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鄉(xiang) 公共教化場所缺失,亟需重建講學、祭祖、民間信仰空間
作者:趙法生(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世界宗教研究所)
來源:澎湃新聞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正月十三日丁卯
耶穌2017年2月9日
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複興(xing) 的深化,要求它必然走出高校和研究機構,步入社會(hui) 基層也就是鄉(xiang) 村和社區。而在傳(chuan) 統教化體(ti) 係廢止近百年後,如何重建社會(hui) 基層的傳(chuan) 統文化傳(chuan) 承體(ti) 係,便成為(wei) 一個(ge) 亟待解決(jue) 的問題。
一、常規性教化場所的缺失,是目前鄉(xiang) 村與(yu) 社區亟待解決(jue) 的問題

放眼世界,現有各大文明的鄉(xiang) 村社區都被具有本民族文化特色的教化場所覆蓋,基督教文明、印度教文明和伊斯蘭(lan) 教文明都是如此。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以儒釋道三教為(wei) 內(nei) 涵,以儒家為(wei) 主體(ti) 。儒家雖非建製性宗教,但千百年來形成了包括宗族、祠堂、私塾以及民間道堂在內(nei) 的諸種教化組織,遍布於(yu) 廣大城鄉(xiang) ,發揮著基本的道德教化功能。
近代以來,由於(yu) 基層社會(hui) 的儒家教化組織載體(ti) 被摧毀,導致了廣大鄉(xiang) 村和城市社區道德教化功能的缺失,也導致了鄉(xiang) 村和社區出現了嚴(yan) 重的道德空心化。鄉(xiang) 村不用說,即使北京和上海這樣的大都市裏,那些看上去流光溢彩的社區也缺乏傳(chuan) 統文化的教化場所,甚至沒有一個(ge) 祭祀祖先的公共場所,以至於(yu) 每到清明節,繁華的都市街道變成了焚燒冥紙的香煙繚繞之地。一個(ge) 擁有五千年文明史的古老民族,一個(ge) 最重視孝道的禮樂(le) 之邦,竟然連給祖先焚香燒紙錢的地方都沒有了,這不能不說是這個(ge) 文明古國在現代轉型中所遭遇的文化尷尬。
孔子早就告誡:“慎終追遠,民德歸厚矣。”但慎終追遠的禮儀(yi) ,需要一個(ge) 相對莊嚴(yan) 肅穆的實施空間;大眾(zhong) 的道德養(yang) 成,也需要一個(ge) 常規性的教化場所。因此,社會(hui) 基層道德與(yu) 信仰的缺失,首先是因為(wei) 缺少公共教化場所。武漢華中科技大學鄉(xiang) 村治理研究中心的教授發現,在那些鄉(xiang) 村老人自殺率較高的地區,如果某村有一顆千年古槐,老人自殺率相對會(hui) 降下來,這是因為(wei) 古槐發揮了鄉(xiang) 村公共文化空間的作用。隨著傳(chuan) 統文化複興(xing) 的深入,借鑒傳(chuan) 統經驗並結合現代社會(hui) 的需要,重建鄉(xiang) 村和社區教化場所,已亟待提上議事日程。
二、“三堂”是傳(chuan) 統中國鄉(xiang) 村和社區的重要教化資源
傳(chuan) 統中國的鄉(xiang) 村並非文化沙漠,而是民族文化的蓄水池,涵養(yang) 了整個(ge) 國家的文化。這是因為(wei) 有三種文化載體(ti) 作為(wei) 支撐。

