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係辭》斷辭意義(yi) 論
作者:吳國源
來源:《周易研究》2016年第3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十一月廿五日己卯
耶穌2016年12月23日
內(nei) 容提要:《係辭》最早係統詮釋了《周易》本經中斷辭的意義(yi) 問題,明確界定了斷辭的內(nei) 涵,闡明了斷辭的意義(yi) 來源及其意義(yi) 功能,並對斷辭內(nei) 涵的不同類型及其關(guan) 聯給予了奠基性的闡述。曆代箋注詮解針對這些問題做進一步深入闡釋,在易學史和思想史上提出了諸多深刻的哲學問題,它們(men) 與(yu) 《係辭》共同成為(wei) 斷辭意義(yi) 問題的現代學術研究資源。
關(guan) 鍵詞:《係辭》/斷辭/文本語義(yi) /思想意義(yi)
《周易》本經斷辭的思想意義(yi) 問題淵源有自,對其探討也由來已久。在《周易》本經文本中,斷辭相關(guan) 現象錯綜複雜、糾葛難辨,而斷辭的理解問題其意義(yi) 又深刻重大、難以忽略。本文在已有研究基礎上,認為(wei) 斷辭意義(yi) 與(yu) 本經文本結構及其語義(yi) 構成聯係緊密。就文本結構而言,斷辭為(wei) 易象、易辭之意義(yi) 及功能的歸旨;就文本語義(yi) 構成而言,斷辭為(wei) 具有等級並係列成套的價(jia) 值詞,它們(men) 成為(wei) 卦爻辭語義(yi) 指向價(jia) 值判斷的樞紐。對此,對於(yu) 《周易》本經文本中斷辭的意義(yi) 問題,《係辭》給予了最早的係統詮釋。曆代學者通過箋注詮解《係辭》文本,繼而結合《周易》本經文本的象(符號意義(yi) )辭(文本語義(yi) )關(guan) 係,對斷辭的思想意義(yi) 問題給予了深刻闡述。這一過程為(wei) 現代學術語境裏展開《周易》本經斷辭思想意義(yi) 的深入研究奠定了學術史基礎,也綜合體(ti) 現了中國思想傳(chuan) 統在文本、語言與(yu) 思想之間的學術話語和解釋方法特質,值得高度重視。
一、“斷辭”的內(nei) 涵界定
“斷辭”一語源自《係辭》。《係辭上》第十一章“係辭焉,所以告也;定之以吉凶,所以斷也”,第十二章“係辭焉以斷其吉凶,是故謂之爻。”這是對斷辭最早也最為(wei) 準確的闡述,即通過語言文本完成以吉凶為(wei) 基本價(jia) 值詞的價(jia) 值判斷,正如《周易正義(yi) 》注曰:“‘係辭焉,所以告’者,係辭於(yu) 象卦下,所以告其得失也。‘定之以吉凶,所以斷’者,謂於(yu) 係辭之中定其行事,吉凶所以斷其行事得失。”①這裏“於(yu) 係辭之中定其行事”,指在具有語義(yi) 、承載意義(yi) 的文本中完成經驗行為(wei) 、經驗事件的描述或陳述;而“吉凶所以斷其行事得失”,即指對這些經驗行為(wei) 、經驗事件的意義(yi) 給予規範判定、價(jia) 值評價(jia) 。這類理解活動既屬於(yu) 現代學術語境中倫(lun) 理學的價(jia) 值判斷,也含有反思解釋學的文本理論與(yu) 行動理論的關(guan) 聯問題。
《係辭下》第六章則從(cong) 文本語義(yi) 構成角度直接指明“斷辭”的內(nei) 涵:“開而當名辨物,正言斷辭則備矣”。所謂“正言斷辭則備矣”,正是申明本經文本自身語義(yi) 可“正”而“言”之,“正言”因“斷辭”這一判斷環節則使本經文本語義(yi) 完備自明。此層精義(yi) 先賢多有繼承闡發,《周易正義(yi) 》曰:“‘斷辭則備矣’者,言開而當名,及辨物正言,凡此二事,決(jue) 斷於(yu) 爻卦之辭,則備具矣。”《周易集解纂疏》引幹寶注:“‘正言’,言正義(yi) 也。‘斷辭’,斷吉凶也。如此,則備於(yu) 經矣。”李道平疏曰:“言必有義(yi) ,故‘正義(yi) 也’。辭有吉凶,故‘斷辭’為(wei) ‘斷吉凶’。《上傳(chuan) 》曰‘係辭焉,所以告也。定之以吉凶,所以斷也’,如此者,皆備於(yu) 經矣。”②
後世又有“斷辭”、“占辭”術語分用或合用之例。關(guan) 於(yu) 斷辭、占辭的區分討論則可能起始於(yu) 朱熹。朱熹認為(wei) 當在《周易》本經為(wei) 說理之書(shu) 的主流觀點之上,補上其本為(wei) 卜筮之書(shu) 的基本特征,卦爻辭皆以占語為(wei) 背景來解,當可化解諸多文本語義(yi) 之間關(guan) 聯性的迂回曲折解釋問題③。依此,“斷辭”即以“告占者之辭”(所謂占辭)相稱,這其實是否定了程頤解《易》從(cong) 語義(yi) 到意義(yi) 的基本思路,也間接否定了本經文本自身在易辭層麵所具有的整體(ti) 語義(yi) 關(guan) 聯性,從(cong) 而弱化了“斷辭”(“定之以吉凶”或“斷吉凶”)在語義(yi) 邏輯中發揮的核心價(jia) 值判斷功能。