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行合一”與(yu) 王陽明的“三不朽”
作者:方誌遠(江西師範大學教授、傳(chuan) 統社會(hui) 與(yu) 中國現代化中心研究員)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三月十四日丁卯
耶穌2017年4月10日
知行合一、心物一體(ti)
王陽明被稱為(wei) 有明一代氣節、文章、功業(ye) 第一人,被認為(wei) 是真“三不朽”。但是,和中外許多偉(wei) 大人物一樣,王陽明也一直毀譽參半。時人斥其“事不師古、言不稱師,專(zhuan) 以立異為(wei) 高”,但不能不承認其事功的卓著;後人言其承朱學之式微鼓吹心學,為(wei) 統治者另謀思想統治出路,卻不能不承認王學的積極因素。萬(wan) 曆十二年王陽明獲準入祀孔廟,但在同時入祀的三人中(另外二人為(wei) 胡居仁、陳獻章),王陽明雖然影響最大、功績卓著,卻爭(zheng) 議最大。而在整個(ge) 清朝,王陽明及其學說更受到全麵的壓製。從(cong) 上個(ge) 世紀開始,我們(men) 也曾經給王陽明及其學說貼上一個(ge) 標簽:“主觀唯心”。
有一個(ge) 人們(men) 十分熟悉的用以說明王陽明“主觀唯心”的例證。王陽明在浙江紹興(xing) 期間,與(yu) 學生遊南鎮,有學生指著破岩而出的滿樹鮮花問道:“(先生)說天下無心外之物,如此花樹,在深山中自開自落,於(yu) 我心亦何相關(guan) ?”王陽明道:“你未看此花時,此花與(yu) 汝心同歸於(yu) 寂。你來看此花時,則此花顏色一時明白起來。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王陽明全集·傳(chuan) 習(xi) 錄下》)如果隻是以此為(wei) 例,又不明其“機鋒”所指,自然可以視為(wei) 不顧客觀事實的“唯心”。但還有一個(ge) 人們(men) 並不熟悉的說花故事,事情發生在江西贛州或南昌。王陽明和弟子薛侃等在花圃除草,薛侃感慨:“天地間何善難培、惡難去?”王陽明不假思索地回答:“未培未去耳。”他隨即借物說事:“此等看善惡,皆從(cong) 軀殼起念,便會(hui) 錯。”見薛侃不理解,王陽明繼續解釋:“天地生意,花草一般,何曾有善惡之分?子欲觀花,則以花為(wei) 善,以草為(wei) 惡;如欲用草時,複以草為(wei) 善矣。此等善惡,皆由汝心好惡所生,故知是錯。”(《王陽明全集·傳(chuan) 習(xi) 錄上》)王陽明的意思十分清楚:天生萬(wan) 物,本無善惡之分。若以自己心中的“好惡”作為(wei) 判斷事物“善惡”的標準,那就大錯而特錯了。如果以此為(wei) 例,我們(men) 或許就不會(hui) 把“主觀”的帽子戴在王陽明頭上了。
王陽明的上述言論,都發生在“龍場悟道”並提出“知行合一”之後,可以看出他在“主觀”與(yu) “客觀”之間已經有了新的認識,“知”與(yu) “行”、“心”與(yu) “物”,越來越融為(wei) 一體(ti) ,這才是“知行合一”的境界。學生徐愛等人曾經就“知行合一”向王陽明提問:既然是“知行合一”,先生為(wei) 何有時隻說“知”、有時又隻說“行”?為(wei) 何有時隻說“心”、有時又隻說“物”?王陽明回答:“隻為(wei) 世間有一種人,懵懵懂懂的任意去做,全不解思維省察,也隻是個(ge) 冥行妄作,所以必說個(ge) ‘知’,方才‘行’得是。又有一種人,茫茫蕩蕩懸空去思索,全不肯著實躬行,也隻是個(ge) 揣摸影響,所以必說一個(ge) ‘行’,方才‘知’得真。”“此是古人不得已補偏救弊的說話。”(《王陽明全集·傳(chuan) 習(xi) 錄上》)
這種方法,恰恰是中國古代思想家的共同特點,所有的言論和文字,都是針對具體(ti) 的事情展開。這種方法的好處是直截了當、簡潔易懂,問題是容易被斷章取義(yi) 、被各取所需。雖然王陽明有時因“物”說“心”、因“行”說“知”,有時又因“心”說“物”、因“知”說“行”,但在他那裏,心和物、知和行是一個(ge) 相輔相成的整體(ti) 。所以,我們(men) 研究他們(men) 的思想,不能用“舉(ju) 例子”的方法,而需要對他們(men) 的思想脈絡、表述特征特別是“語境”有真正的認識。
入道、揭道、傳(chuan) 道
