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孔子的認知誤區

作者：荊培運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正月十三日丁卯

           耶穌2017年2月9日

對孔子的認知關(guan) 係到我們(men) 的文化自信。羅素說過：“幾乎每一個(ge) 嚴(yan) 肅的知識進步都不得不開始於(yu) 對一些亞(ya) 裏士多德主義(yi) 的攻擊”，“這些錯誤使人很難對亞(ya) 裏士多德作出曆史性的評價(jia) ，除非一個(ge) 人能記住他在所有前輩的基礎上取得了多麽(me) 大的成就。”新文化運動以來，對“孔子主義(yi) ”的攻擊顯然已經夠多了，現在，該輪到“記住他在所有前輩的基礎上取得了多麽(me) 大的成就”了。不得不說，直到今天我們(men) 還對這位“文化之父”存有嚴(yan) 重誤解。

孔子像

誤解一：孔子是唯心主義(yi) 者。

孔子不是唯心主義(yi) 者，也不是唯物主義(yi) 者，他是一個(ge) 秉持“知之為(wei) 知之不知為(wei) 不知”原則、對不了解的事物“存而不論”的人。孔子所處的時代，人類對自然和社會(hui) 的認識還十分淺近，關(guan) 於(yu) 世界的本源問題，與(yu) 其武斷地宣稱“萬(wan) 物起源於(yu) 火”或“萬(wan) 物起源於(yu) 水”，還不如像孔子這樣“闕如”——暫時擱置。孔子沒有回答世界的本源問題，但他相信“人能弘道”，並以“朝聞道夕死可矣”的精神進行不倦的探索，是一個(ge) 可知論者，不是一個(ge) “道可道非常道”的不可知論者。應該說，這是一種實事求是的態度。

誤解二：孔子是為(wei) 統治階級服務的。

孔子不是為(wei) 統治階級服務的，也不是為(wei) 被統治階級服務的，他一直致力於(yu) 協調兩(liang) 者的關(guan) 係，他的“武器”是“中庸”，也就是平衡。平衡是一個(ge) 動態的過程，隻有進行時，沒有完成時，今天平衡了，明天情況一變，又不平衡了。所以，孔子認為(wei) “中庸”是極難做好的。社會(hui) 分成許多利益群體(ti) ，彼此矛盾，甚至水火不容，出路隻有兩(liang) 條：要麽(me) 用“中庸”的辦法達成妥協也就是“和”，要麽(me) 一時同歸於(yu) 盡開始新的循環。小國寡民，問題簡單；泱泱大國，如果放棄妥協，動輒“革命”，其結果往往違背鬥爭(zheng) 雙方的初衷，而且上蒼也不可能一再地給你機會(hui) 讓你“窩裏鬥”，通常是鷸蚌相爭(zheng) 漁翁得利。孔子一心想當和事佬，卻被夾在中間，兩(liang) 麵不討好：既得利益者不願放棄手中的蛋糕，也不願與(yu) 人分享，說你這個(ge) 法子割了我的肉，我受不了；未得利益者不滿既得利益者的態度，幹脆起而“剝奪”，自然也不會(hui) 滿足於(yu) “平衡”了。中國兩(liang) 千年的社會(hui) 實踐充分表明：欲速則不達。我們(men) 應該自問一下：我們(men) 比孔子和亞(ya) 裏士多德更聰明嗎？為(wei) 什麽(me) 他們(men) 都主張“中庸”而我們(men) 卻不以為(wei) 然呢？

誤解三：孔子與(yu) 以商鞅韓非為(wei) 代表的法家水火不容。

這是標準的書(shu) 生之見。它們(men) 有矛盾，但並非水火不容。儒法之間的矛盾主要有兩(liang) 點：經濟上，儒家推崇“井田製”，主張“莫非王土”，不得買(mai) 賣私有，實際上是以極端的私有（王有）來保證公有，不這樣，就無法保證“中庸”保證平衡；法家“廢井田開阡陌”，推行土地私有化。政治上，儒家推崇貴族世襲的封邦建國製，法家推行中央集權打破世襲的郡縣製。儒家與(yu) 法家的最大“公約數”是“大一統”：儒家主張“禮樂(le) 征伐自天子出”“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法家主張“權製獨斷於(yu) 君”，他們(men) 的想法是一樣的，隻不過法家走得更遠些。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儒家“大一統”的政治理想，是法家幫忙實現的，因為(wei) 他們(men) 自己那一套“封邦建國”的鬆散的“聯邦製”，弄來弄去“天子”就沒權威了，諸侯實力膨脹以後，把他們(men) 當成傀儡，例如晉文公就對“天子”吆五喝六，“天子”還不敢不聽。更有甚者，例如鄭莊公，竟敢跟“天子”對陣動粗，“射王中肩”，完了再去“慰問”一下。隻有法家推行的郡縣製，才徹底解決(jue) 了這個(ge) 問題。中國封建社會(hui) ，實際上主要是由儒法相輔相成來維持的，法家提供硬性的架構，儒家提供柔性的“機油”，所以它特別耐磨。