取而代之的是,在卜筮這一大前提下,具有隨機性的卜筮行為(wei) 首先從(cong) 卦象及其符號秩序中獲得基本意義(yi) ,然後將各條卦爻辭視為(wei) 對此意義(yi) 的情境描述(象辭)和對此意義(yi) 所蘊含的吉凶結果的告知(占辭)。朱熹對易辭的分類就是建立在這一解釋思路之中。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占辭所起的作用其實是意義(yi) 的陳述判斷而非價(jia) 值判斷了,也就是說,在象數之中已經蘊含有各類意義(yi) 的陳述判斷,易辭不過是對占者的具體(ti) 申述和結論的告知,所謂“告占者之辭”。因而,這裏的“斷辭”與(yu) “占辭”之分已經不是簡單的術語表達問題了,而是吉凶悔吝這些價(jia) 值詞在本經文本語義(yi) 構成中的地位及其語義(yi) 功能問題了。在朱熹那裏,占辭並沒有承擔獨立的行為(wei) 規範、價(jia) 值評價(jia) 的道德語言功能,僅(jin) 為(wei) 將已有意義(yi) 的結果轉告給占者而已。如此,這些價(jia) 值詞僅(jin) 為(wei) 轉告不同意義(yi) 結果之語詞符號而已,它們(men) 不能不有,但其自身語義(yi) 內(nei) 涵的細微區分和等級程度不必也不能深究了④(因而《周易本義(yi) 》注釋這些斷辭時,多以“其象占如此”“其占如是”“其戒占如此”等略而代之)。由此,我們(men) 可以將《係辭》的斷辭與(yu) 朱熹的占辭之分,簡單概括為(wei) 兩(liang) 句話:(1)斷辭既是判定經驗生活現象之吉凶,也是在本經文本中承擔卦爻辭語義(yi) 及其意義(yi) 的吉凶判斷(就此而言,判斷理據在文本自身語義(yi) 構成關(guan) 係中);(2)占辭則是轉告卜筮活動的吉凶結果,並在本經文本中將象數推研和象辭描述所呈現意義(yi) 結果給予陳述表達(其意義(yi) 來源不是語義(yi) ,其意義(yi) 結果的依據在本經文本之外)。
與(yu) 朱熹以占辭取代斷辭不同,蔡淵則將占辭與(yu) 斷辭區分並置,將利字組價(jia) 值詞(以“利”字開頭引導的成組價(jia) 值詞)歸為(wei) 占辭,將“元亨利貞”歸為(wei) 理辭,其他的價(jia) 值詞統歸為(wei) 斷辭:
文王、周公所係之辭,有以理言者,如“元亨利貞”、“直方大”之類是也;有以事言者,如“觀盥而不薦”、“師出以律”之類是也;有以象言者,如“履虎尾”、“見龍在田”之類是也;有以占辭言者,如“利建侯行師”、“利用為(wei) 大作”之類是也;有以斷辭言者,如“征凶”、“無攸利”、“悔亡”、“吉”、“無咎”之類是也。卦爻所係,大略不出乎此矣。⑤
蔡氏所分占辭一類,可能源於(yu) 朱熹。⑥而斷辭獨立劃分出來,則肯定了斷辭在語義(yi) 上的特殊性,因此他對所劃分斷辭的各類文例、內(nei) 涵還給予了深入論述⑦。同時,又將元亨利貞歸為(wei) 理辭,這又是其一大特點。我們(men) 則將其理辭部分的元亨利貞與(yu) 占辭都歸入斷辭,這從(cong) 語義(yi) 功能角度來看可能更為(wei) 合理。
近現代以來,學者們(men) 綜合比較商周以來的出土占筮資料,對本經文本的這些價(jia) 值詞又給予了一些說法。諸如,李鏡池將它們(men) 稱為(wei) 占詞或貞兆之詞⑧,而高亨索性將它們(men) 合稱為(wei) 斷占之辭,認為(wei) 它們(men) “乃論斷休咎之語句也”⑨。雖然以上所用術語不同,但就本經文本語類劃分而言所指皆同,隻不過使用不同術語反映了對本經文本根本性質的一些不同理解而已。整體(ti) 而言,近現代易學研究對於(yu) 斷辭自身內(nei) 涵及其語義(yi) 功能的討論已經弱化,不及《係辭》及曆代箋注詮解那樣係統深刻。我們(men) 的工作是繼承《係辭》B以來關(guan) 於(yu) 斷辭的係統理解,並嚐試用現代學術話語展開斷辭的思想意義(yi) 探索。不過這種轉化需要納入本經文本整體(ti) 語義(yi) 研究之中並得到其相應的支撐,否則斷辭的道德語言意義(yi) 即成無源之水——也就是說,缺乏文本語義(yi) 提供的命題與(yu) 語境。
