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士大夫的身份及價(jia) 值取向

作者：朱漢民（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三月廿二日乙亥

           耶穌2017年4月18日

儒家士大夫不會(hui) 像道家莊子及其他隱士群體(ti) 一樣，一味躲避政治、疏離君主，完全放棄自己的政治責任和文化使命。他們(men) 積極參與(yu) 以君權為(wei) 核心的政治體(ti) 製，成為(wei) 臣服於(yu) 君王的官僚群體(ti) ，做一個(ge) 立足於(yu) 現實政治、追求政治功業(ye) 的“大夫”。

儒家士大夫的社會(hui) 身份是由“士”與(yu) “大夫”構成的，他們(men) 需要承擔“士”的文化創造和“大夫”的政治管理兩(liang) 個(ge) 不同的社會(hui) 職能。我們(men) 可以通過儒家士大夫的身份特點，進一步探討儒家的多元價(jia) 值取向與(yu) 思想形態。

雙重身份：學者文人與(yu) 官員

儒家士大夫首先是“士”，即是從(cong) 事文化知識創造和傳(chuan) 播的學者群體(ti) 。作為(wei) 學者文人的士，他們(men) 往往要從(cong) 事價(jia) 值建構和知識創造。“士”是一個(ge) 相對獨立的學者群體(ti) ，並不依附於(yu) 某一種具體(ti) 的政治集團，故而他們(men) 秉持的思想視角、政治傾(qing) 向有一定的超脫性。

作為(wei) 一個(ge) 相對獨立的知識群體(ti) ，他們(men) 的政治觀念、思想形態往往體(ti) 現出超現實的甚至是理想主義(yi) 的色彩。先秦儒家之所以能夠具有獨立思考和思想創新能力，獨立地創造出一係列超現實的思想和價(jia) 值，與(yu) 他們(men) 相對獨立的士人身份有關(guan) 。

但是，儒家士人還有一個(ge) 強烈願望，就是能夠有機會(hui) 進入權力核心成為(wei) “大夫”。他們(men) 意識到，必須參與(yu) 到“治國平天下”的係統，才有可能實現自己創造的思想觀念和價(jia) 值理想。所以，儒家士大夫特別希望與(yu) 封建君王展開政治合作，參與(yu) 到封建君王主導下的政治體(ti) 係與(yu) 經世治國活動中去。

而士人一旦分享了封建君王的權力成為(wei) “大夫”後，就成為(wei) 朝廷命官，進而在國家政治上必須承擔相應的政治治理責任和社會(hui) 責任。這樣，他們(men) 的社會(hui) 身份、思想視角又會(hui) 發生轉移。

與(yu) 此相關(guan) ，他們(men) 的政治觀念、價(jia) 值傾(qing) 向就會(hui) 發生變化，如果說典型的“士”代表理想主義(yi) 和價(jia) 值理性的話，那麽(me) 典型的“大夫”則往往會(hui) 體(ti) 現出現實主義(yi) 和實用理性的精神。

士誌於(yu) 道：理想與(yu) 使命

從(cong) 孔子開創儒家學派始，到漢代儒學上升為(wei) 國家意識形態，儒家士大夫之學終於(yu) 形成。儒家士大夫為(wei) 重建社會(hui) 秩序和文化價(jia) 值，通過對上古王道政治、文化理想的提升，創造出了一整套理想的價(jia) 值體(ti) 係、政治製度、社會(hui) 形態，他們(men) 還以“淑世的精神”參與(yu) 治國平天下，開展對現實政治的批判和社會(hui) 的重建，從(cong) 而構成儒家士大夫之學的重要思想傳(chuan) 統。

儒家士大夫之學是一種儒家士人之學，先秦儒家子學是其典型形態。先秦儒學子學與(yu) 其他諸子學派如法家、縱橫家、兵家、道家等學派的政治態度不同。當其他學派選擇或依附君主（如法家、縱橫家）或疏離君主（如道家莊子及其他隱士群體(ti) ）的極端政治態度時，儒家堅持選擇一種與(yu) 君主合作的政治態度。

