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者激辯:當代讀經運動的是是非非
作者:鄺寧
來源:鳳凰國學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四月十三日乙未
耶穌2017年5月8日
導言:一百年多前的中國,麵對西方的堅船利炮,外來文化強勢入侵,中華民族的自信心遭到前所未有的打擊,甚至有人大喊著“把中國的線裝書(shu) 扔到茅廁裏!”。1912年1月19日,官方第一次廢除小學讀經,讀經漸漸被廢止。中華民族世世相傳(chuan) ,代代相守的經書(shu) 被束之高閣,“四書(shu) 五經”等字眼成為(wei) 了迂腐落後的代名詞。
一百多年後的中國,民族危難解除,國民經濟迅速發展,歐風美雨猛烈衝(chong) 擊,人們(men) 麵臨(lin) 著的精神失守、道德失範、價(jia) 值失衡的危機。在這期間,越來越多的有識之士意識到經典教育缺失帶來的嚴(yan) 重弊端,開始重新捧起經典。
1994年,王財貴教授在台灣倡導“兒(er) 童讀經”,由此掀起了聲勢浩大至今方興(xing) 未艾的全球華人讀經運動;1996年,顏炳罡教授在山東(dong) 大學開設“四書(shu) 班”公益課程,至今已經堅持了20多年,為(wei) 儒學在民間的廣泛傳(chuan) 播培養(yang) 了眾(zhong) 多有天下情懷的實踐者;2000年,北京大學哲學係碩士逄飛創辦一耽學堂,聯合北京大學、清華大學、中國人民大學、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中央民族大學、北京師範大學六所院校三十餘(yu) 名博士碩士發起青年公益晨讀活動,誌在弘揚傳(chuan) 統文化、振奮民族精神、改良社會(hui) 風氣、淨化個(ge) 體(ti) 心靈,十幾年來在全國各省已有170多所高校團委、社團、個(ge) 人積極響應;2001年,深圳行政學院教師蔣慶申請提前退休,在貴陽龍場創建陽明精舍,誌在為(wei) 儒家文化複興(xing) 建立道場,培養(yang) 真正能把握儒學真精神與(yu) 真價(jia) 值、能夠有力回應時學挑戰的儒學種子。二十多年來,從(cong) 少兒(er) 讀經班,到國學總裁班,從(cong) 高校讀經社團,到民間自發組織,各種讀經活動猶如如雨後春筍般欣欣向榮,蓬勃發展,大有燎原之勢,讀經現象蔚為(wei) 傳(chuan) 統文化複興(xing) 的國民運動。
然而,民間讀經活動有的健康茁壯地開枝散葉,開花結果;有的則過於(yu) 激進,有拔苗助長之嫌;有的魚龍混雜,把迷信糟粕當作經典來弘揚;還有的是古非今,大有全盤複古的意味。2016,《一個(ge) 讀經少年的來信》引爆輿論,人們(men) 紛紛反思,在國學火熱、文化饑渴的今天,我們(men) 究竟要如何去讀經?
近日,來自全國各地的近百位專(zhuan) 家學者、研究生、傳(chuan) 統文化推廣誌願者、社會(hui) 賢達齊聚尼山腳下的尼山聖源書(shu) 院,參加由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濟南市傳(chuan) 統文化研究會(hui) 等共同發起的“經典誦讀二十年反思與(yu) 展望學術研討會(hui) ”。與(yu) 會(hui) 者或參與(yu) 過經典誦讀活動,或從(cong) 事過經典誦讀的推廣,或正在進行經典的研究,他們(men) 是當代讀經活動的親(qin) 臨(lin) 者。他們(men) 試圖針砭讀經運動中的時弊,共同探討讀經的新模式,探究讀經的新路徑,探索讀經的新方法。

為(wei) 何讀經:經典誦讀必不可少,但隻讀經典是不行的
“經典誦讀是必不可少的,對於(yu) 人格培養(yang) 來說,我認為(wei) 經典誦讀就是血液。少不了,不能抽幹了重換!”來自曲阜師範大學孔子文化研究院的傅永聚教授有著多年的儒學推廣經曆,他對於(yu) 讀經現象給予了充分的肯定:“一步一步,從(cong) 民間到官方,從(cong) 偏離到主流,從(cong) 器下到形上,從(cong) 製度到工程。我們(men) 說傳(chuan) 統文化的春天來了,讀經就大量地去讀!沒有問題。”
