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樣讀《中庸》

作者：王國軒（中華書(shu) 局編審，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東(dong) 方研究中心特約研究員）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三月廿八日辛巳

         耶穌2017年4月24日

《中庸》是儒家重要經典,它同《易經》一樣，都是儒家的理論淵藪。不過《易經》比《中庸》影響大，涵蓋麵廣，而《中庸》是宋以後儒者研讀的重點。儒學，特別是理學，許多概念、命題出自《中庸》，許多理學大家持守《中庸》的信條，許多儒者用《中庸》的方法論思考，從(cong) 而可以看出，《中庸》對中華文明的形成有著深遠的影響。

但今本《中庸》，並非獨立成編。它僅(jin) 是《禮記》中的一篇，初始既沒有引起人們(men) 廣泛關(guan) 注，也沒有留下作者姓名。

對於(yu) 《中庸》的作者,一般認為(wei) ，它出於(yu) 子思（前483－前402）之手。司馬遷曾說子思作《中庸》。至宋代，理學大家也認為(wei) 《中庸》為(wei) 子思所作，這幾乎成了定論。近代人們(men) 對《中庸》作者產(chan) 生疑問，認為(wei) 《中庸》是秦代作品，也有人認為(wei) 是子思所作，隻是摻入了秦人文字。我覺得現存的《中庸》，還應為(wei) 子思所作，但可能經過秦代儒者的修改寫(xie) 定。

現存本雖說沒有獨立成編，但早在西漢時代就有專(zhuan) 門解釋《中庸》的著作。《漢書(shu) ·藝文誌》著錄有《中庸說》二篇，以後各代有關(guan) 這方麵的著作也有一些，但影響甚微。唐代韓愈注意《大學》《中庸》，揭示道統。到宋代，很多人目光轉向《中庸》，範仲淹讓理學開山者之一張載讀《中庸》，二程表彰《中庸》，二程弟子也有關(guan) 於(yu) 《中庸》的著作，朱熹講友石子重作《中庸解》，但影響最大的還是理學集大成者朱熹的《中庸章句》。

朱熹把《中庸》《大學》《論語》《孟子》合在一起，稱為(wei) “四書(shu) ”，並為(wei) 之作章句集注。從(cong) 元代開始，《四書(shu) 章句集注》成為(wei) 各級學校的必讀書(shu) ，成為(wei) 士子求取功名利祿的階梯,影響達700年之久。

我們(men) 讀《中庸》，不能隻讀《禮記》裏的《中庸》篇，還是要讀朱熹的《中庸章句》。

朱熹說，自己早年對《中庸》有很多疑問，經過“沉潛反複”，多年思考，才得其要領，最後“會(hui) 眾(zhong) 說而折其中”，才作成《中庸章句》。《中庸章句》使《中庸》之旨，支分節解、脈絡貫通、詳略相因、巨細畢舉(ju) 。此外還對詮釋《中庸》的各家同異得失，也加以辨析。把記錄論辯取舍的文字著為(wei) 《中庸或問》。他還把石子厚之書(shu) 作了刪節，更名《中庸輯略》，還寫(xie) 了《中庸或問》，以設問形式，回答有關(guan) 中庸與(yu) 注解的種種問題，又在講學中，同弟子反複討論《中庸》，這些討論大部分收錄在《朱子語類》中。可以看出，朱熹對《中庸》下了很多功夫，《中庸章句》是他的得意之作。以上這些書(shu) ，是彼此密不可分的一個(ge) 整體(ti) ,相輔相成，是研究《中庸》不可或缺的資料。

在《中庸章句》篇題之下，朱熹對“中庸”下了一個(ge) 定義(yi) ，指出：“中者，不偏不倚、無過不及之名。庸，平常也。”“不偏不倚”，出自本書(shu) “中立而不依”和改用《尚書(shu) ·洪範》“無偏無陂”；“無過不及”，出自《論語·先進》。又用“平常”釋“庸”，借以指出中庸的合度性，日用性。是“放之則彌六合，卷之則退藏於(yu) 密”的道理，都是實用的學問。

