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倬雲】將台灣人聯係在一起的不是捷運,而是祭祀圈

欄目:快評熱議
發布時間:2017-02-04 09:14: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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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標題:台灣的民俗信仰

作者:許倬雲(yun)

來源:騰訊大家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正月初七日辛酉

           耶穌2017年2月3日

 

 


   


台灣是我離開大陸以後,安身立命之所。在這裏,我度過青年期,我的職業(ye) 生涯也在台灣開始,雖然後來在海外工作,此心從(cong) 未離開台灣。對台灣的民俗信仰,我也有些認識。而且,我有幸認識林衡道先生和幾位台灣民俗學家,經過他們(men) 的說明,我才對台灣的民俗信仰的細節,有比較清楚的認識。

 

台灣的眾(zhong) 神,以城鎮中的寺廟而論,有下麵所列的若幹項目:文廟(孔子廟)、武廟(關(guan) 帝廟)、城隍廟、文昌祠、龍王祠、天後宮、火神廟、先農(nong) 壇、烈女節婦祠。神農(nong) 大帝、太子爺(中壇元帥)、齊天大聖、孚佑帝君(呂洞賓)、濟公活佛,虎爺、猴將軍(jun) 等,大樹公,有應公(萬(wan) 姓公媽、大眾(zhong) 爺、大墓公、萬(wan) 姓爺、水流公、普度公、義(yi) 勇爺、義(yi) 民爺,十八王公……等等。以上的神明,其實大半和大陸各處相同:有專(zhuan) 門功能的神,例如,關(guan) 帝、城隍等等;也有一些例如太子爺、齊天大聖、呂洞賓等人,這是從(cong) 民間的傳(chuan) 說和故事之中,擷取其事跡,奉為(wei) 神明;虎、猴、大樹等等,則是對於(yu) 若幹長壽、或是神奇的動、植物的一種崇敬;至於(yu) 有應公、萬(wan) 姓公媽、義(yi) 民等等,則是一般沒有後嗣的死亡者,民間共同祀奉,以免成為(wei) 厲鬼,作祟人間。還有一些“王爺”,例如溫府、池府、三十六王爺等等,則是死於(yu) 非命的冤魂;三十六王爺,有人認為(wei) 他們(men) 是三十六個(ge) 趕考的讀書(shu) 人,中途遭了海難,也有人認為(wei) ,這些是遭逢瘟疫,全船人都在中途病死。不過從(cong) 台灣燒王爺船、送船出港,在中元慶讚的儀(yi) 式看來,乃是將瘟神隨著王爺船,送出海外,這些“王爺”,可能就是代表瘟神,再加上最常見的“王爺”是溫府王爺,此“溫”可能就是瘟疫之“瘟”的同音字。

 

另有一些神明,則是開拓台灣各地移民,追念自己家鄉(xiang) 的保護神,將家鄉(xiang) 的主要神明,帶到台灣奉祀,作為(wei) 團結同鄉(xiang) 的中心。因此,泉州人供奉清水祖師、廣澤尊王、靈安尊王、保生大夫(名醫吳本)、保儀(yi) 尊王。漳州人供奉開漳聖王(唐代開拓漳州地區的陳元放)、輔信將軍(jun) (馬公爺)、德天大帝(俗名林放,孔子七十二弟子之一,所有林姓家族,都尊他為(wei) 祖先)。客家人供奉的三山國王,乃是潮州城外三座山的名稱,代表故鄉(xiang) 的記憶。------這種移民懷念故鄉(xiang) 的神明崇拜,不僅(jin) 在台灣有之,遠赴南洋,移址在當地幾百年的華僑(qiao) ,同樣會(hui) 將故鄉(xiang) 的保護神,帶到海外,永遠奉祀。一則是慎終追遠,不忘故主,記憶自己的來源,更重要者,則是在新到的地方,來自同一地方的開拓者,可以聚集成群,彼此合作。在台灣曆史上,族群械鬥,乃是常有之事,泉、漳之間的鬥爭(zheng) ,福建和廣東(dong) (客家)之間的鬥爭(zheng) ,是開拓過程中,經常發生的事件。械鬥中的死亡者,也被祀奉為(wei) “義(yi) 民爺”或“大眾(zhong) 爺”。開拓台灣,許多悲痛的回憶,也就隨著這些族群保護神的奉祀,留在人心。

