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桂榛】“萬裏來尋獨立碑”——馬一浮北美遊學述略

欄目:往聖先賢
發布時間:2017-05-24 23:23:33
標簽:
林桂榛

作者簡介:林桂榛,贛南興(xing) 國籍客家人,曾就學於(yu) 廣州、北京、武漢等及任教於(yu) 杭州師範大學、江蘇師範大學、曲阜師範大學等,問學中國經史與(yu) 漢前諸子,致思禮樂(le) (楽)刑(井刂)政與(yu) 東(dong) 亞(ya) 文明,並自名其論爲「自由仁敩與(yu) 民邦政治」。


“萬(wan) 裏來尋獨立碑”——馬一浮北美遊學述略

作者:林桂榛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四月廿九日辛亥

           耶穌2017年5月24日



【摘要】1901年父親(qin) 馬廷培病逝後,馬一浮到上海學習(xi) 外語和政治,並與(yu) 謝無量、馬君武創辦翻譯雜誌。1902年妻子湯儀(yi) 病逝後,馬一浮謀得一份官派的差職去了美國聖路易斯城。在聖路易斯,他一共居住了309天,把絕大多數精力放在了學習(xi) 、翻譯外國著作上(尤其是政治學著作),並留下了303天的詳細日記。這份日記記錄了他在那的工作、遊覽、購書(shu) 、學習(xi) 以及與(yu) 遙遠的親(qin) 戚朋友的書(shu) 信往來,記錄了他在異國他鄉(xiang) 傷(shang) 痛、悲楚的所感所思。離開美國時,他帶回了他所購買(mai) 和閱讀的各種外文書(shu) 籍及《資本論》,史稱是德文版《資本論》傳(chuan) 入中國的第一人。

 

【正文】

 

毛澤東(dong) 1939年曾說:“在中國的民主革命運動中,知識分子是首先覺悟的成分。”(《五四運動》,1939)1883年生的馬一浮,也同清末許多關(guan) 心國家前途與(yu) 人民命運的有誌青年一樣,雖從(cong) 小浸潤的是舊學的教育,但素懷經世濟民之大誌,積極探求救國救民的變革道路。

 

一、上海:“天南一星光萬(wan) 丈”

 

1901年春馬廷培去世,同年11月正式下葬。葬後,馬一浮告別家中的妻子和戴姑媽,赴上海探索國家與(yu) 人生的新道路。他說:“浮既葬吾父,遂奔走遊學江海。”(《亡妻湯孝湣哀辭》)馬一浮離開上虞老家“遊學江海”,從(cong) 這時起。

 

馬一浮到上海後,是在上海同文會(hui) 堂與(yu) 好友謝無量等一起學習(xi) 外文,並與(yu) 謝無量、馬君武共同創辦了一個(ge) 叫《二十世紀翻譯世界》的刊物,編譯和介紹西方著名的文學作品與(yu) 哲學、社會(hui) 學、政治學名著,致力於(yu) 傳(chuan) 播先進思想與(yu) 進步觀念[①]。而馬一浮之所以到上海,跟他嶽父湯壽潛與(yu) 至友謝無量有密切關(guan) 係。

 

謝無量(1884-1964)出身於(yu) 四川省樂(le) 至縣望族,祖上士宦官紳代不乏人,其父謝鳳崗在安徽當過四任知縣。謝無量4歲便離開了故鄉(xiang) ,跟著家人一起在父親(qin) 任職的安徽蕪湖、廬江一帶生活。謝無量的父親(qin) 謝鳳崗與(yu) 湯壽潛是摯交(湯1895年在皖南青陽縣做知縣),謝無量14歲起就拜湯壽潛為(wei) 師,學習(xi) 經學和時政,謝、湯兩(liang) 家關(guan) 係也非常好,在江浙一帶多有來往。主張“立憲”和1890年就寫(xie) 成《危言》一書(shu) 的湯壽潛經常為(wei) 謝無量、馬一浮介紹維新思想與(yu) 著作。1900年前後,他就勸他們(men) 去上海、北京學習(xi) ,開闊視界,了解形勢。

 

1901年,上海南洋公學創辦“特班”,聘請蔡元培任“總教習(xi) ”,公開招考能作古文的優(you) 秀學生二十餘(yu) 人並預定保送經濟特科。就在這時,謝無量在父親(qin) 和湯壽潛的鼓勵下,考入了上海南洋公學“特班”[②]。“南洋特班”僅(jin) 僅(jin) 辦了兩(liang) 年,學生最多時共42人,但它培養(yang) 出的人非常突出,與(yu) 謝無量在這裏共同求學過的著名人士有邵力子、黃炎培、李叔同(即弘一法師)、胡仁源等。

 

“南洋特班”隻辦了兩(liang) 年,1903年11月因罷課風潮停辦。馬一浮是否在這時隨謝無量入上海南洋公學“特班”,目前因史料缺乏難以確認。但馬一浮、謝無量與(yu) 年齡相仿且那時英文、法文等特好的廣西籍馬君武(1881-1940)是好朋友,誌趣相投且交往密切。當時馬一浮住在虹口租界區(南洋公學也創立在租界區),他們(men) 三人住在一起或相臨(lin) 近,經常聚在一起,並課餘(yu) 時間合辦《翻譯世界》,介紹西方近代文學和西方民權思想,馬一浮後來有日記說那時“無日不與(yu) 無量輩飲酒”,可謂意氣風發。

 

這時,他們(men) 還接觸了在上海辦報宣傳(chuan) 革命的革命人士章太炎、鄒容、章士釗等,政治思想有受革命人士的影響。1902年,20歲的馬一浮這樣自述自己的思想主張與(yu) 人生抱負:

 

浮之為(wei) 誌不在促促數千年、數十國之間,以為(wei) 全世界人類生存之道,皆基於(yu) “悲”之一觀念所發布,漸次而有家族、社會(hui) 、國際之事,汔於(yu) 今日,其組織規則尚未有完全者。不改革全世界迷信宗教、黑暗政治之毒,則人類之苦無量期,而國種優(you) 劣、存亡之故,尚為(wei) 人類曆史事實之小者。浮之言曰:吾欲唱個(ge) 人自治、家族自治,影響於(yu) 社會(hui) ,以被乎全球,破一切帝王聖哲私名小智,求人群最適之公安,而使個(ge) 人永永享有道德法律上之幸福。——吾之憂也,固且與(yu) 虛空同其無盡!

 

就在他們(men) 如火如荼地學習(xi) 外文和翻譯、傳(chuan) 播西方近代的思想著作時,馬一浮的妻子在他父親(qin) 逝世一年之後也不幸病逝了——1902年夏曆3月從(cong) 上海虹口租界區回家為(wei) 父親(qin) 病逝一周年做“小祥”,1902年夏曆7月15日接妻子病危訊息從(cong) 上海渡江返紹興(xing) ,湯儀(yi) 於(yu) 當晚11點辭世,他並沒有來得及與(yu) 湯儀(yi) 見最後一麵。

 

1901年冬馬君武去日本的京都帝國大學留學[③],他們(men) 在上海合作搞翻譯的事就受挫了。馬一浮在上海初步學習(xi) 外文,也如當時不少在滬學外文的有誌青年一樣,是為(wei) 留學海外深造做準備的(謝無量、李叔同後來都去日本了,朋友都勸他也去日本),故妻子湯儀(yi) 病故前後,馬一浮已決(jue) 意出國求學。他在1902年夏曆8月《故馬浮妻孝湣湯君權葬壙銘》中說:

 

浮以君死之逾月,歸君之形質於(yu) 土:鄉(xiang) 曰‘下保’,原曰‘朗罷’,去吾父母權葬處二裏而近,祔君之神位於(yu) 其皇姑,禮也。浮將渡太平洋而西,未知何日始克遷君之骨於(yu) 先壟。於(yu) 其窆也,不可以不誌,不得刻石,因買(mai) 塼書(shu) 之。

 

妻子病逝下葬時,馬一浮就已計劃好去國外遊學,但他沒有去日本,而是去了美國,並且是1903年夏曆閏五月(陽曆7月)才到達美國目的地,而且去時不是留學生身份,而是清政府駐美使館留學生監督公署的工作人員身份以及1904年第十二屆世界博覽會(hui) 中方館籌備處工作人員的身份[④]。