《中庸》及《中庸章句》及朱熹有關(guan) 著作，還討論了儒學和理學的一係列問題，如天命、性、教、道、慎獨，情，已發未發、中和、大本，達道、在中、時中、用中、費隱、忠恕、鬼神、五達道、三達德、知行、治國九經、擇善固執、誠、致曲、尊德性而道問學、學問思辯行、三重、仁義(yi) 禮智、無聲無臭等等，有天道，有人道，有本體(ti) ，有工夫。許多儒者對這些概念和命題也傾(qing) 注了極大的熱情，進行了廣泛深入的論辯。這些討論，雖說常常莫衷一是，但豐(feng) 富多彩，細致入微，富有哲理。可以說宋明理學所以能成為(wei) 本體(ti) 化、哲學化的思潮，達到了時代哲學高峰，是和《中庸》及《中庸章句》密不可分的。

《中庸》在儒家典籍中，是高層次的理論色彩濃厚的著作。讀通、讀懂很不容易。

為(wei) 幫助讀者讀懂《中庸》，下麵具體(ti) 對各重點章節做一個(ge) 簡單介紹。

第一章是一篇的綱要。提出許多概念，如命，性，道，教；戒慎，慎獨；隱微，已發，未發，中和；大本，達道，位育等。成為(wei) 哲學家的熱門話題。

本章先講天命，這裏講的命，不是指富貴、貧賤、壽夭等命定內(nei) 容，而是指個(ge) 人的稟賦而言，人的稟賦是自然形成的，這就是含有道德內(nei) 容的性。人人遵循各自的性，在日常生活中，就知道當做什麽(me) ，不當做什麽(me) ，這就有了常規，這就是道。從(cong) 道入手，修飾品節，這就是教化。從(cong) 道不可片刻離開引入話題，強調在《大學》裏麵也闡述過的“慎其獨”問題，要求人們(men) 加強道德自覺，謹慎地修養(yang) 自己。

個(ge) 人修養(yang) 特別提出了“中和”這一範疇，進入全篇的主題。“中和”是儒學的重要範疇之一，曆來有各種各樣的理解。按照本章的意思，在一個(ge) 人還沒有表現出喜怒哀樂(le) 的情感時，心中的道是挺立的，不偏不倚的，這是性，所以叫做“在中”。喜怒哀樂(le) 總是要發露出來的，但發出來要符合節度，無過不及，這就叫做“時中”也叫“和”。人人都達到“中和”的境界，整個(ge) 社會(hui) 心平氣和，社會(hui) 和自然界很和諧，天下也就太平了。這裏講的中和，實際就是中庸。前人說：“以性情言之，則曰中和；以德行言之，則曰中庸。”大體(ti) 不錯。

本章具有全篇綱要的性質，即所謂“一篇之體(ti) 要”。其下十章，大體(ti) 都圍繞本章內(nei) 容而展開。用朱熹的話來說是“子思引夫子之言，以終此篇之義(yi) ”。的確都是引孔子的話，反複申說首章所提出的“中和”（中庸）這一概念，弘揚中庸之道。

第十二章用費隱講“道不可離”，費隱後來成為(wei) 哲人討論的重要範疇。以下八章都是圍繞這一中心而展開的。用朱熹的話來說，即“雜引孔子之言以明之”。這裏費，指道的普遍性以及用途的廣泛性。隱，指道體(ti) 的精微性與(yu) 隱秘性。正因為(wei) 人與(yu) 道不可須臾離開，所以，道就應該有普遍的可適應性，但道又必須有精微奧妙的一麵，供人們(men) 進行深造，進行創造性的實踐。

第二十章是重點篇章，提出了五達道，三達德，治國九經，誠、誠之等天道人道問題，同時也提出學問思辨行等治學原則。朱熹說：“此引孔子之言，以繼大舜、文、武、周公之緒，明其所傳(chuan) 之一致，舉(ju) 而措之，亦猶是耳。蓋包費隱、兼小大，以終十二章之意。章內(nei) 語誠始詳，而所謂誠者，實此篇之樞紐也。”（《四書(shu) 集注》）

第二十一章是繼續講誠。這裏接上章講“誠”。“誠”就是真實無妄。從(cong) 誠開始，便具有善，這是先天的性，和聖人對應。而一般人先明乎善，真實無妄，這是後天教育的結果。無論是天性還是後天人為(wei) 的教育，隻要做到了真誠，二者也就合一了。朱熹說：“右第二十一章。子思承上章夫子天道、人道之意而立言也。自此以下十二章，皆子思之言，以反複推明此章之意。”這個(ge) 總結是正確的。