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再來看《係辭上》第十二章:“聖人立象以盡意,設卦以盡情偽(wei) ,係辭焉以盡其言……係辭焉以斷其吉凶,是故謂之爻。……鼓天下之動者存乎辭……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從(cong) “係辭”的“盡言”到“係辭”的“斷吉凶”,闡明了斷辭具有文本中語言命題形態的價(jia) 值判斷性質。在通向意義(yi) 澄明之路上,這樣的斷辭有所謂“言”之於(yu) “象”“意”的適用界域⑩,在“係辭”所形成的文本(《周易》本經)中,斷辭充分發揮其“言”的功能(“盡其言”),即通過語言命題形態實現的價(jia) 值判斷(“斷其吉凶”),來激發並規範人類行動的力量(“鼓天下之動者存乎辭”)。這其實就是中國思想傳(chuan) 統話語中關(guan) 於(yu) 從(cong) 文本到行動之關(guan) 係問題的較早闡述。王弼《周易略例》繼承了這一思路:“故名其卦,則吉凶從(cong) 其類;存其時,則動靜應其用。尋名以觀其吉凶,舉(ju) 時以觀其動靜,則一體(ti) 之變,由斯見矣。”(《明卦適變通爻》)如果說《係辭》“係辭焉以斷其吉凶”是從(cong) 文本創作的角度來理解斷辭的語言力量,那麽(me) 這裏的“尋名以觀其吉凶”則從(cong) 文本解釋的角度來申明斷辭的語言學理解路徑。占卜以“兆象”來觀吉凶,而發展到《周易》本經文本,則是占卜、象數、易辭並用來觀吉凶,而到了王弼專(zhuan) 以“尋名”來觀吉凶,斷辭的語義(yi) 性質及其語言力量更為(wei) 強烈,為(wei) 斷辭的價(jia) 值判斷功能鋪平了思想曆程的文本解釋學之路。在這條路上如何“尋名”?讓我們(men) 再次回溯至先秦“名實”論,也讓我們(men) 具有更為(wei) 明確的問題意識:語言與(yu) 思想之間的關(guan) 係在中國思想傳(chuan) 統中究竟體(ti) 現為(wei) 什麽(me) 樣的意義(yi) 理論和解釋學問題呢?這些問題對於(yu) 各時期重要的思想文本究竟產(chan) 生怎樣的內(nei) 在影響呢?
二、關(guan) 於(yu) 斷辭整體(ti) 性質的闡述
《係辭》從(cong) 多方麵深刻闡述了《周易》本經文本中斷辭的整體(ti) 性質,至今仍是易學研究和中國思想研究的重要探索領域。主要包含兩(liang) 個(ge) 方麵的基礎問題:(1)斷辭內(nei) 涵的意義(yi) 來源,也就是說,斷辭所表達的價(jia) 值思維和判斷活動,其經驗基礎何在?(2)斷辭的意義(yi) 功能問題。
(一)斷辭內(nei) 涵的意義(yi) 來源
《係辭》闡述斷辭內(nei) 涵的意義(yi) 來源,既在本經文本之內(nei) ,也在本經文本之外。在本經文本之內(nei) 者,其意義(yi) 來源表現為(wei) 符號形式(象數)所承載的曆史經驗和自然經驗。屬於(yu) 自然經驗者,如“八卦定吉凶”(11),“天垂象,定吉凶,聖人象之”(12);屬於(yu) 曆史經驗者,如“探賾索隱,鉤深致遠,以定天下之吉凶”(《係辭上》第十一章);“爻有等,故曰物。物相雜,故曰文。文不當,故吉凶生焉”(《係辭下》第十章);“係辭焉而命之,動在其中矣。吉凶悔吝者,生乎動者也”(《係辭下》第一章);“爻也者,效天下之動者也。是故吉凶生而悔吝著也。”(《係辭下》第三章)在本經文本之外者,有源於(yu) 社會(hui) 行為(wei) 的類意識,如“方以類聚,物以群分,吉凶生矣”(《係辭上》第一章);有源於(yu) 社會(hui) 人情的共通心理,如“吉凶與(yu) 民同患”(《係辭上》第十一章)。
吉凶的判斷不僅(jin) 是善惡倫(lun) 理標準和易學自身的符號意識,更有人情的共通性,由此將經驗與(yu) 符號以及語言建立起某些聯係。曆代的注釋不同程度反映了這些理解。《周易集解》引虞翻曰:“‘吉凶與(yu) 民同患’,謂‘作《易》者其有憂患也’。”(13)將詮釋方向引到《係辭下》第十一章:“《易》之興(xing) 也,其當殷之末世,周之盛德邪?當文王與(yu) 紂之事邪?是故其辭危。危者使平,易者使傾(qing) ,其道甚大。百物不廢,懼以終始,其要無咎。此之謂《易》之道也。”這就將斷辭意義(yi) 之源的情感共通性和人性經驗,與(yu) 政治經驗意識聯係起來,從(cong) 而共同闡明:斷辭之所以能賦予本經文本語義(yi) 內(nei) 涵以明確的價(jia) 值判斷,其意義(yi) 來源於(yu) 人情經驗與(yu) 政治經驗這樣的生活世界之中。從(cong) 意義(yi) 之源的生活經驗到文本語義(yi) 的思想判斷,發生了從(cong) 行動到文本的轉化,也就是從(cong) 經驗到語言、再到思想的凝聚提煉過程。這是我們(men) 研究斷辭思想意義(yi) 必須關(guan) 注的基礎問題之一。當然,《係辭》的闡述能否作為(wei) 依據,我們(men) 暫且不做定論,但從(cong) 文本解釋的角度來看,《係辭》思想非常深刻,融合了曆史、語言與(yu) 思想等視域,從(cong) 而完成了對本經文本的係統解釋。而後世的詮釋者在本經文本和易傳(chuan) 《係辭》文本中,又給予了新的並合乎文本自身界域的闡釋,更將斷辭的思想意義(yi) 合理地融入更深刻更寬廣的曆史視域之中。
