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學的海外傳(chuan) 播及其意義(yi)

作者：張品端（國家社科基金項目“朱子學在海外的傳(chuan) 播與(yu) 影響”負責人、武夷學院朱子學研究中心研究員）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三月十六日己巳

           耶穌2017年4月12日

【專(zhuan) 家論壇】

南宋時期，朱熹在閩浙贛交界的武夷山地區開展文化學術的傳(chuan) 承與(yu) 創新活動，形成了著名的朱子學派，其影響遍及東(dong) 南諸省。此時，朱熹的《四書(shu) 集注》被欽定為(wei) 科舉(ju) 的教科書(shu) 和考試的標準答案，其學說受到統治者的重視，上升為(wei) 官方哲學，成為(wei) 近古中華民族的精神力量和生活方式，影響中國社會(hui) 600多年。

朱子學是關(guan) 於(yu) 自然、社會(hui) 和人自身的認識成果的總結，是中華民族的珍貴文化遺產(chan) ，也是東(dong) 方文化的傑出代表。作為(wei) 文化遺產(chan) ，朱子學是超越時代、超越區域的。

【正文】

朱子學與(yu) 東(dong) 亞(ya) 文明

中國、韓國、日本三國為(wei) 近鄰，或山水相依，或隔海相望。這種地理環境和頻繁的學術交流，形成了近古東(dong) 亞(ya) 朱子學。

公元13世紀初，朱子學開始傳(chuan) 入韓國和日本，邁進了一個(ge) 新的發展時代。就韓國而言，高麗(li) 和朝鮮時期的學者，以朱子理氣論為(wei) 基礎，對心情哲學展開了深入細微的探討。如韓國關(guan) 於(yu) “四端七情”論辯，探討的就是“四端”（惻隱、羞惡、辭讓、是非）之情與(yu) “七情”（喜怒哀懼愛惡欲）之間的關(guan) 係問題。論辯的時間跨越五百年之久，幾乎每一位韓國朱子學者都直接或間接地參與(yu) 了這場著名的論辯。在“四端七情”論爭(zheng) 中，韓國朱子學發展了朱子學中重實踐性、人間倫(lun) 理層麵，強調提升倫(lun) 理道德修養(yang) ，通過改變人的氣質而達到聖人境界。另外，韓國朱子學強調“氣”的功能性和自主性，倡導“重實”思想，後來發展為(wei) 實學。實學是韓國“性理學劃時代的轉換”，是一種“改新的儒學”，一種以經世致用為(wei) 標誌的新學風。其結果是使韓國朱子學向著近代的性格轉換，成為(wei) 後來韓國“開化思想”興(xing) 起的先導意識。

日本朱子學著重發揮了朱熹的“格物窮理”思想，注重“即物思維”。具有這種特性的日本朱子學，在日本近代化過程中發揮過重要作用。貝原益軒繼承了朱熹“格物窮理”中的合理因素，將窮理精神與(yu) 經驗科學相結合，賦予朱子學“理”範疇以經驗合理主義(yi) 色彩。新井白石把朱子學的格物致知之“窮理”與(yu) 西方的科學技藝之“實理”相結合，提出了“東(dong) 洋道德，西洋藝術（科學技術），精粗不遺，表裏兼賅”的著名口號。在這一口號指導下，幕末維新誌士要求德川幕府“開國”，積極提倡學習(xi) 西方先進技藝，以促成日本的富強。所以，日本著名學者源了圓認為(wei) ，日本朱子學重視“即物思維”，從(cong) 經驗價(jia) 值出發，圍繞自然、科學等問題，尋求自然中的實理。由此形成了日本民族講究實用的民族性和提倡實證科學的良好風氣。

朱子學傳(chuan) 播到韓國和日本之後，於(yu) 16世紀後成為(wei) 中、日、韓三國共同接受的思想文化，即東(dong) 亞(ya) 地區的主流文化，影響極為(wei) 廣泛而深刻。從(cong) 朱子學在日本、韓國的傳(chuan) 播與(yu) 影響來看，無論是日本還是韓國，對中國朱子學的引進與(yu) 吸收，並不是簡單地將中國朱子學移植到本國，而是根據所在國的社會(hui) 實際，與(yu) 其傳(chuan) 統文化相融合。