 

  

 

▲台灣義(yi) 民爺祭祀活動

 

台灣奉祀神明的習(xi) 慣,和我故鄉(xiang) 無錫的祀奉製度頗不一樣。無錫的寺廟,佛教是佛教,道教是道教,地方上紀念的人物,各按其性質和事跡,各有各的寺廟。在台灣卻是相當程度的混雜,一家寺廟,幾乎沒有例外,都會(hui) 成為(wei) 許多不同神明的共同奉祀之地。下麵是以台北萬(wan) 華龍山寺作為(wei) 例證。

 

  

 

▲萬(wan) 華龍山寺山門

 

萬(wan) 華龍山寺,廣泛祭祀諸位神祇,包括佛、道、儒三教重要神祇。現在根據該寺導遊資料,說明神祇奉祀的布局:龍山寺主要可分為(wei) 前殿、大殿、後殿三個(ge) 殿,此外可細分為(wei) 許多廳,共有神祇百餘(yu) 尊,七座香爐。龍山寺有觀音爐、天公爐、媽祖爐、水仙尊王爐、注生娘娘爐、文昌爐、關(guan) 聖爐共七爐,信眾(zhong) 順序,上香七爐參拜。其中,爐體(ti) 較高、靠近大殿的為(wei) 天公爐;體(ti) 積最大、位於(yu) 中庭靠近前殿的為(wei) 觀音爐。後殿由中間開始往兩(liang) 旁參拜;同樣靠近中間的,先拜龍邊後拜虎邊。前殿供奉三寶佛,依佛教儀(yi) 軌,先至前殿禮佛後,再行參拜。

 

  

 

▲萬(wan) 華龍山寺大殿(中殿)

 

大殿又名圓通寶殿,主祀觀音佛祖。(圓通二字取自佛家楞嚴(yan) 經:《觀世音菩薩耳根圓通章》。)觀音佛祖:即觀世音菩薩,亦稱觀音媽,象征“大悲”,阿彌陀佛脅侍菩薩。文殊菩薩:象征“大智”,普賢菩薩:象征“大行”,均是釋迦牟尼佛脅持菩薩。韋馱菩薩、伽藍菩薩,和四大天王,都是佛教護法。據說,智者大師度化曾經關(guan) 羽靈魂,關(guan) 羽從(cong) 此也成為(wei) 佛教護法。另有十八羅漢塑像,供奉左右。

 

後殿,分別供奉性質並不相同的神明:天上聖母殿主祀天上聖母(媽祖),文昌殿與(yu) 關(guan) 帝殿,文左武右,也奉祀於(yu) 此。天上聖母:道教神祇,本名林默娘,即媽祖、媽祖婆、天後。這是台灣民俗信以中,最重要的神明。這一位福建湄洲“討海”為(wei) 生家庭的姑娘,據說生而不能言,因此稱為(wei) 默娘,她的父兄都是在海上工作的人員,有過一次海難,船隻傾(qing) 覆,據說默娘的神靈出竅,在海上救了父親(qin) 和哥哥,而且因為(wei) 她手持紅燈,引導救難者,將海難人員救回陸地。福建沿海,不是水手就是漁民,都是討海維生,林默娘就成為(wei) 他們(men) 的保護神。雖然她成神以前,隻是少女,可是她的神像,卻是一個(ge) 端莊的皇後:早期的臉色是黑麵,到後來卻是演化為(wei) 白麵的貴婦人。從(cong) 海上生活的保護神,她的位階逐漸升高,終於(yu) 成為(wei) 一切凡民的母親(qin) 形象。其功能和大陸上的觀音,極為(wei) 類似。她的左右副手,為(wei) 千裏眼、順風耳。兩(liang) 者本來都是在海上航行,必須具有的特殊能力。但是,逐漸演變為(wei) 千裏眼是替媽祖,觀看世間的災難,順風耳是聽聞世間的哀號。我們(men) 人生在世,窮則呼天,痛則叫娘,媽祖正如同母親(qin) 一樣,成為(wei) 世人尋求庇佑和救濟的對象。

 

  

 

▲萬(wan) 華龍山寺後殿

 

