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樣讀經典《荀子》
作者:東(dong) 方朔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正月十二日丙寅
耶穌2017年2月8日
在先秦儒家中,荀子是繼孔孟之後的另一位儒學大師,是先秦儒學的集大成者,也被西方學者認為(wei) 是一位世界級的哲學家。荀子其人,質樸明敏,耿介自信,為(wei) 正理平治致其思,為(wei) 濟世拯民勞其神;荀子之學,根本六經,枝葉諸子,為(wei) 迂闊故常求其切,為(wei) 天下紛紛理其亂(luan) 。對於(yu) 《荀子》這樣一本經典,我們(men) 究竟應該怎麽(me) 閱讀?梁啟超曾經這樣說過,“讀《孟子》之益處在發揚誌氣,讀《荀子》之益處在鍛煉心能,二者不可偏廢。”牟宗三也說過類似的話,意謂“悟道尊孟軻,為(wei) 學法荀卿。”站在今天的立場,閱讀《荀子》一書(shu) ,我們(men) 覺得可以從(cong) 以下幾個(ge) 方麵來考慮。

荀子像
首先是客觀理解的問題,用淺白的話來說,就是先要弄清、弄懂《荀子》文本所說的意思。這雖是老生常談,俾之無甚高論,但卻非常重要,因為(wei) 若文義(yi) 理解不當,以錯指錯,舌底翻瀾,則所說愈多,去意愈遠。這一點對於(yu) 閱讀《荀子》而言似乎尤為(wei) 重要,因為(wei) 在先秦儒典中,《荀子》一書(shu) ,古訓尤多;同時,編簡爛脫,衍奪篡偽(wei) ,錯雜於(yu) 文中。相比較於(yu) 《論語》《孟子》而言,荀書(shu) 向被認為(wei) 最為(wei) 難讀。為(wei) 此,閱讀《荀子》時,適當參照相關(guan) 的注本就顯得相當必要。荀子雖為(wei) 戰國時人,但其著作最早則為(wei) 西漢的劉向所整理,唐代的楊倞第一個(ge) 為(wei) 《荀子》書(shu) 作注。迨至清中葉,《荀子》的校勘、訓詁才大盛,相繼出現汪中、盧文弨、謝墉、郝懿行、王念孫等校釋大家。王先謙集清儒校勘訓詁之大成,作《荀子集解》,成為(wei) 最權威的解本。此後有關(guan) 《荀子》注釋的書(shu) 數量不少,但較為(wei) 著名的則有梁啟雄的《荀子簡釋》、北大《荀子》注釋小組的《荀子新注》、張覺的《荀子譯注》、王天海的《荀子校釋》以及台灣學者熊公哲的《荀子今注今譯》、李滌生的《荀子集釋》等。
閱讀《荀子》需要適當參考各注釋本,但我們(men) 也要注意,注釋本也常常隻是一家之言。遇到難點難題,讀者若是獨沽一味,隻參照某一本注釋,也難免會(hui) 出錯。尤其當涉及到對荀子思想的性質、特點的一些文本段落的理解時,多參照其他的一些注釋本,加以比較鑒別,並上升到荀子的思想係統中做一全盤的分析,然後給出自己的判斷,當是一個(ge) 比較妥帖的做法。舉(ju) 例而言,王先謙的注本雖最為(wei) 權威,但其間亦時有誤解或誤導之處,如在注釋《天論》篇“所誌於(yu) 陰陽者,已其見知(和)之可以治者矣”一句時,引王念孫注“陰陽見其和而聖人法之以為(wei) 治”,如果我們(men) 把此處的“陰陽”理解為(wei) “天行有常”的一部分,那麽(me) ,王念孫“聖人法之以為(wei) 治”的解釋就有可能把荀子的主張了解成“法天主義(yi) ”,但荀子明確主張“天”無可取法,關(guan) 鍵在於(yu) 人“應之”的方式,故雲(yun) “無君子則天地不理”。所以,北大本《荀子新注》便不取王念孫的解釋,而謂“對於(yu) 陰陽變化的認識,是要根據已看到的陰陽和諧的現象進行調理”;而李滌生的《集釋》也謂“對於(yu) 陰陽所要知道的,隻限於(yu) 它所顯現的寒暑調和變化,這樣就可以據以修治人事了”,這兩(liang) 本的注釋顯然在思想係統上更符合荀子的主張。由此可見,閱讀《荀子》,要盡可能地參照各本注釋,並從(cong) 荀子思想的整體(ti) 中作出判斷,以便獲得較為(wei) 客觀的理解。

