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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宇烈樓宇烈,男,西曆一九三四年生,浙江嵊州人。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博士生導師。現任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北京大學哲學係東(dong) 方哲學教研室主任、北京大學宗教研究院名譽院長。主要著作有:《宗教研究方法講記》(北京大學出版社,2013年)、《中國的品格》(四川人民出版社,2014年)、《中國文化的根本精神》(中華書(shu) 局,2016年)等。校釋有:《王弼集校釋》(中華書(shu) 局,1980年)、《老子道德經》(中華書(shu) 局,2008年)、《周易注校釋》(中華書(shu) 局,2012年)。 |
中國文化不能再“失魂落魄”
來源:《中國青年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年三月廿五日戊寅
耶穌2017年4月21日
【名家簡介】
樓宇烈,浙江省嵊縣人,1934年生於(yu) 杭州。北京大學哲學係、宗教學係教授,北京大學宗教文化研究院名譽院長;教育部社會(hui) 科學委員會(hui) 委員、全國古籍整理出版規劃領導小組成員。著作有《中國的品格》《中國文化的根本精神》《中國佛教與(yu) 人文精神》等,古籍整理有《老子道德經注校釋》《王弼集校釋》《中國佛教思想資料選編》等。
樓宇烈自1960年北京大學哲學係哲學專(zhuan) 業(ye) 本科畢業(ye) 後留校任教,一直致力於(yu) 中國哲學史和佛教的教學與(yu) 研究;他積六十餘(yu) 年對中國文化研究與(yu) 體(ti) 悟的底蘊,近年來尤為(wei) 注重麵向公眾(zhong) 梳理與(yu) 普及國學精粹。
【導讀】
用北京大學哲學係、宗教學係教授樓宇烈先生的話來說,中國近百年來,在文化上曾經“失魂落魄”,而在弘揚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已成為(wei) 國家戰略的今天,對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應該是一個(ge) 真正需要重新反思、探討和評價(jia) 的時候,並要對它作出一個(ge) 新的評價(jia) 來。樓先生在接受中國青年報·中青在線記者的“深訪談”中,從(cong) 許多方麵對中華傳(chuan) 統文化提出了自己獨到的看法。樓先生認為(wei) ,我們(men) 再也不能“失魂落魄”了,而是應該對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充滿自信,並結合社會(hui) 現實和時代需要進行創新性繼承和創造性發展。樓先生鮮明地指出:“21世紀是中國的世紀,更是中國文化的世紀。上個(ge) 世紀百年的經驗和教訓告訴我們(men) ,中國人離不開自己的文化,隻有具有堅實、鮮明的中華文化傳(chuan) 統的現代化中國,才能使中華民族在世界民族之林中立於(yu) 不敗之地。”
【正文】
我們(men) 的文化為(wei) 什麽(me) 曾經“失魂落魄”
記者:您的祖籍是浙江的?
樓宇烈:我老家在浙江嵊縣,出生不久,就到了上海。在上海從(cong) 幼兒(er) 園到小學,一直上到高中。
記者:等於(yu) 您是在上海長大的。
樓宇烈:對,就是在上海長大的,整個(ge) 中小學,我都是在上海受的教育。
記者:後來考到北大哲學係。
樓宇烈:我1955年進北大,到現在已超過60年。
記者:您在北大堅守了60多年。
樓宇烈:從(cong) 上海到北大讀書(shu) ,再到留校在北大工作,沒有離開過北大。
記者:2013年11月26日,習(xi) 近平主席來到曆史文化名城山東(dong) 曲阜,參觀考察孔府、孔子研究院並同專(zhuan) 家學者座談。他強調,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是中華民族的突出優(you) 勢,中華民族偉(wei) 大複興(xing) 需要以中華文化發展繁榮為(wei) 條件,必須大力弘揚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2014年“五四”青年節,他到北大與(yu) 當時已87歲的國學泰鬥湯一介促膝交談,了解《儒藏》編纂情況。同年,習(xi) 近平出席孔子誕辰國際學術研討會(hui) ,並發表講話,對於(yu) 國家最高領導人來說,這尚屬首次。習(xi) 近平為(wei) 何如此重視傳(chuan) 統文化、重視孔子?您認為(wei) 有何深意?
