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的境界：《論語·述而》闡釋

作者：黃樸民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四月十五日丁酉

           耶穌2017年5月10日

《論語·述而》篇共計三十八章，主要述說孔子的誌向、情操、好惡、儀(yi) 容、行止。其重點是闡說孔子的教育理念、教學方法、治學精神。其中二十七章屬於(yu) “夫子之道”，其餘(yu) 十一章則是其弟子對先師精神風貌、聖人氣象的片斷性追憶。孔子作為(wei) 一代最偉(wei) 大的教育家和思想家的風采，通過這些文字躍然紙上呼之欲出，在曆史上矗立起一座令人“仰之彌高”的不朽豐(feng) 碑！

孔子本人是中國曆史上最偉(wei) 大的教育家。他順應當時社會(hui) “學在官府”被打破，“學術下移”私學勃興(xing) 的潮流，率先將教育推向社會(hui) 、普及民眾(zhong) ，開創了學在民間的嶄新局麵。他的教育宗旨，是主張教育平民化、經典化、社會(hui) 化，使更多的人能夠獲得教育的權利，通過教育這個(ge) 途徑，使大眾(zhong) 的整體(ti) 素質得到全麵的提升，從(cong) 而影響和推動社會(hui) 的全麵進步。故在教育範圍對象上，他提倡“有教無類”，“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嚐無誨焉。”

在孔子看來，教育對一個(ge) 人來說，乃是終生的事業(ye) ，是一日不可有懈怠的。他曾拿自己對學問與(yu) 道德的鍥而不舍追求，作現身的說法：“發憤忘食，樂(le) 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所以，作為(wei) 受教者，當“默而識之，學而不厭”，作為(wei) 教育者，則應當做到“誨人不倦”。在教育的環節處理上既需要繼承傳(chuan) 統，以曆史文化傳(chuan) 承為(wei) 本，“述而不作，信而好古”，又要不斷注入新的內(nei) 容，來滿足時代的需要，迎接現實的挑戰。

教育是“百年樹人”的大事，不可能立竿見影、快捷速成，而是一個(ge) 潛移默化、感化挹注的長期過程。所以需要教育者摒棄急功近利的浮躁心態，全身心投入其中，默默耕耘，春風化雨，“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真正樂(le) 在其中、陶然忘機。“子在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圖為(wei) 樂(le) 之至於(yu) 斯也’。”這段話，形象而生動地反映了孔子身心投入事業(ye) 的風貌，這同樣要在其教育實踐中得以體(ti) 現，“若聖與(yu) 仁，則吾豈敢！抑為(wei) 之不厭，誨人不倦，則可謂雲(yun) 爾已矣。”

由此可見，孔子他本人是把教育當作最崇高、最神聖的事業(ye) 來看待的，是視人生價(jia) 值實現與(yu) 教育大業(ye) 成功兩(liang) 者為(wei) 一體(ti) 的。所以能真正以此為(wei) 生命中的自然組成部分，樂(le) 此不疲，休戚與(yu) 共：“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le) 亦在其中矣。不義(yi) 而富且貴，於(yu) 我如浮雲(yun) 。”正是有這樣的信念，孔子才對當時的教育現狀懷有深深的憂慮，希望得到切實的改變、積極的提升：“德之不修，學之不講，聞義(yi) 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憂也。”

孔子不僅(jin) 對教育的重要性有高度的認識，而且對貫徹與(yu) 運用正確的教育方法也有獨到的見解，認為(wei) 隻有實行正確的方法，才能使教育收到最佳的效果，事半而功倍，舉(ju) 一而反三。為(wei) 此，他強調要善於(yu) 向他人學習(xi) ，“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擇其善者而從(cong) 之，其不善者而改之。”提倡多聞多識，最大限度地吸收各種知識，並進行獨立思考，使書(shu) 本或他人的知識轉化為(wei) 自己的東(dong) 西：“多聞，擇其善者而從(cong) 之，多見而識之，知之次也。”主張開展啟發性教學，反對滿堂灌輸，舉(ju) 一反三，觸類旁通，“不憤不啟，不悱不發。舉(ju) 一隅不以三隅反，則不複也。”推重活到老、學到老，將學習(xi) 視為(wei) 生命的本能，生命不息，學習(xi) 不止：“加我數年，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這些教育思路與(yu) 方法都飽含著孔子一生教育實踐的經驗體(ti) 會(hui) ，直到今天，依然是有其重要的借鑒與(yu) 啟示意義(yi) 的。

如果孔子的教育思想僅(jin) 止於(yu) 此，那麽(me) ，孔子仍然隻是一個(ge) 成功的教育家，而不能成為(wei) “萬(wan) 世師表”，一座不可企及的不朽豐(feng) 碑。孔子之所以為(wei) 一代聖人，成為(wei) 中國思想史、中國教育史上一座無法逾越的高峰，是因為(wei) 他提出最完善的教育理念，並把這種高明的理念貫徹於(yu) 他的全部教育實踐活動之中，從(cong) 根本上解決(jue) 了教育的方向選擇與(yu) 主旨確立問題，為(wei) 古代教育規範了基本的原則，為(wei) 現代的教育提供了重大啟迪。