天上聖母殿左廳,奉祀水仙尊王:夏朝君主禹,即海王、海神。常見之四陪祀為(wei) 伍子胥、屈原、李白、王勃。城隍爺:陰間行政神、負責賞善罰惡。福德正神:土地之神,保護農(nong) 業(ye) 、商業(ye) ,即土地公。龍神:為(wei) 雨神、海神。這些都是典型的功能之神,屬於(yu) 道教係統的神祇。無錫的民間信仰,也一樣有這些神明。

 

天上聖母殿右廳主祀注生娘娘。附祀池頭夫人:據說是奉祀一位在泉漳械鬥中,為(wei) 了喚醒壯丁應戰,而被突襲的漳州人殺死的孕婦;也奉祀十二婆者,產(chan) 婦的保護神。這一段的情形不言而喻,中國傳(chuan) 統醫藥,生產(chan) 的階段,風險最多,生產(chan) 孩子,等於(yu) 在鬼門關(guan) 上走了來回。媽祖供奉的旁邊,有對於(yu) 婦女特別護佑的神明,也是理所當然。

 

文昌帝君殿主祀文昌。一般文昌宮、廟、閣、寺,多奉祀五文昌帝君。本寺奉有文昌帝君、大成魁星、紫陽夫子。(文昌星君、文魁星君、紫陽夫子、關(guan) 聖帝君、孚佑帝君合稱五文昌。)中國的傳(chuan) 統士大夫,經過科舉(ju) ,方是正途出身。因此,奉祀文昌,也是為(wei) 了讀書(shu) 人的需要,隻有獲得文昌的佑護,讀書(shu) 人才有上進的機會(hui) 。華陀廳,不言而喻,供奉華陀仙師:華陀是漢代名醫,號稱醫神。這一個(ge) 特殊功能,是為(wei) 了一般人,人人需要的護生保健。------這些日常生活中,麵臨(lin) 的許多關(guan) 口,都必須有特殊的神明,護佑信眾(zhong) ,離禍得福。

 

關(guan) 聖帝君殿主祀關(guan) 聖帝君。袝祀關(guan) 平,周倉(cang) 。關(guan) 公的崇拜,在中國各處都有,有些地方,供奉關(guan) 帝是因為(wei) 他義(yi) 薄雲(yun) 天,也有的地方,是因為(wei) 他武功過人、可以驅邪除魔。在台灣和中國華南一帶,關(guan) 帝的功能卻是兼具財神的地位。關(guan) 於(yu) 這一點,我也和一些民俗學家討論過,為(wei) 什麽(me) 在廣東(dong) 、福建,關(guan) 帝公變成財神?至今還不得其解。據說是因為(wei) ,三國演義(yi) 中說到,曹操要留住關(guan) 公,上馬金、下馬銀,天天供奉關(guan) 公。但在關(guan) 公辭曹,卻留下所有的金銀,隻挑了錦袍作為(wei) 紀念。但我認為(wei) ,這個(ge) 說法也相當牽強,也許隻是因為(wei) 他的神力高強,無所不管,才有功能的混淆。

 

三官大帝:天官大帝、地官大帝、水官大帝。龍山寺供奉三官大帝之一,水官大帝。地藏菩薩:象征“大願”,乃是超度地獄亡魂的救贖者。月老廳奉祀月下老人,簡稱月老,又尊稱為(wei) “月老公”,掌管人世間姻緣之事,故常有信徒向其祈求戀愛順利。(唐朝續玄怪錄。)廊下供奉“監名神君”,即四神獸(shou) 之白虎,位於(yu) 月老廳外牆上。

 

   


▲萬(wan) 華龍山寺模式圖

 

龍山寺奉祀的神明眾(zhong) 多,功能複雜,而且佛教、道教,以及一般民俗的神明,都供奉於(yu) 同一寺廟內(nei) ,奉祀的殿堂位置,也並不能完全反映神明名稱所代表的地位。這一現象,隻是反映台灣的民俗信仰,習(xi) 慣於(yu) 在一個(ge) 神聖的地方,集中所有應當祀奉,不容忽視的神明,祈求他們(men) 的佑護,也避免得罪任何一個(ge) 無意中忽略的力量。楊慶坤先生特別指陳,中國的民俗信仰,非常具體(ti) 而功利,要照顧到生活之中方方麵麵,所有不可知的神力。台灣是個(ge) 開拓的社會(hui) ,橫渡黑水洋,從(cong) 福建、廣東(dong) ,跨海到台灣,進入一個(ge) 完全陌生的世界,也必須麵臨(lin) 瘟疫、台風、地震等種種天災,以及族群鬥爭(zheng) 種種人禍,生活非常不安全,也不容易預料將來的後果。台灣俗諺:“二死三留五回頭”;移殖台灣的艱難可知。在這種情況下,恐懼、希望是分不開的,因此,在一個(ge) 神聖的領域,信眾(zhong) 寧可包羅萬(wan) 象,不管道教、佛教,或者生活中值得崇拜的人物,能夠在前殿、後殿走一圈時,處處都可以敬禮、處處都可以膜拜、也處處都可以祈禱。甚至於(yu) 一些特定的地方,比如,生育之神、婚姻之神,保平安之神,這些特殊的需求,也有一定可以祈禱的地方。