《係辭下》第十二章則綜合本經文本內(nei) 外之源,對斷辭內(nei) 涵的意義(yi) 來源問題給予了深刻闡述:
夫乾,天下之至健也,德行恒易以知險;夫坤,天下之至順也,德行恒簡以知阻。能說諸心,能研諸侯之慮,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八卦以象告,爻彖以情言,剛柔雜居而吉凶可見矣。變動以利言,吉凶以情遷。是故愛惡相攻而吉凶生,遠近相取而悔吝生,情偽(wei) 相感而利害生。凡《易》之情,近而不相得則凶,或害之,悔且吝。
這是一段關(guan) 於(yu) 斷辭內(nei) 涵之源極為(wei) 重要的表述,曆代注釋皆高度重視,李光地《周易折中》對此章曆代注釋加以案語完成精要的總結:“時有順逆而愛惡生焉,位有離合而遠近判焉,德有淑慝而情偽(wei) 起焉,此三者易之情也,吉利凶害悔吝之辭,所由興(xing) 也。”(《禦纂周易折中》,載《易學集成》第1749頁)在中國思想傳(chuan) 統自身話語體(ti) 係裏,斷辭內(nei) 涵在本經文本內(nei) 外的意義(yi) 之源在此得到經典解釋,亦即:“須知易爻吉凶,皆在時、位、德三字上取。”(《禦纂周易折中》,載《易學集成》第1748頁)
《係辭》第十二章對“吉”“凶”之源給予了本原性的理解。“乾”“坤”為(wei) 吉凶的形式顯示出發點,所謂“能說諸心,能研諸侯之慮,定天下之吉凶”。外在的社會(hui) 類意識來源表現為(wei) :“方以類聚,物以群分”而生焉;內(nei) 在的社會(hui) 心理經驗來源表現為(wei) :“爻彖以情言……吉凶以情遷”;文本之內(nei) 的符號形式來源表現為(wei) :“剛柔雜居而吉凶可見”,與(yu) 上述“物相雜故曰文。文不當,故吉凶生焉”相類。通過《係辭》,我們(men) 首先明確認識到斷辭內(nei) 涵源於(yu) 經驗世界或者說生活世界的經驗呈現,而斷辭的意義(yi) 功能正是從(cong) 經驗感知發展到判斷行為(wei) ,它們(men) 在《周易》本經文本中既完成了符號形式的賦意,也納入語言的語義(yi) 邏輯關(guan) 係中,從(cong) 而使得斷辭所承載的意義(yi) 能夠實現更具普遍化的價(jia) 值判斷。需要注意的是,經驗生活的言語行為(wei) 與(yu) 文本世界的語義(yi) 表述方式不同,《係辭》在本章末的闡述已有端倪:
將叛者其辭慚,中心疑者其辭枝。吉人之辭寡,躁人之辭多。誣善之人其辭遊,失其守者其辭屈。
言語行為(wei) 自身所呈現的判斷,仍然屬於(yu) 經驗感知範圍,與(yu) 文本語義(yi) 邏輯關(guan) 係中的價(jia) 值判斷有性質和功能上的重要區分。但從(cong) 意義(yi) 關(guan) 聯度看,通過行為(wei) 心理在言語活動所表現的情境狀況來揭示斷辭的經驗內(nei) 涵,與(yu) 本經文本中通過語言結構所把握的語義(yi) 內(nei) 涵保持著聯係。
最後補充的是,《周易折中》注《係辭上》第二章“係辭焉以明吉凶”條引《朱子語類》曰:“《易》當初隻是為(wei) 卜筮而作,《文言》《彖》《象》卻是推說作義(yi) 理上去,觀乾坤二卦便可見。孔子曰‘聖人設卦觀象係辭焉而明吉凶’,不是卜筮,如何明吉凶。”(《禦纂周易折中》,載《易學集成》第1696-1697頁)這是將斷辭內(nei) 涵的意義(yi) 之源推向卜筮活動所賦予的那些曆史經驗判斷,更為(wei) 明確地強調了斷辭意義(yi) 之源屬於(yu) 本經文本之外的內(nei) 容。但卜筮如何能提供斷辭意義(yi) 之源?如前所述,朱熹可能認為(wei) 這已經不是“易底道理”了。成中英先生其實也繼承了朱熹的基本觀點,但認為(wei) 占卜活動本身就蘊含有深刻的哲學內(nei) 涵,並使用現代學術話語創造性地詮釋了占卜活動的哲學思維意義(yi) ,探究占卜對易象、易辭的文本賦意方式,從(cong) 而定位斷辭的性質及內(nei) 涵(14):
(1)“易的哲學性的本質之所以能逐漸從(cong) 占筮中脫化而出,是由於(yu) 易占本身的哲學內(nei) 涵就已經隱含於(yu) 占筮的應用和操作係統之中。”(15)
(2)“卦的符號係統都有原始的意義(yi) 的解釋,這是透過卜筮在具體(ti) 的時空條件下呈現出來的人的知覺和判斷,融合了宇宙觀、人生觀和人性的反省,也表現了人的主動能力。卦爻辭的發生絕非單純的主觀因素所決(jue) 定,而是在卜筮選擇的時空焦點上結合外象和內(nei) 心引發的反思,故同時有象、數、意、知等成分。這也就是卦的意義(yi) 的多項來源。”(16)
(3)“《易經》並且假定了一個(ge) 評估諸種人生價(jia) 值範疇的完備體(ti) 係,此可見諸‘吉’、‘凶’、‘悔’、‘吝’、‘咎’、‘厲’、‘用’等用語。這也許就顯示出,這種占卜形而上學是從(cong) 象征形而上學發展出來,正如第三種形而上學,也就是體(ti) 現在《易傳(chuan) 》中,具有高度統攝性的詮釋形而上學,乃從(cong) 前兩(liang) 者發展出來。”(17)
