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化的根本精神就是“人文化成”

作者：樓宇烈

來源：《中國民族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六月初五日辛卯

           耶穌2016年7月8日

中國文化最鮮明的特點就是“人文”。“人文”這個(ge) 詞是怎麽(me) 來的？我們(men) 現在可以看到它最初是跟“天文”相對提出來的，在古籍《周易》的《賁卦·彖傳(chuan) 》中稱：“剛柔交錯，天文也。文明以止，人文也。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這句話後麵的意思是，我們(men) 通過對天文的考察，可以看到一年四季的變化；通過人文，就可以教化天下，讓這個(ge) 社會(hui) 發生變化。所以，中國文化的根本精神就是“人文化成”。

那麽(me) ，用人文的方法來讓這個(ge) 社會(hui) 發生變化，究竟要變成什麽(me) ？就是把人們(men) 的惡習(xi) 等各種各樣不好的東(dong) 西化掉，從(cong) 而構建一個(ge) 和諧的社會(hui) 。

什麽(me) 叫人文？“文明以止，人文也。”四書(shu) 的《大學》、《論語》、《孟子》都特別講到，做人一定要懂得“止”，知道止於(yu) 何處。每個(ge) 人應該根據自己不同的身份了解自己應盡的義(yi) 務，去做自己該做的事情，去規範自己的言行舉(ju) 止。那麽(me) 怎樣達到這個(ge) “止”呢？那就是靠文明，所以叫“文明以止”。

“文化”這個(ge) 詞最初跟“物化”相對，文化是用文的方式去變化，物化是用物的方式去改變。文明呢，就是相對於(yu) 野蠻、原始質樸而言，用文來明。《論語》中有這樣一段話：“子曰：‘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文質彬彬，然後君子。’”在中國文化裏，文明就是教化，而教化的核心是讓每個(ge) 人都能夠明白自己的身份；不光明白自己的身份，還要認同自己的身份；不光認同自己的身份，還要以此規範自己的言行舉(ju) 止。

所以，通過教化，讓人明白做人的道理，規範人的言行舉(ju) 止，去改變很多不良的社會(hui) 習(xi) 俗，來構建和諧的社會(hui) 秩序，這就是中國人文教育的意義(yi) 所在。而教化的對象就是人，以人為(wei) 本。

其實，我們(men) 每個(ge) 人在日常生活中也可以體(ti) 會(hui) 到這一最簡單的道理。在家裏，如果家長要求家庭的每個(ge) 成員都能盡職盡責，那麽(me) 這個(ge) 家庭一定很和諧。一個(ge) 企業(ye) 、一個(ge) 部門裏麵，如果每個(ge) 人都盡職盡責的話，那麽(me) 這個(ge) 單位、部門也一定是有序和諧的。

我們(men) 現在常常念《三字經》。《三字經》一開始就是：“人之初，性本善。”人性中的惡並不是生來就有的，而是人性中的善沒有得到發揚，才會(hui) 出現惡。《荀子·禮論》有言：“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則不能無求；求而無度量分界，則不能不爭(zheng) ；爭(zheng) 則亂(luan) ，亂(luan) 則窮。”人有各種欲望，求而不得就要爭(zheng) ，就一定會(hui) 發生混亂(luan) 。要讓社會(hui) 每個(ge) 成員的合理欲求都能得到滿足，那就必須製定一種規則，這就是禮的起源。要讓這個(ge) 社會(hui) 達到一種和諧的狀態，就必須製定禮來加以教育。

禮不是強製性的，不是通過外界來構建人與(yu) 人之間的關(guan) 係，而是自然而然形成的。古論裏麵講人與(yu) 人之間有君臣、父子、夫婦、長幼、朋友五種人際關(guan) 係，這裏麵父子、夫婦、長幼、朋友都是自然的關(guan) 係，君臣關(guan) 係是上下關(guan) 係，但也可以在某種意義(yi) 上轉化成內(nei) 在的自然的人際關(guan) 係。中國人的理念是建立在人與(yu) 人、人與(yu) 自然關(guan) 係的基礎之上的，這些關(guan) 係是不能顛倒的。一個(ge) 人上有老、下有小，就有兩(liang) 個(ge) 身份：在子女麵前是父母，在父母麵前是子女。每個(ge) 人必須認同自己的身份，隻有認同了自己的身份，才知道在什麽(me) 場合是什麽(me) 身份，該遵循一些什麽(me) 樣的行為(wei) 準則。