讀經不是一種情懷,不是行為(wei) 藝術,讀經是有目的的,不是為(wei) 了讀經去讀經。那麽(me) 讀經的目的是什麽(me) 呢?幾位教授有不同看法:
來自山東(dong) 大學哲學與(yu) 社會(hui) 發展學院從(cong) 事基督教研究的謝文鬱教授說過“不讀《中庸》就不配做中國人!”,謝文鬱教授認為(wei) 經典承載的是天意,這是讀經要傳(chuan) 承的:“我們(men) 為(wei) 什麽(me) 要回到經典,經典不僅(jin) 僅(jin) 是文字,我們(men) 要體(ti) 驗它跟我們(men) 生存的關(guan) 係,我們(men) 一代代相傳(chuan) ,並不是很簡單就能體(ti) 會(hui) 到經典傳(chuan) 承的東(dong) 西,經典裏有一些深遠持久永恒不朽的東(dong) 西,這就是天意,我們(men) 在讀經典的時候,要從(cong) 裏麵尋找天意。孔子在杏壇施教的時候招攬學生,不是學手工藝不是學怎麽(me) 種田,不是做具體(ti) 的事,而是他們(men) 要幹嘛呢,他們(men) 要去體(ti) 貼天意。”
長期從(cong) 事儒家哲學研究,民間儒學、鄉(xiang) 村儒學推廣的顏炳罡教授對讀經的目的有不同看法,他表示:“讀經的目的就是培養(yang) 一個(ge) 正常的人,過正常的人的生活。我有一個(ge) 不恰當的比喻,我說儒家的經典,它像水,它像空氣,它沒有任何顏色。它又無界不及。他又到處存在和彌漫。這就是儒家的常道啊!道家的東(dong) 西可能像啤酒;佛家的東(dong) 西可能像茅台,他們(men) 都很有用。但是呢,它適合於(yu) 重口味的人去喝,它們(men) 不能讓人人都飲用,時時飲用,這是第一。他雖然非常名貴,但是你喝它可以做人,你不喝它也可以做人。儒家的經典,像水,極為(wei) 普通,不去喝它,不去飲它,你就無法生存,就無法做一個(ge) 正常的人,所以儒家的道就是人倫(lun) 日用之道,就在人倫(lun) 日用當中。”
來自台灣慈濟大學宗教與(yu) 文化研究所從(cong) 事中國哲學,中西比較哲學,宗教哲學研究的林安梧教授認為(wei) 讀經是要明理:“讀經的目的是為(wei) 了明理,懂道理。所以如果經典的文字,道理不通,那就要檢討,有一些道理隨著時代會(hui) 有些變遷也會(hui) 變化,所以並不是經典的東(dong) 西是一成不變的,一定都是對的,而是可以檢討的。不要以為(wei) 你背了多少經典,你就能成聖成賢。成聖成賢不是背經典背出來的,它需要明理,去做事去實踐來的。”
山東(dong) 大學高等教育研究中心從(cong) 事教育學研究的黃海嘯教授對盲目讀經感到憂慮,針對當下讀經方法的刻板單一化、讀經功能庸俗化、讀經性質複古化等現象,黃海嘯認為(wei) 在今天我們(men) 的讀經要講究科學化,要借鑒西方的教育理論,研究技術路線,使得經典教育能普遍化。她舉(ju) 例說“劉師培先生的國學根基非常厚,他是少年英才,非常聰明,但是後麵他的性格這麽(me) 多元,出現了很多的偏差。我們(men) 的儒學,我們(men) 的國學,可能對我們(men) 現代的學生和青年,隻是他知識的一部分。”她認為(wei) 當下最重要的是怎麽(me) 把國學融入到現代的教育體(ti) 係當中去,這樣才能保證教育的科學性和有效性。
怎麽(me) 讀經:青少年兒(er) 童如何讀經?要不要老老實實讀經?
當下一些民間教育組織鼓吹讓學生大量純讀經,從(cong) 娃娃抓起,越早越好,越多越好,在讀經過程中,不作講解,不許提問,不鼓勵孩子發揮想象力,也不與(yu) 孩子互動,這些不顧孩子的心理成長規律,不加甄別地把經典往孩子腦袋裏灌輸的現象讓學者們(men) 感到憂慮和痛心。

臨(lin) 沂大學文學院的牛嗣修老師認為(wei) 原始機械的讀經活動完全違背了兒(er) 童教育的規律和經典教育的初衷,它難以發揮經典的功用,不但無助於(yu) 孩子的健康成長,而且造成了眾(zhong) 多學子對傳(chuan) 統經典的厭倦和疏遠。同時,單純的讀經隻是對經典的消極傳(chuan) 承,也無法參與(yu) 當代社會(hui) 文明的構建。
孩子是祖國的希望,兒(er) 童讀經更是中華傳(chuan) 統文化複興(xing) 的希望,兒(er) 童應該怎樣讀經?老老實實讀經錯了嗎?
