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wei) 《詩經》學和歐陽修研究開拓新局麵

作者：張波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三月初一日甲寅

          耶穌2017年3月28日

書(shu) 名：《歐陽修〈詩本義(yi) 〉研究新探》，

作者：陳戰峰

出版社：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

出版時間： 2015年3月第一版

在宋代《詩經》學史上，歐陽修《詩本義(yi) 》地位僅(jin) 次於(yu) 朱熹《詩集傳(chuan) 》，對宋代及後世《詩經》學發展產(chan) 生了深遠影響。南宋學者樓鑰（1137～1213）曾論“歐陽公《本義(yi) 》之作，始有以開百世之惑”，並認為(wei) “其後王文公（王安石）、蘇文定公（蘇轍）、伊川程先生（程頤）各著其說，更相發明，愈益昭著，其實自歐陽氏發之”（參見清代朱尊彝《經義(yi) 考》卷104）。《詩經》學發展至宋代，舊說不彰，新意日增，以己意論經者，歐陽修《詩本義(yi) 》無疑堪為(wei) 肇端。

由於(yu) 歐陽修本人以文學名世、《詩本義(yi) 》自身體(ti) 例、《三經新義(yi) 》與(yu) 《詩集傳(chuan) 》廣泛流播等原因，至今《詩本義(yi) 》研究仍顯不夠充分和係統。據筆者寓目所及，就近三十餘(yu) 年研究情況看，海內(nei) 外雖然出現裴普賢《歐陽修詩本義(yi) 研究》、車行健《詩本義(yi) 析論——以歐陽修與(yu) 龔橙詩義(yi) 論述為(wei) 中心》兩(liang) 本專(zhuan) 著及個(ge) 別專(zhuan) 門論文，在某種程度上深化了對《詩本義(yi) 》的研究，但是有分量的研究成果依然寥若晨星。

西北大學陳戰峰博士長期從(cong) 事宋代《詩經》學研究。早年著有《宋代〈詩經〉學與(yu) 理學——關(guan) 於(yu) 〈詩經〉學的国际1946伟德史考察》（西安：陝西人民出版社，2006年；完稿於(yu) 2005年）及諸篇宋代《詩經》學論文，今又出版了《歐陽修〈詩本義(yi) 〉研究新探》這一力作。此外，在梳理宋明版本的基礎上整理校箋《詩本義(yi) 》。僅(jin) 就兩(liang) 本專(zhuan) 著完稿時間而論，其跨度恰好十年。因此，《歐陽修〈詩本義(yi) 〉研究新探》（後稱陳著）無疑是“十年磨一劍”的生輝之作，代表該研究領域的新水平，值得學界重視。通覽陳著，啟發良多。

一、方法：思想史與(yu) 學術史、效果史相結合

在現代學術研究體(ti) 係中，一般而言，思想史與(yu) 學術史、效果史各具特點，關(guan) 注問題也往往不同，但又存在著相互融合的視域。如著名思想史家張豈之先生所論，“在思想史中含有一定的學術史的內(nei) 容，同樣在學術史中也含有一定思想史的素材”（張豈之主編《中國近代史學學術史·序言》，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1996年，第1頁），以融通或參照學術史、效果史作為(wei) 研究方法和原則，有助於(yu) 推進和深化思想史研究。作為(wei) 思想史著述，陳著廣泛采用了該研究方法。一方麵，注重學術史與(yu) 思想史的結合，注重在《詩經》學史中揭示《詩本義(yi) 》的思想特色和學術特點；另一方麵，注重在《詩本義(yi) 》闡釋史中揭示因不同曆史境遇而形成的理解效果和詮釋方法。

就前者而言，如作者所論“從(cong) 漢宋《詩經》學轉變視角中確立評價(jia) 《詩本義(yi) 》的學術價(jia) 值和思想意義(yi) 。其價(jia) 值不僅(jin) 表現在繼承、整理、評判已有漢唐《詩經》學研究成果上，而且表現為(wei) 為(wei) 新的經解開辟道路，在解經的本末觀念和載道（道論）基礎上，形成了比較成熟的解經方法”（271頁）。事實上，陳著的揭示是十分充分的，無論是考察歐陽修經學觀念及其同調，“詩本末”觀念與(yu) 王肅、王通的學術思想因緣；還是考察《詩本義(yi) 》和三家《詩》的學術淵源等，都無不試圖將思想考察融入學術史的脈絡中，在這種意義(yi) 上，陳著是一部有機的“国际1946伟德”著述。