 

二、美國:“萬(wan) 裏來尋獨立碑”

 

1903年夏曆五月中旬,馬一浮從(cong) 上海出發,先到日本(謝無量1903年到日本,李叔同1905年到日本),然後橫渡太平洋到美國西部濱海城市聖弗朗西斯科(San Francisco,即舊金山,又稱三藩市),再陸路東(dong) 行二千多公裏,抵達終點站美國密蘇裏州的聖路易斯(St.Louis),抵達時的當地時間是1903年7月3日,中國時間則為(wei) 夏曆閏五月初十日。從(cong) 上海到聖路易斯,全程曆時一個(ge) 月左右。

 

離滬時,上海的很多朋友為(wei) 他送行,並送了很多書(shu) 給他;在日本轉道去美時(他在日本登陸的地點可能是東(dong) 京),在日留學的朋友也送了很多日文書(shu) 給他,當時大他兩(liang) 歲的在日留學之摯友馬君武還特地題詩相贈,勉勵他出洋積蓄能力後“生還”以報效祖國:

 

離合本無端,與(yu) 君別離難。友朋更寥落,身世雜憂患。龍自藏鱗爪,鷹思蓄毛翰。丈夫愛本國,莫謂不生還。

 

他的行李多為(wei) 書(shu) ,在船上也是整日看書(shu) 。橫渡太平洋時,滄海碧水,茫茫無垠,想到離開故國去當時先進的國家美國,想到正患難中的祖國與(yu) 人民,他在船上吟詩四首,表達他赴北美求智求真的壯誌以及對國家存亡的憂思:

 

扁舟飛渡太平洋,暗數人間舊劫場。異類已看成蛤蚌,群兒(er) 何苦逐蜣螂。閑編悲劇三千譜,渴飲冰漿十萬(wan) 觴。兀自消磨休更問,天園孽海總茫茫。

 

千金散盡辭國去,萬(wan) 裏行行獨自悲。醉後不知殷甲子,醒時猶作魯春秋。帝冠雄辨空年少,鐵血功成已白頭。遙望中原無限意,海天飛過一沙鷗。

 

萬(wan) 裏來尋獨立碑,丈夫到此自堪悲。入關(guan) 不見鹹陽籍,擊劍誰攜博浪椎?國命真如秋後草,黨(dang) 人猶是褲中蟣。千秋意氣英雄骨,都化煙塵逐雁飛。

 

滄海飄零國恨多,悠悠漢土竟如何?世尊說法諸天起泣,一鳳孤鳴萬(wan) 鳥歌。法會(hui) 舊同囚路德,國人爭(zheng) 欲殺盧梭。投杯看劍傷(shang) 心哭,誰為(wei) 招魂吊汨羅!

 

馬一浮在聖路易斯城的居住時間不滿一年,從(cong) 1903年7月3日抵達到1904年5月6日(中國時間夏曆三月廿二日)離開,前後共計309天(含抵與(yu) 離的當日)。那馬一浮在聖路易斯城的三百多天是怎麽(me) 生活的呢?他有什麽(me) 感想或心情呢?經曆了什麽(me) 事件呢?

 

關(guan) 於(yu) 這三百多天,他當時細心寫(xie) 了前後共303天的日記(最後六天未記,是從(cong) 抵達至次年4月30日)。這303天每天都記錄的《一佛之北米居留記》保存至今,線裝,兩(liang) 冊(ce) ,毛筆豎寫(xie) ,是研究馬一浮年輕時思想狀況的最珍貴文獻,也是馬一浮所有傳(chuan) 世日記中最豐(feng) 富、最詳細和最具價(jia) 值的部分,彌足珍貴。

 

這兩(liang) 冊(ce) 珍貴的傳(chuan) 世日記裏,第一天的日記原文是:

 

浮生二十一年潤五月十日,當西曆July 3rd 1903始旅行至米國之中央密梭立省之聖路易斯,止於(yu) 良朋裏千三百八十五號。

 

據《一佛之北米居留記》,1903-1904年在聖路易斯的309天裏,馬一浮作為(wei) 第十二屆“世界博覽會(hui) ”中方館籌備處工作人員,他的活動主要如下:

 

1、參與(yu) 籌備工作

 

當時馬一浮是一般雇員,主要是做文案之類的工作(文字秘書(shu) ),他在“老黃”手下做事,故日記說“苦熱,為(wei) 老黃作工一日”、“為(wei) 老黃作工一日,萃奴隸文字也”、“上午為(wei) 老黃作工”、“上午仍作工”、“作工竟日”、“上午勞動”,另有一些親(qin) 到博覽會(hui) 在建場館作視察或巡視的文字記錄:

 

“至美國博覽會(hui) 工場,歎其建築之壯偉(wei) ,見賽會(hui) 伯理黑天德Terancise。”(1903.7.6)“與(yu) 老俞至會(hui) 場,周視其建築。”(1903.11.4)“至博覽會(hui) 場,觀電氣館、變化工業(ye) 館二處之建築。”(1904.3.8)“至博覽會(hui) 場。”(1904.3.27)“至博覽會(hui) ,冒雨歸。”(1904.4.24)“至博覽會(hui) 散步,得同視教育館、美術館等處,走路過多,甚憊。”(1904.4.27)

 

2、外出休閑遊覽

 

聖路易斯有湖、城市公園、郊外森林公園、動物園,還有劇場等,別人邀請或他自己苦悶時,他就出去散心。如“老黃招遊聖路易斯之湖”、“向晚與(yu) 老俞走十餘(yu) 裏至一森林”、“至聖路易斯公園delmur garden遊覽”、“夜來再至公園”、“晚來三至公園”、“下午散步兩(liang) 小時”、“至Forest Park森林散竟日”、“散步歸,習(xi) 體(ti) 操”、“散步數小時”、“遊湖一日”……

 

白天大家忙事,傍晚或晚上他們(men) 經常出去遊覽。有一次與(yu) 另外一個(ge) 同事遊delmur公園,一時回時迷了路,竟然“躡足行泥淖中”,弄得苦不能言,好生尷尬。後來有一次更慘,數人晚上遊完delmur公園坐車回,他剛右腳上踏上車,車就開動了,他一下子跌了下來,不幸中的大幸是他沒有被汽車壓上或自己跌傷(shang) 。

 

他還去看過十多次戲,主要是在Olympic劇院看戲,看過的戲有《Proud Priwee》、《LouisⅪ》等。另外還在一個(ge) 叫Grand wn劇院看過有關(guan) 火燒羅馬城的劇目,又晚上去看過“電燈戲”(疑即電影),還在delmur公園看過“叫呼塗麵”的露天戲。遊過動物園,看過洋人踢足球,還不時去廣東(dong) 人在當地開的中餐館吃中餐,到街上買(mai) 冰琪淋。

 

3、學英文和鋼琴

 

為(wei) 了進一步提高英語水平,到達聖路易斯後他就和其他幾位中國人急急尋找英語老師。他們(men) 找的英語指導老師叫Codela(女),第七天雙方見麵,第十天起上課,費用是每小時半圓,每天兩(liang) 個(ge) 小時,計每天一圓錢(他在日記中說當時從(cong) 該城到紐約的路費才60圓)。

 

馬一浮對她很不滿意,說不僅(jin) 費用極貴(他說這個(ge) 價(jia) 格在上海可聘到最一流的老師),而且說她是“一無學問者之狀”。但一時不能覓得更好的英語老師,隻得將就下。他說:“日來無他思想,惟亟欲通此,頗有欲速銳進之意,必當達此目的不變易也。”

 

因為(wei) 他覺得老師水平極差且他非常厭惡同去的兩(liang) 個(ge) 中國人,於(yu) 是8月份他就獨自轉到Stein女士那裏學習(xi) 了,前麵預付給Codela的幾圓錢課酬也不了了之。再後來,他還跟過Nellie Jorviu小姐等學文法及雜文等。他努力與(yu) 老師口語對話,並奮力自己讀書(shu) 看報以自學。

 

1903年底收到馬君武告知已學第四門外語且學自然科學的信,他又激勵自己要學習(xi) 馬君武,他說:“君武發憤攻科學,並致力於(yu) 德文,可怕之至。書(shu) 中雲(yun) ‘吾人生今世,不通二三國文明語,非但不可以講學,實則不可以為(wei) 人’,善哉!如我者,乃當愧死矣!”

