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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曉光作者簡介:康曉光,男,西元一九六三年生,遼寧沈陽人。現任職中國人民大學公共管理學院教授、中國人民大學中國公益創新研究院院長。著有《君子社會(hui) ——國家與(yu) 社會(hui) 關(guan) 係研究》《陣地戰——關(guan) 於(yu) 中華文化複興(xing) 的葛蘭(lan) 西式分析》《中國歸來——當代中國大陸文化民族主義(yi) 運動研究》《仁政——中國政治發展的第三條道路》《起訴——為(wei) 了李思怡的悲劇不再重演》《NGOs扶貧行為(wei) 研究》《法倫(lun) 功事件透視》《權力的轉移——轉型時期中國權力格局的變遷》《地球村時代的糧食供給策略——中國的糧食國際貿易與(yu) 糧食安全》《中國貧困與(yu) 反貧困理論》等。 |
王達三:康老師,您一向很爽快,我就單刀直入了。我看到對您的一些評論,包括對你理路持有同情態度的人也是這樣,認為(wei) 你是大陸儒家文化研究領域殺出來的一匹黑馬,是異軍(jun) 突起。您對類似評論有什麽(me) 看法?
康曉光:這個(ge) 評論應該是符合實際的。我基本屬於(yu) 一個(ge) 外行而直接切入儒家文化內(nei) 部的人。“黑馬”也好,“異軍(jun) 突起”也好,說到底,我就是“野路子”,不是像正規的、傳(chuan) 統的、終身從(cong) 事儒學研究的那些人一樣,從(cong) 儒家文化內(nei) 部的脈絡中發展出來的一些具體(ti) 的觀點、看法。所以難免給大家一種“半路殺出一個(ge) 程咬金”的這種感覺。
王達三:您從(cong) 儒學外部切入到儒學,肯定有一些學理的或現實的契機促使你這種轉向。我想知道這種您的轉向背後深層次的原因。
康曉光:關(guan) 於(yu) 這點,今天下午我已經說得比較清楚,是有個(ge) 基本的脈絡,你可以參考下。在這裏,一時很難說清楚。(達三按:2004年7月12日下午“甲申陽明精舍儒學會(hui) 講”時康曾就自己靠近儒學的原因進行過詳細說明,因其錄音尚未整理完畢,今暫且付諸闕如,有機會(hui) 再補充)
王達三:對您還有這樣一種批評,認為(wei) 您既然是半路殺出,突然切入儒學,那麽(me) 您有可能對儒學理解不是很深刻精確,甚至有可能會(hui) 對儒學斷章取義(yi) ,拿儒學的知識和思想資源為(wei) 你的理論預設服務,有實用主義(yi) 的乃至投機取巧的可能。您對這類似評論是怎麽(me) 看的?
康曉光:就是說我是實用主義(yi) 的嘛。確實有這種因素在裏麵。但我本人從(cong) 價(jia) 值層麵,對儒學也有基本的同情和認同。特別是,我對儒家基本價(jia) 值層麵的同情和認同,是我在廣泛研究和深入比較之後作出的必然選擇,是我国际1946伟德理路發展的一個(ge) 必然歸宿,絕不是什麽(me) 浮淺的實用主義(yi) 。我憂慮中國的現實狀況,從(cong) 思考解和決(jue) 這些現實問題出發,然後一步一步靠近儒家,進而同情和認同儒家。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看,如果說我是實用主義(yi) 的,我覺得沒錯。但是如果說我對儒學是一種隨心所欲的投機和濫用,我覺得我還不會(hui) 。我做事情還是比較嚴(yan) 肅認真的。而且即使投機的話,我也不會(hui) 用儒學來投機,謀取我自己的什麽(me) 利益和聲名。道理很簡單,儒家是受打壓的呀。我如果是投機,又認同儒家,這不純屬自己找麻煩嘛!為(wei) 中國的政治發展尋找出路途徑,選擇儒家實際上是最困難的。有很多朋友說我是聰明絕頂的人,怎麽(me) 自己給自己找麻煩?先不說他對不對,即使他對,儒學現在是如此悲慘的境地,沒有個(ge) 20年、50年,想實現其理想、設想,也根本不可能。但我既然作出了這個(ge) 選擇,我個(ge) 人認為(wei) 我還是很真誠的。