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談“女德”問題

作者：康茜（女，中山大學哲學係博士生）

來源：“欽明書(shu) 院”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五月十四日丙寅

           耶穌2017年6月8日

“欽明書(shu) 院”微信公眾(zhong) 號編者謹按：

近來，丁璿女士宣傳(chuan) 的“女德”被推到了風口浪尖，然而，其人所宣講的當然不是女德，而是一種披著傳(chuan) 統文化外衣的淨宗教義(yi) 。而對“女德”最激烈的批評則來自女權主義(yi) 者，她們(men) 批評的聲勢雖大，卻也隻是在用一種錯誤觀念批評另一種錯誤觀念。

“丈夫是前世養(yang) 的馬”、“三精成一毒” 、“挨揍不生病”之類，人稍有常識，便知道丁女士在信口開河。相比之下，女權主義(yi) 者的言論卻總披著一種文明的、現代的、進步的外衣——它簡直就是一種常識。

在許多時代和許多地方，女權是有必要爭(zheng) 取的，追求女權也絕不隻是女子的事。但從(cong) 女權主義(yi) 誕生的第一天，它就注定是一種非常可笑的東(dong) 西。

女權主義(yi) 從(cong) 沒有過一個(ge) 像樣的哲學構架，隻有一些想象的起源論——在女權主義(yi) 者看來，全部人類史就是男性對女性的壓迫史或者說女性的自我犧牲史，在她們(men) 看來，一如拷貝在不同電腦上的同一個(ge) 操作係統，男性女性在心靈層麵是完全一樣的，兩(liang) 性的唯一區別就是生理區別（而據說男性也正是憑借這微弱的體(ti) 能優(you) 勢堅持壓迫著女性）。像純潔、敏感、溫柔等等這些女性共通的心靈特質從(cong) 來沒有過，如果一個(ge) 女子有這些特質，那麽(me) 這正是漫長的男權史中男性對女性洗腦的結果——有時候你真搞不清女權主義(yi) 者要消滅的是“男權主義(yi) ”還是女性自己。

大部分女權主義(yi) 者就像一群約定不跟男生講話的小學女生，人們(men) 可以從(cong) 其論調中看出一種小女孩獨有的天真、一種迷糊的認真勁兒(er) ，但你又很難說服一個(ge) 女權主義(yi) 者，因為(wei) 你常得一邊為(wei) 她補課一邊同她辯論。而作為(wei) 男性，尤其是一個(ge) 明確反對女權主義(yi) 、一個(ge) 至少在歐美屬於(yu) 政治不正確的男性，你在她們(men) 心目中就是個(ge) 愚昧而蠻橫的壞蛋，她們(men) 不會(hui) 聽你講的每一句話，而你講的每一句話又都可以激怒她們(men) ，跟女權主義(yi) 者討論女性問題，不比說服一場暴風雨來得容易。

而今國人為(wei) 丁璿事件聚訟紛紛，其所執則或為(wei) 佛教教義(yi) 、或為(wei) 西洋女權思潮而已，並沒有一種代表中國文化的聲音出現。丁璿事件會(hui) 慢慢過去，而佛教和女權主義(yi) 卻都會(hui) 長期存在，能有一篇持儒家觀點又以女性身份對此事進行平議的文章，實在彌足珍貴。

——孫奧麟

 近日，一位女講師在江西某學院宣講“女德”的言論，引起了人們(men) 的廣泛關(guan) 注，除了邀請這位講師的學校之外，對丁璿女士言論中對女性在生活準則的表述，人們(men) 的意見是一致的——都是極力反對，而且也大都認為(wei) 丁璿女士所宣講的是傳(chuan) 統文化中的糟粕。隨著事件的持續醞釀，眾(zhong) 多網友開始對這位講師的背景加以發掘，明眼人漸漸發現，她也不過是許多披著傳(chuan) 統文化外衣的生意人中的一個(ge) 。

確實，從(cong) 這位講師的言論中，人們(men) 看不到任何與(yu) 德性有關(guan) 的說法，倒是有不少佛教色彩，很難以“學者”這樣一個(ge) 稱呼來指稱這位講師，她到底有什麽(me) 學問呢？從(cong) 這個(ge) 事件的延展新聞來看，這樣的“女德”宣講會(hui) 在全國很多地方都有，所到之處也不僅(jin) 是學校，在企業(ye) 、婦聯和工會(hui) 中也很受歡迎。