樓宇烈:2014年,習(xi) 主席在紀念孔子誕辰2560周年的時候,在人民大會(hui) 堂發表了講話,其中,他就講到了人類麵臨(lin) 的幾大難題。雖然是人類的共同難題,其實也是整個(ge) 中國社會(hui) 的一個(ge) 寫(xie) 照。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中有許多治國理政的智慧,對於(yu) 解決(jue) 這樣一些難題,是有啟發和幫助的。
新文化運動一百年來,我們(men) 對傳(chuan) 統文化是不是應該有一種反思?而且怎麽(me) 樣能夠把中華傳(chuan) 統文化中那些優(you) 秀的,尤其是關(guan) 於(yu) 如何做人的這樣一種精神繼承和發揚起來,對於(yu) 今天的社會(hui) 管理、治理腐敗,解決(jue) 信仰缺失、道德滑坡,不斷豐(feng) 富人民精神世界,增強人民精神力量,努力建設社會(hui) 主義(yi) 文化強國,具有深遠意義(yi) 。
記者:中華傳(chuan) 統文化是我們(men) 民族的“根”和“魂”。盡管其曆史悠久、博大精深,但中華文化的“自信力”、文化的“根”,這一百年來用您以前的話講,似乎“失魂落魄”了,為(wei) 什麽(me) ?
樓宇烈:這一百年來,對我們(men) 的傳(chuan) 統文化,許多人從(cong) 正麵加以否定,比如最突出的,就是對“禮教”的批判。當然這個(ge) 批判,有它的曆史原因。因為(wei) 當時我們(men) 認為(wei) 這個(ge) 國家落後,原因就在於(yu) 製度,所以先後進行過兩(liang) 次製度改革。一次是戊戌變法,想走君主立憲的道路,沒走通;另一次是辛亥革命,想走共和製的道路,但舊民主主義(yi) 革命的成果,讓軍(jun) 閥篡奪了,最終還是沒有成功。
於(yu) 是,又開始追究文化的根源,覺得中國人宗法的、血緣的觀念太濃厚,認為(wei) 不把宗法血緣的觀念改變,就很難完全改變傳(chuan) 統的政治製度。
實際上,當時我們(men) 一直批判“禮教”,並沒有看到它也有兩(liang) 方麵作用:一方麵它是有束縛性的,另一方麵它也可以維係人與(yu) 人之間的關(guan) 係,特別是親(qin) 情關(guan) 係,也就是說構建一種比較和諧的社會(hui) 秩序。當時沒有“顧及”到這個(ge) ,就基本上把它徹底否定了。
再有,我為(wei) 什麽(me) 說我們(men) 的文化曾經“失魂落魄”呢?主要是因為(wei) 當時從(cong) 觀念上來講,總覺得西方是現代化的一個(ge) 樣板,西化就是現代化,把西化當成現代化,什麽(me) 東(dong) 西都要向西方學習(xi) 。
我們(men) 有沒有冷靜地思考過:中國文化從(cong) 價(jia) 值觀念,到思維方法、生活習(xi) 俗、信仰等方麵跟西方的差異何在?這種差異裏麵有沒有各自的優(you) 缺點?隻看到西方的都是優(you) 的、好的,我們(men) 傳(chuan) 統的都是糟粕、落後的,所以包括對我們(men) 整個(ge) 的文化結構,特別是一些觀念上的東(dong) 西,都進行了批判,甚至於(yu) 把它解構掉了。
“我們(men) 征服了自然,喪(sang) 失了人的自信”
記者:其中比較典型的,就是上個(ge) 世紀20年代,中國思想文化領域發生的一場影響深遠的“科學與(yu) 玄學的論戰”。這場論戰雖然已經過去90年了,然而論戰涉及的問題直到今天也不能說已經徹底澄清了。論戰所提出的問題,今天仍然是思想文化領域、哲學領域的前沿課題,具有重大的理論意義(yi) 和現實意義(yi) 。
樓宇烈:科玄論戰,實際也就是“科學人生觀”的問題,即人生觀的問題是不是用科學就能解決(jue) ?當時討論的主要就是這個(ge) 問題。
有一批科學主義(yi) 者就認為(wei) ,現在科學可以解決(jue) 一切問題,包括人生觀在內(nei) ,都可以用科學的方法解決(jue) 。
還有一批人則認為(wei) ,科學可以解決(jue) 我們(men) 對物質世界的認識,改變物質世界,但對於(yu) 人生觀問題,還需要用玄學——所謂的玄學嘛,就包括了哲學、宗教等人文的東(dong) 西才能解決(jue) 。
這個(ge) 問題當時就爭(zheng) 論不休,最終也沒有達成共識,所以一直是在那懸置著。後來實際上就是科學占據了主導地位,並改變了我們(men) 的思維方式。