就後者而言，則是在學術史、思想史融會(hui) 的基礎上進行效果史研究。學術史、思想史麵對的是曆史層麵的敘述和重構，而效果史則深入揭示思想的內(nei) 核和特質，這無疑符合伽達默爾所闡發的曆史或傳(chuan) 統不僅(jin) 存在於(yu) 過去，也是現時實現的效果曆史。作者試圖通過引入效果曆史觀強調理解及其主體(ti) 始終存在於(yu) 曆史進程中，重視《詩本義(yi) 》在接受視域中的融合及其蘊涵的多維闡釋，嚐試撰寫(xie) 了“《詩本義(yi) 》效果史”一章，既有助於(yu) 揭示兩(liang) 宋及其後《詩本義(yi) 》接受史狀況，又通過接受效果給予《詩本義(yi) 》更為(wei) 準確的價(jia) 值定位。陳著始終將《詩本義(yi) 》的接受史、效果史置於(yu) 漢宋學術、今古文之爭(zheng) 等學術嬗變的過程中，尤其是闡述《詩本義(yi) 》“獨特的解經觀念與(yu) 載道論，承接中唐《春秋》新學‘本諸人情’‘橫斷禮義(yi) ’的思想，將唐宋新經學思潮和古文複興(xing) 運動融為(wei) 一個(ge) 整體(ti) ，在生機勃勃的動態發展中呈現了《詩經》學合邏輯與(yu) 合曆史的辯證統一”（270頁）。因此，陳著也是一部“思想效果”著述，展現了《詩本義(yi) 》在曆史文化長河中發展的精彩畫卷。

二、考證：探賾索隱，鉤深致遠注重考證是陳著另一個(ge) 鮮明特征。陳戰峰博士長期從(cong) 事曆史學、文獻學等方麵研究，嫻熟樸學考證之法。如果說采取思想史與(yu) 學術史、效果史相結合的方法傾(qing) 向於(yu) 宏觀布局，那麽(me) 細致的考證則傾(qing) 向於(yu) 微觀探察。概言之，其考證主要圍繞兩(liang) 個(ge) 方麵，即文獻方麵的探賾索隱和思想方麵的鉤深致遠。

首先，文獻方麵的探賾索隱。這也是該書(shu) 最為(wei) 突出的特征之一，其詳密精審之處俯拾即是。諸如，關(guan) 於(yu) 《詩本義(yi) 》的定稿時間考，盡管學界已有嘉祐四年（己亥，1059）、熙寧三年（庚戌，1070）等歧說，且沿訛踵謬，彌失其真。作者一本於(yu) 原始文獻的考辨，認為(wei) 嘉祐四年說缺少“準確的依據，大多還隻是一種猜測”（50頁），並認為(wei) 學界“根據歐陽修《與(yu) 顏直講（原注：長道）》，判斷《詩本義(yi) 》最終定稿不晚於(yu) 書(shu) 信的寫(xie) 作時間，即熙寧三年（1070）”，“這是判斷《詩本義(yi) 》成於(yu) 熙寧四年的重要依據”（51頁）。在全麵考察諸說及其成因的基礎上，作者提出“《詩本義(yi) 》形成應是一個(ge) 不斷修改完善的過程”（52頁）。陳著在博考的基礎上作出了精審判斷，認為(wei) 熙寧四年（辛亥，1071）為(wei) 《詩本義(yi) 》最後成書(shu) 時間。關(guan) 於(yu) 《詩本義(yi) 》版本的考證，作者詳細梳理了學界已有的宋版和明版兩(liang) 大係統，存疑糾誤，真知灼見也頻頻出現，如認為(wei) 收錄張瓘跋的十六卷《毛詩本義(yi) 》的明版係統“或經過明人的改易，但與(yu) 宋版的瓜葛明顯，或可至晚溯源至南宋王應麟所見本子”（4頁）。