至於(yu) 說我對儒家的知識思想了解係統不係統、深刻不深刻,就實際情況來看,要是說我把儒家的整個(ge) 發展源流、經典著作都係統地讀過,那也不是真話,也不現實。但儒家的一些關(guan) 鍵的經典的書(shu) 籍,比如四書(shu) 五經,還是仔細研讀過的,而且不是一遍兩(liang) 遍的問題。還有些中國的哲學史、思想史、中西思想文化比較的書(shu) 籍、國外漢學家對中國的研究,等等,這些東(dong) 西我也看了很多。要說我斷章取義(yi) ,了解一些隻言片語來牽強附會(hui) 我的進路和理論,這是不對的。我還是很看重自己的思索的,凡是我落筆寫(xie) 的東(dong) 西,都比較認真嚴(yan) 肅,我認為(wei) 我自己做學問比較誠實。坦白地說,我已經過了靠什麽(me) 投機取巧來謀取聲名利益的階段。在我轉向儒家文化之前,我已經是聲名赫赫了呀。此外,我的好多觀點不是說寫(xie) 的時候才形成,已經是幾年的思考了。當然,在別人看來,我是不是已經準確把握了儒家思想文化的精蘊和內(nei) 涵,則是另外一回事情了。此外,我自己也認為(wei) 我還有一些沒有吃透儒家思想文化和現實問題的地方,所以還有一些思考,不好輕易寫(xie) 出來。
王達三:梁漱溟曾把知識分子分為(wei) 兩(liang) 種,一種是問題中人,一種是學問中人。您顯然屬於(yu) 問題中人。
康曉光:我皈依儒家,確實是從(cong) 現實問題入手的。而且,我對儒家的選擇和對民主的拒斥,是並列的。如果有比儒家更好的,或者民主比儒家更好,我就不用費這個(ge) 力了,我們(men) 都可以睡大覺的。但因為(wei) 民主並不是萬(wan) 能的和正確的,所以我否定民主。在這種情況下,我才走向儒家。有人說我搞這些東(dong) 西,是為(wei) 現存體(ti) 製辯護的。
仁義(yi) :其實,我們(men) 是一直學習(xi) 研究儒學的,算是從(cong) 儒學脈絡和學理來考慮問題的。像您這樣從(cong) 儒學之外來支持並靠近儒學的時候,我們(men) 是超乎一般的幸福和振奮。
康曉光:對儒學,我過去是很反對的。94年時,盛洪曾寫(xie) 了一篇《什麽(me) 是文明》的文章,我就反對他的觀點。當時我認為(wei) 他是在為(wei) 中國文明辯護,而實際上,中國文明在今天剩下的幾乎除了專(zhuan) 製和權威,別的都沒有了。我們(men) 穿的、用的、說的、講的,從(cong) 體(ti) 到用幾乎都是西方的,還有什麽(me) 好辯護的。當然,當時我也沒寫(xie) 什麽(me) 批駁性的文章。後來,隨著10多年的思考,我開始對儒學有了認同,而且我也明白現在的很多人反對我們(men) 講儒家的東(dong) 西,也是出於(yu) 和我當時的一樣的心態。
王達三:您也終於(yu) 嚐到了這種滋味了呀。好在目前的儒學的處境有些改善了。陽明精舍儒學會(hui) 講就是個(ge) 很好的兆頭。
康曉光:但我覺得,我和蔣慶和盛洪有些不同。蔣慶是出於(yu) 對儒學的信仰,他是先有答案,然後去尋求儒學如何在現代社會(hui) 中落實,從(cong) 而重新贏得往日的輝煌。而盛洪的思考,有點像湯恩比,追問文明是什麽(me) ,如何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就是說,他的思考務虛的東(dong) 西比較多些,似乎也沒有一種真正的對中國文化的信念和信仰,皈依儒教的熱情似乎也沒有。也就是,他介於(yu) 我和蔣慶之間。我是非常強調現實問題的,而且我認為(wei) 問題中人和學問中人在一個(ge) 高的境界上是應該相通的。你們(men) 或許會(hui) 看到,雖然我是堅決(jue) 反對為(wei) 學問而做學問,但到頭來,我的學問不比他們(men) 任何人做的差。
仁義(yi) :這個(ge) 問題,我理解的話,就是說真正的理想主義(yi) 者肯定都是真正的現實主義(yi) 者。