林安梧教授表達了他的意見:“老實讀經是對的,但是不是果真能做到老實?不是說我隻光讀,光讀不一定老實,它可能是虛的,飄的,空的。老實這兩(liang) 個(ge) 字是很好,老老實實。老就是能夠持續,實就是具體(ti) 落實,所以我是覺得,想一個(ge) 可以具體(ti) 落實又能持久的方式,這是老老實實讀經。”他認為(wei) 中國人的經典非常豐(feng) 富,《四書(shu) 五經》這是經典,《老子》、《莊子》也是經典,佛經像《金剛經》、《六祖壇經》也是經典。但不是所有的經典都適合小孩,兒(er) 童讀經要符合孩子的天性來開展,誦讀是很重要的,講習(xi) 也是很重要的:“讀古文,一定要感其意味,體(ti) 其意蘊,再明其意義(yi) 。”
來自河南大學哲學與(yu) 公共管理學院的趙炎峰老師分析了老實讀經被異化的原因:“兒(er) 童讀經運動所引起的爭(zheng) 鳴,在很大程度上是由於(yu) 一些踐行者、支持者和跟隨者的跟風行為(wei) 導致‘讀經’活動的異化,脫離了其內(nei) 在本質。十餘(yu) 年來的爭(zheng) 鳴,爭(zheng) 鳴的對象恰恰是社會(hui) 上異化的‘讀經’行為(wei) 。在一些商業(ye) 推手的推動下,各種國學、讀經培訓班、夏令營、私塾等,著漢服、行古禮、誦經典等層出不窮,早就偏離了‘讀經’的本質。”
顏炳罡教授反對不加甄別地讀經,特別是反對把一些怪力亂(luan) 神的東(dong) 西當作經典來讀,他主張經典誦讀要以儒家經典為(wei) 主:“列入經典體(ti) 係標準是什麽(me) 呢?它的標準就是能不能為(wei) 這個(ge) 民族提供常理常道,反應常理常情,經典之中有沒有那個(ge) 民族文化的DNA。我們(men) 認為(wei) ,佛經也好,道經也好,古蘭(lan) 經也好、基督教的新約舊約也好,都指向的是一個(ge) 特別的信仰群體(ti) ,但是儒家的經典,不是指向特殊的信仰群體(ti) ,它指向所有的人。無論你信仰基督教,還是信仰道教,還是信仰佛家,但是你首先要做一個(ge) 人,做一個(ge) 人就要懂人之常,人之常道、人之常情,就需讀儒家經典。個(ge) 人信仰的經典,那是某個(ge) 人的信仰問題,那是信仰者的自由,但一個(ge) 人沒有權力把自己的信仰強加給孩子,強加給青少年。”對於(yu) 當下一些讀經亂(luan) 象,他痛心地說:“讓幼兒(er) 園的孩子去讀《道德經》,讓兩(liang) 歲的娃娃跟著複讀機去背‘六十四卦’。那不是讀經,那是在不斷地讓祖國的花朵來討厭我們(men) 的經典啊!”
來自山東(dong) 師範大學齊魯文化研究院從(cong) 事道教研究的趙衛東(dong) 教授有不同的看法:“這個(ge) 幼兒(er) 園的孩子是不是該讀《道德經》,這個(ge) 問題呢,我還是有不同的看法。經典是不是都是儒家經典?佛教經典該不該讀?道教經典該不該讀?是不是該從(cong) 幼兒(er) 園讀?不是隻有我們(men) 成人了,才可以讀佛教經典,或者是《道德經》。對這個(ge) 問題,我還是要保留我的意見。”
無論是誦讀什麽(me) 樣的經典,兒(er) 童讀經教育都不應當機械刻板化,要把孩子當作人來教育,因為(wei) 人不同於(yu) 存儲(chu) 器,是簡單地存入取出,人的教育是春風化雨的過程。
來自山西大學哲學社會(hui) 學學院的李細成老師既從(cong) 事著大學生通識教育,又帶領過兒(er) 童讀經,他說:“教小孩一定要建立在小孩輕鬆和愉快的基礎之上。不管是做家長還是做老師,不可以強迫小孩一定要去怎麽(me) 怎麽(me) 樣的。孩子不喜歡背經怎麽(me) 辦呢?不喜歡這一部經典,不意味著他所有的經典都已經給他關(guan) 上門了。比如說我們(men) 可以考慮從(cong) 《史記》入手,《史記》裏麵的人物故事非常的精彩,幾乎沒有孩子不喜歡的。孩子從(cong) 《史記》進去之後,在他再回到經典裏麵來,他就很親(qin) 切了,他不會(hui) 反對的。所以這是一個(ge) 技術問題,不是說非要強迫他去讀經,我們(men) 轉一個(ge) 彎兒(er) 又回來了。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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