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題：構建現代新實學 創新經世儒學觀——訪中國實學研究會(hui) 會(hui) 長、中央黨(dang) 校教授王傑

作者：王小寧

來源：人民政協網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十一月廿八日壬午

          耶穌2016年12月26日

日前，中國實學研究會(hui) 換屆，著名中國古代哲學研究專(zhuan) 家、中央黨(dang) 校教授王傑成為(wei) 新一屆會(hui) 長。實學，在很多人的眼中是一門偏僻的學科，尚未被廣泛認知。什麽(me) 是實學，實學的淵源在哪裏？實學作為(wei) 中國古代哲學的重要組成部分在提倡弘揚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今天有什麽(me) 現實意義(yi) ？《學術周刊》記者日前就此問題專(zhuan) 訪王傑教授。

實體(ti) 達用之學

《學術周刊》：王教授，您好。說到“實學”，現在很多人並不十分了解，有些人可能還沒有聽說過這個(ge) 詞。您能解釋一下什麽(me) 是“實學”嗎？

王傑：好的。實學就像儒學、心學、理學、考據學一樣，是中國曆史文化發展的一個(ge) 非常重要的概念，它的內(nei) 涵非常豐(feng) 富，有一個(ge) 長期演變的過程。實學一詞最早是東(dong) 漢思想家王充在《論衡》一書(shu) 中開始使用的，原文是“蓋謂俗儒無行操，舉(ju) 措不重禮，以儒名而俗行，以實學而偽(wei) 說”，批判戰國時期一些庸俗知識分子沽名釣譽、追求名利的現象。到了宋朝，又賦予實學“實體(ti) 達用”的含義(yi) 。宋代儒生提倡實學，是在佛家、道家學說盛行的背景下產(chan) 生的。道家“以無為(wei) 宗”，佛家“以空為(wei) 宗”，宋儒強調世界的真實，有實實在在的元氣（張載），有實實在在的實理（程頤）。這一時期的實學，把批判的矛頭指向了佛、道的“空”、“虛”，重視社會(hui) 生活的意義(yi) ，以糾正主流精英喜好佛、道而導致的消極、厭世，從(cong) 而將知識分子的精力集中到解決(jue) 現實社會(hui) 問題上來。宋儒講的實學，主要是指以天道性命、道德修養(yang) 為(wei) 主要內(nei) 容的思想學說。

清朝初期的大儒顧炎武、黃宗羲、王夫之、顏元等，深入反思了明朝滅亡的教訓，發現理學、心學固然在對抗佛、道方麵有長處，但存在囿於(yu) 道德、流於(yu) 空談的弊病，導致知識分子“愧無半策匡時難，惟餘(yu) 一死報君恩”。因而，清代學風開始轉向，眾(zhong) 多知識分子開始重新整理、反思中國傳(chuan) 統學術，倡導傳(chuan) 統的“實事求是”治學方法，不僅(jin) 成就了乾嘉考據學派的高峰，有些學者用“實學”指稱考據功夫紮實、有經典淵源的學問。隨著清朝中後期的社會(hui) 發展，各種社會(hui) 矛盾逐漸突出，至晚清時期經世實學蔚然成風，天文、地理、水利、漕運、錢糧、軍(jun) 事、科舉(ju) 、刑獄、荒政、鹽鐵等方麵都納入到了實學的範疇，更突出了治國理政的功能。而且在更廣闊的政事、錢糧、財賦、兵製、水利、漕運、刑獄等方麵都進行了係統梳理，為(wei) 晚清經世實學奠定了堅實的基礎。清朝的實學，中前期主要在於(yu) 通過文字、音韻、訓詁等小學功夫研究經典原意的考據實學，後期主要包括對社會(hui) 生活各個(ge) 領域係統研究的經世實學。這方麵的內(nei) 容，可以讀一讀《清代社會(hui) 與(yu) 實學》、《晚清經世實學》等書(shu) 籍。

晚清時期，西學開始進入中國，在“三千年未有之變局”麵前，有識之士逐漸走出自大，開始研究西學，很多學者將西方新學也納入到實學範疇加以研究、提倡。因而，西學也是晚清經世實學的重要組成部分。

從(cong) 實學發展的幾個(ge) 主要曆史階段看，實學的涵義(yi) 不是固定不變的，而是有一個(ge) 演變的過程，但萬(wan) 變不離其宗，實學有一個(ge) 突出的特點，就是強調崇實黜虛、經世致用，主張合理利用各種學術，關(guan) 切各個(ge) 時代的主要矛盾，回答時代麵臨(lin) 的不同問題，主張學術要對治國理政有益，從(cong) 而達到經世致用的目的。

實學研究的“繼往開來”