王達三:我倒覺得您和蔣先生從(cong) 氣質上,從(cong) 理論上,至少是從(cong) 理論的外在架構上,還是有很多比較一致的地方。比如說,您和蔣先生都有一套已經非常整全的解決(jue) 方案。您今天下午講的內(nei) 容就表明了這點。當然,蔣先生更側(ce) 重從(cong) 儒家之道往下落實,而您比較側(ce) 重從(cong) 下往上探尋至儒家之道。不管怎麽(me) 樣,你們(men) 在形構自己的理論的時候,都有些具體(ti) 的設計和可行的操作方案。
康曉光:有這個(ge) 相似。關(guan) 鍵是儒家的東(dong) 西如何落實?這也是過去我和蔣慶談話時的重點問題。但在政策層麵、具體(ti) 層麵如何落實時,他傾(qing) 向於(yu) 說:這個(ge) 我不知道,我隻是講義(yi) 理,具體(ti) 怎麽(me) 落實是你們(men) 政治家的事。對這點,我不同意。我說,政治家根本就不想這些事,他們(men) 連義(yi) 理都不知道,怎麽(me) 能把義(yi) 理變成製度、政策呢?所以,現在既然想光大儒家的價(jia) 值理念,就得提出具體(ti) 怎麽(me) 做。盡管這不是我們(men) 的職責,而且即使給政治家設計好了,他們(men) 做不做還是另外一回事情呢,可能理都不理。現在對政治家說,我不給你設計,你自己去想好了,那就更沒可能了。因此,我想今天要光大儒學的話,就必須把知行合一問題解決(jue) 。不僅(jin) 僅(jin) 要闡發儒家的理念和原則,還要把其變成製度、政策等可操作的東(dong) 西。否則政治家根本不理你。我們(men) 有這些東(dong) 西人家尚且不理你,你沒有這些東(dong) 西,更沒人理你。而且,我認為(wei) 這100多年,儒學最大的問題就是自己變成了學問,這樣下去肯定不行。大家都把它當成這樣一盒煙似的把玩,誰也沒把它當作一套救世的東(dong) 西,一套實實在在的實學,都把它變成學問,變成研究人員的飯碗,甚至是靠通過罵它來吃飯,這不就完了嗎?儒學還有什麽(me) 希望呢?有的學生質問我的這種看法,我告訴他說:你作為(wei) 一個(ge) 中國人,你英語不會(hui) 你感到羞恥,丟(diu) 臉,沒麵子。但你對自己祖先的典籍絲(si) 毫不懂,數典忘祖,你還得意忘形——這是中國最大的悲哀,也是中國人最大的恥辱。但是比這更恥辱的是,你們(men) 不以為(wei) 恥,反以為(wei) 榮。這就是中國的問題。現在能夠堅持儒學的人,除非是他們(men) 沒有地位,他在學術界還沒有一席之地,他有可能通過所謂的信仰儒學來嘩眾(zhong) 取寵。有點學術地位的人,如果他不是神經病,不是弱智,他不會(hui) 用儒學來投機取巧的,因為(wei) 靠儒學維持他們(men) 是很困難的。蔣慶和陳明,是不是很困難?你們(men) 都看到的了呀。
王達三:確實比較困難。我對陳明的處境很清楚。他辦了個(ge) 《原道》,用他自己的話說,想為(wei) 儒學做點事情,就把他晉升研究員給壓了五年。我來這裏後,對蔣先生有了更多的了解。
康曉光:我來這裏的前一天,正好我的一個(ge) 在紐約大學學經濟社會(hui) 學的學生,是77年出生的,回來了。我告訴他我明天去貴陽,去龍場。他就問陽明是誰,我給他講了半天。然後他又問陽明精舍,我又給他講了半天。最後他卻說:就像我,盡管不是學儒學的,但對中國文化還是有親(qin) 切感的,也讀了點這方麵的書(shu) 。您連我這樣的人,都要解釋半天,你們(men) 以後還能搞出什麽(me) 名堂來?你們(men) 的夢想實現,是哪年哪月的事情啊?他說了一個(ge) 很現實的問題,而且這不是他一個(ge) 人的想法,是絕大多數中國人的想法,甚至有人不如他的想法,是反儒學的。所以說,實現儒家的理想,確實是太困難了。但我始終認為(wei) ,儒學的複興(xing) 必須借助體(ti) 製的力量,這是一個(ge) 比較好的比較快的途徑。而且,我認為(wei) 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的心聲和中華民族的心聲,在這一點上是可以耦合在一起的。
王達三:現行體(ti) 製是靠打倒孔子推翻傳(chuan) 統文化來建立自己的合法性的。如果要改變這點,它必須給自己的曆史合法性以重新的闡釋,並對我們(men) 所預期的曆史方向給予合理說明。
王達三:您對他的這種期望是什麽(me) 看法?