 

台灣的民俗祭祀,雖然神明眾(zhong) 多,關(guan) 帝、王爺,以及各種原鄉(xiang) 神明的祭祀,形形色色,然而,仍以媽祖祭祀為(wei) 最重要。此處,也以媽祖祭祀的繞境為(wei) 例,說明與(yu) 地方小區的關(guan) 係。台灣媽祖廟不亞(ya) 於(yu) 二千餘(yu) 處,幾乎每個(ge) 鄉(xiang) 鎮都有一個(ge) 供奉媽祖的寺廟。至於(yu) 台灣何處的媽祖廟建立最早?各處都在爭(zheng) 論。台灣的習(xi) 慣,新設的媽祖廟,必須從(cong) 主廟,迎接一位分身,也帶來一些香爐之中的香灰,號為(wei) “分香”。這一製度,也就確定了廟與(yu) 廟之間的先後主從(cong) 關(guan) 係,從(cong) 某個(ge) 主廟分出來的,可能不隻一家,因此,各處的媽祖有頭媽、二媽、三媽等等排序,確定其尊卑長幼。這一串的“分香”,就構成以同樣主廟為(wei) 中心的祭祀圈。當然,全島許多媽祖祭祀圈,整合成為(wei) 媽祖的信仰圈。這個(ge) 信仰圈,可能籠罩全台,除了執意否定民俗信仰的基督徒、回教徒以外,其他並不特別承認、也不特別否認者也除外,整體(ti) 而言,大概占全省四分之三的人口,是屬於(yu) 媽祖信仰圈內(nei) 的。在全島各處的媽祖信仰圈中,其中,繞境最遼闊的兩(liang) 處,一家是彰化的南瑤宮,一處是台中大甲的鎮瀾宮。兩(liang) 處都號稱是直接從(cong) 湄洲直接迎台供奉的主廟。前者涵蓋的範圍,大概從(cong) 彰化一直延伸到嘉義(yi) ,有二、三百處鄉(xiang) 鎮,每處都有一個(ge) 媽祖廟宇,是從(cong) 南瑤宮迎奉的。後者涵蓋的範圍,是從(cong) 新竹到台中,跨過大甲溪,有五十餘(yu) 處相當規模的媽祖廟,是從(cong) 鎮瀾宮分香。這兩(liang) 家廟宇的出巡,各有自己不同的時間,每次巡境的信眾(zhong) ,包括迎來媽祖聖駕,跟隨遊行隊伍繼續前行,然後再跟隨回到主廟,其行程都有七、八天,人數都在十餘(yu) 萬(wan) 上下,其規模非常可觀。

 

台灣在鄭氏時代,管轄的疆域,主要在南邊,台南、高雄、屏東(dong) 一帶,超過台中的部分其實不大。康熙征台,全台才列入中國的版圖,設立治所,也是逐步進行。從(cong) 鄭氏到甲午割台,台灣的開拓過程,連續進行三百年,因此,無論哪個(ge) 政權,其治所的分布,及治理的深度,相當有限。移民來曆,主要有泉、漳和客家;他們(men) 之間既有競爭(zheng) ,也有聚合。媽祖廟乃是這些分、合的據點。再次一階的據點,就是各地原鄉(xiang) 帶來的保護神廟宇,例如,開漳聖王的祭祀,就是漳州移民的中心。超越這些原鄉(xiang) 神明的祭祀圈,由於(yu) 媽祖是南方海疆,中國海上活動者的主要保護神,當然就成為(wei) 統合這些不同原鄉(xiang) 移民者的共同中心。客家移民有時屬於(yu) 這個(ge) 圈子,更多時候他們(men) 是聚合於(yu) 三山國王和關(guan) 帝信仰之下,不過,他們(men) 也不會(hui) 否定媽祖。本處以兩(liang) 個(ge) 最大的媽祖廟巡境為(wei) 例,也是因為(wei) 他們(men) 聲勢最盛,涵蓋的地區相當廣大。