 

1903年8月28日,“Mis Stein令其女弟彈琴,頗娓娓動聽,惜不解其曲”,於(yu) 是他動心了,想學琴(所聽所學當是鋼琴無疑),如1903年10月5日“始學琴於(yu) Miss Flora Bud”,1903年10月8日“學琴粗能成聲”,1903年10月25日“至學琴之女子處觀種種戲法”。

 

不過,他學了將近一個(ge) 月就沒有學了,因為(wei) 他想節省他的開支(學琴費用不菲,肯定貴於(yu) 英語老師每小時收半圓錢),用來專(zhuan) 門買(mai) 更需要的書(shu) 籍,且覺得教琴的老師也不是很好的老師,“絕無高尚之慨,知要錢而已,故決(jue) 計辭去”(1903.11.2)。

 

4、購書(shu) 、讀書(shu) 、譯書(shu)

 

馬一浮在聖路易斯的主要時間是買(mai) 書(shu) 、讀書(shu) 、譯書(shu) ,他抓住在美國的這個(ge) 時間與(yu) 機會(hui) ,如饑似渴地購買(mai) 和閱讀大量政治學、哲學、法律、社會(hui) 學的專(zhuan) 業(ye) 書(shu) 籍——經常去城內(nei) 各家書(shu) 店“刨書(shu) ”,如果沒有他想要的書(shu) ,就委托書(shu) 店從(cong) 紐約、芝加哥等西部大城市代購,他尤其喜愛盧梭(1712-1778)、孟德斯鳩(1689-1755)、密爾(1806-1873)、斯賓塞(1820-1903)等近代思想家的政治學、社會(hui) 學著作。

 

下麵就是他關(guan) 於(yu) 買(mai) 書(shu) 的其中幾條記述(年月日是陽曆日記時間):

 

①昨托人買(mai) 盧梭《民約論》、斯賓塞《社會(hui) 學》及《無政府主義(yi) 》、《英國文學史》等書(shu) 。雲(yun) 此間無有,將帶信購之Chicago,一周內(nei) 可到。日來益少誌慮,唯念念在茲(zi) 未嚐釋耳。(1903.8.15)

 

②得Harrington氏譯盧梭氏《民約論》一冊(ce) ,其書(shu) 在一千八百九十八年出版,蓋近譯本也,喜其淺澈易曉。數月來求此書(shu) 久矣,今得之,其樂(le) 可想。五十日中無時不悲憤,唯得此書(shu) 及前買(mai) 斯賓塞《社會(hui) 學》讀本二事,差有生人趣耳。(1903.8.22)

 

③讀《民約論》二篇,甚易解。視斯氏《社會(hui) 學》淺切可誦。前日以三小時半讀斯氏書(shu) 一葉,以其難曉遂置之。今覽此殊了了,益愛之。蓋予之得此,勝獲十萬(wan) 金也。(1903.8.23)

 

④……月來望之久矣,今日而我理想中所有之書(shu) 乃得一一到,快慰勝獲十萬(wan) 金也。(1903.9.25)

 

⑤此十日來意誌紛亂(luan) ,雜覽無當,唯得加齎爾《法國革命紀》及《英雄學□論》,讀之甚可喜。欲尋得《近世哲學史》、《人權論》、《政治罪惡論》,賈書(shu) 者為(wei) 取之他所,日望其來,胸中常若有物不能去,若暱者之思美人也。(1903.10.7)

 

⑥以伽來耳《法國革命》寄無量。昨日新獲《近世哲學史》、《人權論》、《政治罪惡論》三書(shu) ,甚可喜。然得於(yu) 是,錢盡矣。欲買(mai) 小說數種寄無量,不可得也。(1903.10.13)

 

⑦約翰書(shu) 店來書(shu) 言:所買(mai) 書(shu) 並到,惟《民約論》與(yu) 亞(ya) 裏斯大德《政治學》尚未到。因往取,得達爾文《種族起源》一冊(ce) 以歸,以書(shu) 須後天始送來也。(1903.11.15)

 

⑧今日得孟德斯鳩《萬(wan) 法精理》、黑格爾《曆史哲學》、伯倫(lun) 知理《國家論》、柏拉圖《共和國》及斯賓塞最晚之著作《事實與(yu) 評價(jia) 》。他更得《亞(ya) 刺伯一夕話》小說一冊(ce) 、《懷疑記》一冊(ce) ,甚歡喜。(1903.11.16)

 

⑨昨晚市得擺倫(lun) 、彌兒(er) 敦詩各一冊(ce) 。今日獲斯氏《社會(hui) 學原理》、《倫(lun) 理學原理》、《社會(hui) 平權論》、《個(ge) 人對國家論》。又文集三冊(ce) ,康德《純理批判》一冊(ce) ,壽平好兒(er) 《意誌論》一冊(ce) ,彌兒(er) 《自由論》一冊(ce) 。足喜也。(1904.1.30)

 

⑩昨晚得黑格兒(er) 《論理學》、《心靈哲學》、彌兒(er) 《論理學》、赫胥黎《文集》九種,此書(shu) 望之久矣。方萬(wan) 無聊,得此卷足自慰。……(1904.2.12)

 

日記顯示,除了為(wei) 提高外語水平而經常涉獵文法與(yu) 修辭學之外,他如饑似渴(“快慰勝獲十萬(wan) 金”)地頻繁購買(mai) 和閱讀其他領域的專(zhuan) 業(ye) 書(shu) 尤其是政治學領域的書(shu) ——其中有明確書(shu) 籍名或作者名的書(shu) 就超過100種。在聖路易斯,馬一浮購買(mai) 和閱讀的主要書(shu) 目如下(書(shu) 名及作者名按日記原文):

 

政治與(yu) 曆史類:斯賓塞《社會(hui) 平權論》、盧梭《民約論》、《人權論》、《政治罪惡論》、彌兒(er) 《自由論》、壽平好兒(er) 《意誌論》、亞(ya) 裏斯大德《政治學》、孟德斯鳩《萬(wan) 法精神》、黑格爾《曆史哲學》、伯倫(lun) 知理《國家論》、柏拉圖《共和國》、《國際法》、《比較行政法》、《羅斯福論文》、威爾遜《米國史》、《合眾(zhong) 國史》、《議會(hui) 史》、斯賓塞《個(ge) 人對國家論》、斯賓塞《社會(hui) 學原理》、斯賓塞《社會(hui) 進化論》、貝佛來《露西亞(ya) 之進步》、黎克《歐羅巴之合理主義(yi) 》、加齎爾《法國革命紀》、陶遜《日耳曼社會(hui) 主義(yi) 史》、英吉士《理想的及科學的社會(hui) 主義(yi) 》、《社會(hui) 主義(yi) 原論》、馬格士《資本論》、愛維雪《學生之馬克士》、《英國革命戰史冒險譚》、《無政府主義(yi) 》、基梭《文明史》、《世界近代史》、裘德生《歐洲十九世紀史》……

 

哲學、社會(hui) 學類:《近世哲學史》、《哲學研究方法》、黑格兒(er) 《心靈哲學》、黑格兒(er) 《論理學》(論理學即邏輯學)、康德《純理批判》、彌兒(er) 《論理學》、斯賓塞《倫(lun) 理學原理》、邊心《道德法律之原理》、《心理學》、斯賓塞《文體(ti) 原理》、彌兒(er) 《經濟學》、達爾文《種族起源》、《赫胥黎文集》、斯賓塞《社會(hui) 學》、村上專(zhuan) 精《佛教原理論》、《社會(hui) 主義(yi) 佛教原理論》、頡德《社會(hui) 進化論》、斯賓塞《事實與(yu) 評價(jia) 》、孔德《科學原理論》、《孔德傳(chuan) 》、《社會(hui) 學與(yu) 事業(ye) 》……

