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天下為(wei) 己任”的教育傳(chuan) 統與(yu) 大學精神

作者：李立國（中國人民大學教育學院教授、副院長）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臘月二十日甲辰

           耶穌2017年1月17日

國家擔當、社會(hui) 責任是中國教育的優(you) 良傳(chuan) 統，也是中國現代大學的教育基因與(yu) 精神底色。中國古代的《學記》論述教育作用時指出“建國君民，教學為(wei) 先；化民成俗，其必由學”。《大學》開篇就講“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qin) 民，在止於(yu) 至善”。這種精神和情懷使得中國大學不同於(yu) 西方的象牙塔。特別是中國近代大學誕生於(yu) 民族危亡、國衰民弱之際，導致中國大學精神的發育和大學製度的形成有著與(yu) 西方國家很不相同的情境和路徑。

柳林讀書(shu)

俞方平攝/光明圖片

嶽麓書(shu) 院一角

王運選攝/光明圖片

晚清以降，廢科舉(ju) 、興(xing) 學堂，中國近代大學得以形成和發展。大學是西方文明的產(chan) 物，中國曆史上有類似的高等教育機構（如太學、國子監、書(shu) 院），但並不是現代意義(yi) 上的大學。中國近代大學是學習(xi) 西方的結果，與(yu) 中國古代的高等教育並無本質的聯係與(yu) 曆史的繼續，這誠如蔡元培所言：“乃直取歐洲大學之製而模仿之，並不自古太學演化而成也”。但是，中國大學並不是簡單地移植西方大學，而是中國教育傳(chuan) 統與(yu) 西方現代大學製度對話、抗爭(zheng) 、融合，並由此形成了新式中國大學教育。正如梅貽琦所言：“今日中國之大學教育，溯其源流，實自西洋移植而來，顧製度為(wei) 一事，而精神又為(wei) 一事。就製度而言，中國教育史固不見有形式相似之組織，就精神而言，則文明人類之經驗大致相同，而事有可通者”。大學的製度是學習(xi) 西方的，但大學的精神卻與(yu) 中國教育傳(chuan) 統有著不可分割的聯係，從(cong) 大學的精神理念到人才培養(yang) 、學校製度等無不滲透著中國傳(chuan) 統教育精神。

中國傳(chuan) 統教育精神包括許多方麵，但一以貫之的就是“以天下為(wei) 己任”的服務國家與(yu) 社會(hui) 的精神。從(cong) 孔子的“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遠”，到宋代範仲淹的“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le) 而樂(le) ”，張載的“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命，為(wei) 往聖繼絕學，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直至明代東(dong) 林書(shu) 院的“風聲雨聲讀書(shu) 聲，聲聲入耳；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guan) 心”，再到明清之際顧炎武的“天下興(xing) 亡，匹夫有責”。中國傳(chuan) 統教育表現出強烈的家國情懷與(yu) “以天下為(wei) 己任”的使命。

中國近代大學繼承了這種“以天下為(wei) 己任”的精神和情懷，從(cong) 誕生之日起，就一直以報效國家與(yu) 服務社會(hui) 為(wei) 己任。蔡元培提出“學術獨立”，但也強調學術報國。他直言：“昔範仲淹為(wei) 秀才時，便以天下為(wei) 己任，果然有誌竟成。現在的學生又安可不以國家為(wei) 己任咧！”他將學生“精研學理”等一切長進都歸到“對於(yu) 社會(hui) 國家和人類做最有價(jia) 值的貢獻”這樣一個(ge) 目的上。馬寅初在北大29周年紀念會(hui) 上提出北大之精神即“犧牲主義(yi) 也”。“服務於(yu) 國家社會(hui) ，不顧一己之私利，勇敢直前，以達其至高之鵠的”。“欲使人民養(yang) 成國家觀念，犧牲個(ge) 人而盡力於(yu) 公，此北大之使命，並即吾人之使命也”。

外敵入侵、國難當頭的局勢無疑強化了大學和大學生社會(hui) 責任的擔當。浙江大學校長竺可楨的意見極具代表性。他認為(wei) “大學教育的目的，決(jue) 不僅(jin) 是造就多少專(zhuan) 家如工程師、醫生之類”，而主要是培養(yang) “公忠堅毅，能擔當大任，主持風氣，轉移國運的領導人才”。這種人才需要具備四種基本條件：肯犧牲自己，努力為(wei) 國，以天下為(wei) 己任；清醒而富有理性的精神；深思熟慮，不肯盲從(cong) 的品質；明辨是非，而不恂厲害的氣概；健全的體(ti) 格。長期擔任浙江大學校長的竺可楨為(wei) 學校確定了求是和犧牲的精神，認為(wei) “民族自由重於(yu) 個(ge) 人自由”，“民族沒有自由，個(ge) 人合理的自由也失去保障”，提倡浙大學生尤應刻苦砥礪，不要辜負大學神聖的使命。竺可楨在1938年6月26日浙江大學第十一屆畢業(ye) 典禮上號召全體(ti) 畢業(ye) 生要以天下為(wei) 己任，“每個(ge) 人也應該以使中華民族成為(wei) 一個(ge) 不能滅亡與(yu) 不可滅亡之民族為(wei) 職誌”。“望各位就事，不求地位之高，不謀報酬之厚，不憚地方的運動和困苦，凡是吾人分內(nei) 所應該做的事就應該去做”。

