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題：自由儒學

作者：趙廣明（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研究員）

來源：《南方周末》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臘月廿一日乙巳

          耶穌2017年1月18日

總高為(wei) 9.5米的孔子青銅雕像，背靠國家博物館，雙手合於(yu) 胸前，每天“目視”著車水馬龍的長安街。道德與(yu) 政治的關(guan) 係，是我們(men) 最近幾年討論的重點，這不僅(jin) 是西方政治哲學、道德哲學的基本問題，更是儒家思想必須麵對的問題。（視覺中國/圖）

《南方周末》編者按：自由和秩序的關(guan) 係是個(ge) 關(guan) 鍵。德性是內(nei) 在自由與(yu) 普遍道德法則之間的自律關(guan) 係，政治則本質上應該是為(wei) 人的外在自由立法，盡管是一種外在強製的立法，但目的是要保證每一個(ge) 自由者之間公正的權利關(guan) 係。

道德與(yu) 政治的關(guan) 係，是我們(men) 最近幾年討論的重點，這不僅(jin) 是西方政治哲學、道德哲學的基本問題，更是儒家思想必須麵對的問題。2012年我和梁濤、陳明、趙法生、傅永軍(jun) 、劉庚子等諸位師友有過一場討論（後以《關(guan) 於(yu) 自由問題的通信》為(wei) 題刊於(yu) 《原道》第22輯）。

內(nei) 在自由與(yu) 外在權利

在儒家思想中，內(nei) 聖、外王，心性、政製本質上是沒有區別的，道德乃是政治的基礎，政治乃是心性道德的擴而充之，孔子的“為(wei) 政以德”，孟子的“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表達得很明確。但今天同樣明確的是，德性和政治是兩(liang) 個(ge) 不同的界域，這兩(liang) 個(ge) 界域不能互為(wei) 基礎，也就是說，道德不是政治的基礎，政治也不是道德的基礎，盡管兩(liang) 者在現實中會(hui) 有千絲(si) 萬(wan) 縷的關(guan) 聯。明確了兩(liang) 者的區分，還應該進一步明確，這兩(liang) 個(ge) 界域有一個(ge) 共同的基礎，那就是自由；但同時應該明確德性的基礎是內(nei) 在自由，而後一個(ge) 領域的基礎是外在自由，外在自由意味著該領域還有一個(ge) 基礎，那就是自然。

德性關(guan) 乎內(nei) 在自由，是自律，是自由意誌自律於(yu) 普遍的道德法則，自由是道德法則的存在根據，道德法則是自由的認識根據，二者一體(ti) 兩(liang) 麵成就自由的自我立法，這一點康德講得最明確，講出了古今中外關(guan) 於(yu) 道德最純粹最核心的東(dong) 西，儒家對這種基於(yu) 自由的純粹性道德也有比較明確的意識，比如“為(wei) 仁由己”，比如孟子的四端以及“求則得之，舍則失之”等，牟宗三先生基於(yu) 康德哲學，對儒家的這種自律道德有開拓性的深入理解和闡發。

外在自由的實現需要法權的外在強製，而這種強製應該基於(yu) 對每一個(ge) 人的自然權利及其自然關(guan) 係的尊重和考慮，這種自然關(guan) 係不僅(jin) 指物質利害方麵的，還有習(xi) 俗傳(chuan) 統方麵的，都是政治及其立法應該考慮的。

目前國內(nei) 很多學者提倡以道德為(wei) 政治的根基，一定要警惕這些觀點對於(yu) 權利的現實副作用。

如何看待血緣型道德？

儒家的道德思想光譜很複雜，除了上麵涉及的道德的自由純粹層麵，儒家道德還有另外一個(ge) 層麵，也就是不那麽(me) 純粹的層麵，這個(ge) 層麵不是基於(yu) 自由而是基於(yu) 自然血緣。應該如何看待儒家道德的這個(ge) 層麵及其與(yu) 政治的關(guan) 係？這個(ge) 問題辨析清楚了，儒學的重新闡釋才有可能。

