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羊“三世說”的演進過程及其思想意義(yi)
作者:陳徽
來源:《孔子研究》(學術版)2016年第2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十一月十四日庚午
耶穌2016年12月12日
內(nei) 容提要:作為(wei) 公羊學的核心思想之一,“三世說”經曆了一個(ge) 不斷演進與(yu) “充實”的過程。其初,“三世說”僅(jin) 僅(jin) 意味著一種關(guan) 於(yu) 《春秋》曆史的世代劃分方式和記事方法的理論。在《公羊傳(chuan) 》看來,“諱尊隆恩”與(yu) “辟害容身”是《春秋》“書(shu) 法”的兩(liang) 個(ge) 最主要特征。進而,何休創造性地將“內(nei) 外之辨”融入“三世說”,賦予後者以撥亂(luan) 反正之新義(yi) ,“三世說”由是具有了王道論和曆史觀的色彩。隨著清代公羊家對於(yu) “三統說”、進化論等觀念的引入,“三世說”遂又成為(wei) 通古達今和革故鼎新的象征。“三世說”的這一演進過程表明:作為(wei) 經世之學,儒學始終直麵現實,關(guan) 注世界的變化,並試圖以自己的理論創新回應、解決(jue) 實踐中的新問題。
關(guan) 鍵詞:公羊學/三世說/經世濟變
作為(wei) 公羊學的核心思想之一,“三世說”經曆了一個(ge) 不斷演進與(yu) “充實”的過程。回顧這一過程,我們(men) 既可以體(ti) 察公羊家的王道理想和撥亂(luan) 反正的思想勇氣,亦可以領略其通達古今的寬廣胸襟和因時變易的開拓精神。
一、《公羊傳(chuan) 》“三世說”之本義(yi)
蔣慶認為(wei) ,“三世說”作為(wei) “純正的儒家學說”,“不僅(jin) 體(ti) 現在《春秋》經傳(chuan) 口說中,也體(ti) 現在其他儒家經典與(yu) 孔門後學的言論中”①。此說似嫌牽強。實際上,“三世說”的思想起源應定於(yu) 《公羊傳(chuan) 》,退一步而言,或可定於(yu) 《春秋》經。因為(wei) 盡管三《傳(chuan) 》釋經,或者《春秋》經中已隱含了“三世”的觀念,然而唯有《公羊傳(chuan) 》方將此說的豐(feng) 富意蘊明確地呈現出來。
在《公羊傳(chuan) 》中,“三世說”出現了三次:其一,魯隱公元年冬十二月,《春秋》記雲(yun) :“公子益師卒。”《公羊傳(chuan) 》釋曰:“何以不日?遠也。所見異辭,所聞異辭,所傳(chuan) 聞異辭。”其二,魯桓公二年春,《春秋》記雲(yun) :“三月,公會(hui) 齊侯、陳侯、鄭伯於(yu) 稷,以成宋亂(luan) 。”《公羊傳(chuan) 》釋曰:“內(nei) 大惡諱,此其目言之何?遠也。所見異辭,所聞異辭,所傳(chuan) 聞異辭。隱亦遠矣,曷為(wei) 為(wei) 隱諱?隱賢而桓賤也。”其三,魯哀公十四年(按:即《春秋》末年)春,《公羊傳(chuan) 》又曰:“《春秋》何以始乎隱?祖之所逮聞也。所見異辭,所聞異辭,所傳(chuan) 聞異辭。”在以上三例中,第一、三例所言之“三世”主要表達了兩(liang) 方麵的內(nei) 涵:一曰世代劃分,即《公羊傳(chuan) 》將《春秋》自魯隱公元年至魯哀公十四年這二百四十二年的曆史分為(wei) “三世”:“所傳(chuan) 聞世”、“所聞世”和“所見世”;二曰“書(shu) 法”,即對於(yu) 每一世所發生的重要事件,《公羊傳(chuan) 》認為(wei) 《春秋》也有著相應不同的記錄方式,是為(wei) “異辭”。在第二例中,《公羊傳(chuan) 》指出,盡管隱、桓二公距今皆“遠”(即皆屬“所傳(chuan) 聞世”),《春秋》對於(yu) 他們(men) 卻有著褒貶之別,褒貶的原因在於(yu) “隱賢而桓賤”,其方式則是諱隱而“目言”(即直接彰顯)②桓惡。可見,在《公羊傳(chuan) 》看來,《春秋》的“書(shu) 法”中寄寓著道義(yi) 的原則與(yu) 取向。道義(yi) 或大義(yi) ,即是“三世說”的第三個(ge) 內(nei) 涵。不過,此內(nei) 涵並非為(wei) “三世說”所獨有,而是《公羊傳(chuan) 》其他思想如“大一統”、“尊王”、“王魯”、“大居正”、“內(nei) 外之辨”等說所共具。就此而言,“三世說”的獨特性便主要體(ti) 現在它對於(yu) 《春秋》二百四十二年曆史的世代劃分以及“書(shu) 法”之異上。
據“所傳(chuan) 聞”、“所聞”與(yu) “所見”之雲(yun) 雲(yun) 可知,上述“三世”的曆史劃分是以“某人”的親(qin) 見、耳聞以及“所傳(chuan) 聞”為(wei) 標準的。由於(yu) 認為(wei) 《春秋》乃孔子所作,公羊家皆謂此人即是孔子。然上述標準畢竟含混,且《公羊傳(chuan) 》亦未明言《春秋》十二公究竟如何與(yu) “三世”相配,故對於(yu) 每一世的具體(ti) 所攝,公羊家之間便有分歧。如董仲舒認為(wei) :“所傳(chuan) 聞世”含五世君(隱、桓、莊、閔、僖),“所聞世”含四世君(文、宣、成、襄),“所見世”含三世君(昭、定、哀)。而董氏的三傳(chuan) 弟子顏安樂(le) 則主張:十二公應與(yu) “三世”平均相配,即“所傳(chuan) 聞世”為(wei) 隱、桓、莊、閔之世,“所聞世”為(wei) 僖、文、宣、成之世,“所見世”為(wei) 襄、昭、定、哀之世。對於(yu) 此二說,後人幾乎皆從(cong) 董說。然顏說亦非孤鳴,如清人孔廣森便取顏說。
除此之外,漢代關(guan) 於(yu) 春秋“三世”尚有《孝經援神契》和鄭玄之說。徐彥記雲(yun) :
問曰:鄭氏雲(yun) :“‘九者,陽數之極。’九九八十一,是人命終矣,故《孝經援神契》雲(yun) ‘《春秋》三世,以九九八十一為(wei) 限’。然則隱元年盡僖十八年為(wei) 一世,自僖十九年盡襄十二年又為(wei) 一世,自襄十三年盡哀十四年又為(wei) 一世。所以不悉八十一年者,見人命參差、不可一齊之義(yi) 。”③
若據此說,則所謂《春秋》“三世”不過是一種均等劃分春秋二百四十二年曆史的結果而已④。《援神契》為(wei) 緯書(shu) ,亦屬今文學。《援神契》之說表明,在關(guan) 於(yu) 《春秋》“三世”的劃分上,即便在兩(liang) 漢今文家內(nei) 部,學者之間亦頗顯分歧。《援神契》之說雖為(wei) 鄭康成所采,然不足觀,故徐彥視為(wei) 不經⑤,可不論。