(二)斷辭的意義(yi) 功能
《係辭》“吉凶生大業(ye) ”和“鼓天下之動者存乎辭”,道盡了斷辭在其意義(yi) 之源和在文本之內(nei) 的意義(yi) 功能。“大業(ye) ”與(yu) 經驗生活的“吉凶”現象有何關(guan) 係?“大業(ye) ”與(yu) 本經文本的斷辭語言有何關(guan) 係?曆代詮釋給予了引申闡述。《周易正義(yi) 》注曰:“萬(wan) 事各有吉凶,廣大悉備,故能王天下大事業(ye) 也。”《周易集解》引荀爽曰:“一消一息,萬(wan) 物豐(feng) 殖,富有之謂大業(ye) 。”李道平疏曰:“吉凶相推,萬(wan) 物成化,若觸類而長,備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之義(yi) 也。”(18)一方麵將生活現象與(yu) 行動事件中出現的好壞得失這些曆史經驗同吉凶聯係起來,另一方麵將自然經驗中的生死存亡循環規律同吉凶聯係起來,從(cong) 而在曆代整體(ti) 詮釋中,揭示了一個(ge) 深刻的價(jia) 值判斷的經驗基礎:即吉凶這些生活現象或經驗行為(wei) 後果,本身就是人生事業(ye) 必然存在的組成部分,如何在吉凶之間把握好心理狀態諸如憂虞悔吝,如何處理好行動原則諸如好壞得失,這就成為(wei) 事業(ye) 與(yu) 生活的重大問題。用現代學術話語來說,吉、凶這樣一種生活世界的存在本質狀態,構成了人的存在基本結構。它們(men) 通過本經符號形式及其語言文本來表達,能夠在意義(yi) 層麵給行動以明確的規範、目的、要求等價(jia) 值判斷,從(cong) 而影響行動的成效,這就成為(wei) 斷辭價(jia) 值判斷發揮語言力量來指導或影響行動的意義(yi) 功能體(ti) 現,所謂“吉凶相推,萬(wan) 物成化,若觸類而長,備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之義(yi) 也”,所謂“鼓天下之動者存乎辭”。
三、斷辭意義(yi) 內(nei) 涵的分類闡述
(1)“吉凶者,失得之象也;悔吝者,憂虞之象也。”(《係辭上》第二章)
(2)“吉凶者,言乎其失得也;悔吝者,言乎其小疵也;無咎者,善補過也。”(《係辭上》第三章)
(3)“憂悔吝者存乎介,震無咎者存乎悔。”(《係辭上》第三章)
《係辭》對本經各類斷辭內(nei) 涵的分類闡述雖然不多,但就這寥寥數條成為(wei) 斷辭內(nei) 涵分類的關(guan) 鍵,曆代箋注詮解以此為(wei) 思想發端,綜合本經文本結構及文例,為(wei) 我們(men) 今天研究斷辭的思想意義(yi) 問題提供了非常寶貴的傳(chuan) 統學術資源。
首先,由斷辭分類及其文例,尋得一套斷辭解釋體(ti) 例。諸如孔穎達《周易正義(yi) 》注(1)條:“然《易》之諸卦及爻不言吉凶者,義(yi) 有數等。或吉凶據文可知,不須明言吉凶者”;“亦有爻處吉凶之際,吉凶未定,行善則吉,行惡則凶,是吉凶未定,亦不言吉凶”;“又諸稱無咎者,若不有善應則有咎,若有善應則無咎,此亦不定言吉凶也。諸稱吉凶者,皆嫌其吉凶不明,故言吉凶以正之”;“亦有於(yu) 事無嫌吉凶,灼然可知而更明言吉凶者”;“或有一卦之內(nei) 或一爻之中,得失相形,須言吉凶”;“亦有一事相形,終始有異”(19)。其實這類由斷辭分類及其文例展開斷辭解釋體(ti) 例的探索,在王弼那裏已有承續,《周易略例》:“凡言無咎者,本皆有咎者也,防得其道,故得無咎也。吉,無咎者,本亦有咎,由吉故得免也。無咎,吉者,先免於(yu) 咎,而後吉從(cong) 之也。或亦處得其時,吉不待功,不犯於(yu) 咎,則獲吉也。或有罪自己招,無所怨咎,亦曰無咎。”(20)
其次,建立斷辭之間的意義(yi) 關(guan) 聯體(ti) 係,從(cong) 而為(wei) 卦爻辭的語義(yi) 分析和意義(yi) 理解提供更為(wei) 細致入微的解釋基礎。諸如朱熹《周易本義(yi) 》注(1):“‘吉凶’‘悔吝’者,《易》之辭也。‘失得’‘憂虞’者,事之變也。得則吉,失則凶,‘憂虞’雖未至凶,然已足以致悔而取羞矣。蓋‘吉凶’相對,而‘悔吝’居其中間,悔自凶而趨吉,吝自吉而向凶也。故聖人觀卦爻之中,或有此象,則係之以此辭也。”(21)再如李光地《周易折中》注(2)(3)案語:“吉凶則已著,故直言其失得而已。悔吝則憂微,故必推言其小疵也。至四者之外,又有所謂無咎者,不圖吉利,求免罪愆之名也。其道至大,而貫乎吉凶悔吝之間,故《易》之中有曰‘吉,無咎’者,有曰‘凶,無咎’者,有曰‘吝,無咎’者,然其機皆在於(yu) ‘悔’。蓋唯能‘悔’,則吉而不狃於(yu) 安也,凶而能動於(yu) 困也,‘吝’而不包其羞也。是故《易》辭之教人也,於(yu) 吉凶辨之而已,於(yu) 悔吝也則憂之,謹其幾也,憂之不已,又從(cong) 而震之,曰誠能去吝而悔,不徒悔而補過,則可以無咎矣。”(《禦纂周易折中》,載《易學集成》第1700頁)