康曉光:自由主義(yi) 者說,政府是一種必要的惡。我認為(wei) ,市場也是一種必要的惡,不是什麽(me) 善的東(dong) 西。但是,他對我批評和預期,是不了解我的整個(ge) 思想,也不了解這些思想的來龍去脈。比如說,我們(men) 談體(ti) 製合法性理論的時候,實際上預設著所有體(ti) 製的合法性是一種理想狀態,肯定和現實狀況有很大的差距。否則,沒有差距的話,還空談什麽(me) 合法性?直接認同體(ti) 製和現實就完了嘛!再比如說,民主政治所承諾的在現實中從(cong) 來沒有完全實現過,那你不能說它那個(ge) 東(dong) 西不是一種有效的合法性,它是一種很有效的合法性。比如說,王道政治和仁政這些,也是一種很有效的合法性。有人說它沒有成為(wei) 現實,這是廢話。所有的合法性都沒有成為(wei) 現實。這些問題,有些人根本不了解,就胡亂(luan) 批評。所有合法性理論就是為(wei) 統治階級的統治進行辯護的。合法性理論對於(yu) 統治階級來說,是他們(men) 利益的直接或間接的表達;對於(yu) 被統治階級來說,就是一種欺騙。民主也是這樣一種理論,它的高明之處在於(yu) 在理論上它承認人人平等;但是在實際運作程序上,它要保證統治階級的根本利益得到最充分的保證。這一點,很多人更搞不清楚,他們(men) 認為(wei) 的民主和多數人的統治是一回事。實際上根本不是。有人把經濟自由主義(yi) 和市場混為(wei) 一談,這是不對的。市場是古往今來都存在的,但經濟自由主義(yi) 和資本主義(yi) 完全是一種現代現象,而且經濟自由主義(yi) 實際上和政治自由主義(yi) 是一脈相承的,兩(liang) 者的基本預設和前提是完全一樣的。而這樣一些東(dong) 西,完全是服務於(yu) 資本利益的。在這一方麵,我覺得馬克思對資本主義(yi) 的批判是非常深刻的。以前我曾放棄過馬克思的一些東(dong) 西有那麽(me) 一段時間,後來我逐漸發現,對於(yu) 資本的批判,還是馬克思最有力。
仁義(yi) :您這種關(guan) 於(yu) 統治、關(guan) 於(yu) 統治階級的觀點,是馬克思理論中非常典型的。
王達三:您對自己提出的一整套方案是抱有必勝的信心?還是僅(jin) 僅(jin) 是一種可探討或修正的設計方案?
康曉光:我認為(wei) 首先它是一種可行可能的方案。
仁義(yi) :對儒家信念的東(dong) 西您有嗎?