“異辭”之說意味著,《春秋》在記載每一世的曆史事件時,其間存在著“書(shu) 法”之別。關(guan) 於(yu) “異辭”的標準,《公羊傳(chuan) 》嚐以《春秋》是否記載子般與(yu) 子赤的卒日之例進行過說明。子般係魯莊公與(yu) 夫人孟任之子,本屬世子,為(wei) 慶父所弑;子赤係魯文公與(yu) 夫人哀薑(出薑)的嫡長子,為(wei) 公子遂所弑。子般之弑發生在“所傳(chuan) 聞世”,子赤之弑發生在“所聞世”。對於(yu) 二世子之弑,《春秋》分別記曰:“(魯莊公三十二年)冬,十月,乙未,子般卒”,“(魯文公十八年)冬,十月,子卒”。對於(yu) 此二例,《春秋》的“書(shu) 法”之別表現有二:一記卒日(如子般),一省之(如子赤);一直呼其名(如子般),一省作“子”(如子赤)。在子赤卒之條下,《公羊傳(chuan) 》雲(yun) :“子卒者孰謂?謂子赤也。何以不日?隱之也。何隱爾?弑也。弑則何以不日?不忍言也。”徐彥進而在子般卒之條下,疏曰:“《傳(chuan) 》雲(yun) :‘子卒者孰謂?謂子赤也。何以不日?隱之也。何隱爾?弑也。弑則何以不日?不忍言也。’彼注(引按:即何休《解詁》)雲(yun) ‘所聞世臣子恩痛王父深厚,故不忍言其日,與(yu) 子般異’是也。然則子般猶是所傳(chuan) 聞世,恩降於(yu) 子赤,是以忍言日也。”⑥顯然,《春秋》之所以記子般之卒時稱名、記日,是因為(wei) 子般屬“所傳(chuan) 聞世”,其與(yu) “君子”(《春秋》作者)相距久遠,恩有所降、情有所殺,故“君子”得以“忍言日也”。子赤因屬“所聞世”,其與(yu) “君子”相距稍近,恩情尚厚,故“君子”“不忍言其日,與(yu) 子般異”。
對於(yu) 上述《春秋》“異辭”的原因,同為(wei) 今文學的《穀梁傳(chuan) 》(按:近人崔適始謂其屬古文學)卻有著不同的理解。在釋“子般卒”之例時,《穀梁傳(chuan) 》列舉(ju) 了《春秋》記述世子之卒的三種“書(shu) 法”及其各自的依據,即:“子卒日,正也;不日,故也;有所見則日”,“子卒日,正也”,是記子野卒之例;“不日,故也”,是記子赤卒之例;“有所見則日”,是記子般卒之例。子般、子赤卒之事已如上說,子野為(wei) 魯襄公與(yu) 妾敬歸之子,被立為(wei) 世子。襄公薨,子野哀慟過度而亡。《春秋》記此事雲(yun) :“(襄公三十一年,)秋,九月,癸巳,子野卒。”《公羊傳(chuan) 》於(yu) 此無傳(chuan) ;《左傳(chuan) 》雲(yun) :“卒,毀也。”⑦隻是指出了子野卒的原因。在《穀梁傳(chuan) 》看來,《春秋》記公子之卒可分為(wei) 兩(liang) 類:日或不日。子野之卒雖有悖於(yu) 儒家居喪(sang) “毀不滅性”(《禮記·喪(sang) 服四製》)之義(yi) ,但畢竟屬於(yu) 正常之歿,故《春秋》記其卒日,此之謂常例(即“正也”);子般與(yu) 子赤之卒則不然,他們(men) 皆為(wei) 亂(luan) 臣賊子所弑,故《春秋》應記以變例,即“不日,故也”。楊士勳疏雲(yun) :“故,殺(引按:‘殺’通‘弑’。下同)也。不稱殺,諱也。”⑧但《春秋》為(wei) 何仍書(shu) 子般之卒日?《穀梁傳(chuan) 》又雲(yun) :“閔公不書(shu) 即位,是見繼弑者也。故慶父弑子般,子般可以日卒,不待不日而顯。”(《穀梁傳(chuan) ·莊公三十二年》)閔公名啟方,為(wei) 莊公庶子,是世子子般同父異母的兄弟。子般被弑後,啟方得以即位,是為(wei) 閔公。閔公元年,《春秋》曰:“元年春王正月。”不書(shu) “公即位”(按:“公即位”三字,是《春秋》書(shu) 新君即位之常例)。《穀梁傳(chuan) 》認為(wei) :既然《春秋》不書(shu) “公即位”,則子般被弑之事已得顯明,無需再以“不日”書(shu) 子般之卒(即“子般可以日卒,不待不日而顯。”)。對於(yu) 《穀梁傳(chuan) 》的上述立場,楊士勳總結道:“未逾年之君,弑死不日。文十八年‘子卒’(引按:即子赤之卒)是也。莊三十二年‘子般卒’書(shu) 日者,以有所見故也。今子野正卒書(shu) 日,嫌與(yu) 子般同,故《傳(chuan) 》發之,以明昭公之繼正也。”⑨《穀梁傳(chuan) 》的這種觀點是不同於(yu) 公羊“三世說”的。這表明,“三世說”未必為(wei) 《春秋》經所本有,而當是《公羊傳(chuan) 》的創見。至於(yu) 此說的內(nei) 涵,其初不過謂一種關(guan) 於(yu) 《春秋》曆史的世代劃分方式和記事方法的理論。
然而,以時之遠近與(yu) 恩之深淺論“三世”“異辭”,其說仍有未備,因為(wei) “異辭”亦可能是“微辭”的表現。“微”者,“隱行也”(《說文》),“微辭”即隱晦之辭。《公羊傳(chuan) 》曰:“定、哀多微辭。”此說出於(yu) 定公元年條下。在此條中,《春秋》雲(yun) :“元年,春,王。”《公羊傳(chuan) 》曰:“定何以無正月?正月者,正即位也。定無正月者,即位後也。即位何以後?昭公在外,得入不得入,未可知也。曷為(wei) 未可知?在季氏也。定、哀多微辭,主人習(xi) 其讀而問其傳(chuan) ,則未知己之有罪焉爾。”《解詁》釋雲(yun) :
微辭,即下《傳(chuan) 》所言者是也。定公有王無正月,不務公室,喪(sang) 失國寶;哀公有黃池之會(hui) ,獲麟,故總言多。讀謂經,傳(chuan) 謂訓詁,主人謂定公。言主人者,能為(wei) 主人皆當為(wei) 微辭,非獨定公。此假設而言之,主人謂定、哀也。設使定、哀習(xi) 其經而讀之,問其傳(chuan) 解詁,則不知己之有罪於(yu) 是。此孔子畏時君,上以諱尊隆恩、下以辟害容身,慎之至也。⑩
“諱尊隆恩”者,是就《春秋》作者與(yu) “三世”之君親(qin) 疏厚薄的關(guan) 係而言。基於(yu) 此關(guan) 係,《春秋》記事或詳或略(如書(shu) 子般之卒日且直呼其名,而不書(shu) 子赤之卒日且省其名曰“子”),或隱或顯(如諱隱公之過而彰桓公之惡)。“辟害容身”者,是就《春秋》作者為(wei) 避免因言獲罪而言。因《春秋》作者生於(yu) 昭、定、哀之世(“所見世”),為(wei) “辟害容身”,故“定、哀多微辭”。由是,在《公羊傳(chuan) 》中,其關(guan) 於(yu) 《春秋》“三世”“異辭”的“書(shu) 法”標準,實可概之曰:“諱尊隆恩”和“辟害容身”。
公羊“三世說”得到了董仲舒的全麵繼承。且相對於(yu) 前者,董說更加充實與(yu) 詳盡。其曰:
