。所謂正義(yi) 原則,是指賴以建構社會(hui) 規範及其製度的價(jia) 值尺度。這就是儒家傳(chuan) 統的“仁→義(yi) ”理論結構。

 

考慮到社會(hui) 生活方式的流變,盡管是同樣的一體(ti) 之仁的情感,其具體(ti) 的實現方式卻有所不同,因此,儒家實際上有兩(liang) 條正義(yi) 原則:

 

(1)正當性原則:社會(hui) 規範建構及其製度安排的動機,必須超越差等之愛、追求一體(ti) 之仁。這就是孟子講的“義(yi) ,人之正路也”[18]。

 

(2)適宜性原則:社會(hui) 規範建構及其製度安排的效果,必須適應特定社會(hui) 曆史時代的基本生活方式。這就是《中庸》講的“義(yi) 者宜也”、或韓愈講的“博愛之謂仁,行而宜之之謂義(yi) ”[19]。

 

3、禮:作為(wei) 規範體(ti) 係的製度安排

 

儒家傳(chuan) 統最關(guan) 注的是社會(hui) 群體(ti) 的生存秩序問題,即社會(hui) 規範及其製度的問題,亦即“禮”的問題。孔子講“義(yi) 以為(wei) 質,禮以行之”[20],這就是儒家傳(chuan) 統的“義(yi) →禮”理論結構。

 

要注意的是,孔子關(guan) 於(yu) “禮”的思想有兩(liang) 個(ge) 層麵:一個(ge) 層麵,一個(ge) 人生活在社會(hui) 上,必須遵守社會(hui) 規範,否則便無以立足,所以孔子講“立於(yu) 禮”[21]、“不學禮,無以立”[22]、“不知禮,無以立”[23],講“克己複禮”[24];但另一個(ge) 更為(wei) 根本的層麵,則是“禮有損益”,沒有任何一套具體(ti) 的製度規範是普遍而永恒的:“殷因於(yu) 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於(yu) 殷禮,所損益可知也;其或繼周者,雖百世可知也。”[25]因此,孔子要求根據“義(yi) ”(正義(yi) 原則)來對“禮”(製度規範)加以“損益”變革。

 

“新儒教”最嚴(yan) 重的錯誤之一,就是不懂得儒家傳(chuan) 統的“仁→義(yi) →禮”的原理,而將“禮”視為(wei) 儒家傳(chuan) 統的根本,並且對專(zhuan) 製帝國時代的“禮”特別青睞,從(cong) 而主張“三綱”之類的家族倫(lun) 理、帝國政治,然而回到前現代又是不可能的,於(yu) 是變成現代的極權主義(yi) 。

 

三、作為(wei) “新儒教”對立麵的儒家自由主義(yi)

 

我本來想借這次會(hui) 議的機會(hui) ,講講儒家自由主義(yi) 的一係列基本理念,但限於(yu) 時間,我就隻能簡單談談了。

 

(一)儒家自由主義(yi) 的曆史

 

這裏首先要強調的是:儒家自由主義(yi) 的存在早已是事實,盡管其發展完善的過程尚未完成。迄今為(wei) 止的儒家自由主義(yi) ,至少可以分為(wei) 這樣幾個(ge) 形態:(1)維新派儒家的自由主義(yi) 。除康有為(wei) 、梁啟超、譚嗣同等人外,如果把嚴(yan) 複也歸為(wei) 維新派儒家,那麽(me) ,維新派儒家自由主義(yi) 的“自由”價(jia) 值觀是異常鮮明的。(2)現代新儒家的自由主義(yi) 。最著名的代表人物是徐複觀、張君勱。[26](3)新時期的儒家自由主義(yi) 。我注意到,今天已經有一批中青年儒家學者可以歸為(wei) 儒家自由主義(yi) 。我本人就認同儒家自由主義(yi) 的基本政治理念。[27]

 

(二)儒家自由主義(yi) 的理據:儒家的社會(hui) 正義(yi) 理論原理

 