康曉光:不是信念,而是出於(yu) 現實主義(yi) 政治原則的分析,就是利益關(guan) 係的角度。
仁義(yi) :您這種利益關(guan) 係的考慮就是,它不這樣走,就別無選擇。
康曉光:它不一定別無選擇,它可以選擇民主化,或者是玉石俱焚,它還有其他多種選擇。我的進路隻是其中的一種,是最可行的,而且是最符合它的利益的。所以,我不認為(wei) 這種理路是一個(ge) 純粹的烏(wu) 托邦的設想。我現在很多的努力都會(hui) 成為(wei) 現實。我不認為(wei) 這種進路,光靠我們(men) 這些人的民間的力量,光靠這次會(hui) 講的讚助人之類的熱情幫助,靠幾個(ge) 仁人誌士的星星之火,就是可以實現的,那不可能。你根本抵抗不了資本的力量。這種進路,隻有知識界的精英和體(ti) 製內(nei) 部的真正以國家民族利益為(wei) 重的高瞻遠矚的人結合起來,才有可能成功。這樣的一種成功,符合所有集團的利益,同樣也符合資本的利益。中國想在將來整合世界上所有的華人,除了中國文化,沒有別的東(dong) 西。在全球化的時代,我們(men) 真有一個(ge) 超越國界的文化的中國的話,以漢文化為(wei) 平台就能展開全球的文化競爭(zheng) ,那時候誰還能勝過中國人?未來的世界,就是中國的世界。我覺得我們(men) 不僅(jin) 要使中國在民族國家的涵義(yi) 下成功,也要在全球化的時代下取得文化上的真正成功。中華民族的文化去領導世界,不是壞事情,而是對世界作貢獻的一個(ge) 非常重要的途徑。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才能真正治國平天下,達到天下太平的境界。但是我沒有係統的寫(xie) 過這些東(dong) 西,因為(wei) 有些很具體(ti) 的邏輯,我還沒有從(cong) 理論上搞得很清楚,慎重些好。
王達三:您習(xi) 慣於(yu) 首先自己想通,然後再非常謹慎地拿出程式化的一套方案。
康曉光:我也是一部分一部分地往外拿,主要基於(yu) 形勢和問題的需要。比如說,十六大前期我把《未來三五年中國政治文明分析》發出來。不知道你們(men) 看過沒有?那是我的一篇很重要的文章,是對改革20多年一個(ge) 比較係統的分析。隨後,我又發表了《以行政吸納政治》。這篇文章最後的潛台詞,是說大家不要胡亂(luan) 稱讚民主化,更不要以為(wei) 國家領導人一說政治改革就是要民主化。什麽(me) 叫民主?什麽(me) 叫非民主?自己都稀裏糊塗的,對自己的主張都不清楚,對別人的反對也不明白,也不知道還有什麽(me) 路,也不去想,這是極端不負責任。對一個(ge) 13億(yi) 人口的國家,5000年的文明,信口雌黃哪行?所以當時我就說,要仔細想想中國的25年,為(wei) 什麽(me) 會(hui) 成功?是因為(wei) 搞了民主化嗎?議行合一是中國政治幾千年的傳(chuan) 統,而這25年恰恰是因為(wei) 議行合一,不爭(zheng) 論,中國才有了今天的成功。中國所有的發展業(ye) 績怎麽(me) 樣?從(cong) 經濟到文化到政治到社會(hui) ,我都是有數據的。我的數據和研究表明,中國在全球近期的發展中是最優(you) 秀的。中國是有腐敗,但與(yu) 中國可比的那些國家,腐敗比中國還嚴(yan) 重。目前體(ti) 製確實有許多問題,但不是說一換馬,就能解決(jue) 問題。
王達三:您又突然提出“文化民族主義(yi) ”的問題,轉變也是很大的。