記者:把科學與(yu) 真理等同。
樓宇烈:對,許多人往往認為(wei) 科學就絕對是正確的。對於(yu) 傳(chuan) 統文化上一些很有價(jia) 值的思維方式,比如對立統一的思想,我們(men) 給拋掉了。用這樣一種思維方式,我們(men) 看問題就會(hui) 割裂來看,而不是一種整體(ti) 觀來觀照。
體(ti) 現在對中醫的認識上麵,是比較典型的。有些人認為(wei) 中醫好像是不科學的、是模糊的,沒有定量、定性的分析,其實正因為(wei) 中醫把人看成一個(ge) 整體(ti) 的生命,強調因時、因地、因人而異來治療。如果用科學的思維方式,也把這一套中國人傳(chuan) 統的、非常重要的中醫思維模式給“反思”掉,則我們(men) 的文化真的是“失魂落魄”了。
記者:回過頭來看,這種偏激、激進的反思從(cong) 五四新文化運動的“打倒孔家店”,到上個(ge) 世紀八十年代電視片《河殤》的主題中,都有所體(ti) 現。
樓宇烈:《河殤》進一步反思我們(men) 的文明,反思黃色文明和藍色文明的差異,認為(wei) 我們(men) 要拋棄黃色文明,擁抱藍色文明。我覺得,對於(yu)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現在應該是一個(ge) 真正需要重新來反思和探討、評價(jia) 的時候了,並要對它作出一個(ge) 新的評價(jia) 來。
另外,西方科學的發展也提出了這個(ge) 問題。19世紀末,人們(men) 發現舊有的經典理論無法解釋微觀係統,也就是說已經很難解釋我們(men) 認識到的所謂客觀世界了。
記者:特別是隨著相對論和量子物理學的發展。
樓宇烈:相對論和量子物理學的發展,讓我們(men) 對整個(ge) 世界的認識也發生了重大變化,讓我們(men) 看到了人類認識世界不是一種單一的理性思維。理性智慧的道路,不是僅(jin) 僅(jin) 通過理性地、邏輯地、分析地、定量定性地去認識。同樣還有一條道路,就是一種直觀地、直覺地認識世界的道路。
尤其到20世紀後期,人們(men) 越來越認識到,對於(yu) 世界的認識可以有兩(liang) 條並行的道路,一條是理性的,一條是直覺的,而且對世界的認識可以達到同樣的結果,且並不矛盾。
記者:按照量子力學海森伯的“測不準”原理,一個(ge) 基本粒子,不能同時測定它的位置和動量,因此具有不確定性。那您覺得按照科學理論,像歐洲的電子對撞機,一直在尋找“上帝粒子”,要找到最初的“第一因”,您認為(wei) 通過科學的方法能找到“上帝粒子”嗎?
樓宇烈:找到最後就是一個(ge) 我們(men) 不知道的東(dong) 西。牛頓晚年不是也是尋找宇宙的“第一推動力”嗎?西方的文化或者科學裏麵,過分地注重必然性,認為(wei) 任何一個(ge) 東(dong) 西出現,一定有另一個(ge) 必然的東(dong) 西。於(yu) 是,追追追,追到最後,在哪兒(er) 呢?找不著了,就隻能找到上帝那兒(er) 去了,寄托於(yu) 一個(ge) 不可知的力量。
記者:西方文明特別是科學發展到今天,乃至於(yu) 科學上非常前沿的弦理論,許多有識之士都在反思西方的文明到底能把人類帶向何處?是霍根筆下的“科學的終結”,還是亨廷頓書(shu) 中“文明的衝(chong) 突”?現在來看,今天環境的汙染、人心道德的滑坡等等,事實上,這些都已引起世界各國有識之士的關(guan) 注探尋解決(jue) 問題之道。
樓宇烈:我用兩(liang) 句話來概括一下:“我們(men) 征服了自然,喪(sang) 失了人的自信”,“享受了物質,丟(diu) 掉了心靈”。今天,我們(men) 需要重新樹立起中華文化的自信心,堅持我們(men) 的文化主體(ti) 意識,就知道應該吸收什麽(me) ,就不會(hui) 盲目、不會(hui) 困惑了。
西方文化中,那種還原、分析的方法我們(men) 也要學,但是不能把它同中國文化中的整體(ti) 觀、整體(ti) 論對立起來,認為(wei) 隻有分析的方法才是進步的、是好的、是科學的。我們(men) 不要把理性思維、理性的智慧跟直覺的思維、直覺的智慧對立起來,更不能認為(wei) ,人類的發展就是越來越理性,而不再需要人類的情感。
記者:這實際上是一個(ge) 偽(wei) 命題,比如說一個(ge) 母親(qin) 對孩子的愛,怎麽(me) 能給它量化並作定性分析?