誤解四：孔子的思想是封閉性的。

恰恰相反，孔子的思想是開放性的。孔子向老子問禮，向郯子求教，學而不厭，不恥下問，用他自己的話說是“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擇其善者而從(cong) 之，其不善者改之”，用他學生的話說是“夫子焉不學，而亦何常師之有！”這樣的人，他的思想能是封閉的？孔子“攻乎異端”，是批判那些強不知以為(wei) 知的歪理邪說、“怪力亂(luan) 神”，與(yu) 宗教裁判所指斥的“異端”正好相反。封閉性的思想一個(ge) 最顯著的特點就是“愚民”，法家在這一點上當仁不讓，因為(wei) 他們(men) 認為(wei) “民愚則易治”；道家“常使民無知無欲”的主張也是很露骨的；佛家致力於(yu) 使民眾(zhong) 相信“極樂(le) 國”；唯有孔子，致力於(yu) 啟迪民智，把以前隻有貴族才能接受的教育大眾(zhong) 化，這是功德無量的舉(ju) 動。伏爾泰說過，“一切社會(hui) 罪惡都來源於(yu) 教會(hui) 所散布的蒙昧主義(yi) ”，孔子作為(wei) 傳(chuan) 播文化知識的巨人，若是活在中世紀的歐洲，一定會(hui) 被殺害在火刑柱上。

誤解五：孔子的思想與(yu) 科學社會(hui) 主義(yi) 背道而馳。

這是傑出的幼稚。孔子的思想非常豐(feng) 富，其中當然有落後於(yu) 時代的東(dong) 西。但是，如果沒有孔子“天下為(wei) 公”的“大同”世界觀的影響，沒有他“不患寡而患不均”的教導，我們(men) 能那麽(me) 容易接受科學社會(hui) 主義(yi) 嗎？不妨反過來設想一下：如果我們(men) 的傳(chuan) 統觀念是以法家思想為(wei) 主，“秉權而立，垂法而治”，以“數”和“勢”駕馭民眾(zhong) ，推行愚民政策，甚至認為(wei) “民弱國強、民強國弱”，將民眾(zhong) 與(yu) 國家對立起來，我們(men) 還會(hui) 接受這種本質上是為(wei) 民眾(zhong) 謀利益的科學社會(hui) 主義(yi) 學說嗎？如果我們(men) 的頭腦被道家思想控製了，“棄聖絕智”“小國寡民”“結繩而用之”甚至“與(yu) 野獸(shou) 同遊”，我們(men) 必然與(yu) 科學社會(hui) 主義(yi) 學說勢不兩(liang) 立；如果我們(men) 真的相信“從(cong) 是而西，過十萬(wan) 億(yi) 佛土，有世界名曰極樂(le) ”，誰還會(hui) 在現實生活中流血鬥爭(zheng) 呢？恰恰是因為(wei) 我們(men) 傳(chuan) 統觀念中孔子的思想占據統治地位，我們(men) 才這麽(me) 容易接受科學社會(hui) 主義(yi) ——關(guan) 於(yu) “天下為(wei) 公”，關(guan) 於(yu) 平均與(yu) 平等，我們(men) 早就從(cong) 孔子那裏知道了“然”，但一直沒有人告訴我們(men) “所以然”，馬克思以嚴(yan) 謹科學地論述告訴了我們(men) “所以然”，“烏(wu) 托邦”變成了社會(hui) 發展的必然邏輯，想叫我們(men) 不信仰科學社會(hui) 主義(yi) ，就像阻擋百川歸海烈火燎原一樣難。

對孔子的認知誤區還有很多，但隻要消除了上述幾種，我們(men) 一定不會(hui) 再羞羞答答地與(yu) 這位文化之父若即若離。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