康曉光:《“文化民族主義(yi) ”隨想》,也是根據問題和形勢提出來的。進入2000年以後,特別是9•11之後,世界範圍內(nei) 的民族主義(yi) 進入新一輪的膨脹期。我強調的文化民族主義(yi) ,主要是反駁政治民族主義(yi) 。政治民族主義(yi) 會(hui) 把自己給害了。你首先說,我是你們(men) 所有人的敵人,自己的國際環境就糟了,自己的國際空間就小了。但你也不能說,到了國力增長強大的今天,你還裝孫子,這也不行!你裝不成,別人不是傻子,你騙別人也不行。在這種情況下,民族主義(yi) 膨脹了,就要因勢利導。它是一把雙刃劍。在這種情況下,我特別強調文化民族主義(yi) ,而且不是在一個(ge) 民族國家的世界體(ti) 係裏,立足於(yu) 衝(chong) 突的那種狹隘的民族主義(yi) ,而是在全球化的背景下,利用我們(men) 的文化民族主義(yi) ,既解決(jue) 我們(men) 國內(nei) 的問題,又應對全球化的挑戰。當時關(guan) 於(yu) 民族主義(yi) 的爭(zheng) 論是很激烈的,我就把文化民族主義(yi) 的文章拿出來了,是應對問題和形勢。
王達三:關(guan) 於(yu) “仁政”與(yu) “權威”的文章,也是這樣的吧。
康曉光:都是這樣。我的《2003年:中國步入進步時代》一文寫(xie) 完之後,從(cong) 政府到民間的很多人,都認為(wei) 我在強調“仁政”。但我提出的是“新政”,國民“新政”體(ti) 現“仁政”的特點。在這篇文章裏,我有很多對體(ti) 製非常積極肯定的話。有些人認為(wei) 我不全麵。是不全麵,但我的立足點是很明確的,就是借題發揮。有客觀的判斷,有我的期望。不全麵,並不是我愚蠢到看不清現實是怎麽(me) 回事,而是說,有的你已是這樣,不錯;有的是我的期望,能按我的期望改進更好。蔣慶很明白我的意思,說我是“誘君入道”。但很多人就又追問我什麽(me) 叫“仁政”,於(yu) 是我被逼著寫(xie) 了《仁政:權威主義(yi) 國家的合法性理論》這篇文章。這篇文章的策略性比較強,也有些問題需要深化。比如說,我今天講的學統、政統、道統三位一體(ti) 。這個(ge) 如果公開提出來,體(ti) 製內(nei) 部就會(hui) 有人發火了。也別以為(wei) 知識分子就會(hui) 同意,知識分子中沒幾個(ge) 支持儒學的。貿然提出“三位一體(ti) ”,就會(hui) 成為(wei) 過街老鼠,人人喊打了。這是很不利的。我倒不是怕他們(men) 攻擊我,攻擊我的人多了。我是怕這種主張,一下子被徹底否定,以後再提出和發展,有困難。所以核心部分,包括具體(ti) 的應該怎麽(me) 做,我都沒寫(xie) 。但我一直都在努力構建整個(ge) 的同時也是具體(ti) 的那些東(dong) 西,而且希望從(cong) 基本的、最人性的理路出發,然後逐步的把一些基本的秩序原則建立起來。再在這基礎之上,演化成製度設計和相應的一係列政治設計,以及重大的政治政策。因為(wei) 有幾個(ge) 環節我還沒有想很清楚,所以還不提。但即使現在提,自圓其說也是沒有問題的。
王達三:我現在擔心的是,儒學僅(jin) 僅(jin) 作為(wei) 思想性、資料性、支援性的存在,是不是就起到像我們(men) 預期的那樣的作用。但是,就像這次會(hui) 講提出的建立儒教的問題,是不是困難又非常大?
康曉光:我們(men) 不能隻想到自己。如果現行體(ti) 製不遺餘(yu) 力推行的話,應該不是什麽(me) 大的困難。
王達三:即使它推行,儒教本身也需要跨越很多門檻。比如說,如何跨越現有幾大宗教都有幾千年曆史的門檻?如何跨越現代人的理性審視?特別是,目前現有的各大宗教,都是在當時衝(chong) 突比較激烈苦難比較深重的曆史條件下,人們(men) 對自己喪(sang) 失信心,迷茫了,才建立起來的。
康曉光:儒教肯定不是幾年就能建立起來的,而是需要幾十年,幾百年,要以世紀為(wei) 單位來考慮這個(ge) 問題。但早提出比晚提出要好,要有利。
王達三:是建立儒教,還是恢複儒教,還是建立新儒教?