第一是私塾學堂,主要教儒家經典和做人之道。私塾對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作用極大。我們(men) 在一些古典小說中看到的私塾先生多半是一幅寒酸固陋的形象,這種形象反映了私塾先生的生存狀態,卻不足以反映他們(men) 的曆史貢獻。相比較而言,私塾先生在傳(chuan) 統中國所起的作用,要遠大於(yu) 牧師在西方社會(hui) 所起的作用,因為(wei) 私塾先生在傳(chuan) 播文化的同時,培養(yang) 了兩(liang) 個(ge) 重要階層:第一是國家文官階層,也就是士大夫階層;第二是鄉(xiang) 紳階層,也就是承擔民間自治的階層。這兩(liang) 個(ge) 階層擔負著整個(ge) 國家的治理責任,是至關(guan) 重要的社會(hui) 管理階層,正是由不起眼的私塾先生們(men) 培養(yang) 起來的。
從(cong) 特定曆史境遇看,私塾先生們(men) 自身的寒酸潦倒是必然。如果說基督教牧師們(men) 手中有一把打開天國的鑰匙,私塾先生手中也有一把打開仕途利祿之門的鑰匙,但是,這把鑰匙卻命中注定無法將他們(men) 自己的仕途之門打開,因為(wei) 他們(men) 基本都是科舉(ju) 考試最終的失敗者,至多考中秀才,注定無緣“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的功名成就。近代以來,私塾被強製取締,留下了一個(ge) 巨大的空白的文化空間,由誰來教導農(nong) 村人做人、誰來教給普通人最基本的人生觀價(jia) 值觀?這是一個(ge) 亟待解決(jue) 的問題。
第二是宗族祠堂。祠堂是傳(chuan) 統中國最為(wei) 普及的教化和信仰場所,裏麵擺放著列祖列宗的牌位,供人們(men) 四時祭祀。傳(chuan) 統中國人的一切人生禮儀(yi) ,像冠禮、婚禮、喪(sang) 禮、祭禮都是以祠堂為(wei) 中心來進行的。此外,祠堂也是鄉(xiang) 村自治和慈善救助的重要載體(ti) ,如果有祠堂存在和宗族保護,鄉(xiang) 村老人就不會(hui) 淪落到自殺的地步,依然會(hui) 有一個(ge) 共同體(ti) 在庇護著這些已經沒有生存能力的老者。所以,祠堂是傳(chuan) 統儒家教化的靈魂所係,是儒家文化的根,祠堂亡則禮樂(le) 亡、文明衰。長江以北的祠堂在“文革”當中大多被當作“四舊”搗毀,改革開放以來,福建、廣東(dong) 等地又複建了一些,但是現有功能也與(yu) 曆史上曾經具有的功能不可同日而語。
第三是民間道堂。傳(chuan) 統中國幾乎所有村莊都有像土地廟、五道廟或者關(guan) 帝廟等民間道堂,還有一些與(yu) 儒釋道三教相關(guan) 的民間信仰場所。這些場所對於(yu) 學堂和祠堂是很好的補充,比如五道廟或土地廟,民間信仰中認為(wei) 人在死後要先來這裏報到,讓人生百年後有一個(ge) 去處。這些道堂多與(yu) 傳(chuan) 統文化中的勸善思想相關(guan) ,既能安頓生命,又能勸善懲惡,使人有所敬畏,不能簡單視之為(wei) 封建迷信。
傳(chuan) 統民間社會(hui) 的人生道德信仰,主要是通過以上三堂來塑造。如果說學堂和祠堂教導了做人之道,道堂則回答了死後的去向這一終極關(guan) 懷問題,三者合起來使生死得以安頓。當它們(men) 被當作“四舊”破壞之後,如果沒有充分可替代的選擇補充進來,村莊和社區便會(hui) 陷入了無意義(yi) 的空白之中,活著沒有價(jia) 值,死後不知去向,人生失去意義(yi) 。於(yu) 是,人活著沒有敬畏,肆無忌憚;死後沒有去向,一片虛無。
三、在鄉(xiang) 村與(yu) 社區建設三堂合一的新型教化場所

山東(dong) 省濟寧市泗水縣聖水峪鎮官莊村鄉(xiang) 村儒學講堂外觀。孫興(xing) 建 圖