《春秋》分十二世以為(wei) 三等:有見、有聞、有傳(chuan) 聞。有見三世,有聞四世,有傳(chuan) 聞五世。故哀、定、昭,君子之所見也;襄、成、文、宣(引按:“文、宣”,當作“宣、文”),君子之所聞也;僖、閔、莊、桓、隱,君子之所傳(chuan) 聞也。所見六十一年,所聞八十五年,所傳(chuan) 聞九十六年。於(yu) 所見微其辭,於(yu) 所聞痛其禍,於(yu) 傳(chuan) 聞殺其恩,與(yu) 情俱也。是故逐季氏而言又雩,微其辭也。子赤殺(引按:“殺”通“弑”。後句“子般殺”同),弗忍書(shu) 日,痛其禍也。子般殺而書(shu) 乙未,殺其恩也。屈伸之誌、詳略之文,皆應之。吾以其近近而遠遠、親(qin) 親(qin) 而疏疏也,亦知其貴貴而賤賤、重重而輕輕也,有知其厚厚而薄薄、善善而惡惡也,有知其陽陽而陰陰、白白而黑黑也。……然則《春秋》,義(yi) 之大者也。得一端而博達之,觀其是非,可以得其正法。視其溫辭,可以知其塞怨。是故於(yu) 外,道而不顯,於(yu) 內(nei) ,諱而不隱。於(yu) 尊亦然,於(yu) 賢亦然。此其別內(nei) 外、差賢不肖而等尊卑也。義(yi) 不訕上,智不危身,故遠者以義(yi) 諱,近者以智畏。畏與(yu) 義(yi) 兼,則世逾近而言逾謹矣。此定、哀之所以微其辭。以故用則天下平,不用則安其身,《春秋》之道也。(《春秋繁露·楚莊王》)
所謂“與(yu) 情(11)俱也”,其義(yi) 與(yu) “諱尊隆恩”相通;而“義(yi) 不訕上,智不危身”者,亦即“辟害容身”之謂也。
二、何休對於(yu) “三世說”的思想演進
東(dong) 漢以後,公羊家賦予“三世說”以新的內(nei) 涵和意義(yi) 。此所謂“新”,即在於(yu) 據“三世”以申撥亂(luan) 反正之義(yi) 。而開此新義(yi) 者,為(wei) 東(dong) 漢末年的何休。《後漢書(shu) ·儒林列傳(chuan) 》記雲(yun) :“(何休)乃作《春秋公羊解詁》,覃思不窺門十有七年。又注訓《孝經》、《論語》、風角七分,皆經緯典謨,不與(yu) 守文同說。”“不與(yu) 守文同說”者,表明何休注經多發有新意。且此所謂“守文”,也非謂當時興(xing) 盛的古文家之說,而是指今文學思想。在公羊學方麵,何休的最大創見即是對“三世說”進行了曆史觀式的改造。通過這一改造,何休既使公羊“三世說”容納了撥亂(luan) 反正的價(jia) 值訴求,也使公羊學的憂患精神和王道理想益得昭彰。
在《解詁》中,以下論述最能展現何休的“三世說”思想。其曰:
所見者,謂昭、定、哀,己與(yu) 父時事也;所聞者,謂文、宣、成、襄,王父時事也;所傳(chuan) 聞者,謂隱、桓、莊、閔、僖,高祖、曾祖時事也。異辭者,見恩有厚薄、義(yi) 有深淺,時恩衰義(yi) 缺,將以理人倫(lun) 、序人類,因製治亂(luan) 之法。故於(yu) 所見之世,恩己與(yu) 父之臣尤深,大夫卒,有罪無罪皆日錄之,“丙申,季孫隱如卒”是也。所聞之世,王父之臣恩少殺,大夫卒,無罪者日錄,有罪者不日略之,“叔孫得臣卒”是也。所傳(chuan) 聞之世,高祖、曾祖之臣恩淺,大夫卒,有罪無罪皆不日略之也,“公子益師、無駭卒”是也。於(yu) 所傳(chuan) 聞之世,見治起於(yu) 衰亂(luan) 之中,用心尚粗觕,故內(nei) 其國而外諸夏,先詳內(nei) 而後治外,錄大略小,內(nei) 小惡書(shu) ,外小惡不書(shu) ,大國有大夫,小國略稱人,內(nei) 離會(hui) 書(shu) ,外離會(hui) 不書(shu) 是也。於(yu) 所聞之世,見治升平,內(nei) 諸夏而外夷狄,書(shu) 外離會(hui) ,小國有大夫。宣十一年“秋,晉侯會(hui) 狄於(yu) 攢函”、襄二十三年“邾婁鼻我來奔”是也。至所見之世,著治太平,夷狄進至於(yu) 爵,天下遠近大小若一,用心尤深而詳,故崇仁義(yi) 、譏二名,晉魏曼多、仲孫何忌是也。(12)
關(guan) 於(yu) 《春秋》“三世”的劃分,何休遵循了董仲舒的觀點,即“所見世”含昭、定、哀三世君,“所聞世”含文、宣、成、襄四世君,“所傳(chuan) 聞世”含隱、桓、莊、閔、僖五世君。而關(guan) 於(yu) “三世”“異辭”的“書(shu) 法”標準,何休在繼承董子“與(yu) 情俱也”之說(即“異辭者,見恩有厚薄、義(yi) 有深淺”)的同時,更是創造性地將《公羊傳(chuan) 》的“內(nei) 外之辨”思想融入其中。
“內(nei) 外之辨”原為(wei) 《春秋》經的固有之義(yi) 。所謂“內(nei) ”、“外”者,實是相對而言:《春秋》記事以魯國為(wei) 本,故相對於(yu) 其他諸夏,魯為(wei) “內(nei) ”而後者為(wei) “外”;若相對於(yu) 四夷,則諸夏(中國)為(wei) “內(nei) ”而四夷為(wei) “外”。在《春秋》中,其記事表現出尊魯而卑諸夏、親(qin) 諸夏而疏夷狄的“書(shu) 法”特點。前者如關(guan) 於(yu) 諸侯之死,《春秋》書(shu) 魯君死皆曰“薨”,而書(shu) 他國之君死皆曰“卒”,降之若大夫(13)。如隱公三年八月庚辰,《春秋》曰:“宋公和卒。”穀梁家解雲(yun) :“《春秋》所稱,曲存魯史之義(yi) ,內(nei) 稱公而書(shu) 薨,所以自尊其君,則不得不略外諸侯書(shu) 卒以自異也。”(範寧語)(14)公羊家則認為(wei) :《春秋》此例不僅(jin) 是褒內(nei) 而貶外,且亦有“王魯”之義(yi) 。如何休曰:“不言薨者,《春秋》王魯,死當有王文。聖人之為(wei) 文辭孫順,不可言崩,故貶外言卒,所以褒內(nei) 也。”(15)至於(yu) 《春秋》親(qin) 諸夏而疏夷狄,例如成公十五年冬十有一月,《春秋》記曰:“叔孫僑(qiao) 如會(hui) 晉士燮、齊高無咎、宋華元、衛孫林父、鄭公子鰌、邾婁人,會(hui) 吳於(yu) 鍾離。”《穀梁傳(chuan) 》曰:“會(hui) 又會(hui) ,外之也。”範寧釋雲(yun) :“兩(liang) 書(shu) ‘會(hui) ’,殊外夷狄。”(16)《公羊傳(chuan) 》亦雲(yun) :“曷為(wei) 殊會(hui) 吳?外吳也。”《春秋》關(guan) 於(yu) 諸夏與(yu) 夷狄的這種態度之別,又稱作夷夏之辨。不同於(yu) 《穀梁傳(chuan) 》的僅(jin) 僅(jin) 拘泥於(yu) “殊外夷狄”之論,《公羊傳(chuan) 》還將夷夏之辨納入王化之漸的思想視野。故在上例中,承接“外吳也”之說,《公羊傳(chuan) 》又曰:“曷為(wei) 外也?《春秋》內(nei) 其國而外諸夏,內(nei) 諸夏而外夷狄。王者欲一乎天下,曷為(wei) 以外內(nei) 之辭言之?言自近者始也。”可見,《公羊傳(chuan) 》論治世,非曰一蹴而就,乃謂王道之成表現為(wei) 由內(nei) 而外、由己至彼、由近及遠的曆史過程。貫穿這一過程的,則是棄惡從(cong) 善、撥亂(luan) 反正的批判精神和現實努力。《公羊傳(chuan) 》的這一思想亦為(wei) 董仲舒所強調,其曰:“親(qin) 近以來遠,未有不先近而致遠者也。故內(nei) 其國而外諸夏、內(nei) 諸夏而外夷狄,言自近者始也。”(《春秋繁露·王道》)何休同樣如此,如其釋前引《公羊傳(chuan) 》“王者欲一乎天下,曷為(wei) 以外內(nei) 之辭言之?言自近者始也”之說時,曰:“明當先正京師,乃正諸夏。諸夏正,乃正夷狄,以漸治之。”(17)