康曉光:我覺得儒家本身就是一個(ge) 宗教,它的整個(ge) 教會(hui) 組織就是國家。在曆史上,關(guan) 鍵問題是,它太成功了,把整個(ge) 國家都變成一個(ge) 教會(hui) ,是高度的政教合一。所以當這個(ge) 政體(ti) 崩潰的時候,它也就魂魄不定了,魂不附體(ti) 了。這是一個(ge) 很大的問題。現在,要考慮它如何向基督教學習(xi) ,向新教學習(xi) ,重建自己的一套東(dong) 西,也要改革自己一些東(dong) 西。但是,儒教肯定不是基督教那樣的。我們(men) 現在一談宗教,滿腦子都是西方的那些東(dong) 西,實際不是的。關(guan) 鍵是要使儒教深入老百姓的日常生活,這是最重要的。即使在西方,實際上真正去參與(yu) 教堂活動的這些人,有三分之二到五分之四可能都不是那種真正意義(yi) 上的信的人。但他們(men) 還是去,因為(wei) 它是一種功能非常完善的地方。比如說,施善的功能,社區服務的功能,等等,都集中到教堂身上。在美國的社區裏,有兩(liang) 個(ge) 非常重要的機構,一個(ge) 是教堂,一個(ge) 是小學。小學也是製度化的管理,也是“家長會(hui) ”在裏麵參與(yu) ,人們(men) 可以互相交流。這兩(liang) 個(ge) 是社區裏真正凝結社會(hui) 力量的中心。
王達三:這次會(hui) 講,在建立儒教的問題上,還是達成了共識的。
康曉光:但我認為(wei) ,我們(men) 目前對很多現實問題還不是很清楚。蔣慶和陳明,了解了些社會(hui) 的現實,但對公司製怎麽(me) 運行了,對非政府、非盈利的這些所謂的NPO、NGO了,對市場經濟、市民社會(hui) 了,等等,還不是很了解。而這些,是現實社會(hui) 發展的製高點。光大儒學儒家,就要搶占這些製高點。比如說,如果要想理解我們(men) 今天這個(ge) 社會(hui) ,不理解公司的話,就是一大缺陷。所以你看蔣慶的《政治儒學》那本書(shu) ,他講得過去,還都可以。但有一章講市民社會(hui) ,就會(hui) 看到有些漏洞。因此,我覺得現在講儒學,一定不能脫離現實,一定要對現實社會(hui) 有個(ge) 真切的理解,要真正去研究市民社會(hui) 和公司。我曾經調研過一個(ge) 公司,7個(ge) 月,是個(ge) 個(ge) 案研究。它是我的一個(ge) 同學辦的很成功的企業(ye) ,是建互聯網的,不是運營商。它是搞係統集成最成功的,中國的五大骨幹網全是他建的。我調研時,整天和他們(men) 在一起,從(cong) 上談到下,有很深的感受。否則,光看那些企業(ye) 經濟學的書(shu) ,肯定不行,體(ti) 會(hui) 不會(hui) 很深刻。什麽(me) 叫工具理性?什麽(me) 叫利潤原則?馬克斯•韋伯也是管他那個(ge) 家族企業(ye) ,才真正體(ti) 會(hui) 到法律和會(hui) 計等基於(yu) 自然科學之上的計算工具理性以及不可抗拒的市場邏輯到底是怎麽(me) 回事,所以他才能提出理性的囚籠,提出現代性悲劇的產(chan) 生。沒有那些切身的體(ti) 驗,根本不行。他自己不當議員的話,怎麽(me) 能寫(xie) 出以政治為(wei) 職業(ye) 以學術為(wei) 誌向的文章?他怎麽(me) 能看出政治與(yu) 學術這樣一種深刻的矛盾?在這種意義(yi) 上,我不主張躲開鬧市然後搞一種所謂純而又純的學術。純學術是需要的,但不是主要的。
王達三:這次會(hui) 講也有一些分歧,明天會(hui) 討論共識的問題。您認為(wei) 會(hui) 不會(hui) 達成一個(ge) 底線的共識?
