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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祥龍作者簡介:張祥龍,男,生於(yu) 西元一九四九年,卒於(yu) 西元二〇二二年。一九八二年或北京大學獲哲學學士學位,一九八八年於(yu) 托萊多大學獲哲學碩士學位,一九九二年於(yu) 布法羅大學獲哲學博士學位。一九九九年起任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曾任山東(dong) 大學人文社科一級教授、中山大學哲學係(珠海)講座教授。著有《海德格爾思想與(yu) 中國天道》《從(cong) 現象學到孔夫子》《思想避難:全球化中的中國古代哲理》《孔子的現象學闡釋九講——禮樂(le) 人生與(yu) 哲理》《先秦儒家哲學九講:從(cong) <春秋>到荀子》《德國哲學、德國文化與(yu) 中國哲理》《拒秦興(xing) 漢和應對佛教的儒家哲學:從(cong) 董仲舒到陸象山》《複見天地心:儒家再臨(lin) 的蘊意與(yu) 道路》《“尚書(shu) ·堯典”解說:以時、孝為(wei) 源的正治》《家與(yu) 孝——從(cong) 中西間視野看》《儒家心學及其意識依據》《中西印哲學導論》,譯有《致死的疾病》《海德格爾》《精神的婚戀》等,主編有《西方神秘主義(yi) 哲學經典》等。 |
張祥龍:孝道不是規則化的,時機很重要
作者:張祥龍、曾繁田
來源:選自《儒風大家》第31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臘月十五日己亥
耶穌2017年1月12日
曾繁田:孔子的一些範疇,比如天、道、仁,都能夠充滿悲劇感、命運感乃至曆史感,為(wei) 什麽(me) 到了理就稀薄了?剛才張先生談到佛教的影響,理的這種狀況和對於(yu) “靜”的追求有關(guan) 嗎?
張祥龍:是,印度的思想方式與(yu) 中國的思想方式畢竟有些不一樣。印度的宗教和哲學有它極高深、極精微的方麵,但是也有它自身的特點,比如你剛才說的“靜”。他們(men) 追求一個(ge) 某種意義(yi) 上是脫開了現實世界和實際生活的高妙境界,或者叫作“梵”,或者叫作“佛性”,等等。
並且他們(men) 認為(wei) ,要追求終極的真理就要離開家,這在印度是一個(ge) 整體(ti) 的傳(chuan) 統,不光是佛教,印度教也是這樣。當然印度教也有入世的一麵,青年時期要享受人生,壯年要成就事業(ye) ,但是到了老年,他們(men) 也主張要離開家庭,到森林中去反思、苦修,認為(wei) 這樣才能得到人生最終的意義(yi) 。佛教那就更是如此了。
就這種離開家庭的傾(qing) 向來說,至少從(cong) 先秦儒家的角度來看,是有重大缺陷的。但是秦漢以後佛家在中國的影響實在太大了,思想上的魅力自不用說,佛教確實能夠講出一套令中國人耳目一新的道理,並且富於(yu) 終極性;從(cong) 現實生活來看,經過南北朝、五代的亂(luan) 世,百姓非常痛苦,不堪重負,而佛家的觀念恰能夠幫助人們(men) 擺脫憂苦。同時,那時候的人們(men) 對儒家的理解已經比較貧乏了,覺得儒家隻在現實層麵,不夠精妙,不夠根本,尤其是個(ge) 人的終極追求得不到實現。
而佛家對宋明理學的影響,我感到有形無形就在這方麵,他們(men) 追求靜,追求一個(ge) 不變的本體(ti) 和天理的世界,這方麵可能稍有一點走偏,雖然他們(men) 也強調理離了氣是不行的,但是畢竟理在氣先。對於(yu) 理和氣的關(guan) 係,朱子辨析良久,哪邊也不願意丟(diu) ,但最終還是理更根本,理更重要。這是有重大思想後果的,在很多地方都體(ti) 現出來了。
儒家到了理學這裏,獲得了一個(ge) 新的形態,表麵上變得高深了,能夠跟佛家打個(ge) 平手。 就像現在西學進來,如果我們(men) 的傳(chuan) 統文化能夠發展出一套可以應對西學的東(dong) 西,大家就覺得很了不起,我們(men) 也有高深的妙理。可是,理學確實為(wei) 此付出了代價(jia) 。我感到在周敦頤那裏路子還比較正,但已經有這個(ge) 苗頭,從(cong) 程頤往後就更明顯了。其實大程還是很願意把情、理打通,但是沒有辦法,整個(ge) 時代的思潮不可逆轉,儒家要建立新的範式,能夠與(yu) 佛家的範式相抗衡,他們(men) 覺得隻能如此。這樣付出的代價(jia) 確實挺大,像剛才我們(men) 談到的,孔子身上最吸引人(至少是最吸引我)的那些方麵,確實有所削弱。

曾繁田:張先生常講感覺直觀、範疇直觀、本質直觀。此三種觀照方式,在《論語》的記述當中是否有所涉及?