筆者剛看到這一新聞時並沒有太在意，在“國學熱”中，渾水摸魚的人固然多，但是這麽(me) “滿嘴跑火車”的講法，應該很容易戳穿才是。不過，作為(wei) 邀請方的江西某學院對此事件的回應卻讓筆者驚訝，第一次看到學校辦講座邀請的不是學者，而是身份複雜的生意人，這個(ge) 學院的教育質量很可疑呀。

對這個(ge) 事件，筆者的著眼點有三處，第一，從(cong) 所謂的女權主義(yi) 者的角度對“女德”講座的反對理由；第二，從(cong) 維護現代平等價(jia) 值觀的角度，對“女德”講座的反對理由，從(cong) 這個(ge) 角度來反對此番言論者，一般都認為(wei) 這位講師所宣揚的是傳(chuan) 統中的糟粕，是前輩在反傳(chuan) 統的時候早就拋棄的東(dong) 西，對於(yu) 這一點，筆者的疑問是，這些內(nei) 容在古人看來是不是糟粕的？就是說，在我們(men) 批評中產(chan) 生這些東(dong) 西的時代，它是不是作為(wei) 糟粕的東(dong) 西？如果這些東(dong) 西在它產(chan) 生之時之地就不是好東(dong) 西，那就不能說它是傳(chuan) 統本身的糟粕——它不屬於(yu) 應被傳(chuan) 承的內(nei) 容，因而不屬於(yu) 傳(chuan) 統，它是屬人的，是人身上的糟粕，因此它的沉渣泛起不幹傳(chuan) 統一點兒(er) 事。不能再走反傳(chuan) 統的老路，正確的思路應該是反思我們(men) 現在的“人學”，對人性的認識和培養(yang) 是否到位。

第一處，筆者對女權主義(yi) 的了解不多，但是先從(cong) 字麵上即可以看出，權是權利的意思，女權主義(yi) 者是把女性看做利益主體(ti) ，一個(ge) 為(wei) 了實現女性各方麵利益的實現，尋求社會(hui) 、法律等方麵保障及理論支撐的群體(ti) 。竊以為(wei) ，這樣一個(ge) 關(guan) 於(yu) 女性的概念，是伴隨世界現代化過程中形成的，她反映出大量的女性從(cong) 家事中走到各種工作崗位中，服務於(yu) 現代化建設所經曆的新的經驗，這一概念的形成對於(yu) 法律之正義(yi) 、社會(hui) 之公平觀念的維護是有幫助的，因為(wei) 公平正義(yi) 這些理念也將由這些過著不一樣的曆史生活的女性來表達，更加推進了正義(yi) 作為(wei) 道理在普遍人性中的根基，因此，女權主義(yi) 者在西方應該有很嚴(yan) 肅、正當的發展和成熟的表達途徑，且同時應當具有自限性，它作為(wei) 利益的主體(ti) 是女性，而女性是確定的，除非發展女性的定義(yi) ，否則它所主張的利益不會(hui) 是無窮的。

但另一麵，由於(yu) 女權主義(yi) 的理論根底是把女性看做利益主體(ti) ，而利益何其多端，這很容易讓它自身失去“初心”，而在沒有女權主義(yi) 傳(chuan) 統的中國，隻要受侵害主體(ti) 是女性，就有人拉著女權主義(yi) 的大旗說一番。其實，現代中國的立法所吸收的西方法律體(ti) 係，大概已經包含了女權主義(yi) 發展的成果，因此有人說中國的法製在男女平等的問題上是根正苗紅的。

在中國，我們(men) 看到的更多是偽(wei) 女權主義(yi) ，筆者用一件事情來說什麽(me) 是偽(wei) 女權主義(yi) 吧。有一個(ge) 女孩子去健身房鍛煉身體(ti) ，她進門看見一則優(you) 惠廣告：“凡是來本店訓練的男士，練出八塊腹肌者，贈送三個(ge) 月會(hui) 員。”這項隻針對男性的優(you) 惠讓女孩子覺得很不公平，裏麵剛好有一位身材很好的女性很熟練的在器械上揮灑汗水，於(yu) 是她問前台工作人員：“為(wei) 什麽(me) 隻有男士有優(you) 惠，你看你們(men) 這裏也有女會(hui) 員，你們(men) 這是性別歧視！”工作人員告訴她：“廣告是老板打出來的，你可以找老板給你解釋。哦，對了，那不是女會(hui) 員，她是在我們(men) 這裏的工作的教練。”女孩聽了很驚訝，轉去問那個(ge) 女教練：“教練，我要是跟著你在這裏健身，以後身上會(hui) 不會(hui) 有一塊一塊凸起的肌肉？那樣好難看。”教練有些無語，就說了一句：“你看看我就知道了。”筆者和朋友在旁邊休息，相視一笑，姑娘讓我說你啥好呢。