第三,劃分斷辭之間的價(jia) 值內(nei) 涵等級秩序。如《周易正義(yi) 》注《係辭上》第三章“辯吉凶者存乎辭”條疏韓康伯注“故下曆言五者之差”曰:“謂於(yu) 吉凶下曆次言五者之差別,數五者,謂吉一,凶二,悔三,吝四,無咎五。”(22)再如《周易折中》注(1)引《朱子語類》曰:“悔屬陽,吝屬陰。悔是逞快作出事來有錯失處,這便生悔,所以屬陽。吝是那隈隈衰衰,不分明底,所以屬陰。亦猶驕是氣盈,吝是氣歉。”(《禦纂周易折中》,載《易學集成》第1697頁)
以上三方麵問題的詮釋,對於(yu) 本經斷辭內(nei) 涵的分類理解很有啟發意義(yi) 。本經斷辭的分類兩(liang) 端是吉與(yu) 凶,中間則是悔、吝;咎、厲;有言,等等。這些斷辭之間有一個(ge) 判斷的事態向度問題,依朱熹的解釋,作為(wei) “象”的失與(yu) 得、憂與(yu) 虞,是一個(ge) 流動變化的事態,所謂“‘失得’‘憂虞’者,事之變也”。這種流動變化的事態,在思維層麵具有重要的特點。首先,吉凶悔吝是價(jia) 值判斷詞,而失得是社會(hui) 行為(wei) ,憂虞是心理行為(wei) ,因而斷辭的意義(yi) 就在於(yu) 通過文本語言的判斷來把握這些行為(wei) 的原則。其次,這類把握方式包含有一種時間維度的意向活動:悔的意向行為(wei) 是立於(yu) 當下而指向過去,所產(chan) 生的心理行為(wei) (情緒)是虞;吝的意向行為(wei) 是立於(yu) 當下而指向未來,所產(chan) 生的心理行為(wei) (情緒)是憂(23)。同樣,吉的意向行為(wei) 指向未來,用來完成對社會(hui) 行為(wei) 的判斷(“得”);凶的意向行為(wei) 指向現在,也是用來完成對社會(hui) 行為(wei) 的判斷(“失”)(24)。諸如此類的判斷活動(斷辭)都有時間意向行為(wei) 在其中,可以由此解釋本經斷辭更為(wei) 豐(feng) 富的思想意義(yi) 。
綜上所述,《係辭》及其曆代詮釋對《周易》本經的斷辭思想意義(yi) 研究,既在傳(chuan) 統學術話語中具有非常重要的思想解釋學價(jia) 值,也成為(wei) 我們(men) 在現代學術話語中展開斷辭思想意義(yi) 研究不可缺少的思想資源和必須參考的文本解釋典範。
注釋:
①[唐]孔穎達《周易正義(yi) 》,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0年,第82頁。這裏“係辭於(yu) 象卦下,所以告其得失”,是以《係辭上》第二章“聖人設卦觀象,係辭焉而明吉凶”來解釋“係辭焉,所以告”。這兩(liang) 句的內(nei) 涵又在《係辭上》第十二章得到明確闡釋:“聖人立象以盡意,設卦以盡情偽(wei) ,係辭焉以盡其言”。因“觀象”而“立象”,因“觀象”而“設卦”,因“觀象”“設卦”而“係辭”,如此《周易》本經文本創作才得以最終完成。“係辭”又因確立斷辭係統而使得本經文本完備確立,正如下文引李道平所說:“《上傳(chuan) 》曰‘係辭焉,所以告也。定之以吉凶,所以斷也’,如此者,皆備於(yu) 經矣。”正是觀象、設卦與(yu) 係辭的綜合行為(wei) ,才共同完成了本經文本的建構。它們(men) 之間在意義(yi) 上是互補的,係辭之語言與(yu) 設卦之符號、觀象之意義(yi) 同構。因而所係之辭雖然自身表現為(wei) 象征、隱喻、說理等多重形態,但它們(men) 在語義(yi) 上呈現為(wei) 具有規則的多義(yi) 性,而這個(ge) 規則屬於(yu) 語義(yi) 邏輯的內(nei) 在關(guan) 聯性,並非通常的形式邏輯法則。
②[清]李道平《周易集解纂疏》,北京:中華書(shu) 局,1994年,第658-659頁。
③可參《朱子語類》卷六十七《易三·程子易傳(chuan) 》:“據某看得來,聖人作《易》專(zhuan) 為(wei) 卜筮。後來儒者諱道是卜筮之書(shu) ,全不要惹他卜筮之意,所以費力。今若要說,且可須用添一重卜筮意,自然通透。如《乾》初九‘潛龍’兩(liang) 字,是初九之象。‘勿用’兩(liang) 字,即是告占者之辭。”([宋]朱熹《朱子全書(shu) 》第16冊(ce)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第2218頁)