 

媽祖出巡繞境,其隊伍通常包含頭媽以外的其他諸媽若幹位。信眾(zhong) 抬著神轎,前有開路,後有扈從(cong) ,到了各處分香的廟宇,當地的隊伍也會(hui) 加入,包括當地的神轎和隨從(cong) 的其他輔助神明。這些神明之中,最不可缺者,則是千裏眼、順風耳兩(liang) 個(ge) 海上活動,必須要用的副神。此外,前麵引導的主神中,有判官等有職事的“工作人員”,再前麵前導者,則是七爺、八爺:謝、範二將軍(jun) ,名諱“範必罰”、“謝有恩”,一高、一矮,一黑、一白。從(cong) 這名諱,可以了解,犯了錯誤必有處罰,向神明謝罪,可以得到寬恕。這二位將軍(jun) 的名諱,說明媽祖也還是具有懲惡獎善的神明。不過,從(cong) 平日祭祀的情況來看,上廟燒香者,總是有一個(ge) 特定的目的,求禱告媽祖的,或是其他副祀神明的保佑,脫離災難,獲得幸福。那一祈禱過程之中,似乎未必包括對於(yu) 行為(wei) 的檢討和反省。祈求得到了結果,回廟謝恩的奉獻,則頗有報償(chang) 恩典的意義(yi) 。換言之,在這一種民俗信仰之中,祈求幸福、避開災難,是一個(ge) 功能性的交換。先有許願、後有還願。台灣開拓過程之中,不可知的災難太多,任何收獲都是得來不易,有這種心態,我們(men) 也不忍厚非。

 

   


▲媽祖出巡祭祀活動

 

等而下之,如果沒有得到回報,有些信眾(zhong) 也就可能不再回廟,甚至可能改投其他神明,祈求護佑。更等而下之,台灣有一個(ge) 惡風俗:信眾(zhong) 可能迎接一個(ge) 小神明回家事奉,為(wei) 了完成特定的目標,例如,在抽獎風行、或是股票旺盛的時代,信眾(zhong) 的要求,是某個(ge) 神明開示“明牌”。如果中了,他們(men) 當然會(hui) 向神明謝恩;如果沒有中,每次開獎之後的第二天,河邊上常常飄來一些斷手、折足,破壞的神像!信仰,顯得非常現實!每個(ge) 陰曆的初一、十五,很多店家會(hui) 在門口的土地,或者店內(nei) 關(guan) 帝神龕前,燒香供奉。如果那個(ge) 月的生意,特別興(xing) 旺,供獻的供品,也會(hui) 比較豐(feng) 盛。從(cong) 這些細節,我們(men) 也可以了解,這些民俗信仰的實用性。

 

將無錫民俗信仰呈現的現象,和台灣的情形對比,我以為(wei) 無錫的情況,代表一個(ge) 數百年、甚至上千年的傳(chuan) 統,地方的資源,已經完全開發,而且經過長期的發展,已經到了穩定的地步。一個(ge) 富足的地區,必須要注意到國家公權力和民間社會(hui) 如何銜接,於(yu) 是,神明之間的關(guan) 係,也充分反映了這些需求。東(dong) 嶽是代表中央權力,關(guan) 帝和張中丞、於(yu) 少保等等代表的是,保衛國族的英雄,而張大帝、南水仙和西水仙,代表的是地方層次的開拓和安定。前文已經提過:每個(ge) 神廟,都是某一個(ge) 行業(ye) 的聚會(hui) 所,這神,就是這個(ge) 行業(ye) 的保護神,凡此專(zhuan) 門的行業(ye) ,又和地方的經濟發展密切相關(guan) ,無錫是漕運的起點,南方收集的米糧,先收集在無錫附近,再上船駁運到華北。無錫是魚米之鄉(xiang) 之外,也是絲(si) 綢業(ye) 的中心,於(yu) 是船工、紡織工等等,也代表地方經濟重要的部分。每一家廟,都與(yu) 某一群士紳有數代淵源;整體(ti) 的廟會(hui) ,以及平時寺廟在地方上發揮的功能,也有縉紳家族的充分參與(yu) 。這些寺廟的活動,尤其每年一度的大廟會(hui) ,正是整合地方菁英和社會(hui) 經濟的各種參與(yu) 者,呈現其共同體(ti) 的團結性。在第一章我們(men) 曾經敘述過,無錫社會(hui) 的福利工作,都是民間菁英領導,組織工商業(ye) 者,共同照顧窮而無告、鰥寡孤獨的一般老百姓。這是一個(ge) 成熟的社會(hui) ,未知的意外不多,卻是需要經常保持已經確定的秩序,使其正常運作。