朱子學與(yu) 東(dong) 南亞(ya) 社會(hui) 價(jia) 值觀

在東(dong) 南亞(ya) ，由於(yu) 各國文化、社會(hui) 結構各不相同，導致對朱子學的接受，以及朱子學產(chan) 生的影響亦不相同。

越南與(yu) 中國毗鄰而居，同屬漢文化圈，具有大致相同的文化結構。越南仿效近古中國以朱子學作為(wei) 正統思想，重視製禮樂(le) ，創學校，振興(xing) 儒學。同時，還大量刊印《孝經》《小學》《四書(shu) 大全》和《性理大全節要》等朱子學書(shu) 籍，致力於(yu) 儒學的普及和社會(hui) 教化。這對越南民族道德自覺的提高和精神文明的進步，產(chan) 生過積極作用。朱子學在越南傳(chuan) 承發展600多年，影響深遠，成為(wei) 越南民眾(zhong) 價(jia) 值體(ti) 係的核心。

近代，華人移民將朱子學傳(chuan) 入新加坡、泰國、馬來西亞(ya) 和印度等東(dong) 南亞(ya) 國家。華人在海外自強不息、安身立命之本就是包括朱子學在內(nei) 的儒家文化，其精神源泉來自儒家的價(jia) 值觀和道德倫(lun) 理思想。泰國華人領袖鄭午樓博士說：“我們(men) 海外華人，在保持中華文化傳(chuan) 統中占有重要地位。事實上，儒家思想早已通過曆史塑造出華人特有的心態和生活方式……我們(men) 必須在投身於(yu) 一個(ge) 工商社會(hui) 以求生存發展的同時，努力保持並發揚華人的道德理性，實踐東(dong) 西文化共同冶於(yu) 一爐的中庸之道。”通過華人的倡導，以朱子學為(wei) 核心的價(jia) 值觀，得到東(dong) 南亞(ya) 社會(hui) 的普遍認同。

在東(dong) 南亞(ya) 各國資本主義(yi) 生產(chan) 關(guan) 係普遍發展的前提下，朱子學中的價(jia) 值觀、中庸之道等思想，不僅(jin) 沒有妨礙社會(hui) 經濟的運行，反而演變成一種配合經濟增長的有利的人文因素。可以預見，朱子學作為(wei) 一種外來文化，將與(yu) 東(dong) 南亞(ya) 各國社會(hui) 的主流文化相互交流融合，傳(chuan) 承發展下去。

朱子學與(yu) 歐洲啟蒙思潮

明末清初，朱子學主要由來華傳(chuan) 教士介紹到歐洲。從(cong) 16世紀中葉到17世紀中葉這100多年裏，歐洲的羅明堅、利瑪竇和龍華民等一大批傳(chuan) 教士，將朱子《四書(shu) 集注》和《性理大全》等著作譯成西文。他們(men) 還根據各自對朱子學的理解，撰寫(xie) 了大量書(shu) 信文章寄往歐洲。其價(jia) 值就在於(yu) 以西方語言首次闡述朱子學的思想觀念，為(wei) 歐洲人了解朱子學和中國文化作出了貢獻。

經過傳(chuan) 教士近百年的傳(chuan) 播，從(cong) 17世紀末開始，歐洲形成了100多年的“中國文化熱”。這時期，歐洲的孟德斯鳩、伏爾泰和萊布尼茨等啟蒙思想家，在深入接觸和研究朱子學的過程中受到了啟蒙。如馬勒伯朗士從(cong) “偶因論”的哲學觀點出發，寫(xie) 下中西比較哲學史上的一篇名作——《一個(ge) 基督教哲學家和一個(ge) 中國哲學家的對話——論上帝的存在與(yu) 本性》。這展示了朱子學與(yu) 歐洲啟蒙思想之間的互動。朱子學作為(wei) 一種中國文化，因其有人類共同價(jia) 值與(yu) 進步因素，為(wei) 啟蒙運動所借鑒吸收。

歐洲啟蒙思想家對朱子學的闡釋，也為(wei) 近代歐洲哲學的開創提供了一定的思想資源。從(cong) 近古中西哲學的發展來看，朱子學與(yu) 康德、黑格爾的哲學建構有著相似之處。如朱熹與(yu) 康德哲學中的“天理”與(yu) “物自體(ti) ”，“物理”與(yu) “倫(lun) 理”“至善”概念的比較分析，朱熹本體(ti) 論的構建與(yu) 康德認識論的完成等，表明東(dong) 西方兩(liang) 種不同哲學有著相似的思維方式。可見，包括朱子學在內(nei) 的中國文化對西方文明的塑造形成，發揮過一定的作用。