張祥龍:這樣一些直觀,現象學尤其是胡塞爾現象學講得比較多。牟宗三先生有一本書(shu) 談“智的直觀”(牟先生謂之“智的直覺”),他是從(cong) 康德的角度講。智的直觀這個(ge) 思路,在康德那裏是被禁止的,他認為(wei) 人不可能有這種直觀。但是牟先生說,中國古代的哲理中就有這種智的直觀。可是現象學,恰恰談出了本質直觀。感覺直觀或感知直觀誰都承認,是吧,傳(chuan) 統的西方哲學一直講:感覺或感知是一種直觀,而理智不是直觀,它是對感覺材料的加工。但是現象學用直觀打通了感知和理智(甚至理性),所以能夠講本質直觀或範疇直觀。這對於(yu) 西方哲學傳(chuan) 統的二元化、兩(liang) 分化的思維方法,是一個(ge) 重要突破。
我感到《論語》裏麵也有本質直觀,當然不像胡塞爾講的那麽(me) 僵死。胡塞爾講的本質直觀雖然有重大突破,但還是比較僵硬。孔子的思想方法肯定不是概念抽象,也不是辯證法,也不是邏輯推演,等等,都不是。我的恩師賀麟先生(賀麟,1902—1992,著名哲學家、哲學史家、黑格爾研究專(zhuan) 家、教育家、翻譯家,他學貫中西,創建“新心學”,是當代新儒家代表人物之一。)有一篇重要的文章談宋儒的思想方法。他說宋儒的思想方法是一種“直覺法”,講得非常精當。他把直覺法放到了理智的後麵,那就是後理智的,而不是前理智的。前理智的直覺光是有所感悟,但是說不出來,也不想去說,沒有自覺的思想在裏頭。像是一個(ge) 踐行的人,有活潑的、原本的認知,但是他沒有充分的反思,他沒有意識到什麽(me) ,也沒有表達出什麽(me) 。
理智的反思,能夠對之前的實踐活動加以反思,但是它在事情過去以後才進行,我叫它“冷反思”。而賀先生講的後理智的直觀,它能夠當場做出直觀,同時裏麵是有反思的,我叫它“熱反思”,它是當場的思考。賀先生這個(ge) 講法當時對我很有啟發,他講陸象山的直觀、朱子的直觀,各是什麽(me) 意思。我感覺在孔子那裏,直觀就更微妙了,我願意把它稱為(wei) “情時直觀”。情,是一種至情;時,是一種藝術化的時機,儒家以六藝幫助我們(men) 領會(hui) 這個(ge) 時機。起於(yu) “至情”,發乎“時中”,就是這樣一種情時直觀。
在人生之中,這種情時直觀幾乎無處不在,隻是我們(men) 通常沒有意識到它的哲理含義(yi) 。 一位母親(qin) 在荒野中生了一個(ge) 嬰兒(er) ,她對這個(ge) 孩子的那種慈愛,裏麵有沒有直觀呢,有沒有“時”呢?這位母親(qin) 不用人手把手地教,她就能夠知道怎樣去照顧自己的孩子。什麽(me) 時候該喂奶,她不用特別去學,她對孩子的愛裏麵,就已經含有這個(ge) “時”了,她照顧自己的孩子,與(yu) 孩子同喜同悲。這種情時直觀,可以比之於(yu) 西方哲學中舍勒講的“情感直觀”“倫(lun) 理直觀”,但是還更微妙得多。因為(wei) 舍勒所講的情感中的道德直觀還缺少“時”這一層,不是完全缺少,但是畢竟還沒有充分意識到。在《論語》裏麵,這種情時直觀體(ti) 現得很多,我在課堂上和文章裏做過許多具體(ti) 的分析。