北大本《荀子新注》、李滌生《荀子集釋》
其次,閱讀《荀子》,需要將具體(ti) 問題的研究與(yu) 時代的共同課題的把握相結合,這一點涉及到對《荀子》一書(shu) 的問題意識的了解。元代劉塤在《隱居通議》中說“古人作文,俱有間架,有樞紐,有脈絡,有眼目”。所謂問題意識,即是一本書(shu) 或一篇文章的“眼目”。那麽(me) ,荀書(shu) 的問題意識究竟是什麽(me) ?說起《荀子》,人們(men) 最容易想到其性惡論與(yu) 孟子性善論的差異,或謂一者重禮,一者重仁等,這種想法當然合乎情理也有理論意義(yi) 。不過,孟荀皆麵對著天下大亂(luan) 、重建秩序的共同課題,因此,如何將具體(ti) 論點之“異”與(yu) 時代課題之“同”結合起來,便更容易讀出荀子思想的用心與(yu) 特色。事實上,孟荀之異雖然表現在各種具體(ti) 的觀點上,但其問題意識卻是從(cong) 如何化解秩序重整的時代課題中引申出來的。換言之,對同一課題的疏解,孟荀之異更多地表現為(wei) 一種方法之異。如此看來,性善、性惡,言仁、言禮等,並不是孟荀的問題意識,孟荀的問題意識乃是治道的實現問題。例如,孟子對重建政治秩序的思考完全取資於(yu) 個(ge) 人自足的內(nei) 在仁心,所謂“舉(ju) 斯心加諸彼”而天下可運於(yu) 掌;荀子則著眼於(yu) 人類社會(hui) 所存在的“欲多而物寡”及其所必然導致的“爭(zheng) 、亂(luan) 、窮”的特殊狀況,所以,他毫不猶豫地拒絕了孟子藉道德天性以重建秩序的主張,堅持以客觀化的“禮”為(wei) 架構來整頓政治秩序。但孟子言仁,荀子言禮,人們(men) 卻常常將仁與(yu) 禮皆作為(wei) 道德概念來理解,這不是說一點道理都沒有。不過,孟子的仁固然是一道德哲學的概念,而荀子的禮卻首先是一政治哲學的概念,兩(liang) 者在性質上是有差別的;而且就因應所麵對的時代課題而言,荀子作為(wei) 政治哲學概念的“禮”顯然在理論上更具合理性,因為(wei) 荀子言禮的首出意義(yi) 是為(wei) 了去亂(luan) 止爭(zheng) ,為(wei) 了“出於(yu) 治,合於(yu) 道”而形成的一套社會(hui) 政治秩序的製度設計,故雲(yun) “禮義(yi) 生而製法度”(《性惡》),又雲(yun) “隆禮貴義(yi) 者,其國治”(《議兵》)。在荀子看來,秩序之建立和貞定非徒出於(yu) 個(ge) 人內(nei) 在的惻隱之仁心,而必有賴於(yu) 安頓社會(hui) 人群之法式,此法式即是荀子所說的“禮憲”,亦即作為(wei) “經國家,定社稷,序民人”的製度或法冊(ce) ,故荀子必雲(yun) “不道禮憲,以詩書(shu) 為(wei) 之,譬之猶以指測河也,以戈舂黍也,以錐餐壺也,不可以得之矣”。(《勸學》)翻閱整本書(shu) ,《荀子》對孟子的批評,無論是《非十二子》的“三無”之說,還是《性惡》篇的“起而不可設,張而不可施行”之論等,大凡皆著眼於(yu) 重建秩序的方法方麵。這樣看來,閱讀《荀子》,我們(men) 既要考究荀書(shu) 中具體(ti) 的問題與(yu) 觀點,也要牢牢把握其立言指事的目的與(yu) 宗旨;既要有細處的分析,也要從(cong) 大處著眼,抓住其念茲(zi) 在茲(zi) 的根本問題。用一句簡潔的話來說,就是先要弄清楚他“為(wei) 何說”,然後再了解他“如何說”,這樣我們(men) 才能達到對荀子思想的同情的了解,避免隻見枝葉,不見森林的毛病。