樓宇烈:沒辦法分析,既不能簡單地肯定,也不能簡單地否定。首先要去了解它,學習(xi) 它,找回自信。然後就堅定自己的主體(ti) 。
為(wei) 己之學與(yu) 為(wei) 人之道
記者: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指出:“不忘本來才能開辟未來,善於(yu) 繼承才能更好創新。”當前,重提“文化自信”,我們(men) 的底氣來自哪裏?回歸到當下,社會(hui) 主義(yi) 核心價(jia) 值觀的立足點是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社會(hui) 主義(yi) 核心價(jia) 值觀24個(ge) 字,包括有國家層麵、集體(ti) 層麵、個(ge) 人層麵三個(ge) 方麵,您認為(wei) 社會(hui) 主義(yi) 核心價(jia) 值觀與(yu) 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這兩(liang) 個(ge) 符號係統怎麽(me) 來對接?在當下如何解讀?
樓宇烈:社會(hui) 主義(yi) 核心價(jia) 值觀的立足點是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強調人要講誠信,強調人自己身心要和諧,家庭要和諧,社會(hui) 要和諧。我想不能夠簡單地把這24個(ge) 字都歸結為(wei) 傳(chuan) 統文化,因為(wei) 時代發展變化了嘛,根據時代發展變化,它要有新的東(dong) 西加入進去。其中有一些是直接地體(ti) 現了中國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核心價(jia) 值觀念,也有一些是根據今天社會(hui) 的需要,我們(men) 增加進去或者提出來的。
從(cong) 根本上來講,我覺得最基本的,“做好人”是第一位的,做“好”一個(ge) 人是最基本的。如果這個(ge) 人做好了,那麽(me) 我想不管是個(ge) 人也好,社會(hui) 也好,國家也好,那就都好了。所以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一個(ge) 核心觀念就是“為(wei) 己之學,為(wei) 人之道”。我們(men) 的一切的學習(xi) ,都是為(wei) 了要不斷地提升自己,完美自己,這就是“為(wei) 己之學”,千萬(wan) 不要念成“為(wei) (wèi)己之學”,是“為(wei) (wéi)己”,不斷來提升完美自己,用荀子的話來講,“以美其身”。
“為(wei) 人之道”,怎麽(me) 樣做人。整個(ge) 中國文化應該說是圍繞著這個(ge) 來的。讓人不斷地自我提升。首先,把人跟動物區別開來。其次,把一個(ge) 普通的人跟君子區別開來。我們(men) 要追求做一個(ge) 君子,君子就有很多很多的品德了。
如果去梳理一下的話,在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間,大概可以找到上千條的關(guan) 於(yu) 君子以及什麽(me) 樣才是君子(君子之道)的詞條。再者,如果再提升一點,我們(men) 不僅(jin) 要做君子,還要做一個(ge) 聖賢,成為(wei) 萬(wan) 世師表。
記者:君子之道也好,聖賢之道也好,處於(yu) 當前這個(ge) 商業(ye) 社會(hui) 、信息社會(hui) ,有人認為(wei) ,按照君子之道去做人做事,可能會(hui) 覺得老實人吃虧(kui) 、好人吃虧(kui) ?