比如《學而篇》一開篇孔子就講到“學而時習(xi) 之”,裏邊的“時”就不止於(yu) “時常”,而有“時中”“時機化”的意思,也就是在你的所學將忘又還未全忘之時,將要離有入無之際,這時你“習(xi) 之”,則必“悅乎”。再比如《裏仁篇》孔子講“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一則以喜,一則以懼”。這裏邊的孝意,就體(ti) 現在一喜一懼對交互補之“同時”裏。
孝是人的天然的情感,但孝並不是現成的,並不是說,我想對父母好我就一定能對父母好。孝裏麵一定有“時”,真正的孝子,既發自內(nei) 心地愛父母,也有“時”的智慧。比如我們(men) 舉(ju) 個(ge) 例子,曾子的父親(qin) 打他,他不跑,他把自己對父親(qin) 的愛、敬、順,給規則化了。孔子知道以後,大怒:如果不跑,要是讓父親(qin) 把自己打死了,父親(qin) 就犯下了殺子之過。最後曾子也醒悟過來,如果父親(qin) 拿大杖打,就一定要跑,如果父親(qin) 拿個(ge) 小棍兒(er) 打,就不應該跑。所以,孝不是規則化的,要根據不同的情境有所變化。儒家學《易》,恰恰是把我們(men) 原本的愛,用最合乎時機的方式實現出來。
這樣的例子《論語》裏麵太多了。比如“正名”,所謂“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孔子從(cong) 來不像蘇格拉底那樣要下一個(ge) 定義(yi) 。在孔子那裏,君是什麽(me) ,君就是你要像個(ge) 君,父是什麽(me) ,父就是你要像個(ge) 父。再比如“子罕言利與(yu) 命與(yu) 仁”,孔子不談這些嗎,他談仁談得少嗎,非也,他總是在具體(ti) 的情境裏麵來談。這甚至和後來孟子、荀子的討論方式就很不一樣了。當然孟子有許多地方也保持了這種風格,孟子也講“權”,不知“權”,就沒達到儒家的高境界。荀子相對來說就比較理智化,但是他也有許多出色的地方。所以我感到,如果讀《論語》的方法得當,就能看出其中精微的哲理韻味,而不像後人認為(wei) 的那樣,《論語》隻是記載了孔子及其弟子在教育上和道德上的言論,避開最有哲理的“性”與(yu) “天道”等問題不講。尤其到黑格爾那裏,他就認為(wei) 孔子所講的那些隻不過是缺少概念的世俗智慧,哪裏都有,因為(wei) 他自己用的是概念化的辯證方法。可是我們(men) 看《論語》《中庸》《易傳(chuan) 》等經典裏記載的孔子的話,那真是充滿了哲理韻味。這樣的思想最能夠抵製哲理上的觀念形而上學化,或把宗教的人格神實體(ti) 化,而它同時又不失去哲學追求原初意義(yi) 的那種眼力和宗教達到神聖性的那種究極能力。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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