將“內(nei) 外之辨”納入“三世說”,是何休對於(yu) 公羊“三世”思想的重要發展。通過這一融合,何休既賦予“三世說”以曆史觀之新義(yi) ,又使“內(nei) 外之辨”、天下治亂(luan) 與(yu) 否同具體(ti) 的曆史階段對應起來,由是而有上文所引之說,即:“於(yu) 所傳(chuan) 聞之世,見治起於(yu) 衰亂(luan) 之中,用心尚粗觕,故內(nei) 其國而外諸夏,先詳內(nei) 而後治外。……於(yu) 所聞之世,見治升平,內(nei) 諸夏而外夷狄……至所見之世,著治太平,夷狄進至於(yu) 爵,天下遠近大小若一。”考何休所論,其於(yu) “三世說”的改造主要表現在兩(liang) 方麵:其一,將“所傳(chuan) 聞世”、“所聞世”、“所見世”分別與(yu) “見治起於(yu) 衰亂(luan) 之中”、“見治升平”、“著治太平”相對應,使原本僅(jin) 僅(jin) 作為(wei) 對《春秋》曆史的世代劃分結果的“三世”具有了治亂(luan) 與(yu) 否的內(nei) 涵。後世學者論及“三世”,之所以常以所謂“據(18)亂(luan) 世”、“升平世”和“太平世”代之,便是緣於(yu) 何休此說。其二,關(guan) 於(yu) “三世”之“書(shu) 法”,何休一方麵秉承《公羊傳(chuan) 》與(yu) 董子之說,謂“異辭者”“見恩有厚薄、義(yi) 有深淺”,一方麵又視其有“將以理人倫(lun) 、序人類,因製治亂(luan) 之法”之功(19)。後者表明,何休賦予了“三世”“書(shu) 法”以撥亂(luan) 反正之用。經此改造,《春秋》“書(shu) 法”與(yu) 其大義(yi) 之間的關(guan) 係便愈顯微妙。
何休的“三世說”是與(yu) 《春秋》經有所抵牾的。如:若依何說,唯有在“所見世”,因“著治太平”、化成天下,夷狄方得脫離蒙昧野蠻的狀態而晉為(wei) “中國”。此時,“天下遠近大小若一”,故夷狄之君亦得“進至於(yu) 爵”,與(yu) 諸夏同(20)。在此之前,無論是“所傳(chuan) 聞世(衰亂(luan) 世)”,抑或是“所聞世(升平世)”,夷狄與(yu) 諸夏皆判然有別,其君不得如諸夏享有爵名。然《春秋》於(yu) “所傳(chuan) 聞世”及“所聞世”,卻屢屢稱楚君為(wei) “楚子”。如僖公二十一年秋,《春秋》曰:“宋公、楚子、陳侯、蔡侯、鄭伯、許男、曹伯會(hui) 於(yu) 霍,執宋公以伐宋。”又如文公九年冬,《春秋》曰:“楚子使椒來聘。”又如文公十年冬,《春秋》曰:“楚子、蔡侯次於(yu) 屈貉。”又如文公十一年春,《春秋》曰:“楚子伐圈。”又如宣公元年秋,《春秋》曰:“楚子、鄭人侵陳,遂侵宋。”等等。如果說,楚君(楚穆王)“使椒來聘”尚有親(qin) 近“中國”、交好兩(liang) 邦之意,《春秋》可褒獎之、使其“進至於(yu) 爵”(21),在其他諸例中,楚君或背信棄義(yi) (如僖公二十一年秋“執宋公”之事),或侵擾他國,多行不義(yi) ,則《春秋》不當褒之曰“楚子”。
然而,正是因為(wei) 這種改造,何休才使得“三世說”富有了曆史精神和信仰意義(yi) 。本來,在現實中,《春秋》二百四十二年的曆史是一個(ge) 世愈亂(luan) 而德愈衰的過程。然依何休之說,這一曆史卻“表現”為(wei) 由亂(luan) 到治、由小治到大治。逮及《春秋》末世,盡管事實上世道益壞且下啟戰國,而在何休那裏,此時卻天下大治、王化已成,夷狄亦進至於(yu) 爵,世上已無敗德之行,《春秋》所可譏者唯二名而已(22)。因此,“三世說”寄寓著何休關(guan) 於(yu) 野蠻必將消除、人心必將歸正、天下必將大治的曆史信念和樂(le) 觀精神。在何休所處的桓、靈之世,“主荒政繆,國命委於(yu) 閹寺”、“正直廢放,邪枉熾結”(《後漢書(shu) ·黨(dang) 錮列傳(chuan) 》),世道之敗猶若《春秋》末世。同時,他也因牽連於(yu) 黨(dang) 錮之禍而被禁錮十數年。在此情境下,何休能對公羊“三世說”進行如此創造性的改造,足見其勇氣之大與(yu) 信念之堅。
不過,何休的這一思想改造亦非憑空穿鑿,因為(wei) 《公羊傳(chuan) 》本來就有“王者欲一乎天下,曷為(wei) 以外內(nei) 之辭言之?言自近者始也”的思想,明謂王化之成是一個(ge) 自內(nei) 而外、由近及遠的過程。董仲舒亦雲(yun) :“今《春秋》緣魯以言王義(yi) ,殺隱、桓以為(wei) 遠祖,宗定、哀以為(wei) 考妣,至尊且高、至顯且明。其基壤之所加、潤澤之所被,條條無疆。……遠夷之君,內(nei) 而不外。當此之時,魯無鄙彊,諸侯之伐哀者皆言我。”(《春秋繁露·奉本》)故皮錫瑞曰:“異外內(nei) 之義(yi) 與(yu) 張三世相通。”(23)何休能以“三世說”統攝上述思想,可見其識之敏。
今人對於(yu) 何休的“三世說”多有誤會(hui) ,常以曆史進化論比附之,遂失其義(yi) 。如陳其泰雲(yun) :“何休則有卓異的思想,他提出據亂(luan) —升平—太平三世說這一樸素曆史進化觀,難能可貴,堪稱‘天才的閃光’。”(24)所謂曆史進化論,乃謂人類社會(hui) 是一個(ge) 由低級到高級的發展過程。在此進程中,物質日富,民智日開,道德日隆,文明日進。在何休那裏,天下由衰亂(luan) 至升平乃至太平,並非謂人類社會(hui) 是如何進化的,而是闡明世道人心如何由混亂(luan) 、野蠻的狀態“複歸”其正的,因為(wei) 王道之治本來就表現為(wei) 世道人心中正無偏的狀態。禮崩樂(le) 壞、政治混亂(luan) 是社會(hui) 生活背離王道的結果,是應該予以“糾正”的。“糾正”是使世道人心“複歸”其正,此之謂撥諸亂(luan) 而反其正。而撥亂(luan) 反正,即是何休“三世說”的思想實質。撥亂(luan) 反正也是《春秋》經的基本精神,《公羊傳(chuan) 》借哀公十四年“西狩獲麟”之事,申其義(yi) 雲(yun) :“君子曷為(wei) 為(wei) 《春秋》?撥亂(luan) 世、反諸正,莫近諸《春秋》。”何休亦衍其說曰:“人道浹、王道備,欲見撥亂(luan) 功成於(yu) 麟,猶堯舜之隆、鳳皇來儀(yi) ,故麟於(yu) 周為(wei) 異,《春秋》記以為(wei) 瑞,明大(引按:‘大’疑當作‘太’)平以瑞應為(wei) 效也。”(25)可以說,何休之所以要對公羊“三世說”進行曆史觀式的改造,就是為(wei) 了張大、弘揚《春秋》撥亂(luan) 反正的精神。就此而言,其“三世說”何來“進化”之義(yi) ?