所以，儒家士大夫群體(ti) 往往能夠堅持“士誌於(yu) 道”的政治理想與(yu) 文化使命，不會(hui) 如法家、縱橫家一樣完全依附君主、逢迎君王，以君王的政治目標為(wei) 自己的政治目標，而是有自己獨立的文化理想、政治追求。

但是，由於(yu) 儒家士大夫不會(hui) 像道家莊子及其他隱士群體(ti) 一樣，一味躲避政治、疏離君主，完全放棄自己的政治責任和文化使命，因此他們(men) 積極參與(yu) 以君權為(wei) 核心的政治體(ti) 製，成為(wei) 臣服於(yu) 君王的官僚群體(ti) ，做一個(ge) 立足於(yu) 現實政治、追求政治功業(ye) 的“大夫”。他們(men) 采取與(yu) 君主合作的態度，希望將自己倡導的仁愛、王道、仁政、民本融入到君王主導的政治製度、意識形態、經世實踐之中，表現出儒家士大夫之學的現實主義(yi) 和實用理性的特點，建構了儒家士大夫之學經世致用的思想傳(chuan) 統。

早期儒家留下了大量的著作，他們(men) 通過自由講學和獨立著書(shu) ，反複倡導理想主義(yi) 的仁愛、忠恕、中和、王道、仁政、民本、大同等一係列思想理念，表現出儒家士大夫之學的理想主義(yi) 和價(jia) 值理性的思想特點。

多樣思想：不同學派的差異化追求

儒家士大夫擁有“士”與(yu) “大夫”的不同社會(hui) 身份，需要承擔文化創造和政治治理的不同職能，因不同的思想視角、社會(hui) 立場而擁有不同的價(jia) 值理念，最終形成了儒學內(nei) 部的多元思想和不同學派。儒家士大夫既可能因為(wei) 堅持“士”的書(shu) 生氣而追求理想主義(yi) 和價(jia) 值理性，故而與(yu) 君王產(chan) 生矛盾、形成衝(chong) 突；也可能因追求“大夫”的立功而堅持現實主義(yi) 和實用理性，並在追求政治功利的過程中與(yu) 君王建立起密切合作關(guan) 係。

由此可見，盡管儒家士大夫是思想信仰大體(ti) 一致的社會(hui) 群體(ti) ，但由於(yu) 這一群體(ti) 中的每一個(ge) 體(ti) 對“士”與(yu) “大夫”不同社會(hui) 身份的認同、不同思想視角的認識偏重，在思想觀念、社會(hui) 職能上的政治實踐中往往會(hui) 有很大差別，從(cong) 而形成了內(nei) 部分歧很大的不同思想和派別。

儒學內(nei) 部的思想形態和各學派之間的差異，根源於(yu) 儒家士大夫擁有“士”與(yu) “大夫”的不同社會(hui) 身份。在2000多年的儒學衍化中，出現了許多思想與(yu) 學術的分野，產(chan) 生了不同形態的儒學，如果追溯源頭，均可能與(yu) “士”與(yu) “大夫”的不同社會(hui) 身份認識偏重有關(guan) 。

廟堂儒學與(yu) 山林儒學。漢代以後，儒學得到國家最高權力的認可，開始步入廟堂，獲得獨尊的地位。與(yu) 此同時，儒學形態也開始分化，無論是儒家學者群體(ti) ，還是儒家學術思想，均可以分成差別很大的兩(liang) 種形態。“獨尊儒術”隻是讓一部分儒者步入廟堂，成為(wei) 國家政治的組成部分，那些儒家學者獲得卿大夫之職，他們(men) 的學術思想成為(wei) 國家學術和官方意識形態，使儒學最大程度地發揮社會(hui) 政治功能。

而另一部分儒家學者則留在民間，他們(men) 主要在民間繼續從(cong) 事儒學的研究和傳(chuan) 播。對於(yu) 這兩(liang) 種儒學，學者們(men) 分別稱為(wei) 廟堂儒學與(yu) 山林儒學。顯然，廟堂儒學與(yu) 山林儒學的分野表現出儒家士大夫對“大夫”與(yu) “士”的不同職責的強調。