樓宇烈:我覺得如果人人都因為(wei) 怕吃虧(kui) 而不去做,那這個(ge) 將來真是人人吃虧(kui) 了。如果人人覺得我這樣做會(hui) 吃虧(kui) ,吃虧(kui) 是福的話,他就去做了。
我在浙江碰到一批浙商,他們(men) 也有個(ge) 學習(xi) 會(hui) ,他們(men) 的口號就是“吃虧(kui) 是福”。不要怕吃虧(kui) ,每個(ge) 人吃點虧(kui) ,可能整個(ge) 社會(hui) 就不吃虧(kui) 了,將來也不吃虧(kui) 了。這也是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間反複強調的,“勿以善小而不為(wei) ,勿以惡小而為(wei) 之”。人人都做一點點善事,整個(ge) 社會(hui) 的正氣就上揚了,人人都去做一點小小的惡事並覺得無所謂,那整個(ge) 社會(hui) 的邪氣就上漲了。
我覺得我們(men) 年輕人應該有這樣一種社會(hui) 責任感。如果我吃虧(kui) 了,別人幸福了,那我這個(ge) 虧(kui) 吃的是值得的。佛家講,為(wei) 了眾(zhong) 生可以下地獄,“地獄不空,誓不成佛”。那麽(me) ,吃一點點小虧(kui) ,讓社會(hui) 的整個(ge) 風氣發生變化,讓他人獲得更好的生存、生活環境,那這個(ge) 虧(kui) 我吃好了。
現在的根本問題,我覺得還是在於(yu) 我們(men) 年輕人比較自我,以自我為(wei) 中心,這是一個(ge) 比較大的問題。實際上,這不是一個(ge) 孤立的生命,而是一個(ge) 群體(ti) 。首先是你離不開自己的家人,其次你也離不開別人啊,整個(ge) 社會(hui) 永遠是“人人為(wei) 你,你為(wei) 人人”的。世界上不可能有真正的魯濱遜。
教之以愛,育之以禮
記者:您看近些年啊,包括一些高校的學生,大學生自殺,然後還有像複旦大學的投毒案,把室友給毒死了,這些實際上都是您剛才講到的“以自我為(wei) 中心”的表現。
樓宇烈:現在我們(men) 的教育,有一個(ge) 非常需要扭轉的理念,我們(men) 不能把開發智商放在第一位,應當把開發情商放在第一位。所謂的情商就是懂得要愛自己,愛別人,愛萬(wan) 物。
為(wei) 什麽(me) 解放初期,一大批在西方留學的傑出人物都回國了,其實就是一種愛國的情感、愛家的情感,這種精神在支撐他們(men) ,才回來的。
我曾經提出過一個(ge) 理念,“教之以愛,育之以禮”。育之以禮,就是言行舉(ju) 止的規範,包括對於(yu) 自己這樣一個(ge) 身份的責任和義(yi) 務的認同。教是什麽(me) ,第一,就是讓他認識自己的身份,然後認識到,這樣一個(ge) 身份,它擔負有什麽(me) 樣的責任和義(yi) 務。
其次,就是一種行為(wei) 規範,懂得自己的責任、擔當。不光是給他灌輸一些知識,灌輸一些知識以後如果沒有這個(ge) 愛心,那就是我們(men) 古代講的“為(wei) 人之學”了,不是“為(wei) 己之學”了。
為(wei) 人之學是一種什麽(me) 學?荀子也講,“以為(wei) 禽犢”,就是把他掌握的知識,當做禽和犢,當做飛禽走獸(shou) ,當做財富、資本,是跟別人去交換、去顯示的。所以“為(wei) 人之學”,跟“為(wei) 己之學”是完全相反的道路。
一個(ge) 人知識有了,不灌輸給他這樣一種愛、一種精神的話,那它就是一種顯示自己、去跟別人進行交流、交換的資本,所以我覺得要“教之以愛、育之以禮”,這才是教育的根本目的。
記者:這些年民間的“國學熱”一直不減,差不多有二十年了,我們(men) 現在的很多年輕人想學國學,學習(xi) 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民間的各種培訓和講座也比較多,這中間也是良莠不齊,您怎麽(me) 看這種現象?