康曉光:分歧肯定會(hui) 有嘛!沒有分歧,打個(ge) 電話不就行了,還會(hui) 講什麽(me) ?我覺得應該求同存異吧。我今天說了,在這樣一個(ge) 環境下,做出這樣一個(ge) 儒學進路的選擇的人,肯定都是很固執的人,很堅定的人,所以肯定會(hui) 有分歧。我不主張辯論,而是主張表述,把自己的立場和觀點都表述清楚了就行,能互相啟發碰撞就行。這次會(hui) 講,已經有一些質疑和提問,可以有所啟發,這都不錯。也有些基本共識。但全部的一致的共識,恐怕比較困難。是後天討論共識吧,明天好象要去陽明祠。
王達三:我感覺這次會(hui) 講的意義(yi) 是非常重大的,外界也很關(guan) 注。有人給我打招呼,不要爆炒,以免影響精舍。
康曉光:這個(ge) 擔心,我看沒有必要。因為(wei) 這個(ge) 東(dong) 西,不是對體(ti) 製顛覆性的東(dong) 西嘛,而是促進和幫助它的呀。而且,高層有很多人,本身對傳(chuan) 統文化也是比較清楚的,他們(men) 是有意無意地推崇和鼓勵傳(chuan) 統文化的。非常可笑的是,他們(men) 想這樣做,底下的一些人卻因為(wei) 上麵沒有明確地說,而不敢做。因此,這此會(hui) 講根本不存在所謂的危險不危險的問題。我們(men) 能有什麽(me) 爆炒?我們(men) 沒那個(ge) 能力,也沒那個(ge) 精力,大不了就在我們(men) 的幾個(ge) 同仁網站介紹些吧。
王達三:因為(wei) 這個(ge) 招呼是由我那篇《傳(chuan) 統文化的明夷之光——陽明精舍儒學會(hui) 講的思想史意義(yi) 》引起的,說我透露了會(hui) 講的消息,怕影響陽明精舍的生存。這不就來了不速之客嘛!趕都趕不走,不會(hui) 是安全局的吧?
康曉光:你那篇文章,我感覺寫(xie) 得挺好,非常到位,也有激情。沒有什麽(me) 危險,我見識的這樣的不速之客多了。關(guan) 鍵是最終大家會(hui) 有一個(ge) 共識,如果都認為(wei) 可以報,那就去報。而且,我覺得這一點是宣傳(chuan) 的還不夠。儒學現在是個(ge) 支流,被邊緣化了,不被重視。現在就這麽(me) 點微弱的聲音,自己又在那掐死自己,那怎麽(me) 行?而且,我覺得你的定位,說中國文化崩潰了,也不過分;說來這裏的人,是這個(ge) 領域的頂尖的人物,這是沒錯的。
王達三:我那篇小文章裏,對蔣、陳、盛、梁(治平),還有您,說是大陸新生代新儒家的代表,並冠以政治新儒家、文化新儒家、經濟新儒家、法治新儒家、策論新儒家的名號,是想強化人們(men) 的這樣一種意識,即大陸儒學、儒家還是存在的,而且還是有各個(ge) 領域和學科的代表人物的。實際上,我更想表達的是,在新自由主義(yi) 和新左翼都把有強勢話語的情況下,我希望大陸新儒家或文化保守主義(yi) 者能以集體(ti) 的、公開的、堅定的立場和姿態來個(ge) 亮相,使人們(men) 意識到儒家的存在和聲音。
康曉光:這一點沒有什麽(me) 。宣傳(chuan) 了不挺好嘛!可能會(hui) 有人說我們(men) 是各路諸侯都來了,還有不速之客,這很好啊,這恰恰是儒學的希望。儒學會(hui) 講,要都是儒門裏的人,反倒說明不了什麽(me) 問題。正是各路諸侯都來到這裏,其他人也來到這裏,才證明儒家還是有吸引力的。來這裏的人,都是很真誠的。不是為(wei) 了他的飯碗來的呀!這些人千辛萬(wan) 苦、峰回路轉地走到這裏,是出於(yu) 真誠的選擇。
王達三:您受到過來自體(ti) 製內(nei) 的壓力嗎?
康曉光:沒有。我也不把那當回事。做事情,怎麽(me) 能怕那個(ge) ?
王達三:天不早了,謝謝您接受我們(men) 的采訪。和您在一起,我吸煙比往常時間多了不少。
康曉光:是你老吸我的好煙吧!
2004年7月12日晚采訪於(yu) 陽明精舍
2004年11月初整理於(yu) 北京
作者授權儒家中國網站(www.biodynamic-foods.com)發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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