 

相對而言,正如前麵所說,台灣是個(ge) 開拓的社會(hui) ,雖然從(cong) 開拓到今天,也已經有了四百年;前麵開拓三百年的過程,隻是因為(wei) 日本占據台灣,曾經中斷。1949年以後,又有大批移民進入台灣。四百年來,台灣始終是在發展過程中,一個(ge) 不穩定的社會(hui) 。四百年間,由於(yu) 政權的轉換和改變,始終沒有持續孕育和培養(yang) ,社會(hui) 的文化菁英層次。一切秩序和對付未知意外的機製,都成為(wei) 百姓恐懼不安的因素。一方麵,台灣的百姓必須要掌握手上能聚集族群的條件,譬如,帶來原鄉(xiang) 保護神的祀奉,以保持族群的團結;又譬如,對於(yu) 種種意外的預防,和對於(yu) 各種意外死亡者,哀悼和恐懼,都隻能借神明的崇拜,獲得依靠和安慰。另一方麵,開拓者可能常常是單身來台,他們(men) 沒有真正可以依靠的家庭和族群,在遭逢困難時,除了燒香以外,別無他途。他們(men) 求禱的庇護,也往往是特定的,疾病時向醫神祈禱,生育時向生育之神祈禱,婚姻向婚姻之神祈禱…,諸如此類。

 

龍山寺反映的現象,每個(ge) 信徒,都有特定的項目,需要進廟求得神佑。寺廟之內(nei) ,可以提供各種不同功能,讓信徒選擇自己需要的神明座前,祈求護佑。既然來了一趟,各處都走走,不要遺漏掉任何一位可能的保護者。也就因此,龍山寺等於(yu) 是一個(ge) 神明的集中地,進了廟門,幾乎無事不能辦。信眾(zhong) 在祈禱、供奉以外,也會(hui) 求簽、卜卦,請廟中的執事,幫他們(men) 解答疑問,使他們(men) 能夠趨吉避凶。台灣的現象,反映了是還沒有完全穩定的社會(hui) ,種種的改變,都在開拓之中逐步進行,開拓工作既是集體(ti) 的、也是個(ge) 人的,這就和無錫的小區共同體(ti) 的集體(ti) 認同,有極大的區別。

 

上麵談到台灣媽祖廟的遶境範圍,幾個(ge) 鄉(xiang) 鎮小圈圈,聚集為(wei) 一個(ge) 主廟籠罩的大圈圈,又聚集為(wei) 同一信仰的信仰圈,這種社群擴大為(wei) 小區,小區擴大為(wei) 地域,正是開拓社會(hui) ,先求擴張,然後求整合,才能夠有一個(ge) 完整運作的社會(hui) 。南瑤宮和鎮瀾宮的例子,顯示了一個(ge) 大祭祀圈涵蓋的範圍,超過國家行政區畫的鄉(xiang) 、鎮、縣、區。從(cong) 區位學的觀念來看,這兩(liang) 大祭祀圈涵蓋的地區,其內(nei) 部各地區,有分工互補的功能:有海港、有鐵路轉運中心、有公路網,有城市,有鎮集,有鄉(xiang) 、有村裏:在這一個(ge) 圈子之內(nei) ,工農(nong) 商漁,各種行業(ye) 的資源,就在本區之內(nei) 交流,幾乎已可滿足日常的需求。這一個(ge) 大祭祀圈的治安,有各廟宇的信眾(zhong) 作為(wei) 基礎,有各廟宇的核心管理人員作為(wei) 中心,當然還有地方,各行各業(ye) 的領導者作為(wei) 中堅,這個(ge) 三層結構,已經可以將這個(ge) 大區域,整合為(wei) 一。許多福利工作,也可以在這個(ge) 大圈之內(nei) ,聚集眾(zhong) 人的勞力、物力,達到一定的程度。台灣在關(guan) 帝信仰名下的醫院,稱為(wei) “恩主公醫院”,就是如此的例證。各處媽祖廟和其他廟宇,在大災大難時,常可集合眾(zhong) 人的力量,提供援助,在地方公益方麵,他們(men) 也會(hui) 集體(ti) 地貢獻,參與(yu) 其事。自從(cong) 台灣民主化以後,這些大、小祭祀圈,乃是政治人物尋求草根支持的重要網絡。例如,鎮瀾宮的總理,現稱“董事長”,是地方上的重要人物,如果有心,他幾乎毫無疑問,一定會(hui) 當選為(wei) 立法委員;他們(men) 的執事,也通常會(hui) 當選當地的縣市議員。