王陽明對“知行合一”的體(ti) 悟和闡釋,有一個(ge) 認識上的演進過程,這個(ge) 過程與(yu) 他自己所說的“學為(wei) 聖賢”或“求聖”的過程是同步的。王陽明《朱子晚年定論·序》說自己的學術經過“三變”:“早歲業(ye) 舉(ju) ,溺誌詞章”,後來感覺是在浪費青春;於(yu) 是“稍知從(cong) 事正學”,研讀以朱熹為(wei) 代表的儒學著作,卻感到眾(zhong) 說紛紜、“茫無可入”;不得已轉而“求諸老釋”,頓覺驚喜,“以為(wei) 聖人之學在此”,但將其與(yu) 孔孟之說、日用之道相印證,又產(chan) 生抵牾。迷茫之中,貶官龍場,反複思考,體(ti) 悟日深:“證諸五經四子,沛然若決(jue) 江河而放諸海也。然後歎聖人之道,坦如大路。”所謂的“龍場悟道”,就此發生:“聖人之道,吾性自足。”
這段回顧,使人們(men) 認為(wei) 經過“三變”之後的“龍場悟道”,王陽明已經悟出了“聖人之道”。但是,令王陽明驚喜的並不是悟出了“聖人之道”的結果,而是悟出了通向“聖人之道”的“大路”、找到了打開通向“聖人之道”大門的鑰匙。所以黃宗羲認為(wei) ,“龍場悟道”對於(yu) 王陽明的“求聖”來說,是“始得其門”。
黃宗羲可謂真知陽明者,他認為(wei) 王陽明的學術經曆,並非王陽明自己所說的一個(ge) “三變”,而是有兩(liang) 個(ge) “三變”,“龍場悟道”則是兩(liang) 個(ge) “三變”之間的關(guan) 節點(《明儒學案·姚江學案》)。隻有把這兩(liang) 個(ge) “三變”一並考察,才能理清其“求聖”的全過程。
黃宗羲說的第一個(ge) “三變”,如王陽明之所述,這是一個(ge) “悟”得其“門”的過程。王陽明從(cong) 朦朦朧朧地向往著“學為(wei) 聖賢”,到“得其門”“入其道”,其間經曆了整整二十年。
黃宗羲認為(wei) ,在“龍場悟道”而“得其門”後,王陽明的學術開始了第二個(ge) “三變”:一是“盡去枝葉、一意本原”,開始專(zhuan) 注從(cong) “吾性”“吾心”中追求“聖人之道”,而不是向“心外”去追求,於(yu) 是有了“知行合一”的感悟,認為(wei) 知即是行、行即是知。二是到“江右以後”,悟出“聖人之道”原本就是早為(wei) 先賢揭示卻被後人泯滅的“良知”二字。這樣,就為(wei) “知行合一”注入了靈魂。三是提出“良知”之後,宣稱人人心中有良知,人們(men) 隻要把各自的良知發掘出來並且落實在行為(wei) 上,即“致良知”,這才是真正的“知行合一”。從(cong) “龍場悟道”,到病逝於(yu) 江西大庾,這第二個(ge) “三變”,也經曆了二十年。
前後兩(liang) 個(ge) “三變”,構成了王陽明“求聖”之道的三部曲:第一,從(cong) 立誌“學為(wei) 聖賢”,到體(ti) 悟“聖人之道,吾性自足”,尋求到“入聖”的門徑。但何為(wei) 聖人之“道”,卻隻是有所悟,而無法用文字、語言概括出來。第二,從(cong) “龍場悟道”,到在江西揭“良知”,揭示出“聖人之道”的精義(yi) ,這也是王陽明學術即“心學”的核心和真諦。第三,從(cong) 揭“良知”開始,到在江西南昌、贛州、吉安等地,在紹興(xing) 等處,倡導“致良知”,倡導“與(yu) 民不親(qin) 而親(qin) ”,倡導與(yu) “愚夫愚婦”同好惡,心中有良知、滿街皆聖人。這個(ge) “三部曲”,既是王陽明通向“道”、揭示“道”、傳(chuan) 播“道”,即入道、揭道、傳(chuan) 道的過程,也是“知行合一”從(cong) 提出到注入“良知”、到“致良知”的過程。
偉(wei) 大的思想隻有灌輸到大眾(zhong) 之中,成為(wei) 大眾(zhong) 的自覺行為(wei) ,才是它真正價(jia) 值所在。在中國曆史上,幾乎所有的思想家,從(cong) 孔子到孟子,從(cong) 二程到朱熹、從(cong) 陸九淵到王陽明,首先都是社會(hui) 活動家,他們(men) 的學術,他們(men) 的言論和主張,都是為(wei) 著解決(jue) 社會(hui) 問題,為(wei) 醫治時代弊病開具藥方。
心中有良知、行為(wei) 有擔當
盡管王陽明被認為(wei) 是氣節、文章、功業(ye) 即立德、立言、立功“三不朽”,但黃宗羲和後來的“王學”研究者往往有意無意忽略王陽明學術過程中功業(ye) 和氣節的作用。或許在他們(men) 看來,王陽明的功業(ye) 誰也否認不了,王陽明的氣節有目共睹,但王陽明的學術卻曾經被視為(wei) “異端”“邪說”。更重要的是,研究者多為(wei) “文人”。所以,盡管中國古代“聖賢”的標準,是立德、立功、立言三位一體(ti) ,但在王陽明的“文人”研究者那裏,主要關(guan) 注的隻是學術、是“立言”,看重的是他從(cong) 祀孔廟的榮耀。在研究中並未將其氣節、功業(ye) 與(yu) 學術融為(wei) 一體(ti) ,對於(yu) 王陽明的定位,也就僅(jin) 僅(jin) 成了“思想家”。