儒家自由主義(yi) 的學理依據,就是儒家的社會(hui) 正義(yi) 理論,我稱之為(wei) “中國正義(yi) 論”[28]。儒家正義(yi) 論是一個(ge) 多層次、多維度的立體(ti) 理論係統,最基本的結構是“仁→義(yi) →禮”,即“博愛精神→正義(yi) 原則→製度規範”。限於(yu) 時間,這裏不能充分展開,隻能簡要說說最核心的內(nei) 容,就是我剛才談到過的儒家正義(yi) 論的兩(liang) 大正義(yi) 原則:(1)儒家正義(yi) 論的正當性原則:要求社會(hui) 規範的建構及其製度的安排出於(yu) 博愛的動機。(2)儒家正義(yi) 論的適宜性原則:要求社會(hui) 規範的建構及其製度的安排基於(yu) 特定曆史時代的基本的社會(hui) 生活方式。這兩(liang) 條原則在現代性的生活方式下的政治效應,就是儒家自由主義(yi) 的“國民政治儒學”[29]。

 

(三)儒家自由主義(yi) 的要義(yi)

 

在我看來,麵對目前的情勢,儒家自由主義(yi) 應當申明這樣幾個(ge) 方麵的基本主張:

 

(1)拒絕國家主義(yi) 。這是與(yu) 迄今為(wei) 止的西方自由主義(yi) 很不同的地方,後者在相當程度上還停留於(yu) 國家主義(yi) 的或民族主義(yi) 的自由主義(yi) 階段,其效應之一就是在國際事務與(yu) 國內(nei) 事務上的雙重價(jia) 值標準。其實,上文談到的中國過去既有的儒家自由主義(yi) 也有這個(ge) 問題,即是一種“民族主義(yi) 的自由主義(yi) ”或者“國家主義(yi) 的自由主義(yi) ”。

 

(2)彰顯個(ge) 體(ti) 主義(yi) 。個(ge) 體(ti) 主義(yi) 的價(jia) 值觀,源於(yu) 現代性的生活方式,它應當成為(wei) 儒家自由主義(yi) 的核心價(jia) 值觀。限於(yu) 時間,這裏就不展開了。

 

(3)承認現代政治文明價(jia) 值。根據儒家傳(chuan) 統的儒學原理,落實到現代性的生活方式,我們(men) 必須承認現代政治文明的八大價(jia) 值,就是:個(ge) 體(ti) 、自由、平等、博愛、民主、共和、憲政、法治。

 

我想指出:這八大價(jia) 值之間並不是並列的關(guan) 係。為(wei) 什麽(me) 呢?因為(wei) 後麵七者——自由、平等、博愛、民主、共和、憲政、法治都不是專(zhuan) 屬於(yu) 現代性的概念。剛才已經有學者談到其中的某些價(jia) 值,例如憲政、共和,都是既有古代形態,也有現代形態;其實,其它各條也是如此,唯有建立在個(ge) 體(ti) 主義(yi) 價(jia) 值觀的基礎上,它們(men) 才成為(wei) 現代性的價(jia) 值觀。這就是說,全部現代政治文明價(jia) 值的核心、根基,不僅(jin) 不是任何集體(ti) ,而且不是自由、平等、博愛、民主、共和、憲政、法治等等,而是個(ge) 體(ti) 。

 

最後再談一點:關(guan) 於(yu) 民主的一種最普遍的誤解,就是將民主僅(jin) 僅(jin) 視為(wei) 一種製度安排,即是一種途徑,一種屬於(yu) 工具理性的東(dong) 西,其目的是通過民主這種手段達至民主之外的某種目標,諸如經濟上的效率、政治上的穩定等等。於(yu) 是,一種最常見的爭(zheng) 論就是:對於(yu) 經濟發展和社會(hui) 穩定來說,究竟民主製度、還是君主製度、抑或威權製度、甚或極權製度更好?爭(zheng) 論雙方都僅(jin) 僅(jin) 將民主視為(wei) 工具、手段。因此我想強調:正如自由一樣,民主不是手段,而是目的!

 

我就談這麽(me) 多,謝謝!