孔子的教育理念，重點是為(wei) 了解決(jue) 教育的基本目標問題，是為(wei) 了對教育的方向作出戰略性的選擇。它的核心宗旨，是主張教育的基本功能，並不能僅(jin) 僅(jin) 滿足於(yu) 知識的傳(chuan) 授，而更核心的任務乃是完整人格的熏陶與(yu) 造就，使一個(ge) 人精神境界得到全麵的提升，真正做到道德、文章均臻一流，智商、情商堪稱完美，成為(wei) 全麵發展，有理想、有覺悟、有知識、有能力，德才兼備的優(you) 秀人才。

這種理念，落實到具體(ti) 的教學內(nei) 容上，就是文化知識的學習(xi) 與(yu) 社會(hui) 實踐的開展並行不悖，學問的積累與(yu) 人格的培育相輔相成，所謂“子以四教：文、行、忠、信”，就是孔子教育內(nei) 容全麵性、互補性的具體(ti) 體(ti) 現。

為(wei) 了使這些教學內(nei) 容得到具體(ti) 的界定，使自己的教育理念獲得生動而直觀的展現。孔子提出了一個(ge) 籠括其教育理念的核心主張，為(wei) 教書(shu) 育人指引了一個(ge) 明確而具體(ti) 的方向：“誌於(yu) 道，據於(yu) 德，依於(yu) 仁，遊於(yu) 藝。”這是孔子對自己一生誌業(ye) 的概括，同時也是其所認定的教育所要達到的終極目標。

“誌於(yu) 道”，這意味著儒家教育核心宗旨是培養(yang) 能夠踐行儒學“大道”、品德高尚、政治正確、思想醇正、行為(wei) 適宜的人才，意味著品質的優(you) 秀要優(you) 先於(yu) 知識的擁有，這樣，就從(cong) 根本上規定了人才培養(yang) 上的方向性問題，這也是最高層次的戰略性抉擇。但是，所謂“道”畢竟是抽象的，所謂“形而上者謂之道”，要真正體(ti) 現“道”的精神，必須借助於(yu) 具體(ti) 的德行來呈示，於(yu) 是，孔子邏輯地推導出，在“誌於(yu) 道”的基礎上，教育應該“據於(yu) 德”，“‘道’見之於(yu) 人心或踐履中的人於(yu) ‘道’有所得，謂之‘德’。”（黃克劍《論語解讀》）所謂“德”，就是“道”的具體(ti) 化、綱目化、實踐化，仁、義(yi) 、忠、信、禮、智、廉、恥，等等，就是“德”的具體(ti) 呈現，它們(men) 是切實可體(ti) 驗的，也是具體(ti) 可踐行的。正是有了“據於(yu) 德”，孔子“誌於(yu) 道”的抽象教育宗旨就獲得了具體(ti) 的依據，可以開展具體(ti) 的“進德修身”，為(wei) 造就完善人格、培育一代新人奠定了堅實的基礎，創造了必要的條件！

“據於(yu) 德”固然重要，但這中間還有一個(ge) 優(you) 先順序問題，必須在“據於(yu) 德”問題上突出重點，把握關(guan) 鍵。在孔子看來，在“德”的各種要素中，“仁”處於(yu) 核心的地位，發揮著關(guan) 鍵的作用，是“德”的本質屬性的最直觀也最具體(ti) 的反映，“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所以，“據於(yu) 德”，優(you) 先是必須“依於(yu) 仁”。這在教育理念的構築中也無例外，理想人格的完善，一代新人的造就，在道德修養(yang) 的層麵，首要之務，就是“依於(yu) 仁”。“求仁而得仁”，則教育的成功就有了最基本的保證，就有了廣闊的前景。

當然，僅(jin) 僅(jin) 做到這一步，還是遠遠不夠的，“誌於(yu) 道”“據於(yu) 德”“依於(yu) 仁”，雲(yun) 雲(yun) ，不能托之以空言，而必須落實到具體(ti) 的環節，必須有可供教育的載體(ti) ，可供學習(xi) 的對象，否則依然是空中樓閣、畫餅充饑。孔子認為(wei) ，這個(ge) 具體(ti) 的載體(ti) 與(yu) 對象，就是“六藝”，它可以使得“道”“德”“仁”等宗旨與(yu) 原則轉化為(wei) 具體(ti) 的內(nei) 涵，換言之，“誌於(yu) 道”“據於(yu) 德”“依於(yu) 仁”，必須借助於(yu) 具體(ti) 的學習(xi) 內(nei) 容而得以貫徹落實，從(cong) 而圓滿實現教育宗旨、教育內(nei) 容、教學環節的有機整合與(yu) 統一。基於(yu) 這樣的認識，孔子邏輯地提出了教育載體(ti) 對象上要做到“遊於(yu) 藝”，將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等六藝作為(wei) 具體(ti) 的學習(xi) 對象。至此，孔子向人們(men) 展示了自己完整的教育理念，為(wei) 造就健全人格、完善品行的人才提供了一個(ge) 苦心孤詣精心設計而成的係統方案，規劃了一張充滿希望的路線圖。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