其次，思想方麵的鉤深致遠。這方麵是文獻考證的延伸。典型之處頗多，諸如考察《詩本義(yi) 》與(yu) 三家《詩》關(guan) 係，在揭示歐陽修學履中受三家《詩》影響的基礎上，以《二南》詩解為(wei) 例考察《詩本義(yi) 》與(yu) 三家《詩》、毛《詩》詩義(yi) 的關(guan) 係，旁引曲證，呈現歐陽修解《詩》的“己意”；再如考察《詩本義(yi) 》與(yu) 歐陽修目疾足病關(guan) 係，立足於(yu) 文獻，鉤稽歐陽修生平事跡，輔以詩文，條分縷析，揭示其“屢屢主張要通其大旨（道），不能僅(jin) 僅(jin) 泥於(yu) 文字，這些都對《詩本義(yi) 》的寫(xie) 作產(chan) 生了重要影響”（64頁）。可見，作者在敘述中重視考證，不僅(jin) 僅(jin) 是為(wei) 了曆時地呈現文本的真實性，更在於(yu) 將歐陽修思想發展軌跡及其特點有效地呈現出來，讀起來令人信服，所發己說，亦度越前賢。

三、創新：綜括前賢，求其真義(yi) 學術創新是學術成果的生命與(yu) 價(jia) 值所在。作者深耕於(yu) 宋代《詩經》學研究，不僅(jin) 宏觀上對宋代《詩經》學研究現狀了然於(yu) 胸，也對微觀的歐陽修《詩本義(yi) 》研究現狀如數家珍。如其所論已有的研究成果比較集中於(yu) 《詩本義(yi) 》的版本、“本義(yi) 與(yu) 可能”、解《詩》方法等諸多方麵，而“比較薄弱的環節”是《詩本義(yi) 》的曆時形成過程、與(yu) 歐陽修詩文集的互證研究、與(yu) 漢唐學術淵源、與(yu) 《七經小傳(chuan) 》的關(guan) 係、與(yu) 三家《詩》的關(guan) 係、影響或效果史研究、與(yu) 《呂氏家塾讀詩記》的關(guan) 係，等等。總體(ti) 上看，這些概括乃是基於(yu) 對《詩本義(yi) 》研究的全麵把握與(yu) 深刻認識。因此，陳著能綜括前賢和本人以往的研究，擇善而從(cong) ，擇闕而補，豁然自得，屢創新義(yi) ，發前人所未發。據筆者寓目所及，作者關(guan) 於(yu) 《詩本義(yi) 》與(yu) 《呂氏家塾讀詩記》之關(guan) 係的係統研究，這在目前學術界當屬首次。作者注重思想與(yu) 文獻的結合，創造性地撰寫(xie) 了多達九十餘(yu) 頁的《〈呂氏家塾讀詩記〉所引“歐陽氏曰”與(yu) 〈詩本義(yi) 〉比較詳表》（見附錄三），詳細辨析文本之間的關(guan) 係。正是在這種嚴(yan) 謹厚實的文獻梳理辨析的基礎上，層層剝落，步步推進，跳出以往研究的窠臼，其論據客觀翔實，敘述清晰精煉，立論公允合理。再如對《詩本義(yi) 》“本義(yi) ”形成的考察，揭示出“‘本義(yi) ’應該以動態的形式不斷生成，‘本義(yi) ’並不是固定僵化的”，“‘本義(yi) ’的探尋最終還隻是思想文化重構與(yu) 創新的過程，經典研究的目的與(yu) 宗旨是返本開新，而不僅(jin) 僅(jin) 是作為(wei) 曆史的考古與(yu) 回溯，這是彰顯經典闡釋文化生成魅力的關(guan) 鍵”（82頁）。這一闡發不僅(jin) 是作者對“本義(yi) ”的創新理解，也是作者對經典闡釋方法的獨特心得。

綜觀陳著，無疑堪為(wei) 當前歐陽修《詩本義(yi) 》研究中推陳出新、創獲頗豐(feng) 、具有重大學術價(jia) 值的力作，為(wei) 《詩經》學和歐陽修研究開拓了新局麵。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