④《朱子語類》卷六十七《辭義(yi) 》:“‘吉凶悔吝’,聖人說得極密。若是一向疏去,卻不成道理。若一向密去,卻又不是《易》底道理。”([宋]朱熹《朱子全書(shu) 》第16冊(ce) ,第2240頁)與(yu) 《係辭》相比,這些價(jia) 值詞自身的豐(feng) 富內(nei) 涵在朱熹那裏已不是也不能成為(wei) 探究重點,與(yu) 其“卜筮—象數—[象辭—占辭]”這樣的本經解釋體(ti) 例有關(guan) ,這不是本經語言層麵的語義(yi) 構成問題,而是本經象數層麵的意義(yi) 構成問題,因而占辭失去了在意義(yi) 構成中的獨立要素作用。朱熹說不能疏忽占辭,否則意義(yi) “不成道理”,也就是說,占辭是陳述卦爻意義(yi) 的判斷結果,缺乏判斷結果則卦爻辭意義(yi) 沒有判斷指向或結論。如此占辭發揮的作用屬於(yu) 陳述判斷。朱熹又認為(wei) 不能深究占辭,因為(wei) 它對於(yu) 卦爻意義(yi) 而言僅(jin) 為(wei) 轉告占者的一類判斷表述,本經本為(wei) 卜筮之書(shu) ,其意義(yi) 直接來源於(yu) 象數與(yu) 象辭所呈現的經驗意義(yi) 情境中,判斷結果的依據不在本經之內(nei) ,因而深究占辭內(nei) 涵的任務就不是本經本身能夠承擔的(利字組斷辭除外,見下文關(guan) 於(yu) 蔡淵易辭分類的討論)。以上涉及朱熹本經思想解釋方法的專(zhuan) 題研究,本文無法展開闡述,僅(jin) 在此扼要交代其中與(yu) 本文論題(斷辭是否具有價(jia) 值判斷性質)直接相關(guan) 的基本思路。
⑤[宋]蔡淵《易象意言》,載《四庫易類叢(cong) 書(shu) 》(18),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年,第110-111頁。
⑥朱熹注乾卦九二爻辭:“九二,雖未得位,而大人之德已著,常人不足以當之。故值此爻之變者,但為(wei) 利見此人而已,蓋亦謂在下之大人也。此以爻與(yu) 占者相為(wei) 主賓,自為(wei) 一例。”([宋]朱熹《周易本義(yi) 》,北京:中華書(shu) 局,2009年,第30-31頁)這裏的“以爻與(yu) 占者相為(wei) 主賓,自為(wei) 一例”,當是蔡淵劃分根據所原。也正因為(wei) 如此,朱子對利字組斷辭的內(nei) 涵有直接討論,其內(nei) 涵直接參與(yu) 卦爻辭的事態描述內(nei) 容之中。朱子對其他斷辭內(nei) 涵少有如此直接討論。這類現象值得注意。
⑦詳見蔡淵《易象意言》,諸如:(1)“貞吉”“貞凶”“貞厲”“貞吝”,其所係雖若不同,然皆一理也。其得本卦本爻之正者則曰“貞吉”,其失本卦本爻之正者則曰“貞凶”,其失之淺者則曰“貞厲”“貞吝”。(2)“無咎”有五義(yi) ,《師》之彖“吉而無咎者也”,《節》之三“過由巳作而無所歸咎者也”,《大過》之上“凶而不可咎者也”,《晉》之初“善補過而無咎者也”,《萃》之四“獲吉乃能無咎者也”。按:對“無咎”斷辭語義(yi) 功能的這種劃分似乎重複無意義(yi) ,可以根據不同情況下運用無咎來進行歸類分析,但這裏的劃分有些牽強,可能與(yu) 卦爻辭的釋讀有關(guan) 係。(3)“無悔”有四義(yi) ,《鹹》之五“安於(yu) 無事而無悔者也”,《複》之五“自修而免悔者也”,《大壯》之五“理之必至而無所可悔者也”,《渙》之三“急於(yu) 成功不以悔為(wei) 悔者也”。(4)“吉,無咎”有二義(yi) ,如《師》之二言“吉而無咎也”,如《益》之初、《萃》之四“當獲吉而後無咎也”。
⑧李鏡池《周易筮辭續考》,見氏著《周易探源》,北京:中華書(shu) 局,1978年。
⑨高亨《周易古經今注》,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4年,第56-57頁。
⑩《係辭》“聖人立象以盡意”“設卦以盡情偽(wei) ”“係辭焉以盡其言”,用現代學術話語看,分別涵攝形象與(yu) 意義(yi) 、符號與(yu) 經驗、文本與(yu) 語言。《係辭》這裏的解釋在於(yu) 建構《周易》本經文本承載的意義(yi) 根本指向,即所謂“聖人之意”。這一意義(yi) 指向的獲得,既非本經文本自身所“設卦”之符號秩序及形式,也非本經文本所“係辭”之文本語義(yi) 構成,而是在最為(wei) 廣闊的經驗世界(天地萬(wan) 物)中養(yang) 成自由開放、氣象萬(wan) 千的意象立義(yi) 。這類意象立義(yi) 由聖人自我心靈活動轉向經驗世界的人類生活,則需要設卦之符號秩序及形式來實現人類的情感經驗表達,需要係辭之文本語言來實現價(jia) 值判斷和行動規範的傳(chuan) 達。氣象萬(wan) 千的聖人之意有“與(yu) 民同患”的民生民情基礎,還有“殷之末世,周之盛德”的文化價(jia) 值根基,因而《周易》本經文本所係之辭、所盡之言,一方麵當有其涵蘊深遠、指涉豐(feng) 富、表達自由的文本構成形態,一方麵當有旨歸明確、原始反終、言而有序的語義(yi) 邏輯關(guan) 係。