《學術周刊》：請您介紹一下當前國內(nei) 的實學研究現狀。

王傑：國內(nei) 學術界開始研究實學，主要是從(cong) 上世紀80年代開始的。早期的研究學者主要有：葛榮晉、陳鼓應、辛冠潔、張顯清等先生。1987年，陳鼓應、辛冠潔、葛榮晉先生主編的、30多位學者參與(yu) 編寫(xie) 的《明清實學思潮史》（三卷）正式出版，標誌著我國實學研究得到了學術界的共同關(guan) 注。隨後，實學研究蔚然成風，張豈之先生的《儒學·理學·實學·新學》、葛榮晉先生主編的《中日實學史研究》和《中國實學思想史》、馮(feng) 天瑜、黃長義(yi) 先生合著的《晚清經世實學》等著作，引起了國內(nei) 外學術界對實學研究的高度關(guan) 注。特別是160萬(wan) 字的《中國實學思想史》，還榮獲第九屆中國國家圖書(shu) 獎。1992年，中國實學研究會(hui) 應運而生，是由民政部注冊(ce) 登記、由教育部主管的全國性一級學術團體(ti) ，中國人民大學葛榮晉先生擔任會(hui) 長。在中國實學研究會(hui) 的組織、推動下，至今共出版著作20餘(yu) 部、召開國際國內(nei) 學術會(hui) 議50餘(yu) 次，極大推動了中國實學研究的發展。從(cong) 整體(ti) 上看，中國的實學研究經過30餘(yu) 年的發展，夯實了基礎，構建了框架，形成了一支水平較高的研究隊伍。

《學術周刊》：中國實學研究會(hui) 出版了這麽(me) 多學術著作，請您談談中國實學研究會(hui) 召開的國內(nei) 國際學術會(hui) 議的情況。

王傑：中、日、韓三國學術界，都十分重視實學研究，日本、韓國的實學研究，比中國要早將近半個(ge) 世紀。1990年，中、日、韓三國在漢城召開了第一屆東(dong) 亞(ya) 實學國際研討會(hui) ，1992年，在中國山東(dong) 舉(ju) 辦了第二屆東(dong) 亞(ya) 實學國際會(hui) 議。隨後，三國實學研究機構形成雙年會(hui) 議的固定機製，各國輪流舉(ju) 辦。2015年年底，在韓國中央研究院舉(ju) 辦了第十三屆東(dong) 亞(ya) 實學會(hui) 國際會(hui) 議，時任中國實學研究會(hui) 會(hui) 長張踐帶隊，朱漢民、單純等學者出席會(hui) 議，就實學的批判屬性和新實學建構等問題與(yu) 日、韓學者進行了深入交流。三國之中，中國目前的實學研究隊伍學者數量最多、範圍最廣、成果也最突出，這和中國目前整體(ti) 學術發展水平是一致的。日本主要是從(cong) 本國儒學傳(chuan) 播史的角度研究實學，部分學者對日本近代以來走向法西斯道路進行了深刻反思。在韓國，朝鮮李朝時期的丁若鏞作為(wei) 實學家，對朝鮮民族作出了巨大貢獻。至今，韓國實學界仍然將丁若鏞作為(wei) 研究重點。同時對李退溪、柳成龍、李珥等實學家也保持了較大的研究熱情。整體(ti) 來說，雖然日本、韓國的實學研究起步早，但經過中國實學研究者30餘(yu) 年來的不懈努力，現在已經彌補了不足，並確立了自身的特點。

《學術周刊》：您對實學的未來研究，有什麽(me) 期待？

王傑：順應國學熱的大環境，今後實學的發展，我認為(wei) 應堅持“繼往開來”的原則。“繼往”就是在前人研究的基礎上，進一步討論、修正、總結已有的研究成果，鞏固理論基礎。如關(guan) 於(yu) 實學的內(nei) 涵，上個(ge) 世紀末曾經開展過大討論，諸多知名學者之間有過非常激烈的爭(zheng) 論，有北宋以來的“實體(ti) 達用之學”（葛榮晉）、受西方科技知識衝(chong) 擊而產(chan) 生的“實用實測之學”（杜維明）、“切實有用的學問”（羅熾）、“經世致用之學”（張顯清）、“中世紀走向近代的哲學思潮”（成複旺）等。不僅(jin) 僅(jin) 是實學的內(nei) 涵，還有實學與(yu) 儒學、實學與(yu) 理學、實學與(yu) 心學、實學與(yu) 早期啟蒙思潮的關(guan) 係等，都引發過激烈爭(zheng) 論。這些爭(zheng) 論引發了學界對實學研究的熱情，在爭(zheng) 論中提高了實學研究的水平。今後的實學研究，仍有必要進一步梳理前人的研究成果，對實學研究形成更加具有係統性的基礎理論體(ti) 係。

“開來”就是在“繼往”的基礎上，努力構建麵向當前時代的新實學，強化實學的經世致用特征。我們(men) 知道，經世致用是實學的鮮明特征，古人正是為(wei) 了防止學術脫離社會(hui) 實際，才格外強調要講“經世致用之學”，甚至以“實學”標榜自身學問對於(yu) 解決(jue) 現實問題的有用性。“知今不知古，謂之盲瞽；知古不知今，謂之陸沉。”實學史的研究、梳理當然不可少，樹立現實視角、關(guan) 注現實問題同樣是實學研究中的重中之重。不能致力於(yu) 現實問題，就無法證明實學對今天社會(hui) 是“現實有用”的學問。相對於(yu) “繼往”，“開來”的難度更大，我的設想，在若幹年時間裏，團結國內(nei) 有誌於(yu) 從(cong) 事實學研究的年輕學者，在構建現代新實學的同時，形成一個(ge) 具有時代精神和特點的現代新實學流派，這可謂任重而道遠。