 

文學與(yu) 藝術類:《謝克斯比集》(即莎士比亞(ya) )、《但丁詩》、布魯泰克《英雄傳(chuan) 》、《亞(ya) 刺伯一夕話》、吉朋《君士但丁堡記》、《狄摩斯諦尼演說集》、《懷疑記》、山公《修辭學》、《彌兒(er) 敦詩》、彌兒(er) 敦《失樂(le) 園》、擺倫(lun) 《歎希臘》、《擺倫(lun) 詩》、《擺倫(lun) 傳(chuan) 》、《摩爾傳(chuan) 》、《加萊爾傳(chuan) 》、《美國科學發明家傳(chuan) 》、《高麗(li) 》、《茶花女遺事》、《英國文豪詩選》、《英國文學史》、《日本雜事詩》、《日本敘事詩》、《東(dong) 洋小說文明史》、Pol《神鴉行》、Longcllow詩集、Pol詩集……

 

上列八十種書(shu) ,除幾種是日文或德文外,其他都是英文書(shu) 。馬一浮不僅(jin) 為(wei) 自己買(mai) 書(shu) ,而且遇到政治與(yu) 文藝類的好書(shu) ,他還特為(wei) 謝無量、馬君武等朋友購買(mai) ,然後郵寄給他們(men) 分享,以至於(yu) 有時他自己都沒錢了。比如英文的《社會(hui) 平權論》、《民約論》、《人權論》、《自由論》、《意誌論》、《種族起源》(即《物種的起源》)、《赫胥黎文集》、《法國革命》、《原富》(即《國富論》)等書(shu) ,他都買(mai) 二份以上,並說“餘(yu) 每買(mai) 一書(shu) ,必以不得與(yu) 無量共覽為(wei) 恨”,意思是深以不能與(yu) 謝無量等摯友一切閱讀與(yu) 切磋這些思想名著為(wei) 遺憾。

 

他還大量讀報,關(guan) 係時事政治及科學新聞。所購買(mai) 和閱讀的外文報刊有近10種,有美國出版的《大陸報》、《太陽報》、《太陽評論》、《維新報》等,有日本的《太陽》、《外交時報》、《文興(xing) 日報》等。另外還有他自己訂購或朋友從(cong) 中國及日本給他郵寄過來的《申報》、《國民報》、《浙江潮》、《文興(xing) 報》、《新民叢(cong) 報》、《香港日報》、《思文匯西報》等中文報刊。

 

他每天的生活主要是讀書(shu) 看報,比如日記裏頻繁出現“讀哲學史”、“研究哲學”、“研究曆史”、“讀哲學書(shu) ”、“讀曆史書(shu) ”、“至城市買(mai) 書(shu) ”等記錄,再比如出現這樣的記錄:“覽《人權論》一天”(1903.11.30)、“攬[覽]香港報、廣東(dong) 報、小說。下午散步。晚來攬[覽]紐育《太陽報》[⑤]。”(1903.12.16)“下午讀哲學書(shu) ,譯社會(hui) 主義(yi) 書(shu) 。晚來讀文學書(shu) 。”(1904.1.17)

 

日記中提到這段時間翻譯的外文論著有:《政治罪惡論》、《民約論》、《獨逸史》、《日耳曼社會(hui) 主義(yi) 史》、《露西亞(ya) 之虛無主義(yi) 史》、《法國革命黨(dang) 史》、《哲學史》等。如:“譯《哲學史》”、“譯《國家學》”、“譯《政治罪惡論》三百餘(yu) 字”;“譯《政治罪惡論》三百餘(yu) 字”;“下午譯《獨逸史》二千字”;“晚譯《獨逸史》二千字”;“……同學者請休假一日不讀書(shu) ,予獨攬[覽]《民約論》,草譯數篇:一、盧梭自序;一、卷首小引;一、總論;一、論最初社會(hui) ;一、論強權;一、論奴隸之由來。”

 

另外,由於(yu) 聖路易斯各書(shu) 店非英文圖書(shu) 的有限或缺乏,他還去信委托謝無量、馬君武等在日本、中國的朋友、親(qin) 戚郵寄《楞嚴(yan) 經》、《桃花扇》、《牡丹亭》、《無政府主義(yi) 》、《英國文學史》等中文版、日文版著作,甚至還經常從(cong) 同在聖路易斯博覽會(hui) 籌備中國展覽館的中國同事那裏借他們(men) 國內(nei) 帶來的中文曆史與(yu) 小說看。這些,都可見他美國的閱讀之廣、用功之勤,可謂“網羅天下、無書(shu) 不讀”。

 

5、寫(xie) 信給家人、朋友

 

在美國聖路易斯的三百多天裏,他是用書(shu) 信來與(yu) 親(qin) 人和朋友交流與(yu) 溝通。身處異鄉(xiang) 他國,二十一二歲的他非常想念祖國,想念親(qin) 人,想念朋友,他說“甚念支那”、“甚念上海及紹興(xing) 、杭州”、“思念故國,不甚悲哀”,並頻繁寫(xie) 信給親(qin) 人和朋友;他也非常盼望親(qin) 人和朋友的來信,常常是翹首顧盼、思念若疾。但路途遙遠、通信不便,實際上去信多、來信少:

 

①寫(xie) 致拙存書(shu) (二號)[⑥]、並樛書(shu) (四號)、家書(shu) (四號)、梅書(shu) (四號),皆付郵。(1903.7.8)

 

②寄拙書(shu) 第七號,梅書(shu) 、家書(shu) 第七號。(1903.8.25)

 

③起甚遲,意故國無一字來,令人愁絕,意良不樂(le) 。思為(wei) 書(shu) 寄上海諸友,所懷萬(wan) 端,執筆不得盡一二。(1903.9.2)寄無量書(shu) 、廉丞[臣]第八書(shu) ,答奇遠書(shu) 。甚無聊,夜來覽李商隱詩自遣。念無量等久無書(shu) 來,怪絕。(1903.9.3)

 

④複廉臣書(shu) ,四千餘(yu) 言共解。(1903.9.13)複得奇遠書(shu) ,言當振事,甚是憤恨。複致無量書(shu) 二千言。(1903.9.14)

 

⑤寄老蜇第八書(shu) ,家書(shu) 第八號,梅書(shu) 、大姊書(shu) 第八號,廉臣、無量書(shu) 第九號。月來以望中國書(shu) 來,故遲遲未發,然有恐家中待吾書(shu) 久不至,必怪盼,今發此書(shu) ,稍安於(yu) 心。(1903.9.18)

 

⑥甚念支那。病未已,體(ti) 中殊不適。晚來得拙存,並附大姊書(shu) 、少梅書(shu) ,稍解懸念。(1903.11.5)

 

⑦日來望中國書(shu) 不得,胸中常若有物作梗,讀書(shu) 毫無意味。(1903.12.11)

 

⑧天大風雪,念故國諸子久無書(shu) 來,意愈益不適。(1903.12.12)

 

⑨自前月十六得拙存一書(shu) 後,至今四十餘(yu) 日,不見故國一字,可怪之甚。……薄暮正無聊,得老蜇九月十三書(shu) 、少美九月二十一書(shu) 並大姊書(shu) ,皆甚長。……(1903.12.15)

 

⑩得無量一書(shu) 、君武一書(shu) 、廉臣一書(shu) 、老蜇一長書(shu) ,一時間如見此四君,快哉!(1903.12.31)

 

他的書(shu) 信主要是往來於(yu) 日本、上海、杭州、紹興(xing) 的親(qin) 人與(yu) 朋友。其中“老蜇”就是他的嶽父湯蜇先(湯壽潛)。嶽父給他的信不寫(xie) 則已,寫(xie) 了就很長,幾千字,信中談一些全中國與(yu) 浙江及紹興(xing) 的事,並規勸他不要淺嚐輒止,謂“責予任性好弄”,他認為(wei) 嶽父說到了要害處。

 