三、清儒對於(yu) “三世說”的新發展及其變革思想
魏晉以後,公羊學衰微不振。直至清乾隆時期,公羊學才又稍有複興(xing) 。在此方麵,莊存與(yu) 有首倡之功。然莊氏之於(yu) 公羊學,並無甚創見。其學多因襲漢說,且以尊王與(yu) 奉天為(wei) 主。至於(yu) 論三世,莊氏實不出於(yu) 邵公之外,如其曰:“據哀錄隱,隆薄以恩,屈信之誌,詳略之文。智不危身,義(yi) 不訕上,有罪未知,其辭可訪。撥亂(luan) 啟治,漸於(yu) 升平,十二有象,太平以成。”(26)
莊氏之學至其外孫劉逢祿而大成。後者基於(yu) 邵公《解詁》,歸納、發明《春秋》與(yu) 《公羊傳(chuan) 》所含義(yi) 例,撰成《春秋公羊經何氏釋例》一書(shu) ,為(wei) 清代公羊學的發展開辟了新的思想空間。在此書(shu) 中,劉逢祿論三世亦追隨董、何,似乎仍剿襲舊說,於(yu) 義(yi) 無所發明(27)。然而在其內(nei) 容的編排上,劉氏卻於(yu) 諸義(yi) 例中首發“三世例”,且合此例與(yu) “通三統例”、“內(nei) 外例”為(wei) 一卷,命之曰“釋例卷一”。此狀表明:首先,對於(yu) 公羊學諸說,劉氏頗重其“三世說”;其次,對於(yu) “三世說”,劉氏又有以其統攝“通三統”與(yu) “內(nei) 外之辨”二說之意。將“內(nei) 外之辨”收攝於(yu) “三世說”,何休已然。基於(yu) 這一融合,何休豐(feng) 富了“三世說”的內(nei) 涵,使其展現出撥亂(luan) 反正的曆史觀色彩。在《春秋》經與(yu) 《公羊傳(chuan) 》中,若說有“通三統”的思想,其表現也頗為(wei) 隱晦。至董子,“通三統”的政治文化價(jia) 值與(yu) 曆史意義(yi) 方才得以昭彰。如其曰:“王者必受命而後王。王者必改正朔、易服色、製禮樂(le) 、一統於(yu) 天下,所以明易姓,非繼人、通以己受之於(yu) 天也。王者受命而王,製此月以應變,故作科以奉天地,故謂之王正月也。”(《春秋繁露·三代改製質文》)又曰:“改正之義(yi) ,奉元而起。古之王者受命而王,改製、稱號、正月,服色定,然後郊告天地及群神,遠追祖禰,然後布天下。……然而三代改正,必以三統天下。”(同上)又曰:“《春秋》上絀夏、下存周,以《春秋》當新王。《春秋》當新王者奈何?曰:王者之法必正號,絀王謂之帝,封其後以小國,使奉祀之。下存二王之後以大國,使服其服、行其禮樂(le) 、稱客而朝。故同時稱帝者五、稱王者三,所以昭五端、通三統也。”(同上)其後,邵公亦論雲(yun) :“王者受命,必徙居處、改正朔、易服色、殊徽號、變犧牲、異器械,明受之於(yu) 天、不受之於(yu) 人。”(28)又,其於(yu) 《春秋》“隱公三年”條下注雲(yun) :“二月、三月皆有王者:二月,殷之正月也;三月,夏之正月也。王者存二王之後,使統其正朔、服其服色、行其禮樂(le) ,所以尊先聖、通三統。師法之義(yi) 、恭讓之禮,於(yu) 此可得而觀之。”(29)據董、何所論,“通三統”主要有三方麵的意蘊:一曰新王受命必改製。非如此,則無以明新王受命於(yu) 天的正當性;二曰新王改製既意味著其受命於(yu) 天,亦以明天下非一姓之私產(chan) ;三曰新王雖有改製的必要性,然亦當包容前代的製度文化,允其與(yu) 新製共存。此既是“尊先聖”之所需,亦以備將來所師法。“通三統”形成了三統並存且以新統為(wei) 主的思想政治局麵,體(ti) 現了因時變易和尊重傳(chuan) 統的有機統一。觀劉逢祿論“通三統”,曰:“昔顏子問為(wei) 邦,子曰:‘行夏之時,乘殷之輅,服周之冕。’終之曰:‘樂(le) 則《韶》舞。’蓋以王者必通三統而治,道乃無偏而不舉(ju) 之處。自後儒言之則曰法後王,自聖人言之則曰三王之道若循環,終則複始,窮則反本,非僅(jin) 明天命所傳(chuan) 受者博、不獨一姓也。”(30)則其亦不出董、何二說之藩籬。然在董、何那裏,“三世說”與(yu) “通三統”尚被分而論之。更何況就董子而言,其所謂“三世說”僅(jin) 是言“諱尊隆恩”、“義(yi) 不訕上,智不危身”之“書(shu) 法”,並無任何曆史觀的意味。劉逢祿則以“通三統例”與(yu) “張三世例”統合而論,將“改製”或變革的思想融入“三世說”(31)。劉氏的這一理論努力不僅(jin) 豐(feng) 富了公羊“三世說”的內(nei) 涵,也開啟了後儒更製變法的思想之端。
劉逢祿的“三世”更製思想得到了龔自珍的進一步發揚。作為(wei) 段玉裁的外孫,龔氏早年鍾情於(yu) 考據之學。及壯而後,因從(cong) 劉逢祿問學公羊,其學術抱負與(yu) 思想傾(qing) 向遂發生了根本性的轉變(32)。同劉逢祿一樣,對於(yu) 公羊學諸說,龔自珍亦重其“三世說”,且較之乃師有過之而無不及。若謂“三世說”為(wei) 公羊學在龔氏心目中的第一要義(yi) ,實不為(wei) 過。同時,對於(yu) “三世說”,龔自珍也進行了新的思想演繹。這一演繹主要表現在兩(liang) 個(ge) 方麵:其一,在內(nei) 涵上,龔氏突破了公羊家自何休以來以撥亂(luan) 返正理解“三世說”的觀念限製,使衰亂(luan) 世(按:龔氏曰“據亂(luan) 世”)、升平世和太平世之間呈現出由低至高、由質而文的“發展”或“進化”的色彩。如其以禮之演進為(wei) 例,論曰:“夫禮據亂(luan) 而作,故有據亂(luan) 之祭,有治升平之祭,有太平之祭。聖人曰:‘我主天,而眾(zhong) 之祭始息。’聖人曰:‘我不敢僭天,而眾(zhong) 之祭不敢先一人。’聖人自為(wei) 謀曰:‘孰使予大川盈、大陸平、大物腯成、而小物毛烹?’於(yu) 是乎食人鬼之始播種以配上天,食人鬼之始平道塗以配於(yu) 下地,食人鬼之聰明仁聖者於(yu) 宮。後王曰:‘社稷瞽宗,以恩父為(wei) 殺矣!’故恩及王父。王父以上統曰祖,其所居曰廟,其在《禮》曰:‘祝以孝告,嘏以慈告。’此禮之大成也。此言有異乎土鼓之祭,其實升平也。”(33)其二,基於(yu) 以上內(nei) 涵方麵的“突破”,龔氏進而以“三世說”統攝《詩》、《書(shu) 》、《禮》、《春秋》諸經,認為(wei) 它們(men) 均呈現出“三世進化”的思想特點。如其曰:
問:三世之法誰法也?答:三世非徒《春秋》法也,《洪範》八政配三世,八政又各有三世。願問八政配三世。曰:食貨者,據亂(luan) 而作;祀也,司徒、司寇、司空也,治升平之事;賓、師乃文致太平之事,孔子之法、箕子之法也。(34)
問:《公劉》之詩於(yu) 三世何屬也?答:有據亂(luan) 、有升平。始國於(yu) 豳,“乃積乃倉(cang) ”,當《洪範》之食;“俾筵俾幾”,當《洪範》之祀;五章、六章,是司徒、司空之事;“其軍(jun) 三單”,是司寇之事。司徒、司寇、司空,皆治升平之事。(35)