後來另一個(ge) 堅持健身的朋友也遇到相同問題，她的回答是：“姑娘，你練的是林黛玉的量，操的可是施瓦辛格的心呢！”即使在女權主義(yi) 理論中，女性是利益的主體(ti) ，而不是利益的俘虜，順從(cong) 利益的誘惑而成就自己作為(wei) 一個(ge) 女性的人，恐亦為(wei) 女權主義(yi) 者所不齒。

其實，我們(men) 可以仔細想想，當我們(men) 看到女講師的言論，生出一定要反駁的心思的時候，我們(men) 是不必然會(hui) 找到女權主義(yi) 的，有些聲稱以女權主義(yi) 的角度提出的批評也是很牽強，而往往多是出於(yu) 對女同胞的同情，“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以及將這些做法視為(wei) 人的品德教育的絕對的不可接受。在這裏，正義(yi) 作為(wei) 德性已經從(cong) 我們(men) 對這件事情的判斷中呈露出來，作為(wei) 我們(men) 言論的理由，它比女權主義(yi) 的利益計較出現得更早。

比如一位稍有省思的論者，在順著女權主義(yi) 的論調發表評論之後，會(hui) 引申說：“‘德’如果還分男女，那良心分不分男女？”（參見網絡文章《說什麽(me) “女德”，不過是教人苟且》）關(guan) 注德性的問題，表明作者已經溢出了女權主義(yi) 理論的束縛了。“何必曰利，亦有仁義(yi) 而已矣”，下麵筆者將順著這個(ge) 引申，試著說一說。

德性當然是儒家學問始終之追求，也是儒者平治天下的定本，因此，從(cong) 儒家的角度來看，德性怎麽(me) 會(hui) 是一個(ge) 女性選擇容忍家暴，委身於(yu) 一個(ge) 殘暴的人的理由呢？基於(yu) 德性的生活，是有成己成物的追求的，也就是說在遵從(cong) 德性的生活中，自有抑製一個(ge) 家庭出現暴力與(yu) 不公的機製，這樣的機製始於(yu) 人自身，始於(yu) 一個(ge) 人辨別是非判斷力以及對於(yu) 被是非混淆所遮蔽者的不忍。從(cong) 《詩經》裏麵，我們(men) 能夠發現很多對女性品德及生活的描述，我們(men) 可以略舉(ju) 幾篇，看看她們(men) 是怎麽(me) 做的（對於(yu) 詩文的理解皆從(cong) 朱子《詩集傳(chuan) 》）。

《周南·關(guan) 雎》是《詩經》中的第一首詩，也出現在初中課本之中，大家應該不陌生。詩中可見淑女“悠閑貞靜”之德，文王以禮相待結為(wei) 夫婦，生活得很歡樂(le) 。古人對於(yu) 一個(ge) 出於(yu) “悠閑貞靜”之德的女子的所作所為(wei) 看得極重，“後夫人之行，不侔乎天地，則無以奉神靈之統而理萬(wan) 物之宜”，這樣的女子所成就的是大如天地的事業(ye) 。《係辭》有言：“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乾坤是天、地之性，乾坤作為(wei) 大化之元氣，乾主生，坤主成；男女是天地生生之德，流行發現之見於(yu) 實體(ti) 者。

未取嫁時稱男女，成家之後稱夫婦、父母，女性的存在在儒家的表述中始終是具體(ti) 的，理學家張橫渠說：“乾稱父，坤稱母”，父母之德可配天地，在這種具體(ti) 性中，女性作為(wei) 與(yu) 男性有別者，亦始終得以保有自身的存在地位而不為(wei) 人倫(lun) 中的對待關(guan) 係所取消瓦解。

因此，在存在論方麵，儒家是賦予女性與(yu) 男性同等的地位，他們(men) 所秉承的是同一個(ge) 形而上的根據，而男尊女卑的尊卑觀念，當是上承“天尊地卑”的自然等級觀念而來，尊卑是在說上下之位，而不是在言說德性，“鹹有一德”，德隻是一，既不可分如何更有上下之序，即使儒家在男女問題上說一個(ge) 尊卑，也與(yu) 女性在其他傳(chuan) 統中，從(cong) 存在論上講已是作為(wei) 男性的附屬，絕不類似。

從(cong) 儒家德性倫(lun) 理角度來說，一個(ge) 女性應當承擔不可謂不重，隻怕當代女性對自己身上最寶貴的東(dong) 西視而不見，而以其一身之私自小其身份、事業(ye) 。