張伯苓在《四十年南開學校之回顧》一文中概述了南開40年的曆史，指出南開是為(wei) 實現教育救國之目的而設立的，其目標是“培養(yang) 救國建國人才，以雪國恥，以圖自強”，闡述了“允公允能”的辦學方針，惟‘公’故能化私、化教，愛護團體(ti) ，有為(wei) 公犧牲之精神；惟‘能’故能去愚，去弱，團結合作，有為(wei) 公服務之能力。“允公允能”“目的在培養(yang) 學生愛國愛群眾(zhong) 之公德，與(yu) 服務社會(hui) 之能力”。

作為(wei) 清華大學、“中央大學”的校長，羅家倫(lun) 特別強調大學為(wei) 國家服務的職責。他提出一所國立大學的存在應盡兩(liang) 種義(yi) 務：“對於(yu) 人類知識的總量有所貢獻；能夠適應民族的需要，求民族的生存”。他對大學為(wei) 國家、民族服務的理解，並不限於(yu) 短期的現實需要，認為(wei) 其使命是為(wei) 中國“創造有機體(ti) 的民族文化”，他說，“民族文化乃民族精神的表現，而民族文化之寄托，當然以國立大學為(wei) 最重要”。

抗戰時期的西南聯合大學在民族危亡之際，就“自覺承擔起民族精神象征的重任，以剛毅、堅韌、持久的努力，沉潛於(yu) 文化（學術與(yu) 文學）的繼承和創造，維係民族文化的血脈，保持民族文化創造的活力”，成為(wei) 抗戰時期“精神堅守與(yu) 文化抵抗的堡壘”。湧現出一批國學大師，包括梁漱凕、熊十力、陳寅恪、馮(feng) 友蘭(lan) 、賀麟、錢穆等，以學問號召愛國救亡，對於(yu) 鼓動中國人民的抗日士氣起了很大作用，成為(wei) 學者憂國心切的象征。真正的學者，既要追求學術使命，又不能以此為(wei) 借口脫離社會(hui) ，要擔負起學統道德的責任，用學術回報社會(hui) 。他們(men) 喜歡引用顧炎武的名言“天下興(xing) 亡，匹夫有責”來說明學術與(yu) 國家的關(guan) 係。顧炎武這句話的意思是說，一朝一姓的興(xing) 亡或統治者的興(xing) 亡是食一朝一姓之俸祿的當政者的責任；而有關(guan) 天下的興(xing) 亡，亦即學統道德的興(xing) 亡，人人都有責任。學人要用學統維係民族的命脈。他們(men) 也引用顧炎武的話：“有體(ti) 國經野之心，而後可以登山臨(lin) 水；有濟世安民之誌，而後可以考古論今”，以此說明一個(ge) 人研究學術要有服務國家與(yu) 社會(hui) 的誌向與(yu) 抱負。

回顧“以天下為(wei) 己任”的中國教育傳(chuan) 統，無疑對當下中國大學辦好中國特色社會(hui) 主義(yi) 高校有著啟發意義(yi) 。

在中華民族悠久的文明發展曆程中，中國呈現出一種與(yu) 歐美有所不同的教育價(jia) 值體(ti) 係。中國教育傳(chuan) 統，無論從(cong) 形式還是從(cong) 內(nei) 涵上說，都與(yu) 歐洲國家有著重大的差別。而傳(chuan) 統是從(cong) 教育變革的曆史中發展出來的一個(ge) 價(jia) 值係統，它是國家與(yu) 民族教育發展的曆史積澱，是一種教育精神的集中體(ti) 現和延續，是一種活著的教育精神的生命體(ti) 。借鑒、模仿西方大學而又紮根於(yu) 教育傳(chuan) 統的中國大學，注定其不同於(yu) 西方大學，所走的道路必然是一方麵學習(xi) 西方，另一方麵又強調繼承中國教育傳(chuan) 統，尤其是弘揚“以天下為(wei) 己任”的報國情懷。

在近日舉(ju) 行的全國高校思想政治工作會(hui) 議上，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指出，“教育強則國家強。高等教育發展水平是一個(ge) 國家發展水平和發展潛力的重要標誌。實現中華民族偉(wei) 大複興(xing) ，教育的地位和作用不可忽視”，要教育引導學生“正確認識時代責任和曆史使命，用中國夢激揚青春夢，為(wei) 學生點亮理想的燈、照亮前行的路，激勵學生自覺把個(ge) 人的理想追求融入國家和民族的事業(ye) 中，勇做走在時代前列的奮進者、開拓者”，都是在為(wei) “以天下為(wei) 己任”的中國教育傳(chuan) 統賦予新時代的意義(yi) 和精神。

服務國家與(yu) 承擔社會(hui) 責任是我國大學的教育基因與(yu) 精神底色，這既是對傳(chuan) 統的繼承和弘揚，也是當代大學的使命與(yu) 責任。世界各國大學的發展階段不同、曆史與(yu) 文化背景不同，在如何實現大學社會(hui) 責任方麵，各國大學擔負著不同的國家與(yu) 社會(hui) 責任，需要根據國家和大學發展的曆史背景、文化特色、製度特點和時代要求來探尋自身的實現道路。我國大學實現社會(hui) 責任和國家責任就是要紮根中國大地，自覺堅持服務國家，為(wei) 人民服務，為(wei) 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治國理政服務，為(wei) 鞏固和發展中國特色社會(hui) 主義(yi) 製度服務，為(wei) 改革開放和社會(hui) 主義(yi) 現代化建設服務。這既是大學發展之路，也是國家振興(xing) 與(yu) 社會(hui) 進步之路。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