實學與(yu) 實事求是

《學術周刊》：實學和我們(men) 共產(chan) 黨(dang) 人堅持的“實事求是”之間是不是也有一定的內(nei) 在聯係呢？

王傑：是的。可以說，實學思想是實事求是思想路線的重要曆史淵源。實事求是本身就是中國傳(chuan) 統經典研究的重要方法，比如乾嘉學派就非常重視“實事求是”。晚清時期，湖湘學派格外重視經世實學，嶽麓書(shu) 院大庭門梁上就書(shu) 寫(xie) 著“實事求是”四個(ge) 大字，湖湘學派的胡林翼、曾國藩等人的思想，都深刻地影響了青年時期的毛澤東(dong) 。毛澤東(dong) 同誌青年時期的作品《體(ti) 育之研究》中對清初提倡實學的顧炎武、顏元、李塨等人作出高度評價(jia) ，認為(wei) 三人“皆可師也”。這種學術上的傳(chuan) 承，應該說是實事求是思想的重要淵源和基礎。隻有在實事求是思想路線的指引下，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才能克服教條主義(yi) 、主觀主義(yi) 的困擾，不斷總結經驗教訓，逐漸摸索出中國革命的規律，實現民族的解放和獨立。當前我們(men) 追求的中華民族偉(wei) 大複興(xing) ，同樣不能離開實事求是思想路線的指導，同樣要高度重視在各項建設實踐中總結經驗教訓，從(cong) 而真正探索出屬於(yu) 中華民族的中國特色社會(hui) 主義(yi) 道路。實學的思想與(yu) 馬克思主義(yi) 之間存在內(nei) 在聯係。中國實學研究會(hui) 名譽會(hui) 長葛榮晉先生研究實學幾十年，他曾經指出，馬克思主義(yi) 與(yu) 實學之間的關(guan) 係應重點把握三個(ge) 方麵：一是“馬克思主義(yi) 哲學中國化，雖然吸納了中國古代哲學中的一切合理成分，但是馬克思主義(yi) 哲學中國化的對接點，主要的應是中國古代實學，特別是明清實學”；二是“中國古代實學的現代化，即由‘舊實學’轉變為(wei) ‘新實學’，雖然應容納古今中外哲學的一切積極思維成果，但是馬克思主義(yi) 理論的指導作用是最為(wei) 重要的”；三是“馬克思主義(yi) 和中國古代實學基本上同屬於(yu) ‘外王之學’，在唯實性和實踐性上，有很多相通之處”。葛榮晉先生的論斷非常精辟，也抓住了中國傳(chuan) 統實學和馬克思主義(yi) 之間的共通之處。我們(men) 可以從(cong) 二者發展曆程來思考，中國傳(chuan) 統實學是在中國的曆史發展中積累下來的，馬克思主義(yi) 是馬克思、恩格斯等人經過對人類曆史發展規律的深入分析、思考而總結出來的，二者之間都反映了人類社會(hui) 發展規律的共通性。我們(men) 不能人為(wei) 主觀臆斷地將二者分裂開來，認為(wei) 二者互不兼容，而應當從(cong) 二者的共通性中尋找馬克思主義(yi) 之所以能在中國生根發芽的根本原因。

《學術周刊》：最後一個(ge) 問題，您認為(wei) 當前實學研究還存在哪些問題，最為(wei) 突出的是什麽(me) ？

王傑：近幾十年中國實學研究取得的成績固然很多，但問題也不容回避。比如實學研究中存在的各種爭(zheng) 論，如實學的涵義(yi) 是什麽(me) 、研究範圍是什麽(me) 、實學和儒學、理學的關(guan) 係是什麽(me) 等等。實學研究會(hui) 每次召開學術研討會(hui) ，都會(hui) 圍繞這些問題產(chan) 生激烈的爭(zheng) 論。這些爭(zheng) 論有助於(yu) 提高學術共識，但拘泥於(yu) 各種爭(zheng) 論，導致實學研究存在簡單重複、無法提高和創新的狀況。當前，實學界老一輩的學者年事已高，研究麵臨(lin) 著青黃不接、後繼無人的尷尬狀況，以實學研究為(wei) 主要方向的學者越來越少也是一個(ge) 問題。實學因其自身的特點，要求在目前學科體(ti) 係中具有哲學、曆史、法學等更多學科領域的複合型人才。我想，這次中國實學研究會(hui) 換屆，充實了更多的年輕學者加入到這個(ge) 隊伍中，為(wei) 未來中國實學的研究儲(chu) 備更多的學術人才。要解決(jue) 以往存在的問題，任重道遠，我們(men) 需要投入更多的資源，付出更多的努力。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