傳(chuan) 統學堂、祠堂和道堂這三堂是分散的,分屬於(yu) 教育、宗族和民間信仰三個(ge) 不同係統,而且與(yu) 宗法社會(hui) 形態密切結合在一起——祠堂自不用說,私塾也多為(wei) 家族所設,恢複這種宗族性和離散性的傳(chuan) 統鄉(xiang) 村文化形態既沒有可能,也不合時宜。在新的曆史條件下,鄉(xiang) 土文明的重建需要提升公共性,通過三堂合一,將講學、祭祖和地方性的神靈祭祀集合為(wei) 一個(ge) 公共文化空間,使傳(chuan) 統三堂的文化功能整合提升,成為(wei) 具有現代性的鄉(xiang) 村和社區教化中心,完成社會(hui) 基層道德教化體(ti) 係的重構。
首先,建立鄉(xiang) 村社區儒學講堂。根據我們(men) 在山東(dong) 尼山開展鄉(xiang) 村儒學的經驗,可以在鄉(xiang) 村社區建立儒學講堂,替代傳(chuan) 統私塾的教化作用。儒學講堂是一種定期化和常規性的講堂,有儒學誌願講師給村民或社區居民授課,每半個(ge) 月講課一次,主要講解《弟子規》、《孝經》、《三字經》等基本儒家經典,以通俗易懂和生動活潑的形式向民眾(zhong) 傳(chuan) 播儒家做人之道,同時也教給村民一些人生禮儀(yi) 和孝道歌曲,它還是村裏的留守老人聚會(hui) 和交流的文化場所。從(cong) 目前積累的經驗來看,隻要持之以恒,儒學講堂就會(hui) 收到良好教化效果,是在基層傳(chuan) 播傳(chuan) 統文化的良好載體(ti) 。
其次,建立鄉(xiang) 村社區公共祠堂,作為(wei) 鄉(xiang) 村社區公共祭祖場所。傳(chuan) 統祠堂多因宗族而建,但曆史上也曾出現過公共祠堂的個(ge) 案:清代道光年間,廣東(dong) 清新縣龍頸鎮大圍村興(xing) 建了一個(ge) 公共鄉(xiang) 祠,至今已有200多年曆史,裏麵供奉了本村黎、陳、吳、賴、廖、黃、鄧、趙、張、梁十個(ge) 姓氏的祖先。祠堂屬於(yu) 傳(chuan) 統的磚木結構,古樸優(you) 雅,大堂大廳兩(liang) 側(ce) 有一副對聯:“異姓亦同胞溯當日開基互作藩籬團體(ti) 固;先靈凝共妥起此間就列無分賓主一家親(qin) 。”200多年來,十個(ge) 姓氏的村民在這裏共同祭拜祖先,成了異姓兄弟,多姓村民們(men) 和睦共處,生活上互相幫助,成為(wei) 當地文明和諧典範村,深受四鄉(xiang) 八鄰的羨慕和頌揚。
隨著中國由農(nong) 業(ye) 文明進入工業(ye) 文明,由熟人社會(hui) 進入陌生人社會(hui) ,現代鄉(xiang) 村和社區需要這樣多姓氏因而具有更高公共理性和包容性的公共祠堂,作為(wei) 當代人的慎重追遠之地。所有公共祠堂都可設立中華文化人文始祖軒轅黃帝的牌位進行公祭,同時設有趙錢孫李各個(ge) 姓氏的的祖先牌位,供各姓氏祭祖時使用。在鄉(xiang) 村公共祠堂中,各個(ge) 姓氏擺放祖先牌位的神櫃分列大堂兩(liang) 側(ce) ,正堂的主神龕平日空缺,哪一家祭祖時可以使用主神龕。這就將民族始祖的祭祀與(yu) 各個(ge) 姓氏家族的祖先祭祀相結合,在接續傳(chuan) 統姓氏祭祖禮儀(yi) 的同時,既提升了祠堂的公共性,也促進了不同民族與(yu) 不同姓氏的交流和友誼,更能體(ti) 現中華民族多元一體(ti) 、根枝相連、血脈相通的同胞情誼。同時,鄉(xiang) 村和社區公共祠堂的建立,將使得儒家最為(wei) 重視的祭禮得以恢複,也為(wei) 其他重要人生禮儀(yi) 的實施創造了空間條件,對於(yu) 重建鄉(xiang) 村與(yu) 社區禮樂(le) 具有重要意義(yi) 。