他在致他大姐的信中也說往日在家時,大姐常“謂浮不知與(yu) 人處之難”,他以前以為(wei) 是“特保守之見”,現在出國在外才覺得如此“其言甚是”,他感歎他大姐“閱曆之深萬(wan) 非吾所及也”。他大姐是經常提醒他注意與(yu) 人相處的分寸,並有時寄來她寫(xie) 的詩勸喻他,也安慰他勿掛念自己(他大姐是他最後一位至親(qin) 了)。

 

三、悲憤:“不信神州竟陸淪”

 

馬一浮過太平洋的時作詩說:“萬(wan) 裏來尋獨立碑,丈夫到此自堪悲。入關(guan) 不見鹹陽籍,擊劍誰攜博浪椎[⑦]?”此詩表達了他救國圖存的政治願望或政治抱負。其實早在杭州、上海的時候,受他嶽父湯壽潛這一類的“民主立憲”的政治思想的影響很大[⑧],而且推翻滿清貴族的獨裁專(zhuan) 製也是晚清最新銳的政治思潮。所以,他20來歲時的思想比較激憤或悲憤,這也是當年作為(wei) 一個(ge) 愛國知識分子的本來麵貌。

 

在聖路易斯居住下來的第七天,他就和一位叫歐陽祺的人上街買(mai) 了新的衣服,然後回來就徑直“截辮改服”,真得實現了他1902年秋天題寫(xie) 在自己照片上說的“此馬浮為(wei) 已往之馬浮,實死馬浮矣”的一種“決(jue) 裂”,與(yu) 過去的徹底決(jue) 裂。同住的人都譏諷和嘲笑他(“同住者皆笑而訕之”),覺得他不可思議,可是這些繼續拖著滿清長辮子和一再表示要效忠滿清朝廷的同住者,在他看來是“真奴隸種也”。

 

1903年8月17日(中國時間夏曆六月二十六日),是光緒皇帝載湉的生日,中國展覽館籌備處所有中國籍工作人員聚在一起,弄了一個(ge) “皇帝萬(wan) 歲”的牌子象神主一樣供起來,又磕頭又燒香……但馬一浮堅決(jue) 不參加,自己躺在床上看書(shu) ,對他們(men) 搖頭乞尾的奴隸狀非常蔑視和憤慨,認為(wei) 正是這樣的專(zhuan) 製獨裁者和奴才式的愚蠢國民導致了國家的危急存亡。他在日記中說:

 

今政府為(wei) 奴隸者何也?中國社會(hui) 全體(ti) 之罪人,何一非中國社會(hui) 全體(ti) 之公敵?何一非中國社會(hui) 中所當誅滅者乎?嗟乎,慘哉!覽此意覺寥亂(luan) ,無一二人,則中國之所以亡已為(wei) 晚耳。

 

有一次他去看戲,戲中反映的是中國廣東(dong) 人設賭局,其中一個(ge) 少年盡顯奴隸狀,並且還幫助主子搶別人的女人,種種醜(chou) 陋不堪的形象引來了美國人的陣陣發笑。劇場裏他“欲笑不得,欲憤不得”,替自己國民醜(chou) 陋而卑汙的形象成為(wei) 了“白種(人)劇場”極力嘲弄的對象感到萬(wan) 分的悲哀。所以,他在日記裏全部用“狗子”、“動物”、“狗彘”、“豕犬”、“鳥獸(shou) ”等詞來指代他們(men) ,說他們(men) “尤可惡,直畜生道”,說“此尚可共天地耶”。

 

他對他們(men) 沒有獨立人格的奴隸狀思想與(yu) 行為(wei) 表示極其蔑視。當看到當時“中國留學生會(hui) ”在發給他的函件裏說“我學生當造成輔佐朝廷之資格”,他更悲歎:

 

嗟乎!至於(yu) 今日,苟尚有一點人血者尚忍作此語耶?因又念此種崇拜暴主正體(ti) (的)天賦之賤種直不足與(yu) 語也,哀哉,我同胞乎!入自由國,受自由教育,而奴性之堅牢尚如是,吾族富有豸耶!

 

一天,同在籌備處工作的一位叫“小黃”的年輕人到他屋子裏(當時他住單間)談起祖國的現在與(yu) 將來,談起國家的命運,他們(men) 談了很久,很有共鳴,他覺得“小黃”和那些沒有“心肝”的中國人不一樣,因為(wei) “小黃”懂得亡國之悲:

 

研究英文法二小時。小黃來吾屋談頗久,為(wei) 言吾中國已實亡國而蚩蚩者猶意甚得,曾不知搖尾乞憐之可哀。小黃頗能領悟,意氣尚慷慨,且知滿洲人之罪惡,衣冠之族解此者可謂不可多得者矣。——自去國四十日,所遇所接無非蠢蠢之豕犬,得此稍強人意,益念稍有心肝者之缺失,又增吾悲也。

 

對於(yu) 這種奴隸性的國民性格,他認為(wei) 主要是專(zhuan) 製君權與(yu) 異化了的“儒教”鉗製和束縛人民所致。他說:“中國經數千年來,被君權與(yu) 儒教之軛,於(yu) 是天賦之高尚、純美、勇猛之性都消失無餘(yu) ,遂成奴隸種性,豈不哀哉。”(1904.4.22)他對金聖歎高度評價(jia) ,認為(wei) :“宋明以來,腐儒滿國,此人特聰明,有自由思想,而世人乃以輕薄詬之,可哀也。”(1904.3.12)

 

到美國的第二天是美國“7·4”獨立紀念日,看到滿城的美國人喜洋洋鳴鞭炮、放煙花地慶祝[⑨],他不禁悲從(cong) 中來:“慨然念故國之悲境,感歎不能寐。”對比外國人的愛國以及外國的蒸蒸日上,他對自己國民於(yu) 自己國家的漠不關(guan) 心與(yu) 於(yu) 亡國之危的麻木不仁感到萬(wan) 分羞愧和悲涼。

 

看到美國報紙說波蘭(lan) 在德國的青年留學生因波蘭(lan) 為(wei) 德國吞並而“日日演說鼓動告波蘭(lan) 之獨立”,又看到新聞說德國玻威利亞(ya) 州某市2000多名市民寧可站在河中集會(hui) 演說以抗議州政府(州政府禁止州內(nei) 集會(hui) 但該河不為(wei) 該州管轄),他就感歎“難道我們(men) 堂堂中國人連波蘭(lan) 人和德國某市的人都不如嗎”。

 

所以,他沉重地說中國人是“昧昧不覺,豈不哀哉”。正因為(wei) 國家與(yu) 國民的孱弱,那時中國人在外國並沒有任何尊嚴(yan) ,而是處處、時時受人鄙夷或歧視。比如1903年7月8日他在日記裏說當時美方擬訂了第十二屆世界博覽會(hui) 於(yu) 中方企業(ye) 或是商人參展的苛刻條件:

 

須人納五百金圓,呈保書(shu) 證明實係赴會(hui) ,並非作工乃許入境。既到會(hui) 所,則不得出會(hui) 場一步,且西人之上等俱樂(le) 部概不許入。出會(hui) 場者,即按例收捕,送返中國,當處以流罪。其它尚未知如何。——蓋彼固以絕對之野蠻國待我,皆我之敗種、我之腐臭政府自取之,已失國際上之位置,比於(yu) 亡國!