問:太平必文致,何也?答:善言人者,必有驗乎天。《洛誥》之終篇,稱萬(wan) 年焉;《般》、《時邁》之詩,臚群神焉;《春秋》獲麟,以報端門之命焉。《禮運》曰:“山出器車,河出馬圖,鳳凰在棷。”孔子述作之通例如是,是以述周公也。(36)
問:孰為(wei) 純太平之書(shu) ?答:《禮》古經之於(yu) 節文也詳,猶詳於(yu) 賓。夫賓師,八政之最後者也。《士禮》十七篇,純太平之言也。(37)
龔自珍的這種“統攝”頗顯主觀與(yu) 荒謬,有違實情(38)。其實,龔氏論三世,其意本非在於(yu) 篤實問學,而是為(wei) 自己更製變法的主張提供思想依據。龔氏生當嘉、道衰世,此時的清廷敗相日顯,其內(nei) 憂外患之弊日益嚴(yan) 重。麵對此狀,龔氏鼓吹變法,試圖藉以振衰起敝,故曰:“自古及今,法無不改,勢無不積,事例無不變遷,風氣無不移易。”(39)基於(yu) 這一思想和現實的訴求,龔氏研讀六經便好言一“變”字,如其曰:“《春秋》何以作?十八九為(wei) 人倫(lun) 之變而作。大哉變乎!父子不變,無以究慈孝之隱;君臣不變,無以窮忠孝之類;夫婦不變,無以發閨門之德。”(40)
“三世進化說”最終在康有為(wei) 那裏得以大成。康氏認為(wei) ,《春秋》乃至孔子之道的核心所在,即是“三世進化說”。其曰:“求孔子之道者,莫如《春秋》”(41);而孔子之道“主乎與(yu) 時進化則變通其利,故其科指所明,在張三世”(42)。將“進化”的觀念引入公羊“三世說”,乃龔自珍所創。然龔氏之說尚顯粗疏,其以“三世說”統攝《詩》、《書(shu) 》、《禮》等諸經內(nei) 容的做法也不乏荒誕。康有為(wei) 的“三世進化說”則內(nei) 涵豐(feng) 富、表現龐雜,其體(ti) 係亦頗完備。對此,本文難以盡言,茲(zi) 僅(jin) 就其主要內(nei) 容略述如下。
首先,康氏認為(wei) ,人類社會(hui) 自古以來經曆了一個(ge) 由混沌而開化、由混亂(luan) 而文明的“進化”過程。其《萬(wan) 木草堂口說》曰:“以天下分三等:一等為(wei) 混沌洪濛之天下,一等為(wei) 兵戈而初開禮樂(le) 之天下,一等為(wei) 孔子至今文明大開之天下,即《春秋》三世之義(yi) 也。”(43)又曰:“《春秋》分三世:有亂(luan) 世,有升平世,有太平世。亂(luan) 世無可得言,治升平世分三統:夏、商、周,治太平世亦分三統:親(qin) 親(qin) 、仁民、愛物。”(44)其次,通過將《禮運》中的“小康”、“大同”之說與(yu) 何休的“升平”、“太平”之說相比附,康氏創造性地提出了關(guan) 於(yu) “三世進化”的一種新的話語方式,即:人類社會(hui) 由“亂(luan) 世(或據亂(luan) 世)”而“小康世”,最終晉至“大同世”。如其曰:“三世為(wei) 孔子非常大義(yi) ,讬之《春秋》以明之。所傳(chuan) 聞世為(wei) 據亂(luan) ,所聞世讬升平,所見世讬太平。亂(luan) 世者,文教未明也;升平者,漸有文教小康也;太平者,大同之世,遠近大小如一,文教全備也。”(45)康氏此說對於(yu) 時人和後世影響至深,今人動輒言“小康”、“大同”者,其義(yi) 實皆基於(yu) 康氏之說而來。即便是晚清儒者,其中亦有不自覺地受其影響而混用上述概念者。如皮錫瑞曰:“而升平世不能不外夷狄者,其時世界程度尚未進於(yu) 太平,夷狄亦未進化。……王化自近及遠,由其國而諸夏、而夷狄,以漸進於(yu) 大同,正如由修身而齊家而治國,以漸至平天下。”(46)然而,康有為(wei) 的這種比附實則是有問題的,因為(wei) 它抹殺了“升平”與(yu) “小康”、“太平”與(yu) “大同”諸概念之間的內(nei) 涵之別(47)。複次,“三世進化說”既是康有為(wei) 鼓吹變法革新的理論依據,亦是其反對政治革命、廢棄君權的思想基礎。康氏認為(wei) ,“三世進化”有其循序漸進之次,不可躐等。因此,對於(yu) 大同社會(hui) 人類的平等、自由之狀,盡管康有為(wei) 進行了許多頗顯極端性的理論想象(48),然在現實中,他始終堅持改良路線和君主立憲製,排斥革命(49)。誠如曾亦所雲(yun) :“南海之改製,既非保守派之一成不變,亦非革命派之畢其功於(yu) 一役,而是由立憲漸次達到大同的漸進改良派。”(50)最後,關(guan) 於(yu) 文明的普世性問題,康有為(wei) 的“三世進化說”也進行了相應的思考。儒家本有普世主義(yi) 的理想,其念茲(zi) 在茲(zi) 惟以弘道於(yu) 天下為(wei) 己任。受此傳(chuan) 統熏染,康有為(wei) 自然也具有普世主義(yi) 的情懷。而且,終其一生,這一情懷貫穿於(yu) 康氏運思的整個(ge) 過程。不過,在康氏一以貫之的普世主義(yi) 情懷下,他對於(yu) 中外文明的態度卻是變化的。總體(ti) 而言,約1905年以前,康有為(wei) 以西方文明為(wei) 世界曆史之歸趣,認為(wei) 其君主立憲和民主共和分別代表了升平世和太平世,二者是尚處於(yu) 君主專(zhuan) 製之亂(luan) 世的中國應該努力實現的目標(51)。此說實有“西夏中夷”(按:此所謂“夏”、“夷”,亦是就公羊學意義(yi) 上而言,分別謂文明與(yu) 野蠻)之意。1905年,康有為(wei) 成《物質救國論》一書(shu) ,發明物質救國論,伸張中國道德文明之勝(52)。其後,麵對當時的革命共和之亂(luan) 和社會(hui) 的道德禮法之壞,康有為(wei) 更是鼓吹象征著儒家倫(lun) 理綱常的孔教,且以之為(wei) 普天之下所當同尊共行的大經大法(53)。在此,其“中夏西夷”的觀念亦堪稱昭彰。
四、尾論
至此,關(guan) 於(yu) 公羊“三世說”的本來內(nei) 涵及其演進過程已得顯明:其初,“三世說”不過意味著一種關(guan) 於(yu) 《春秋》曆史的世代劃分方式和記事方法的理論。在《公羊傳(chuan) 》看來,“諱尊隆恩”與(yu) “辟害容身”乃是《春秋》“書(shu) 法”的兩(liang) 個(ge) 最主要特征。進而,何休創造性地將“內(nei) 外之辨”融入“三世說”,賦予後者以撥亂(luan) 返正之新義(yi) ,“三世說”由是具有了王道論和曆史觀的色彩。隨著清代公羊家對於(yu) “三統說”、進化論等觀念的引入,“三世說”遂又成為(wei) 通達古今和革故鼎新的象征。其中,在康有為(wei) 那裏,“三世說”還是他觀察世界文明、品評中西文化優(you) 劣的方法論基礎。“三世說”的這一演進過程表明:自古以來,作為(wei) 經世之學,儒學始終直麵現實,關(guan) 注世界的變化,並試圖以自己的理論創新回應、解決(jue) 實踐中的新問題。就此而言,儒學可謂是雖舊而常新之學,展現出恒久的生命力和存在價(jia) 值。