樓宇烈:現在的國學熱,也是很複雜的,有一些確實是在弘揚傳(chuan) 統文化,但也有很多是把它看做一種商機來操作,這兩(liang) 種情況都有。
我覺得也有一些走歪了,好像我們(men) 今天還要回歸到讀經的那個(ge) 年代去。今天的社會(hui) ,跟古代人讀經的時代不一樣了,最重要的不是經典語言的記憶或者背誦,而是傳(chuan) 統文化的精神怎麽(me) 樣去踐行的問題。
記者:這就像佛家的修行一樣,你把三藏十二部背得滾瓜爛熟的,但是沒有行,也沒有用。
樓宇烈:沒用的。所以我常常講,《弟子規》是很好的東(dong) 西,但是它不是用來背誦的,倒背如流,但是孩子連一句話都沒有去實踐,那還不如不讀。
我一直講,應該讀一句,懂一句,就去做一句。你比如說,一個(ge) 孩子,你讓他讀了,“父母呼,應勿緩”,他記住了,然後父母一呼他,他馬上答應了,這個(ge) 讀了、背了就有用了,因為(wei) 做到了。現在我們(men) 很多能背的,未必能做到。
第二,再加一句,“出必告,反必麵”,出去告訴一下父母我上哪裏去了,回來匯報一下,我回來了,父母放心,這一點能做到嗎?
“晨則省,昏則定”,早晚問個(ge) 好,請個(ge) 安,能做到嗎?我覺得這三條做到不難吧。他能夠學這三條,做到這三條,那父母心裏麵是高興(xing) 得不得了的。孩子的氣質也會(hui) 變化的。
記者:就像農(nong) 村一些老太太,她可能識不了幾個(ge) 大字,但是呢,她一直在行,百姓日用而不知。
樓宇烈:對啊,百姓日用而不知啊,忠厚傳(chuan) 家久啊。四書(shu) 五經,讀而不行、背而不行,反而會(hui) 害了他。
記者:那您認為(wei) ,體(ti) 製內(nei) 的教育從(cong) 中國傳(chuan) 統的書(shu) 院教育中應借鑒哪些?目前,中國的民間書(shu) 院,據統計全國有上萬(wan) 家,如何去規範這些書(shu) 院的辦學,或者說怎樣讓這些書(shu) 院更好地辦下去?
樓宇烈:體(ti) 製內(nei) 現在也有不少學校在讓學生加強傳(chuan) 統文化的學習(xi) 。我認為(wei) ,在教材內(nei) 容上,裏麵應多加一點傳(chuan) 統文化的內(nei) 容,現在有很多出版社都在做。有小學的,也有中學的。
以道統藝 由藝臻道
記者:教育部已出台綱要,要求加大對學生傳(chuan) 統文化的考試、考查力度。
樓宇烈:我覺得應該加強一些藝術層麵的東(dong) 西,不一定僅(jin) 僅(jin) 是教科書(shu) 上麵的東(dong) 西。用唱歌、跳舞、琴棋書(shu) 畫等藝術形式,從(cong) 各個(ge) 方麵來熏陶學生。
記者:您的意思是說不僅(jin) 僅(jin) 是書(shu) 本上的一些傳(chuan) 統文化知識,還應有一些是可操作層麵的,能看得見摸得著的藝術的層麵。
樓宇烈:琴棋書(shu) 畫這些中國的藝術本質上來講都是自我修養(yang) 的,或者說是自我欣賞、自得其樂(le) 的,它不是用來向外表演給別人看的。它的重點不在於(yu) 它的技藝如何,而在於(yu) 它的立意如何,“文以載道”嘛!
記者:在踐行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藝術精神方麵,如何把握“道”和“藝”的關(guan) 係?
樓宇烈:中國文化是道、藝兩(liang) 個(ge) 方麵,我也提出過一個(ge) 說法,就是“以道統藝,由藝臻道”,這兩(liang) 個(ge) 方麵不可或缺。
另外,對孩子們(men) 來講,要通過一些遊戲,用喜聞樂(le) 見的形式,讓他們(men) 學到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做人之道、為(wei) 人之道。比如說,讓他學習(xi) 套圈。什麽(me) 叫套圈?就是中國傳(chuan) 統的射禮,射禮後來變成投壺,現在變成套圈了。
“反求諸己”就是從(cong) “射禮”來的。射禮就告訴我們(men) ,什麽(me) 事情都要“反求諸己”,不要怨天尤人,人從(cong) 小就能通過遊戲學到這個(ge) ,這多好啊!