 

讀到列強侵略和瓜分中國的報道,他就感歎:“嗟乎,中國之為(wei) 土耳其不遠矣。哀哉,聞之發指,徹[徹]夜不寐,起閱世界近世史。”他搜集報紙關(guan) 心中國的政治問題,尤其是關(guan) 心日、俄兩(liang) 國在中國東(dong) 北(滿州)的爭(zheng) 執與(yu) 戰爭(zheng) ,說“恨不能盡了解”,並設法弄到了滿洲的鐵路圖。

 

當時日本為(wei) 了與(yu) 俄國搶奪對中國東(dong) 北三省的控製決(jue) 定對俄決(jue) 戰,日本駐美領事派人到北美各大城市號召在美的日本人效力於(yu) 國家,而在美的日本人聽了演說之後紛紛捐獻重金作軍(jun) 費或直接回國參軍(jun) ,他知道後寫(xie) 道:“日人之愛國,視我支那人之居米者如何哉!”(日俄戰爭(zheng) 爆發在1904-1905年,日本戰勝)

 

見紐約《太陽報》報道日本議會(hui) 批評日本內(nei) 閣對俄羅斯不夠強硬,他感歎:“日本民族之於(yu) 露國(即俄國)問題之決(jue) 判,百折不撓、生氣勃勃,可敬哉!吾族不能愧死!”1903年底讀到《太陽報》關(guan) 於(yu) 日俄戰爭(zheng) 的問題,日俄在中國領土上要開戰而中國政府竟保持“中立”,他說“重為(wei) 吾國人悲”。

 

聖路易斯市區被密西西比河分成兩(liang) 半,河西叫聖路易斯(主城區,州政府在此),河東(dong) 叫東(dong) 聖路易斯。他聽說西邊的聖路易斯大學與(yu) 東(dong) 邊的東(dong) 聖路易斯大學讓兩(liang) 校學生就是否當分割中國公開演說辯論,中國人卻茫然無知:“嗟乎,人之欲分之者,皆熟計深論,攘臂而呼,我國人之全部之大半尚瞢然不覺也,哀哉!”

 

他對日本人意欲侵占東(dong) 北以及中國被列強瓜分,對於(yu) 中國人對自己的國家與(yu) 民族的前途無動於(yu) 衷,深為(wei) 焦慮與(yu) 不安,說現在中國是“亡國”,自己作“亡國奴”了,是“亡國羈旅”。1904年1月8日說:“聞露(俄)、日之戰機於(yu) 一二日決(jue) 矣,哀哉我國人尚不慟也!”而1904年的陽曆元旦他在日記裏則大歎道:

 

嗟乎,二十世紀之第三年往矣,我慘黑可哀之死國白骨已朽,鷹犬饜肉矣。我居住人國,人方歡喜歌蹈以迎其蓬蓬勃勃之新運,我閉目內(nei) 憶我國之悲境……哀哉,可哭哉!吾不知二十世紀之第四年,乃至第五年,地理上、文字上、政治上尚有支那帝國之一名辭否乎?抑遂從(cong) 此消滅乎?吾恐即不如是年複一年,則吾人欲求支那之遺影於(yu) 此世間,唯其在演劇場之台上、述哀詩之句裏,如是而已矣!吾將為(wei) 此台上之主人翁乎?抑為(wei) 此哀詩之著作者乎?我今日尚活也,不如死乎?

 

1904年2月9日聽說日俄已開戰且“日人頗得利”,他又記下“我支那可哀”的字樣。而1903年10月5日他給大姐明璧寄的兩(liang) 首七言詩和12月18日寄的一首五言長詩,則也很能代表當時他憂心“國將不國”的悲憤心境:

 

不信神州竟陸淪,天涯獨立泣沾巾。屈原有姊能憂國,燕市何人敢入秦。一日悲歌辭故土,百年慷慨對斯民。此生未了興(xing) 亡責,塵海飄零鬢發新。

 

一身孤恨垂亡國,萬(wan) 裏殷勤重寄詩。胡馬嘶殘關(guan) 外月,秋風吹折□□旗。眾(zhong) 生沉醉無醒日,佛法莊嚴(yan) 有盡時。我祝鸞光得偕隱,即令雙估自由絲(si) 。

 

大陸幹戈日,東(dong) 西南北人。淪亡哀祖國,憔悴為(wei) 斯民。徒步行千裏,浮雲(yun) 一等身。吹簫名任辱,囓雪事酸辛。容得劉伶醉,空嗟阮籍貧。為(wei) 奴悲漢種,磨刃向胡秦。絕域驚寒逼,殘年百感新。飄零憐瑪誌,臠割吊波倫(lun) 。朔地煙氛惡,中原犬馬馴。由來厭征戰,況乃善和親(qin) 。舞夜金吾走,樓船鐵騎屯。連城張白璧,群盜遍黃巾。寂寞山河改,蕭條草木春。傷(shang) 心陳後主,太息郗嘉賓。七月巴黎火,高秋白帝塵。乞盟方顢頇,黨(dang) 獄更紛綸。鵬鳥棲予舍,豺狼惱比鄰。共和徒夢想,帝政尚偁神。孽劫知何世,虛空未有垠。酒杯澆敗土,文字集炊薪。喋血趨沙漠,佯狂哭海濱。愁雲(yun) 蟠蜃氣,枯樹長龍鱗。拔劍延寒月,行戶遶亂(luan) 榛。餘(yu) 生隨電燭,良友隔星辰。不寐聞刁鬥,因風憶白蘋。肝腸誰下石,鬢發漸如銀。路易罪當殺,羅蘭(lan) 誌未申。薔薇爭(zheng) 乍起,瓜蔓禍猶頻。萬(wan) 事慘無極,哀多難重陳。蒼茫對搖落,回首望鬆筠。

 

1904年1月12日他又作《歸國遙》兩(liang) 首,表達他對國難的憤恨與(yu) 人生惆悵:

 

殘年裏,和淚自編亡國史。當有英雄未死,家山千萬(wan) 裏。北望風煙何許,問天天不語。惆悵不如歸去,摩挲雙劍羽。

 

重寄語,珍重鸞光雙隱地。又是曉青天氣,年年花下醉。何事天涯羈旅,浮生如夢裏。目斷江南煙雨,亂(luan) 鶯啼恨起。

 

1903年底給在日本的好友謝無量的長詩,則也同樣表達了國難之憤與(yu) 人生之憂:

 

天南一星光萬(wan) 丈,我所思兮謝無量。悠悠漢土無一人,獨醉獨行江海上。別來忽忽九千時,夏日有書(shu) 遠見遺。平生意氣頗自許,一日辭君走萬(wan) 裏。景物非殊國已分,形骸未滅心先死。……君不見白骨千堆染鮮血,百年始造共和業(ye) 。至今壞塔長青苔,歲久銅碑字磨滅。又不見昔日連盟萬(wan) 國宗,登壇百戰下群雄,金戈玉冕莊嚴(yan) 相,惟在倫(lun) 敦劇院中。浮世那堪重回首,但須痛飲樽中酒。黃金散盡燒著書(shu) ,名字要隨泥土朽……

 

“共和業(ye) ”難成,“江湖夢”難了……在給杭州朋友少美的詩又寄寓他的心聲:

 

天地彈丸隔,星辰北鬥高。時危萬(wan) 事慘,錢盡一身遙。玄發悲明鏡,黃塵笑寶刀。此心未磨滅,夜夜夢江湖。

 

當時國家衰落、民生凋敝,國人精神上也多是“病夫”的樣子,所以他寫(xie) 詩說“國命真如秋後草”和“滄海飄零國恨多”,又說“哀我生之多艱,痛亡國之無日,不覺涕零”。而從(cong) 搜集的報紙或書(shu) 信方麵得到國內(nei) 的正麵消息,他又為(wei) 之振奮,如:

 

閱中國報《思文匯西報》,說紹興(xing) 近來之開化,且出白話報,辦女學堂,甚為(wei) 歡喜。同時聞杭州複新出《宇重光》雜誌,破欲郵購之,以見吾鄉(xiang) 近來學界之一斑也。

 

“衷悲所以哀其不幸,疾視所以怒其不爭(zheng) 。”(魯迅語)對於(yu) 國家與(yu) 國民,馬一浮也是如此心境,故他在上海和美國時非常讚成排滿反清,讚成革命派推翻專(zhuan) 製的清朝廷。1903年8月3日,上海“蘇報案”的消息傳(chuan) 到了聖路易斯中國展館籌備處[⑩],一來他憂慮被朝廷逮捕或撲殺的人中是否有他在上海的朋友,二來他對清政府逮捕和撲殺革命派人士的行為(wei) 極為(wei) 憤慨。日記說,如果清政府喪(sang) 心病狂地撲殺革命黨(dang) 人,那麽(me) 清廷將加速滅亡:

 

有此等事,正足以撲滅!雖悲數人者之罹於(yu) 慘禍,能從(cong) 此激變,一時推翻,更造新國,則諸人者豈不萬(wan) 歲?