當今之世,古今之變與(yu) 中外交匯之勢皆遠非以前所可比擬。就國內(nei) 而言,在馬克思主義(yi) 已成為(wei) 一統且處於(yu) 主流意識形態地位的情境下,如何會(hui) 通古今?如何反思改良與(yu) 革命之間的關(guan) 係?如何理解、應對以西方文化為(wei) 代表的外來文化對於(yu) 我們(men) 的全方位、多層次、各領域的衝(chong) 擊?是否有胸襟和能力構建一個(ge) 涵攝馬克思主義(yi) 、傳(chuan) 統文明以及其他外來文明於(yu) 一體(ti) 的“新三統說”,為(wei) 古老而時新的中國提供富有生命力的信仰支撐和思想資源?凡此種種,皆是儒學所應正視的重大問題,也是其構建“新三世說”的思想前提和現實基礎。又,在儒家的血液裏,其“天生”即具有普世主義(yi) 的基因。而放眼世界,基於(yu) 自身的立場,任何一種文化也皆謂自己的思想觀念、典章製度等具有普適性,且竭力通過各種可能的方式以實現其普世性。隨著世界一體(ti) 化進程的不斷展開,各種文化之間的普世性之爭(zheng) 將不可避免地走向加劇。相應地,世界範圍內(nei) 的文化衝(chong) 突甚至文化戰爭(zheng) 也將會(hui) 愈加頻繁與(yu) 激烈。麵對此狀,儒家又將如何展開其“新夷夏之辨”?其是否有胸襟和能力協調各異質文化,實現世界範圍內(nei) 的“三統共存”的文化景觀?凡此種種,均有待智者明之。
注釋:
①蔣慶:《公羊學引論——儒家的政治智慧與(yu) 曆史信仰》,沈陽,遼寧教育出版社,1995年版,第257-258頁。
②何休解曰:“目,見也。斥見其惡,言成宋亂(luan) 。”見《春秋公羊傳(chuan) 注疏》,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標點本,第71頁。
③《春秋公羊傳(chuan) 注疏》,第4頁。按:引文標點有改動。
④自隱公元年至僖公十八年,共有八十一年;自僖公十九年至襄公十二年,亦為(wei) 八十一年;自襄公十三年至哀公十四年,共為(wei) 八十年。後者之所以僅(jin) 有八十年而非八十一年,乃是《春秋》為(wei) 了彰顯“人命參差、不可一齊之義(yi) ”。
⑤如徐彥駁鄭說雲(yun) :“鄭氏雖依《孝經說》文,取襄十二年之後為(wei) 所見之世,爾時孔子尚未生,焉得謂之所見乎?故不從(cong) 之。”又雲(yun) :“《援神契》者,自是《孝經緯》橫說義(yi) 之言,更作一理,非是正解《春秋》之物。”見《春秋公羊傳(chuan) 注疏》,第4頁。
⑥《春秋公羊傳(chuan) 注疏》,第189頁。
⑦孔穎達雲(yun) :“過哀毀瘠,以致滅性。”見《春秋左傳(chuan) 正義(yi) 》卷四十。
⑧⑨《春秋穀梁傳(chuan) 注疏》,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標點本,第184,275-276頁。
⑩《春秋公羊傳(chuan) 注疏》,第545-546頁。
(11)“情”之義(yi) 有二:一曰感情之“情”,一曰情實之“情”(即具體(ti) 的時空情境)。董子所雲(yun) 之“情”,兼及此二義(yi) 。當然,兩(liang) “情”之間又有關(guan) 聯:人之於(yu) 某些人、物的感情深淺、厚薄等,往往取決(jue) 於(yu) 其所處的具體(ti) 的時空情境。
(12)(15)《春秋公羊傳(chuan) 注疏》,第25-26,39頁。
(13)《禮記·曲禮下》雲(yun) :“天子死曰崩,諸侯死曰薨,大夫死曰卒,士曰不祿。”又,《公羊傳(chuan) 》於(yu) “隱公三年”條下亦曰:“天子曰崩,諸侯曰薨,大夫曰卒,士曰不祿。”
(14)(16)《春秋穀梁傳(chuan) 注疏》,第15,234頁。
(17)《春秋公羊傳(chuan) 注疏》,第401頁。
(18)據何休“見治起於(yu) 衰亂(luan) 之中”之說,當以“衰亂(luan) 世”或“亂(luan) 世”指稱“所聞世”。所謂“據亂(luan) 世”之說,有所不確。蘇輿亦指出:“今人多稱‘據亂(luan) 世’,案何休《公羊解詁序》雲(yun) :‘本據亂(luan) 而作。’《疏》雲(yun) :‘據亂(luan) 世之史而為(wei) 《春秋》。’是‘據亂(luan) ’二字不相聯也。”見蘇輿:《春秋繁露義(yi) 證》,北京,中華書(shu) 局,1992年版,第10頁。
(19)徐彥釋雲(yun) :“理人倫(lun) 者,斷理君臣之倫(lun) 次,令得所也。序人類者,類謂父子,序父子之恩,使之厚也。因以製治亂(luan) 之軌式矣。”見《春秋公羊傳(chuan) 注疏》,第26頁。
(20)《春秋》謂君,立七等之稱。如莊公十年秋九月,《春秋》記曰:“荊敗蔡師於(yu) 莘,以蔡侯獻舞歸。”《公羊傳(chuan) 》曰:“荊者何?州名也。州不若國,國不若氏,氏不若人,人不若名,名不若字,字不若子。”何休釋雲(yun) :“爵最尊。《春秋》假行事以見王法,聖人為(wei) 文辭孫順,善善惡惡,不可正言其罪,因周本有奪爵稱國氏人名字之科,故加州文,備七等,以進退之。”見《春秋公羊傳(chuan) 注疏》,第145頁。徐彥亦雲(yun) :“諸夏之稱,連國稱爵。”見《春秋公羊傳(chuan) 注疏》,第495頁。
(21)即便如此,這也與(yu) 何氏的“至所見之世,著治太平,夷狄進至於(yu) 爵”之論不合。此乃勉強為(wei) 說。
(22)“譏二名”之義(yi) 本為(wei) 《公羊傳(chuan) 》所含有,如定公六年冬,《春秋》曰:“季孫斯、仲孫忌帥師圍運。”《公羊傳(chuan) 》曰:“此仲孫何忌也,曷為(wei) 謂之仲孫忌?譏二名,二名非禮也。”又如哀公七年秋,《春秋》曰:“晉魏多帥師侵衛。”《公羊傳(chuan) 》曰:“此晉魏曼多也。曷為(wei) 謂之晉魏多?譏二名,二名非禮也。”何休亦將此義(yi) 納入其“三世說”的思想視野。
(23)皮錫瑞:《經學通論》之四《春秋》,北京,中華書(shu) 局,1954年版,第8頁。
(24)陳其泰:《清代公羊學》(增訂本),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第115頁。
(25)《春秋公羊傳(chuan) 注疏》,第626頁。按:引文標點有改動。
(26)莊存與(yu) :《春秋正辭》,《續修四庫全書(shu) 》第141冊(ce)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年版,第3-4頁。