這種導向的結果,是後人更多地關(guan) 注王陽明的“心”而忽略“物”、關(guan) 注王陽明的“知”而忽略“行”,並進而視其為(wei) “唯心”且“主觀”。但是,王陽明的學術從(cong) 來就是和功業(ye) 相互激發的;而學術和功業(ye) 的終極動力,是氣節,是對國家、對社會(hui) 的擔當,三者相輔相成,不可或缺。在王陽明的身上,他的學術即“心學”,是為(wei) 立言;他的功業(ye) 即實踐,是為(wei) 立功;他的氣節即擔當,恰恰是立德。這才是王陽明的真“三不朽”。
當王陽明“懵懵懂懂”向往“學為(wei) 聖賢”的時候,根本不知道“聖賢”為(wei) 何物,但少年時代埋下的種子、少年時代萌發的誌向,其實是一種為(wei) 國家、為(wei) 社會(hui) 效力的擔當,被當時的人們(men) 稱為(wei) “氣節”。所以,在15歲時便有出居庸關(guan) 考察“虜情”的行為(wei) ,有向皇帝上書(shu) 陳述對於(yu) 邊關(guan) 防務意見的動機;在刑部主事任上,敢於(yu) 革除監獄積弊、敢於(yu) 處死背景深厚的罪犯;在兵部主事的任上,敢於(yu) 直斥時弊,雖然因此得罪權貴,受廷杖、下詔獄,貶謫龍場,但初心不改。雖然此時王陽明尚未提出“知行合一”,但事事都在“知行合一”。
為(wei) 南贛巡撫,一年之內(nei) 平息數十年之“積寇”,王陽明的功業(ye) 開始走向鼎盛;接著,在四十天內(nei) 平定蓄謀已久的“叛藩”,成為(wei) 明朝第三位以軍(jun) 功封伯爵的文臣,王陽明一生功業(ye) 達到鼎盛。正是這個(ge) 時候,王陽明的學術影響也開始走向巔峰。試想,如果王陽明和之前曆任巡撫一樣,對流民束手無策,如果無法平定寧王之亂(luan) ,還能理直氣壯地說“良知”,心安理得地講“知行合一”嗎?沒有功業(ye) ,不影響薛瑄、胡居仁、陳獻章入孔廟,但沒有功業(ye) ,卻不可能“倒逼”廟堂承認王陽明的學術。在王陽明那裏,沒有不落在功業(ye) 上的學術,也沒有離開學術的功業(ye) ,他本身就是“知行合一”的。
在南贛平息流民之亂(luan) 的過程中,王陽明提出“破山中賊易、破心中賊難”,“良知”二字呼之欲出。平定寧王叛亂(luan) 之後,應對來自方方麵麵的流言蜚語,應對當權者的各種刁難和猜疑,是王陽明一生所遭遇的最大難題。直到此時,“良知”二字才終於(yu) 被揭示出來,所以他特別強調:“某於(yu) 良知之說,從(cong) 百死千難中得來,非是容易見得到此。”(《王陽明全集·傳(chuan) 習(xi) 錄拾遺》)在王陽明看來,“良知”二字乃是自己一生學術的精義(yi) 和真諦,這才是真正的“聖人之道”,它既在每個(ge) 人的心中,“不待學而有、不待慮而得”,更是在“百死千難”的磨礪中才得以悟出。
王陽明在“百死千難”中悟出內(nei) 心深藏的“良知”,是學術和功業(ye) 的相互激發,而終極動力,則來自“氣節”,來自對國家、對社會(hui) 的擔當。當寧王起兵時,許多官員在觀望,唯獨王陽明公開宣稱“寧王謀反”,並起兵平叛。古人“三不朽”,首列“立德”,是有道理的。何謂“立德”?孟子說“舍生而取義(yi) ”,文天祥說“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林則徐說“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王陽明用自己的行為(wei) 給世人做出了示範:心中有良知、行為(wei) 有擔當。這才是王陽明對“知行合一”的最好詮釋。在王陽明那裏,“知行合一”的“知”,既是對事物的認識,更是“良知”。是非之心加擔當精神,是為(wei) “良知”。以“良知”為(wei) 靈魂的“知行合一”,才是真正的“知行合一”。在王陽明身上,立德、立功、立言融為(wei) 一體(ti) ,不可或缺。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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