 

1903年8月4日,他從(cong) 上級“老黃”拿到的舊金山中文報紙讀到滿清政府下令各地中國留學生公署在留學生中捉拿“革命黨(dang) 人”並“就地正法”的上諭,他說他看到這些文字後“不勝憤激”:

 

覽訖不勝發指,彼曹狗子,具有亡國之熱心,(國家)斷送已盡……彼政府正我家賊,不撲滅何待?覽此不勝憤激,不知革命黨(dang) 運動何若耳!深願一激不挫,從(cong) 此推翻,吾輩即流血以死,亦複何憾!

 

四、思親(qin) :“百哀曆遍萬(wan) 緣輕”

 

馬一浮同時是清政府駐美使館留學生監督公署的工作人員身份,所以一些信件或公函,則從(cong) 華盛頓的中國駐美使館發給他或轉給他。不過,他在美國三百多天時間裏他並沒有去過清政府駐美使館(1878年始設),也就是他根本就沒有去過美國東(dong) 部的華盛頓、紐約等城市。沒去的原因主要是手頭經費缺乏(當時路費要60美金,來回旅行得200美金以上)。

 

不過,當時“中國學生會(hui) ”也不在駐美使館所在的華盛頓,而是在美國西部舊金山海灣加利福尼亞(ya) 大學(Berkeley)。他聯係到了加州Berkeley的“中國學生會(hui) ”,讓他們(men) 匯報中國留學生組織的情況,還“作《致中國學生會(hui) 》書(shu) 以鼓動之”、“為(wei) 書(shu) 《致中國學生會(hui) 》稍稍鼓動之”。他也為(wei) 知道有嘉興(xing) 、湖州、杭州三位浙江同鄉(xiang) 在美國留學深為(wei) 高興(xing) ,並有時與(yu) 他們(men) 通信和鼓勵他們(men) 。

 

聖路易斯在美國中部,屬潮濕的大陸性氣候,夏季受南部墨西哥灣熱帶海洋氣團的影響而酷熱,冬季受加拿大與(yu) 北極冷氣團的影響而酷冷,所以他日記裏說“苦熱甚”、“熱欲死”、“天氣奇熱”、“逼悶若處蒸汽鍋”、“甚冷”、“凍欲死”、“奇冷,室中無汽爐,不可坐,就火於(yu) 他人之室,真若乞兒(er) 矣”等,並且親(qin) 曆了4月20日還“天寒大雪”的奇異天氣,另外還經曆了居住地失火、自己房間掉天花板等危險事件。

 

因為(wei) 水土不服以及酷寒、酷暑、冷濕、悶熱的氣候條件,所以他經常出現瀉肚、上火等症狀,很多次還病得相當嚴(yan) 重,甚至出現死亡的幻覺以及自殺的念頭。身處他鄉(xiang) 異國,每想起自己孤零零的處境以及過世的親(qin) 人,他都無比悲涼:

 

①八月二十五者,吾二姊涅槃三周歲之紀念日也。終鮮兄弟,又遭多憂,泊在天末,回首昔年,涕下沾巾。(1903.10.15)

 

②今日為(wei) 吾母棄浮十周歲之紀念日。嗚呼,幼罹多憂,孤露餘(yu) 生忽忽長大,修名不立,苦學不成,能不哀哉?遠在海外,無由上墳墓一拜哭,遙望越天,痛惻肝腑!(1903.11.3)

 

③今日為(wei) 予生日,予之來此世,至今凡二十一年,過去之痛苦已多,未來之哀毒方亟,悲哉!無家之子、亡國之民,當有感情,何能譴此?(1904.4.9)

 

④老父涅槃三周歲紀念日……夜回想四年前今日方侍吾父病,二年前今日則吾猶得哭於(yu) 丘墓,乃今日去國遠去父亦遠——哀哀鮮民,慘慘亡國,能不痛哉!(1904.4.28)

 

⑤今日中國重陽矣,昨晚夢良惡。嗟乎,吾國之命已成霜後之草,眼中人死喪(sang) 殆盡,一二朋友又相間隔,生人之趣已消極,唯當狂飲酒□□,以求死耳。(1903.10.28)

 

⑥今日甚不適,心當感疾,此身若無所著者。異哉,豈當死耶?(1904.1.9)

 

⑦腦筋作痛,竟日不作事,良悶苦,思譯擺倫(lun) 詩不就。(1904.2.23)

 

⑧今日傷(shang) 於(yu) 風寒,頭微痛,鼻流涕涔涔,可厭。予不能有小病,蓋無病時,且感於(yu) 外界之痛苦,很有此身之累,加之以病,更不可一刻耐矣。哀哉!(1904.3.12)

 

⑨昨夜昏然欲死,微醒時嚐思強起為(wei) 絕命詞,寄書(shu) 訣別故國骨肉故舊,才念及又昏然睡熟。痛苦迫臨(lin) ,殆必死矣。早起乃又覺稍好,或者尚不至於(yu) 死也。(1904.3.16)

 

⑩昨日吃種種之藥,吃一塊麵包,吃半盅之飯,都不覺好惡。晚來腦痛略減,早起又甚,奇哉。(1904.3.17)

 

1904年1月13日所作的《臨(lin) 江仙》和4月6日的兩(liang) 首《絕句》,也是他的一種自況:

 

風雪孤城萬(wan) 景凋,高樓獨上無憀。仰天不語黯魂銷。金樽酒滿,胸裏血如潮。舊日黃壚天下土,而今都隔雲(yun) 霄。一年去國已迢迢。但拚醉死,對鏡自磨刀。

 

獨然心火照群魔,無複閑情度愛河。底事拈花重又夢,未須懺悔笑盧梭。

 

百哀曆遍萬(wan) 緣輕,自繞恒河閱鼠生。無量人天歡喜淚,一般羅刹鬥胡兵。

 

1903年7月的日記裏,他熱情地憧憬著“過華盛頓,揖於(yu) 獨立碑之下,訪哥倫(lun) 比亞(ya) 大學,恣購書(shu) 以歸”[11],但他沒去成。其他同事去了一些,其中頗有見識的“小黃”去了紐約、紐黑文、波士頓等東(dong) 部大城市,還訪問了波士頓的哈佛大學,“黃開甲”(疑即他上司“老黃”)也攜妻去了華盛頓、紐約等。

 

馬一浮在中國展館籌備處做秘書(shu) 是有一些俸銀的,可他的錢都買(mai) 書(shu) 買(mai) 光了,他自己真是他自稱的“恣(意)購書(shu) ”,弄得如他給杭州少美的詩中所說:“時危萬(wan) 事慘,錢盡一身遙。”他和其他同事不一樣,是專(zhuan) 心搜集書(shu) ,自學了許多西方近代及古希臘的哲學、文學、曆史、政治、法律等著作。

 

本想繼續在美國如饑似渴地學習(xi) 下去並到華盛頓、紐約、波士頓等遊曆,不料就在世界博覽會(hui) 開幕的前一天,他就被他的上級“老黃”給解雇了……或許是因為(wei) 沒有賣力地“工作”,或許是因為(wei) 他與(yu) 其他人不太合群,也或許是展覽館的事情暫告一段落,總之是要離開。

 

1904年4月30日,第十二屆世界博覽會(hui) 在聖路易斯開幕,但他沒有去觀看開幕儀(yi) 式,而是不得不收拾自己的行李——當日,他必須離開中方籌備處的免費住房,另去外麵找客棧暫住。1904年5月6日,他動身離開美國。

 

《北米居留記》最後一天的文字記錄是這樣的:

 

三月十六Saturday April 30th 1904

 

今日博覽會(hui) 之期,而正吾去美之日。急忙於(yu) 行李,竟不能往觀開會(hui) 之儀(yi) 式。晚間訪方守六,覓客床,便當挪出矣。

 

五月六號便出發,居留之記盡此矣。

 

(今日事畢,不能記也。)

 

五、《資本論》傳(chuan) 入中國第一人

 