我推薦中小學老師,要經常念三篇文章,即三篇古文。第一篇是柳宗元的《種樹郭橐駝傳(chuan) 》,過去我們(men) 語文書(shu) 裏麵有的。《種樹郭橐駝傳(chuan) 》告訴我們(men) 一個(ge) 最簡單的道理,就是要讓樹木自然而然地生長,不要多去幹涉它,這樣的話你把它基礎培植好了,讓它自由生長去,果實結的就很多。有的人不是這樣,種下去以後一天到晚去關(guan) 注這個(ge) 樹,一會(hui) 兒(er) 去剪剪枝啊,一會(hui) 去扒扒樹幹,結果長不好了嘛,“名曰愛之,實則害之”,所以種樹要強調讓它自由生長。
第二篇文章是王陽明的《訓蒙大意示教讀》。《訓蒙大意示教讀》會(hui) 告訴老師,孩子們(men) 天性就喜歡嬉戲、玩耍,你們(men) 不能夠把他關(guan) 在房間裏麵讓他背這個(ge) 、背那個(ge) ,要通過嬉戲去讓他們(men) 學習(xi) 、了解。現在,許多學生是以學校為(wei) 囹圄,視師長為(wei) “仇讎”,不願意去學校。
第三篇文章是龔自珍的《病梅館記》。《病梅館記》不就是因為(wei) 當時人的欣賞趣味發生了變異嘛,以扭曲為(wei) 美,所以龔自珍主張以自然疏朗為(wei) 美,才把那些扭曲的梅花都買(mai) 來放在他的病梅館裏麵,把它們(men) 枝條上麵綁的繩子都給它解下來,讓這些梅花能夠重新自由地生長,這對我們(men) 的教育應該有很大啟發。
這三篇文章應該讓老師們(men) 好好學學,尤其把它們(men) 連起來讀,就會(hui) 知道發揮孩子天性的重要性了。
記者:對待近些年來的民間“國學熱”,您覺得相關(guan) 文化、教育等政府部門哪些應“有所為(wei) ”,哪些應“有所不為(wei) ”?
樓宇烈:就政府部門而言,應多從(cong) 正麵引導,但是不要用某種標準去限製民間“國學熱”或民間書(shu) 院辦學,可以讓書(shu) 院五花八門、多姿多彩地辦下去。
另外,就是將來這些孩子們(men) 能從(cong) 民間書(shu) 院回到體(ti) 製內(nei) 來讀書(shu) ,不要那麽(me) 嚴(yan) 格地去區分體(ti) 製內(nei) 和體(ti) 製外。他在那兒(er) (書(shu) 院)學習(xi) 也很好啊,讓他繼續學,如學不好他想回到體(ti) 製內(nei) 的學校來,也可以允許他來考試、插班。通過考試,符合我這個(ge) 學校的要求就可以讓他來,這樣也會(hui) 讓很多家長放心。
現在的結果,往往是把這些(在民間書(shu) 院讀書(shu) )的孩子,排斥到國外去。因為(wei) 國內(nei) 他沒法再進入體(ti) 製學校就讀,大多隻能夠往國外送,在國內(nei) 沒有地方能接受啊。你讓他學了半天的國學,結果是送出去,再接受西方的教育。
記者:最後中國的文化沒學好,西方的也沒學透。
樓宇烈:對啊,就是這樣,更糟糕了。是不是可以體(ti) 製內(nei) 寬鬆一點,跟西方一樣,你符合我的要求你就來。首先不設體(ti) 製內(nei) 、體(ti) 製外這兩(liang) 條線。當然,你不行的話,就自然淘汰,社會(hui) 就會(hui) 把你淘汰。
師天地心廣大 順自然致中和
記者:當前,不少人把國學當成“心靈雞湯”來看待,認為(wei) 它就是一個(ge) 過時的、落伍的、陳舊的東(dong) 西。在目前這樣一個(ge) 移動互聯時代,怎樣讓廣大的青少年通過網絡傳(chuan) 播來學習(xi) 國學,學習(xi) 傳(chuan) 統文化,您有什麽(me) 好的建議?