 

注釋:

 

*本文是筆者在“心性儒學與(yu) 政治儒學”研討會(hui) 的發言,會(hui) 議由孟子研究院於(yu) 2016年11月12日在山東(dong) 鄒城舉(ju) 辦。

 

[①]黃玉順:《論“大陸新儒家”——回應李明輝先生》,首發於(yu) “共識網”(www.21ccom.net);刊發於(yu) 《探索與(yu) 爭(zheng) 鳴》2016年第4期。

 

[②]李明輝:《我不認同“大陸新儒家”》,見“共識網”(www.21ccom.net)。

 

[③]在我看來,21世紀以來的“大陸新儒家”這個(ge) 概念,僅(jin) 僅(jin) 在下述意義(yi) 上成立,即與(yu) 20世紀的“現代新儒家”、以及“港台新儒家”相對而言。

 

[④]黃玉順:《自由主義(yi) 儒家何以可能》,共識網(www.21ccom.net)。必須認識到,世界範圍的“複魅”思潮,其實有兩(liang) 種根本不同的性質和方向:先發國家的“複魅”,作為(wei) 對現代性、全球化的反思,其底色其實仍然是基本的現代價(jia) 值,即哈貝馬斯所說的更徹底地兌(dui) 現啟蒙承諾;後發國家的“複魅”,則往往要麽(me) 是走向前現代的原教旨主義(yi) ,要麽(me) 是走向現代性的威權主義(yi) 、甚至極權主義(yi) 。

 

[⑤]參見黃玉順:《論儒學的現代性》,《社會(hui) 科學研究》2016年第6期。

 

[⑥]貝淡寧:《賢能政治:為(wei) 什麽(me) 尚賢製比選舉(ju) 民主製更適合中國》,吳萬(wan) 偉(wei) 譯,中信出版集團2016年9月版。

 

[⑦]參見黃玉順:《“以身為(wei) 本”與(yu) “大同主義(yi) ”——“家國天下”話語反思與(yu) “天下主義(yi) ”觀念批判》,《探索與(yu) 爭(zheng) 鳴》2016年第1期。

 

[⑧]蔣孝軍(jun) :《“群”與(yu) “獨”:個(ge) 體(ti) 性問題——康有為(wei) 政治儒學研究》,安徽人民出版社2015年版。

 

[⑨]雅斯貝斯:《曆史的起源和目標》,華夏出版社1989年版,第14頁。

 

[⑩]黃玉順:《生活儒學導論》,見《麵向生活本身的儒學——黃玉順“生活儒學”自選集》,四川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第38-40頁。

 

[11]黃玉順:《論“重寫(xie) 儒學史”與(yu) “儒學現代化版本”問題》,《現代哲學》2015年第3期;《新華文摘》2015年第18期全文轉載。另參見許嘉璐主編:《重寫(xie) 儒學史——“儒學現代化版本”問題》,人民出版社2015年11月版。

 

[12]參見黃玉順:《反應·對應·回應——現代儒家對“西學東(dong) 漸”之態度》,《上海師範大學學報》2009年第5期。

 

[13]《荀子·子道》。

 

[14]《荀子·彊國》。

 

[15]黃玉順:《荀子的社會(hui) 正義(yi) 理論》,《社會(hui) 科學研究》2012年第3期;《中國社會(hui) 科學文摘》2012年第8期全文轉載。

 

[16]韓愈:《原道》。

 

[17]《禮記·喪(sang) 服四製》。

 

[18]《孟子·離婁上》。

 

[19]韓愈:《原道》。

 

[20]《論語·衛靈公》。

 

[21]《論語·泰伯》。

 

[22]《論語·季氏》。

 

[23]《論語·堯曰》。

 

[24]《論語·顏淵》。

 

[25]《論語·為(wei) 政》。

 

[26]參見郭萍:《自由儒學的先驅——張君勱自由觀研究》,山東(dong) 大學2015年度博士論文。

 

[27]參見黃玉順:《自由主義(yi) 儒家何以可能》(浙江大學講座),首發於(yu) “共識網”(www.21ccom.net/articles/thought/zhongxi/20150624126072_all.html);郭萍、黃玉順:《儒家的自由觀念及其人性論基礎——與(yu) 西方自由主義(yi) 的比較》,《四川大學學報》2015年第4期。

 

[28]關(guan) 於(yu) “中國正義(yi) 論”,參見黃玉順:《中國正義(yi) 論的重建——儒家製度倫(lun) 理學的當代闡釋》,安徽人民出版社2013年版(英文版Voice From The East:The Chinese Theory of Justice,英國Paths International Ltd,2016年1月);《中國正義(yi) 論的形成——周孔孟荀的製度倫(lun) 理學傳(chuan) 統》,東(dong) 方出版社2015年版。

 

[29]黃玉順:《國民政治儒學——儒家政治哲學的現代轉型》,《東(dong) 嶽論叢(cong) 》2015年第11期。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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