廟堂儒學的學者傾(qing) 向於(yu) “大夫”的政治責任，所以，他們(men) 關(guan) 注儒學的政治功能，注重儒學體(ti) 係中有關(guan) 典章製度、國家治理、社會(hui) 教化等涉及經邦濟世的社會(hui) 功能。西漢董仲舒及其今文經學，就是廟堂儒學的典型代表。董仲舒給漢武帝的“天人三策”，深得漢武帝賞識，被任命為(wei) 江都王相。他的《春秋公羊學》為(wei) 漢帝國建立了國家學術和意識形態。

而東(dong) 漢王充則是兩(liang) 漢時期山林儒學的典型代表。山林儒學的學者傾(qing) 向於(yu) “士”的學術情懷，關(guan) 注儒學的思想創造和文化批判。王充一輩子在民間從(cong) 事學術研究，他完成的子學著作《論衡》，對兩(liang) 漢流行的天人感應的種種虛妄迷信作了係統批判，充分繼承了先秦儒家士人的文化批判精神。

心性儒學與(yu) 政治儒學

一些儒家學者追求注重個(ge) 體(ti) 精神信仰問題，關(guan) 注個(ge) 體(ti) 心性修養(yang) ，偏愛義(yi) 理思辨，人們(men) 把這種儒學稱之為(wei) 心性儒學。而另一些儒家學者則注重社會(hui) 政治問題，關(guan) 注經世致用，偏愛政治製度考察，人們(men) 把這種儒學稱之為(wei) 政治儒學。

心性儒學與(yu) 政治儒學的分野，可能與(yu) 學者個(ge) 人的知識興(xing) 趣有關(guan) ，但主要原因仍然是與(yu) 他們(men) 對“士”與(yu) “大夫”的不同社會(hui) 身份偏重有關(guan) 。魏晉時期的學術界，就鮮明地體(ti) 現出這兩(liang) 種不同學術興(xing) 趣和思想形態的分野。魏晉時期風流名士的突出特點是個(ge) 體(ti) 意識的覺醒，無論是“正始名士”，還是“竹林名士”，或是“中朝名士”，他們(men) 有一個(ge) 共同特點，就是表現出對個(ge) 體(ti) 生命的關(guan) 注與(yu) 個(ge) 性情感的張揚。這種個(ge) 體(ti) 意識的覺醒，使得魏晉名士全麵關(guan) 注一種與(yu) 個(ge) 體(ti) 存在相關(guan) 的一切價(jia) 值。

魏晉名士通過對儒家經典和道家經典的詮釋，建構了一種新的學說。魏晉名士們(men) 熱衷於(yu) 討論“玄理”，他們(men) 以《易》《老》《莊》“三玄”為(wei) 思想資料，清談“性情”、“名教與(yu) 自然”、“心性”等一係列心性儒學的問題。

而另一方麵，魏晉時期的官方學術則仍然是沿襲兩(liang) 漢以來以經學為(wei) 主體(ti) 、服務於(yu) 現實政治的儒學。魏晉時期官方設置的經學博士，仍然沿襲兩(liang) 漢政治化了的經學。如西晉的官學製度：“太學有石經古文先儒典訓。賈、馬、鄭、杜、服、孔、王、何、顏、尹之徒，章句傳(chuan) 注眾(zhong) 家之學，置博士十九人。”魏晉時期出現了經學大家王肅之學，其學足以與(yu) 鄭學抗衡，故有鄭學、王學之爭(zheng) 。

但是，他們(men) 作為(wei) 與(yu) 國家典章製度相關(guan) 的政治化儒學的特點是一樣的。王肅在論述自己為(wei) 什麽(me) “以見異於(yu) 前人”時說：“是以撰經禮，申明其義(yi) ，及朝論製度，皆據所見而言。”他在學術上申明新的經義(yi) ，其實是與(yu) 朝廷的政治製度、國家治理聯係在一起的。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