又次,閱讀《荀子》也需要注意到荀子作為(wei) 先秦儒家的總結者或集大成者所表現出來的思想特點。應該說,在中國儒學史上,真正稱得上“總結式”大儒的人其實並不多,而荀子應當是其中的一個(ge) 。所謂“總結式”大儒,其思想必有明通之識見,有出入百家而又平章百家的氣度和氣概。事實上,曆史發展到荀子,先秦時期有關(guan) “古今”“禮法”之爭(zheng) ,“王霸”“義(yi) 利”之辯,“天人”“名實”之論等,皆已經到了一個(ge) 總結的階段,而荀子顯然恰如其分地承擔了此一任務,並對此作了認真的總結。所以,今天我們(men) 閱讀《荀子》,也應當有與(yu) 荀子當年相應的心態,那便是批判與(yu) 吸收。
《荀子》一書(shu) ,有其確定的儒家立場。在世衰道喪(sang) ,百家異說之間,或是或非,盈盈而無定準的現實麵前,荀子以將聖之資,紹明儒學,通過對諸子百家的辯難與(yu) 批評表現出強烈的道義(yi) 擔當,這一點與(yu) 孟子非常相似;但荀書(shu) 又顯然不是一孤獨的靈魂閉門造車、冥思苦想的結果,而是對當時的各家各派相互批判、吸收,而後才成的一家之言。荀子“以仁心說,以學心聽,以公心辨”表現出學術上智、仁、勇的德慧,而他所主張的“兼聽之明”、“兼覆之厚”,賢而能容罷,知而能容愚,博而能容淺,粹而能容雜,乃所以撐起其作為(wei) 先秦儒學集大成者的根本原因。舉(ju) 例來說,孟荀對於(yu) 墨子的主張皆有強烈的批評,孟子斥墨子的“兼愛”為(wei) 無父、為(wei) 禽獸(shou) ,言近謾罵;而荀子則更偏向於(yu) 從(cong) 學術上指陳墨子理論的不足;不僅(jin) 如此,《荀子》一書(shu) 對墨子所說的富國、富民、尚賢、尚同、節用等觀念不僅(jin) 未加一概反對,還多少加以吸收。對其餘(yu) 各派荀子的態度亦複如此。又如,就儒家一派而言,閱讀《孟子》,我們(men) 較難發現其有類似“自然狀態”的描寫(xie) ,而荀書(shu) 對此卻有較成型的論述,但荀子之所以有此創發,實與(yu) 他對墨、道、法諸家之相關(guan) 理論的批判、吸收與(yu) 綜合密切相關(guan) 。
最後,我想指出的是,今日閱讀《荀子》,我們(men) 固然要心懷同情與(yu) 敬意,但是,我們(men) 也應該在與(yu) 《荀子》的閱讀與(yu) 對話中,保持反省與(yu) 質疑的態度。沒有批判的閱讀,其所成者隻能是抱殘守缺,或食古不化。與(yu) 《荀子》“保持距離”,便是為(wei) 理性的批判與(yu) 反省空出地盤。例如,我們(men) 強調《荀子》一書(shu) 的問題意識和中心主題在於(yu) 如何在一個(ge) 崩解離亂(luan) 的世界中重建“正理平治”的政治秩序,所以,荀子汲汲於(yu) “以先王之製為(wei) 法”,凡言凡事,不合先王之道,即為(wei) 奸言奸事,皆在打擊之列,至是而開以政攝教、以言獲罪之流弊。荀子所描繪的先王之治的世界固然美輪美奐,但其背後卻是以恐怖和絞刑架為(wei) 後盾的。假如我們(men) 不能看到這一點,那麽(me) ,我們(men) 對《荀子》的閱讀便不能連接曆史,參與(yu) 現實,通向未來。
綜上我們(men) 從(cong) “客觀理解、問題意識、總結者的思想特點以及敬意與(yu) 批判”四個(ge) 方麵談了我們(men) 當如何閱讀《荀子》,這些方麵似乎都是從(cong) 大處著眼。“大”常常與(yu) “無當”相連,但孟子也曾說過“先立乎其大,則小者不能奪”。我想,在麵對《荀子》一書(shu) 時,孟子的說法作為(wei) 一種閱讀方法也是非常合適的。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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