第二十二章是講至誠和性關(guan) 係及其價(jia) 值，也是講聖人與(yu) 天道關(guan) 係。

第二十三章是講善德積累和誠的關(guan) 係。上章談的是聖人，這章說的是一般的人。

第二十四章是講至誠的作用和天道相聯。東(dong) 陽許氏曰：“至誠前知，亦必於(yu) 動處見所謂‘幾者，動之微’，吉凶之先見者也。聖人知來者如此，非有異也，故為(wei) 中庸。”（《四書(shu) 大全·中庸章句大全》）心誠則靈。靈到能預知未來吉凶禍福的程度，這似乎有些誇大。興(xing) 亡征象，有點神秘。其實，無非是強調真誠見微知著的出神入化的功用罷了。

第二十五章是講要用誠來成己成物，講的是人道。真實，從(cong) 自然的方麵來說，是事物的根本規律，是事物的發端和歸宿；真誠是從(cong) 人的方麵來說，是自我的內(nei) 心完善。所以，要修養(yang) 真誠就必須做到物我同一來實現。這叫“合內(nei) 外之道”。

第二十六章這裏用天地之道，形容至誠的盛美與(yu) 生生不息。前麵曆數曆代聖人，這裏把聖人之道作了一個(ge) 總結。

第二十七章，首先盛讚聖人之道像天一樣廣博浩瀚，大概是從(cong) 《易經》中“天地大德曰生”而來。君子應該做到“尊德性而道問學”五項。朱熹認為(wei) ，“尊德性而道問學”五句，“大小相資，首尾相應”，最得聖賢精神。

二十八章，前麵談了智、仁、勇、孝等道德規範，這裏是講禮樂(le) 問題。本章承接上一章發揮“為(wei) 下不倍”的意思。談的還是素位而行的問題。但“非天子不議禮”說容易形成獨斷，所以有徐乾學的說法。他說：“司禮謂：非天子不議禮，今以上意行之何為(wei) 不可？予言非天子不議禮，謂所議者合於(yu) 禮也。若非禮之禮，豈天子所議？況既謂之議，須合天下之情，非獨斷也。”（徐乾學《讀禮通考》卷二十一。

第二十九章這是講君子之道要經過各方麵驗證，才能成為(wei) 天下法則。這一章承接“居上不驕”的意思而發揮。

第三十章這是讚美孔子，提出萬(wan) 物並育而不相害，道並行而不相悖命題。“祖述堯舜，憲章文武”這兩(liang) 句話，成了道統論的雛形，屢被後儒所稱道。用“萬(wan) 物並育”，“道並行”比喻孔子的博大寬容，用“小德川流，大德敦化”來形容萬(wan) 物的多樣性與(yu) 統一性。

第三十一章極言至聖之德，含有仁義(yi) 禮智。朱熹說：“聰明睿知，生知之質。臨(lin) ，謂居上而臨(lin) 下也。其下四者，乃仁義(yi) 禮知之德。”（《四書(shu) 集注》）顯然是對的。

第三十二章是講至聖誠仁作用，是中庸釋義(yi) “不依”的依據。此章還是講“至聖”。至聖必須是至誠的。“大經”，指五倫(lun) —五種人際關(guan) 係；“大本”，指性之全體(ti) ，如仁等，“大經”“大本”立起來了，崇高的道德自然會(hui) 獨自挺立，無須依托任何東(dong) 西。全篇極力形容至聖和道的同一。

第三十三章引用《詩經》證明君子之道的特點及治世作用。此篇由前麵聖人之道的高遠廣博，回歸於(yu) 君子之道。使人聯想前麵的“君子之道，辟如行遠必自邇，辟如登高必自卑”的入德之路。

綜上，我們(men) 可以得出幾點結論性意見。一、《中庸》思想來源主要是孔子思想。二、朱熹正確地解釋了《中庸》的結構與(yu) 章節之間的關(guan) 聯。三、《中庸》的展開是從(cong) 天道開始，逐步進入人道的具體(ti) 內(nei) 涵，最後談的是德教的力量與(yu) 方法。四、《中庸》主要討論的是天道與(yu) 人道關(guan) 係。是“究天人之際”的名篇。五、提出了獨特的方法論。這些需要閱讀時慢慢體(ti) 會(hui) 。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