進一步講，禮的核心是什麽(me) ？是不忘本。中國人強調一切都是自然生成的，有三個(ge) 本不能忘。根據《荀子·禮論》所言，第一，“天地者，生之本也”，沒有天地哪來的萬(wan) 物，因此天地不能忘；第二，“先祖者，類之本也”，沒有祖宗哪來的我們(men) ，中國人的生命觀是一種前後相續的生命觀，個(ge) 體(ti) 的生命是父母生命的繼續，所以不能忘祖宗；第三，“君師者，治之本也”，人作為(wei) 一個(ge) 獨立的生命體(ti) 要跟動物區別開來，就必須懂得做人的道理，那靠什麽(me) ？靠老師的教育，靠國家的教育，君在這裏其實是國的代表，而不是君主。此外，君師中的“師”也是廣義(yi) 上的，所謂“三人行必有我師”，在家庭教育中，父母就是老師，在社會(hui) 教育中，各種各樣的新聞媒體(ti) 也是老師。所以，過去每家每戶過年過節都要祭祖，國家有社稷壇、天壇、月壇，都是用來祭天地、祭祖的。通過祭祀，讓我們(men) 不忘本。

禮還有一個(ge) 核心是什麽(me) ？是敬，敬重，敬畏。要敬重自己、敬重別人、敬重自己所做的事業(ye) 。還有一個(ge) 是畏，沒有畏，就可以無所不為(wei) 了。做人一定要有敬畏之心，才會(hui) 懂得有所不為(wei) 。

所以，中國的人文精神，就是通過教化來讓人認識到自己的身份、義(yi) 務，管束好自己。中國的人文主義(yi) 是自覺自律的，這樣才能跟各個(ge) 方麵搞好關(guan) 係：跟我們(men) 的生存環境搞好關(guan) 係，達到人與(yu) 自然的和諧；跟我們(men) 所處的社會(hui) 各方人士搞好關(guan) 係，達到人與(yu) 社會(hui) 的和諧；自己把內(nei) 心各種各樣的欲望管束好了，達到身心的和諧。

中國文化這種以人為(wei) 本的精神，對世界是有重大貢獻的。16世紀歐洲宗教改革以後，有一大批傳(chuan) 教者來到中國，他們(men) 把歐洲文化帶到中國，同時把中國文化傳(chuan) 回去。西方的思想家發現，中國文化不是通過造物者來震懾大家的，而是通過教育來讓大家認識到自己的責任義(yi) 務，自覺自律地約束自己，這同樣維持了社會(hui) 的穩定和發展。當時，歐洲有許多思想家都讚歎中國文化，比如伏爾泰、狄德羅等。因為(wei) 在中國文化中，人的作用得到了充分的肯定，他們(men) 要用中國這種以人為(wei) 本的文化去批判中世紀以來西方以神為(wei) 本的文化。打倒神的絕對權威，由人來主宰一切，人類要用自己的理性，通過科技的發展來征服自然、改造自然，這樣的思想不斷發展。

到了20世紀，發生了兩(liang) 次世界大戰。此時，歐洲的思想家又開始反思：戰爭(zheng) 最終的目的是什麽(me) ？很明顯，是資源財富的爭(zheng) 奪。這就意味著人的自我失落，人被資源財富、科學技術支配了。人剛從(cong) 神的腳下站起來，又拜倒在物的腳下。所以兩(liang) 次世界大戰以後，西方的許多思想家提出要樹立新的人文主義(yi) 。而這種新的人文主義(yi) ，還是要到中國的傳(chuan) 統文化中尋找。

古人講：“君子役物，小人役於(yu) 物。”做一個(ge) 君子，要非常警惕物對人的德行的損害，要提升德行，不能被物用。在中國的人文思想裏麵，非常強調人文教育，核心就是人的自我德行的提升。很多人認為(wei) ，人本主義(yi) 是西方來的，卻不知道這其實就是中國文化最核心的東(dong) 西。

（本文為(wei) 樓宇烈教授在民族文化宮近期舉(ju) 辦的“民族文化大講堂”活動中的演講，內(nei) 容有刪減。由本報記者錢麗(li) 花整理。）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