《召南·采蘋》講的是一個(ge) 大夫的妻子操持祭祀之事的過程。詩中可見大夫妻“循序有常，嚴(yan) 敬整飭之意”。朱子讚歎道：“祭祀之禮，主婦薦豆，實以葅醢，少而能敬，尤見其質之美，而化之所從(cong) 來者遠矣”。

《召南·行露》這首詩隱含了一個(ge) 故事，大蓋是說一個(ge) 女孩子自尊自愛又聰慧，一個(ge) 男生想把她娶回家，卻草率粗略的準備婚禮，女子怕日後有強暴欺陵之患，即使對方已經開始舉(ju) 行婚禮，也不跟從(cong) 他，後來男子起訴女子，這也坐實了女子怕自己受到欺陵的擔憂，因此無論如何，就算是進監獄也不會(hui) 答應男子的求婚。朱子說：“女子有能以禮自守，而不為(wei) 強暴所汙者，自述己誌，作此詩以絕其人。”

《邶風》前五首詩大概都與(yu) 衛國夫人莊薑有關(guan) ，且為(wei) 變風之首，變風即為(wei) 正大德行風化遭遇窒礙而有者。在今天，我們(men) 不能以一個(ge) 普通女性的視角來看待這些詩，因為(wei) 莊薑是一個(ge) 有身份的女性，她身上不僅(jin) 有家庭責任還有對於(yu) 國家的責任，她的哀歎憂思中有不限於(yu) 男女之私者，而作為(wei) 一個(ge) 妻子的莊薑，依然可以說是一個(ge) “悠閑貞靜”的女子，對於(yu) 自己的丈夫是沒有任何委屈而順於(yu) 其暴慢無常的情況的，朱子言：“莊公暴慢無常，而莊薑正靜自守，所以忤其意而不見答也。”而身負國家責任的衛夫人，是希望得到國君重視的，她對於(yu) 國家發生的不仁之政有話要說，責任要求她必須去勸諫自己的夫君。朱子引楊氏之言，說到：“州籲之暴，桓公之死，戴媯之去，皆夫人失位不見答於(yu) 先君所致。”從(cong) 詩文來看，莊薑辭氣卑順柔弱，沒有直斥其夫君之無德，然而亦未被夫君無良的行為(wei) 所惑亂(luan) ，與(yu) 其共同淪為(wei) 一個(ge) 放蕩暴躁無常的女人，依然秉持著自己美好德性，不失君夫人之身份。

對一個(ge) 容忍家暴的女人來說，最讓人痛心的大概是麵對這樣一個(ge) 事實的時候——一個(ge) 女人麵前這個(ge) 張牙舞爪的男人竟是她曾經深愛的人，而她是如何的殘忍的讓自己心愛的人一步一步的至於(yu) 此地，而從(cong) 來沒有反省過。在這個(ge) 善變的世間，一個(ge) 女人能夠憑借天賦德性與(yu) 一個(ge) 男人始終保持他們(men) 相遇相愛時候的美好，並且與(yu) 他一起創造出和諧的家庭生活，實現成己成物之道德，這哪裏是女權主義(yi) 者所敢想敢做的！

“人能弘道，非道弘人”，女人的定義(yi) 是始終要被普遍的人性所貞定，或者說，這個(ge) 定義(yi) 就是一個(ge) 人作為(wei) 一個(ge) 女人，在具體(ti) 的生活中充盡其德性本質而達到自己的邊界時所形成而不為(wei) 任何形而下的理論設施所束縛；一個(ge) 女人越是彰顯了普遍的人性，越是能夠讓人感歎天地造化之莊嚴(yan) 美妙、生活的活潑多彩，而不是在抽象的權利義(yi) 務言說中將女性的生活搞得四分五裂。作為(wei) 一個(ge) 女性，這個(ge) 男人是我的丈夫，這個(ge) 孩子是我的孩子，這個(ge) 家是我的家，在這樣的人倫(lun) 生活中，我無法將自己或對方抽象為(wei) 一個(ge) 利益主體(ti) 來安排自己的生活，家對一個(ge) 人來說永遠是造就品德的道場而不是出於(yu) 利益而結成的共同體(ti) ，正因為(wei) 家庭奠基在道德的理想之上，所以家成為(wei) 人出於(yu) 本性的內(nei) 在要求，進而漸漸凝結成具有人文價(jia) 值的道德實體(ti) ，因此，家庭成員雖彼此依賴，卻沒有束縛於(yu) 彼此生而為(wei) 男女氣稟的特殊性，一個(ge) 妻子或丈夫總是可以對對方說，為(wei) 了這個(ge) 家好，你要成為(wei) 一個(ge) 更好的人。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