為(wei) 此,《係辭》如是總結:“其稱名也小,其取類也大,其旨遠,其辭文,其言曲而中,其事肆而隱。因貳以濟民行,以明失得之報。”正如我們(men) 初步研究所看到的,本經文本語義(yi) 形態中,“物象”、“事類”、“說理辭”以象征、隱喻、陳述等方式,自由靈活地呈現一個(ge) 指涉瑣細雜陳而語義(yi) 卻內(nei) 在關(guan) 聯的文本世界,這些語義(yi) 形態與(yu) 本經文本符號形式結構相應組合,既為(wei) 文本多重意義(yi) 的解釋活動提供了某種規則,也同時為(wei) 閱讀者提供了在變化多端的複雜條件下領悟時機、可能與(yu) 抉擇等人生智慧的文本解釋經驗。然而這些畢竟是文本領域的意義(yi) 解釋活動,“物象”、“事類”、“說理辭”這些語義(yi) 形態的語言力量可以提供充滿人生智慧、經驗智識、生機勃勃的意義(yi) 場和情誌域,但不足以提供以明確價(jia) 值旨歸來“鼓天下之動”的意誌力和行動決(jue) 斷力。因而斷辭就在這些充滿生機和構成力的意義(yi) 世界中承擔了凝聚價(jia) 值指向、在境遇中決(jue) 斷可能時機的語言角色,這就是價(jia) 值判斷,它提供了“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的行動力量,成為(wei) 從(cong) 文本到行動的道德語言和解釋源泉。在文本意義(yi) 解釋層麵,“物象”、“事類”、“說理辭”體(ti) 現的可謂是“厚德載物”,而斷辭在其意義(yi) 情境中則體(ti) 現的可謂是“自強不息”。
(11)李光地:“聖人作《易》,準天之道,故陰陽互變而定為(wei) 八卦之象形。”([清]李光地《禦纂周易折中》,載《易學集成》第2卷,成都:四川大學出版社,1998年,第1720頁。下引該書(shu) ,僅(jin) 隨文標注書(shu) 名、叢(cong) 書(shu) 名與(yu) 頁碼)
(12)可參《禦纂周易折中》引朱震曰:“‘天垂象,見吉凶’,日月也”。([清]李光地《禦纂周易折中》,載《易學集成》第2卷,第1721頁)
(13)[清]李道平《周易集解纂疏》,第597頁。
(14)參成中英《論易之原始及其未來發展》、《“易”的象、數、義(yi) 、理一體(ti) 同源論》、《占卜的詮釋與(yu) 貞之五義(yi) ——論易占原初思想的哲學延伸》諸文。見成中英《易學本體(ti) 論》,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6年。
(15)成中英《易學本體(ti) 論》,第232頁。
(16)成中英《易學本體(ti) 論》,第48頁。
(17)成中英《易學本體(ti) 論》,第114頁。
(18)[清]李道平《周易集解纂疏》,第603頁。
(19)[唐]孔穎達《周易正義(yi) 》,第76頁。
(20)[魏]王弼《周易注·附周易略例》,北京:中華書(shu) 局,2011年,第422頁。
(21)[宋]朱熹《周易本義(yi) 》,第224頁。李光地《周易折中》又引《朱子語類》曰:“吉凶悔吝,四者循環,周而複始,悔了便吉,吉了便吝,吝了便凶,凶了又悔,正如生於(yu) 憂患死於(yu) 安樂(le) 相似。蓋憂苦患難中必悔,悔便是吉之漸,及至吉了,少間便安意肆誌,必至作出不好可羞吝的事出來,吝便是凶之漸矣。及至凶矣,又卻悔,隻管循環不已。”([清]李光地《禦纂周易折中》,載《易學集成》第2卷,第1697頁)
(22)[唐]孔穎達《周易正義(yi) 》,第77頁。
(23)可參孔穎達《周易正義(yi) 》注“悔吝者,憂虞之象也”:“悔者,其事已過,意有追悔之也。吝者,當事之時可輕鄙恥,故雲(yun) 吝也。”([唐]孔穎達《周易正義(yi) 》,第76頁)
(24)《周易集解纂疏》疏幹寶注雲(yun) :“此又以悔象虞,吝象憂也。憂近失,虞近得,故‘憂虞未至於(yu) 失得’。悔近吉,吝近凶,故‘悔吝不入於(yu) 吉凶’。吉凶,失得大而急;悔吝,憂虞小而緩。故‘事有小大,則辭有緩急’,蓋各象其意而屬辭也。”([清]李道平《周易集解纂疏》,第548頁)對於(yu) 這類問題的細微區分闡釋,顯示了曆代箋注對於(yu) 斷辭分類意義(yi) 的深刻理解,具有非常重要的思想解釋學價(jia) 值。
作者簡介:吳國源,西安建築科技大學建築學院建築曆史與(yu) 理論研究所,陝西 西安 710055 吳國源(1973-),陝西鎮巴人,西安建築科技大學建築學院建築曆史與(yu) 理論研究所副教授。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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