根據他的留美日記,馬一浮在美國新買(mai) 的政治學等外文書(shu) 不下100種,離開美國時他隨身攜帶了這些珍貴的外文書(shu) 籍[12]。而這100多種外文書(shu) 中,其中就有馬克思的著作《資本論》——馬一浮回到中國時帶回了德文原版的《資本論》,學者稱馬一浮是“原版《資本論》傳(chuan) 入中國的第一人”[13]。

 

1900年前後,馬克思的思想學說已經通過日本傳(chuan) 到了中國,馬一浮在上海早已耳聞過《資本論》的大名並且他那時非常關(guan) 注社會(hui) 主義(yi) 的思想理論,所以他到美國後,也極力購買(mai) 或閱讀社會(hui) 主義(yi) 主張的著作,其中也包括馬克思的《資本論》。

 

1903年9月23日,他在日記裏說“思買(mai) 馬克士之《資本論》熟究”。“馬克士”即馬克思(Marx),可見他一到美國就想找到此書(shu) (中文版《資本論》20世紀30年代才出)。不過,此書(shu) 並不容易找到,他遲至1904年3月16日才買(mai) 到此書(shu) ,說是“此書(shu) 求之半年矣”,並為(wei) 之高興(xing) 得手舞足蹈,日記說:

 

昨日,吃種種之藥,吃一塊之麵包,吃半杯之飯,都不覺好惡。晚來,臉痛略減,早起,又甚,奇哉。下午,得英譯本馬格士資本論一冊(ce) 。此書(shu) 求之半年矣,今始得之,大快!大快!勝服仙藥十劑!餘(yu) 病若失矣!

 

這段文字,可見馬一浮好不容易購得《資本論》後的欣喜若狂的高興(xing) 勁兒(er) ,數日來的疾病與(yu) 疼痛也拋到腦後了,《資本論》對他來說就象“十劑”仙藥一樣。馬一浮這次購買(mai) 到的這本《資本論》,他日記裏沒有明說是英文的還是德文的,可能是英文的,也可能是德文版的(在美國時馬一浮也自學過德文,1907年他給母舅何稚逸的信中談及)。

 

不過,他結束海外遊學時的確帶回了一種德文原版的《資本論》,這種德文版的《資本論》也很可能是他在1904年3月16日之後在美國另外購買(mai) 的(留美日記沒有記載而已);也可能是回程時在日本購買(mai) 的,因為(wei) 他離開美國後沒有直接回中國,而是到了日本。當時好友謝無量、馬君武都在日本學習(xi) ,馬一浮就到了他們(men) 那裏,在那裏繼續學習(xi) 了一段時間外語等。

 

1904年11月,馬一浮和留學日本的好友謝無量等乘船返回中國,在上海登陸。謝無量回國後不久被皖籍汪菊友、陶壽民、蔣秩秤等在南京創辦的“安徽旅寧公學”聘用,但馬一浮一時沒找到施展他才華或抱負的工作,而且他一心想找個(ge) 好山好水的地方繼續讀書(shu) 和研究書(shu) 法,所以他後來到鎮江焦山、杭州孤山的寺廟寄居並廣讀海西庵“仰止軒”藏書(shu) [14]及孤山文瀾閣《四庫全書(shu) 》,由此馬一浮出入中西、融會(hui) 古今的學術能力得以奠定。

 

注釋:

 

[①]馬鏡泉、趙士華:《馬一浮評傳(chuan) 》,百花洲文藝出版社,南昌,1993年,第14頁。

 

[②]南洋公學即今上海交通大學的前身,1896年由主持洋務的晚清重臣盛宣懷創辦於(yu) 上海。另,清末民初時“南洋”實指江蘇、浙江、福建、廣東(dong) 等沿海各省,“北洋”則指長江吳淞口以北的沿海各省。

 

[③]帝國大學指日本在二戰前所設立的國立綜合大學,在日本本土及其殖民地韓國、台灣共建有九所,原名、今名、創建時間分別為(wei) :東(dong) 京帝國大學(1877,東(dong) 京大學),京都帝國大學(1897,京都大學),東(dong) 北帝國大學(1907,東(dong) 北大學),九州帝國大學(1911,九州大學),北海道帝國大學(1918,北海道大學),京城帝國大學(1924,漢城大學),台北帝國大學(1928,國立台灣大學),大阪帝國大學(1931,大阪大學),名古屋帝國大學(1939,名古屋大學)。

 

[④]世界博覽會(hui) 前十二屆舉(ju) 辦時間、地點是:1851,倫(lun) 敦;1853,紐約;1855,巴黎;1862,倫(lun) 敦;1867,巴黎;1873,維也納;1876,費城;1878,巴黎;1889,巴黎;1893,芝加哥;1900,巴黎;1904,聖路易斯。

 

[⑤]美國第一張成功的便士報,由本傑明·戴創立於(yu) 1833年9月3日。該報每份售價(jia) 一分錢,並且首創街頭出售。

 

[⑥]“拙存”即湯孝佶,係湯壽潛之子,湯彥森、湯俶方之父。湯俶方終生未婚,照顧馬一浮晚年的生活,病逝於(yu) 1987年,湯彥森2005年病逝於(yu) 杭州。

 

[⑦]戰國時秦始皇滅韓,張良為(wei) 韓報仇,在滄海君處得大力士,做鐵椎重一百二十斤,趁秦始皇東(dong) 遊,狙擊秦始皇於(yu) 博浪沙這個(ge) 地方,事見《史記·留侯世家》。

 

[⑧]1892年中進士並入翰林院為(wei) 庶吉士的湯壽潛(1856-1917)在清末的江南是位聲名赫赫的“立憲派”人物,與(yu) 清末江蘇南通籍狀元、實業(ye) 家、教育家張謇(1853-1926)齊名,人稱“張湯”。湯壽潛主張自上而下的立憲運動,鼓吹中國變法立憲,馬一浮遊學滬、美時尤其關(guan) 注時政也應是受了湯的影響,不過後來馬一浮卻專(zhuan) 心於(yu) 心性學問而無意於(yu) 世俗政治問題,顯然地由激進變保守,這是一種有趣的轉折。湯壽潛的孫子湯彥森2001年12月3日評述說:“我祖父在清末就提倡‘立憲’,馬老沒有繼承祖父的誌業(ye) ,他搞他的那一套。”(《馬一浮先生事跡摭遺——訪民國浙江首任都督湯壽潛先生之孫湯彥森》,載《杭州師範學院學報》2002年第5期,楊際開采錄、林桂榛校訂)

 

[⑨]美國國慶節即“獨立紀念日”,日期為(wei) 每年7月4日,以紀念1776年7月4日“大陸會(hui) 議”在費城正式通過《獨立宣言》。《獨立宣言》標誌著美國的真正成立,是人類政治史上的光輝文獻。

 

[⑩]1903年6月29日,章炳麟、鄒容等以鼓吹革命排滿在上海英國租界被捕,鼓吹革命與(yu) 排滿的《蘇報》被查封,是為(wei) “蘇報案”。馬一浮的好友謝無量在上海也因參與(yu) 過《蘇報》,被迫逃離,東(dong) 渡日本。

 

[11]哥倫(lun) 比亞(ya) 大學位於(yu) 紐約市,1754年建,是美國著名的老校,因紀念發現美洲新大陸的哥倫(lun) 布而得名。

 

[12]據蕭萐父先生雲(yun) :他年輕的時候曾在四川樂(le) 山的複性書(shu) 院見過馬一浮的住處有不少外語書(shu) 籍,此蕭訪書(shu) 院時親(qin) 見。這些外語書(shu) 籍或是馬一浮遊學北美時所親(qin) 購的一部分,他一直珍存在身邊,由杭州帶到了四川。

 

[13]散木:《馬一浮和陳寅恪誰最早讀原文〈資本論〉》,《中華讀書(shu) 報》2002年4月17日第10版。

 

[14]據1934年《焦山書(shu) 藏書(shu) 目》,海西庵“仰止軒”藏書(shu) 有1834種、2041部、34447卷、12122冊(ce) 。


注:此文收入《馬一浮思想新探——紀念馬一浮先生誕辰125周年暨國際學術研討會(hui) 論文集》,吳光主編,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年版。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