孝悌也者其為(wei) 仁之本與(yu) 。基於(yu) 血緣孝悌之本而確立親(qin) 親(qin) 尊尊為(wei) 家國根本大法，則親(qin) 親(qin) 相隱、公私不分、家天下等就在所難免。相較於(yu) 自由的道德，孝悌之德可謂自然的道德，它不是基於(yu) 自由和普遍道德法則之間的自律，而是自然秩序、外在禮儀(yi) 的他律，嚴(yan) 格講，這不是德性，而應歸於(yu) 公共倫(lun) 理和社會(hui) 習(xi) 俗領域，從(cong) 現代視野看，這是德性與(yu) 法權政治之間的中間領域，並且更接近法權政治的外在強製立法，關(guan) 乎的是外在自由問題，應該以人際間的權利關(guan) 係和社會(hui) 公正為(wei) 本，而不是以血親(qin) 家私為(wei) 本。相比於(yu) 純粹德性道德，這應該稱為(wei) 準道德，其最高境界，實際上是把外在的義(yi) 務內(nei) 在化，把外在的禮法秩序內(nei) 化為(wei) 自我立法，看似自律，實為(wei) 他律，與(yu) 真正的德性根本不同。

把傳(chuan) 統儒家道德中最有爭(zheng) 議的這一部分辨析清楚，給它合適的位置，並使之歸屬於(yu) 更符合外在自由和權利的正義(yi) 性禮法秩序，將有助於(yu) 儒學的新生。

儒學的重生要接受的挑戰

如果說牟宗三先生借助康德哲學使傳(chuan) 統儒家道德找到了純粹而堅硬的基礎，那麽(me) 借助英國啟蒙運動中對道德感（moral sense）的深入討論，尤其是從(cong) 哈奇森到休謨到亞(ya) 當·斯密不斷深化的同情理論，將有助於(yu) 儒家道德的健康生長。

亞(ya) 當·斯密的同情是一種道德情感，這種情感類似於(yu) 孟子的惻隱之心、不忍人之心。亞(ya) 當·斯密訴諸同情的，是一個(ge) 公正、客觀、不偏不倚的旁觀者的立場，這種立場的關(guan) 鍵是其中包含的對一切人都有效的普遍性、必然性，隻有進入了這種不偏不倚的旁觀者的同情之中，情感才稱之為(wei) 道德情感，德性才油然而生，因為(wei) 唯有基於(yu) 這種普遍必然性的情感立場，真正的自由、真正普遍的道德法則及其自律才有可能，此外不會(hui) 有真正的道德可言。這個(ge) 意義(yi) 上的道德情感及其自由自律，不僅(jin) 確立了人類道德的本質，而且可以為(wei) 人類一切立法包括社會(hui) 政治立法提供範本和思路。

總之，自由和秩序的關(guan) 係是個(ge) 關(guan) 鍵。如我前麵所說，德性是內(nei) 在自由與(yu) 普遍道德法則之間的自律關(guan) 係，政治則本質上應該是為(wei) 人的外在自由立法，盡管是一種外在強製的立法，但目的是要保證每一個(ge) 自由者之間公正的權利關(guan) 係。

儒學要在當今社會(hui) 發揮作用，應該在這兩(liang) 個(ge) 方麵積極自我更生，尤其是要接受自由精神的挑戰，尋求仁義(yi) 與(yu) 自由的內(nei) 在契合。“自由儒學是一本，還是二本？是以仁義(yi) 為(wei) 本，還是以自由為(wei) 本？仁義(yi) 與(yu) 自由是一體(ti) 之兩(liang) 麵，還是主次、從(cong) 屬關(guan) 係？”梁濤教授此問意義(yi) 非常，表明他對儒學命運的深度憂慮和關(guan) 切，以及對自由思想的深入理解。我和趙尋兄（趙文見南方周末2016年12月8日大參考版）在這一關(guan) 鍵問題上是一致的，認為(wei) 須以自由來解釋仁義(yi) 。仁義(yi) 與(yu) 自由相結合，才能使仁義(yi) 更堅實，堅不可摧！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