最後,在閩南、皖南和廣東(dong) 等一些傳(chuan) 統文化保留較好的地區,鄉(xiang) 村社區儒學講堂也可以和民間信仰相結合。這些民間信仰根植於(yu) 中華傳(chuan) 統文化,具有數千年曆史,比如土地神崇拜起源於(yu) 殷商時期的社神,與(yu) 天地崇拜密切相關(guan) ;關(guan) 公崇拜則是尊崇儒家忠義(yi) 之道。這些源遠流長的民間信仰對於(yu) 民眾(zhong) 的精神安頓和心靈健康具有重要意義(yi) 。掃清它們(men) ,隻會(hui) 導致基層民眾(zhong) 信仰的真空,為(wei) 外來宗教在基層的大規模傳(chuan) 播留出空間。在中國南方比如皖南、閩南和廣東(dong) 省一些地區,傳(chuan) 統的廟觀和祠堂保留相對較好,為(wei) 村民提供了重要的信仰支撐,外來宗教的傳(chuan) 播速度就大大低於(yu) 北方。
在這方麵,福建霞浦縣的儒家道壇較為(wei) 典型。該縣鄉(xiang) 村設有十多家儒家道壇,皆由村民集資興(xing) 建,一般為(wei) 二層或三層:第一層是儒學講堂,供奉孔子像和“四配”(配祀孔子的四位儒門聖賢:複聖顏回、宗聖曾參、述聖子思、亞(ya) 聖孟軻),是村民日常學習(xi) 傳(chuan) 統文化經典的場所;第二層供奉當地民間信仰的道壇神靈,有太上老君、關(guan) 帝、土地神、觀世音菩薩等;第三層為(wei) 義(yi) 工宿舍。講堂每天晚上都有學習(xi) 活動,主要學習(xi) 《弟子規》、《三字經》和《孝經》等儒家經典,大家齊聲背誦後交流心得體(ti) 會(hui) ,其中的積極分子成了村裏的道德楷模。其中一個(ge) 村子經曆“文革”之後祠堂被拆、族譜被毀,年輕一代輩分混亂(luan) ,還發生了一起同姓結婚、女方為(wei) 男方遠房姑婆的情況。自從(cong) 儒家道壇在該村設立後,義(yi) 工們(men) 在道壇宣講儒家倫(lun) 理,重新修訂了族譜,重建了祠堂,理順了村裏人的輩分,村裏的道德風尚大為(wei) 改觀。另有一個(ge) 村子,地處交通要道,村裏原先六合彩盛行,車匪路霸橫行,犯罪者多為(wei) 本村年輕人,有兩(liang) 個(ge) 青年還因犯罪被槍斃,但依然無效。後來經過道壇的教化,該村變成了遠近聞名的道德模範村。當地原派出所長,即負責槍斃那兩(liang) 名犯罪青年的警察,目睹村裏的變化,退休後也成為(wei) 儒學講堂的誌願者。
關(guan) 於(yu) 三堂合一的具體(ti) 形式,可以根據各地經濟條件的不同,既可以三堂合於(yu) 一院,即三堂分設但集中建在一個(ge) 院內(nei) ,分別承擔講學、祭祖和民間信仰功能;也可以將三堂的功能合並於(yu) 一室,作為(wei) 公共學堂的同時,在正堂供奉聖象和祖先神位即可。
新形式的三堂合一,旨在整合與(yu) 替代傳(chuan) 統中國鄉(xiang) 村與(yu) 社區中的學堂、祠堂和道堂的功能,提升它們(men) 的公共性,使之與(yu) 現代社會(hui) 相銜接,實現三位一體(ti) ,彼此補充,共同擔負起社區教化的職責,使得傳(chuan) 統文化在基層的傳(chuan) 承獲得現實的載體(ti) 。三堂合一的建構,可使鄉(xiang) 村和社區居民得以再度與(yu) 聖人同在,與(yu) 祖先同在,與(yu) 數千年來護佑著我們(men) 鄉(xiang) 村和社區的民間信仰的神靈同在,荒蕪的精神家園將因此而得以重建,我們(men) 的心靈將從(cong) 此有所皈依,不再流浪。鄉(xiang) 村和社區的民眾(zhong) ,將能夠再一次從(cong) 聖賢、祖先和神靈那裏重新汲取智慧和力量。三堂合一將會(hui) 填補鄉(xiang) 村與(yu) 社區的焦化空白,可望成為(wei) 中華文明中的千年工程,對於(yu) 基層社會(hui) 的文化複興(xing) 和道德重建具有重要意義(yi) 。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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