樓宇烈:我就覺得網絡這個(ge) 東(dong) 西,真是無孔不入,它既有方便的一麵,也有令人煩躁的一麵,比如使我們(men) 不能安心寧靜地學習(xi) 。現在網絡上即使傳(chuan) 播國學的,也是良莠不齊。網絡上需要多傳(chuan) 播一些傳(chuan) 統文化正能量的東(dong) 西,我們(men) 不能夠放棄這塊領地。
大家現在看得很清楚了,網癮戒起來有時比毒癮還難。我們(men) 在有些地方是不是能有所作為(wei) ?比如說對於(yu) 網絡遊戲的問題,至少第一步能不能做到在時間上有所限製,比如說晚上10點以後,網絡遊戲就應該封殺了,要不然孩子不睡覺,一直玩。目前,這個(ge) 技術手段應是可以做到的。
記者:是的,網癮毀了很多的孩子和家庭。有媒體(ti) 報道,有的孩子為(wei) 了要錢上網,把奶奶都給殺了。
樓宇烈:這種網絡上負麵的東(dong) 西,是不是在呼喚一種回歸?不要因為(wei) 互聯網的發展,我們(men) 就把一些傳(chuan) 統的、寶貴的東(dong) 西丟(diu) 了,比如說紙質的書(shu) 本、經典,師生麵對麵的傳(chuan) 授、教學。我覺得除了網絡之外,還是要提倡有一些更多的這種麵對麵的交流。
記者:看您八十多歲了,精神也很好,經常有很多客人來拜訪您,來請教各種問題,您一天的工作、生活、學習(xi) 是如何安排的?
樓宇烈:也沒有什麽(me) 特別的,整個(ge) 的原則,我就是順其自然。我有兩(liang) 句話,算是一副對聯吧,上聯是:“師天地心廣大”,以天地為(wei) 師,心胸要廣大,因為(wei) 天地的心胸是最廣大的。下聯是:“順自然致中和”,順其自然,達到一個(ge) 中和,就是《中庸》裏麵講到的“致中和,天地位焉,萬(wan) 物育焉。”
整個(ge) 中國文化從(cong) 某種意義(yi) 上來講,就是追求這個(ge) 中和。因為(wei) 隻有中和才能“生生不息”,才能“天地位焉,萬(wan) 物育焉”。隻有順其自然,才能達到中和。聖人之道,中庸而已;中庸之道,順其自然而已。
養(yang) 生必先養(yang) 心,心是根本的,所以不要計較這個(ge) 、計較那個(ge) ,想這個(ge) 、想那個(ge) 。我常常跟大家念《漢書(shu) ·藝文誌·方技略》裏麵講神仙的那段話:“神仙者,所以保性命之真。”神仙就是保住他最原真的狀態、原初的真性,但是人生下來就會(hui) 丟(diu) 失啊,“遊求於(yu) 其外者也”,要把它重新找回來。
找回來什麽(me) 東(dong) 西呢?它告訴我們(men) 三條,第一條,要“蕩意平心”,別胡思亂(luan) 想,一天到晚想這個(ge) 、想那個(ge) ,求這個(ge) 、求那個(ge) 。第二條,“同生死之域”,“域”就是範圍,把生死看做是同一個(ge) “域”。不要把生看做這個(ge) ,死看做那個(ge) ,於(yu) 是戀生怕死、貪生怕死,而要看破生死。第三條,“無怵惕於(yu) 胸中”,發怵,緊張啊,害怕啊。惕,警惕,害怕啊,不要緊張害怕。怎麽(me) 才能做到不緊張、不害怕呢?做人做事要坦蕩蕩。這是根本。
能做到這三條就是神仙了,根本是養(yang) 心。一個(ge) 人心胸、心態要好,不要去追名逐利,不要一天到晚跟別人攀比、計較。心態上“師天地心廣大”,我想這是根本的。另外生活上要自然而然,飲食啊什麽(me) 的都不要過分,宜平淡。
記者:您現在還帶研究生嗎?
樓宇烈:還帶,帶二十多個(ge) 博士生。
記者:現在每周都要去學校上課?
樓宇烈:去,每周都去。
記者:一周大概有幾堂課?
樓宇烈:每周我固定的就是一個(ge) 下午講課,周一下午在北大。
記者:二十多個(ge) 博士,光這個(ge) 論文指導就辛苦得很。
樓宇烈:是,是。現在程序還挺多嘞。要開題,要預答辯,還要送審,最後答辯,一套一套的。
記者:您這麽(me) 多年以導師身份帶過的研究生有統計過?
樓宇烈:博士生、碩士生加在一塊兒(er) ,大概有上百個(ge) 了(笑)。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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