從(cong) 朱子學在歐洲的傳(chuan) 播與(yu) 影響來看，東(dong) 西文化的交流是個(ge) 互動的過程，是全球範圍內(nei) 的交互關(guan) 係。任何國家和民族要想改造、發展、超越自己的文化傳(chuan) 統，就決(jue) 不能把外來文化拒之門外。沒有各國與(yu) 各民族不同文明之間的互滲、互補，實現本國傳(chuan) 統文化的更新與(yu) 發展是不可能的。

朱子學與(yu) 北美新儒家

從(cong) 18世紀開始，歐洲耶穌會(hui) 士們(men) 翻譯和撰寫(xie) 的朱子學著作傳(chuan) 入北美。這時，美國出現了一批“東(dong) 方學者”，成立了東(dong) 方學會(hui) ，開展以中國文化為(wei) 主體(ti) 的東(dong) 方學研究。哥倫(lun) 比亞(ya) 、哈佛、夏威夷等大學都設有朱子學博士課程，為(wei) 朱子學研究培養(yang) 人才。20世紀70年代後，一批中國港台地區的學者，如成中英、杜維明等赴美國攻讀博士學位，畢業(ye) 後留在美國的大學任教。他們(men) 受到西方文化知識的係統教育和西方哲學思維訓練，以較為(wei) 熟練的西方現代哲學語言來闡明朱子學，其著作更易為(wei) 西方人所理解和接受。這一時期，美籍華人學者和美國本土學者共同開展朱子學研究，呈現極為(wei) 活躍的態勢，美國也逐漸成為(wei) 西方研究朱子學的重鎮。

20世紀80年代，美國新儒家學者翻譯朱子原著，撰寫(xie) 朱子學研究論著，以儒家身心性命之學為(wei) 終極關(guan) 懷，開展儒學的複興(xing) 運動，對朱子學的闡發作出了努力。如狄百瑞通過對朱熹思想的詮釋，認為(wei) 朱子的哲學是一種無比卓越的自由主義(yi) 學說，並把宋明理學的自由主義(yi) 傳(chuan) 統因素歸納為(wei) 諸如“為(wei) 己之學”“人本主義(yi) ”“理性主義(yi) ”等。成中英在朱熹超融思想的啟示下，進一步提出了“以知識構架實現儒學的超融創新”的主張。他認為(wei) ，儒學是一個(ge) 持續發展的生命體(ti) ，從(cong) 先秦儒學發展到宋明理學再到新儒學，下一步的走向就是全球儒學。杜維明致力於(yu) 現代新儒學的發展、文明對話及現代精神的反思，並提出儒學應在以朱熹為(wei) 代表的第二期儒學（即宋明理學）的基礎上，發展第三期儒學（即現代儒學）。

這些北美新儒家學者對朱子的研究，表現出與(yu) 歐洲學者迥然不同的特點，其中最突出的是重視對朱子思想的研究，推動現代新儒學的發展。

朱子學的世界性意義(yi)

從(cong) 朱子學在海外傳(chuan) 播的時空性特征而言，朱子學是近古東(dong) 亞(ya) 文明的體(ti) 現，並在西傳(chuan) 過程中，對西方文化產(chan) 生了廣泛而深刻的影響。因此，它具有“世界朱子學”的意義(yi) 。

21世紀國際朱子學研究的特點，是在全球視域下探討朱子學的時代價(jia) 值。許多學者從(cong) 世界的大局來看朱子學在東(dong) 方文化中的重要地位，並與(yu) 西方現代思想進行比較，從(cong) 中尋找出東(dong) 方文化中適合現代西方人的部分。朱子學在以後的發展中能否對世界作出貢獻，主要取決(jue) 於(yu) 朱子學是否能夠開創一套與(yu) 現代社會(hui) 相適應的自覺的倫(lun) 理。為(wei) 此，我們(men) 要進一步把朱熹的思想、處世哲學和人生修養(yang) ，普遍地介紹給現代人，有效提升現代人對自身生命價(jia) 值的重估，建立起引導人生的價(jia) 值指向。這將大大有利於(yu) 中國文化走出去。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