 

從(cong) 這些角度來看,我們(men) 才能夠理解,台灣的都市化,雖然已經逐漸跨越單一都市限製的條件,捷運、高鐵,將全台灣已經拴在一起。可是這些祭祀圈,才是具體(ti) 落實的家鄉(xiang) ,一般常民生活起居,寄身托命的地方。在台灣的都市化,還沒有發展到美國的規模和程度時,這種祭祀圈界定的地方社會(hui) ,可能是中國文化涵蓋區,少數還能發揮其功能的社會(hui) 現象。美國的社會(hui) ,地方區劃已經模糊了,一般的市民,基本上是個(ge) 別零落的個(ge) 人,存在無所寄托,心情孤單寂寞,生活也是無可依靠的。對於(yu) 台灣目前還存在的現象,我們(men) 隻能以將近黃昏的心情,欣賞無限的夕陽。

 

將無錫和台灣的社會(hui) 比較,都屬於(yu) 過去的,現在的中國正在由官方推動都市化,頗有揠苗助長的危險。台灣都市化,是從(cong) 台灣工商業(ye) 發展後,順潮而起的現象。這兩(liang) 者,都會(hui) 將中國文化的社會(hui) ,引往美國式的都市大社會(hui) 。上麵的感慨,促使我們(men) 思考,在地方社會(hui) 還沒有隱入曆史前,如何轉型,使得中國人移植了歐、美式大都會(hui) ,其中芸芸眾(zhong) 生,還有一個(ge) 可以安家落戶的地方小區,還有一個(ge) 孩子們(men) 可以無所顧忌,在街上玩耍的地方,還有一個(ge) 鄰裏鄉(xiang) 長、互相救助、互相慰藉的地方。這些問題,我想值得我們(men) 大家共同思考,共同規劃。

 

   


▲媽祖出巡祭祀活動

 

如果以聖和俗為(wei) 區分,中國人的民間信仰係統,毋寧是以聖從(cong) 俗:神明的係統,實際上就是政權管理的係統,一樣有套分工的製度。一般宗教超越的理念,在中國的民間信仰中,也還原於(yu) 日常行為(wei) 的模式;甚至於(yu) 報應、輪回等等觀念,在民間信仰之中,可能隻是一個(ge) 潛台詞,並非核心關(guan) 懷。人和神之間的交流,基本上仍舊是人間之間的交易一樣,有承諾,也有還願,有祈求,也有報酬。於(yu) 是,一般宗教中,神聖超越世俗的現象,在民間信仰之中並不顯著。在本章中,以無錫和台灣兩(liang) 處民間信仰的廟會(hui) 和出巡,作為(wei) 例子比較,我們(men) 看見,這些信仰係統與(yu) 小區的整合和營造,密切相關(guan) 。而小區之內(nei) 的共同生活體(ti) ,發揮了許多功能;在一般的建製宗教之中,信仰關(guan) 注生活的程度,反而不如這種廟會(hui) 的深廣。民間信仰涵蓋的小區現象,真可以作為(wei) 比較者,可能是前現代的歐美基督教會(hui) 和天主教會(hui) ,對於(yu) 小區作為(wei) 一個(ge) 中心的團結力量。在近、現代中國,佛教、道教,很難具體(ti) 組合台灣和無錫民間廟會(hui) 如此深廣的祭祀圈,如此具體(ti) 的世俗性。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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