(27)如其曰:“《春秋》緣禮義(yi) 以致太平……等之不著,義(yi) 將安放?故分十二世以為(wei) 三等,有見三世,有聞四世,有傳(chuan) 聞五世。於(yu) 所見,微其詞;於(yu) 所聞,痛其禍;於(yu) 所傳(chuan) 聞,殺其恩。由是辨內(nei) 外之治,明王化之漸,施詳略之文。魯愈微而《春秋》之化益廣,內(nei) 諸夏、不言鄙疆是也(董子《觀德篇》雲(yun) “稻之會(hui) 先內(nei) 衛”,《奉本篇》雲(yun) “諸侯伐哀者皆言我”,俱勝何氏注義(yi) );世愈亂(luan) ,而《春秋》之文益治,‘譏二名’、‘西狩獲麟’是也。”見劉逢祿:《春秋公羊經何氏釋例》,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3-4頁。又曰:“《春秋》起衰亂(luan) 以近升平,由升平以極太平,尊親(qin) 至於(yu) 凡有血氣,而推原終始之運,正其端曰‘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著其成曰‘西狩獲麟’。……‘無平不陂,無往不複’,聖人以此見天地之心也。”見劉逢祿:《春秋公羊經何氏釋例》,第4頁。
(28)(29)《春秋公羊傳(chuan) 注疏》,第8(按:引文標點有改動),35頁。
(30)劉逢祿:《春秋公羊經何氏釋例》,第7頁。
(31)對此,劉逢祿於(yu) “張三世例”條後總結道:“《春秋》起衰亂(luan) 以近升平,由升平以極太平,尊親(qin) 至於(yu) 凡有血氣,而推原終始之運,正其端曰‘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著其成曰‘西狩獲麟’。故曰:治不可恃,鳴隼猶獲麟也,而商正於(yu) 是建矣。亂(luan) 不可入,孛於(yu) 東(dong) 方,螽於(yu) 十二月,災於(yu) 戒社,京師於(yu) 吳、楚,猶《匪風》、《下泉》也,而夏正於(yu) 是建矣。‘無平不陂,無往不複’,聖人以此見天地之心也。”見劉逢祿:《春秋公羊經何氏釋例》,第4頁。
(32)龔氏有詩記雲(yun) :“端門受命有雲(yun) 礽,一脈微言我敬承。宿草敢祧劉禮部,東(dong) 南絕學在毗陵。”且注雲(yun) :“年二十有八,始從(cong) 武進劉申受受《公羊春秋》,近歲成《春秋決(jue) 事比》六卷。”見《龔自珍全集》第十輯,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年版,第514頁。
(33)《龔自珍全集》第一輯,第42頁(按:引文標點有改動)。又,關(guan) 於(yu) “三世”,龔氏尚有“治世”、“亂(luan) 世”和“衰世”之說。如其《乙丙之際箸議第九》雲(yun) :“吾聞深於(yu) 《春秋》者,其論史也,曰:書(shu) 契以降,世有三等,三等之世,皆觀其才;才之差,治世為(wei) 一等,亂(luan) 世為(wei) 一等,衰世別為(wei) 一等。”見《龔自珍全集》第一輯,第6頁。此說乃其早年(約23、24歲)之論,是時尚未服膺公羊學。
(34)《龔自珍全集》第一輯,第46頁(按:引文標點有改動)。
(35)(36)(37)(40)《龔自珍全集》第一輯,第47,48,48,63頁(按:引文標點有改動)。
(38)如關(guan) 於(yu) 《洪範》之“八政”(即:“一曰食,二曰貨,三曰祀,四曰司空,五曰司徒,六曰司寇,七曰賓,八曰師。”),其本是言“人主施政教於(yu) 民有八事也”(孔穎達語)見《尚書(shu) 正義(yi) 》,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標點本,第305頁。對於(yu) “八事”之行,治者自當根據現實需要而定其先後、輕重、緩急之序。龔氏以“三世進化說”強解“八政”,甚為(wei) 僵化與(yu) 乖謬。又如,關(guan) 於(yu) “八政”中的“賓”、“師”二事,其義(yi) 本來分別謂“教民以禮待賓客,相往來也”和“立師防寇賊,以安保民也”(孔穎達語),而龔氏卻解之以國之賓客與(yu) 王者之師(如《五經大義(yi) 終始論》雲(yun) :“謹又求之《洪範》,八政:七曰賓,八曰師。賓師得而彝倫(lun) 序也。何以曰序也?古之賓師,必有山川之容;有其容矣,又有其潤;有其潤矣,又有其材。王者之與(yu) 賓師處,聞牛馬之音,猶聽金玉也;親(qin) 塵土之臭,猶茹椒蘭(lan) 也。”見《龔自珍全集》第一輯,第44頁,亦妄。
(39)《龔自珍全集》第五輯,第319頁。
(41)(42)謝遐齡編選:《變法以致升平——康有為(wei) 文選》,上海,上海遠東(dong) 出版社,1997年版,第237,238頁。
(43)(44)康有為(wei) :《長興(xing) 學記·桂學答問·萬(wan) 木草堂口說》,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8年版,第99,100頁。
(45)康有為(wei) :《春秋董氏學》,北京,中華書(shu) 局,1990年版,第28-29頁。
(46)皮錫瑞:《經學通論》之四《春秋》,第8-9頁。
(47)關(guan) 於(yu) “小康”與(yu) “大同”的內(nei) 涵,《禮記·禮運》論曰:“大道之行也,天下為(wei) 公。選賢與(yu) 能、講信修睦,故人不獨親(qin) 其親(qin) 、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yang) ;男有分,女有歸;貨惡其棄於(yu) 地也,不必藏於(yu) 己;力惡其不出於(yu) 身也,不必為(wei) 己。是故謀閉而不興(xing) 、盜竊亂(luan) 賊而不作,故外戶而不閉,是謂大同。今大道既隱,天下為(wei) 家,各親(qin) 其親(qin) ,各子其子,貨力為(wei) 己;大人世及以為(wei) 禮,城郭溝池以為(wei) 固;禮義(yi) 以為(wei) 紀,以正君臣、以篤父子、以睦兄弟、以和夫婦、以設製度、以立田裏、以賢勇知,以功為(wei) 己。故謀用是作,而兵由此起。禹、湯、文、武、成王、周公,由此其選也。此六君子者,未有不謹於(yu) 禮者也,以著其義(yi) 、以考其信;著有過、刑仁講讓,示民有常。如有不由此者,在勢者去,眾(zhong) 以為(wei) 殃,是謂小康。”據此,“小康”乃是象征著文教盛美的世界,“大同”則為(wei) 超越禮樂(le) 之治的至公至誠之世。而觀前文所引何休之論,所謂“升平世”意味著治方初成、禮教未盛之世,至“太平世”,天下才禮教煥然。因此,若欲比附此二說,則何說之“太平世”猶若《禮運》之“小康世”。
(48)如其著《大同書(shu) 》,暢想絕對平等之狀及其便利,盡破諸如國家、階級、種族、家庭、男女等界別,曰:“當太平之世,既無帝王、君長,又無官爵、科第,人皆平等,亦不以爵位為(wei) 榮,所獎勵者惟智與(yu) 仁而已。……當是時,人無父母、妻子,無族姻之養(yang) 恤,無祭祀、祠墓之費,無疾病之虞,無身後之計”。見康有為(wei) :《大同書(shu) 》,北京,中華書(shu) 局,1956年版,第275頁。又,其《實理公法全書(shu) 》論婚姻自由雲(yun) :“凡男女相悅者則立約以三月為(wei) 期,期滿之後,任其更與(yu) 他人立約。若原人欲再立約,則須暫停三月,乃許再立。亦許其屢次立約,至於(yu) 終身。其有數人同時欲合立一約者,詢明果係各相愛悅,則許之,或仍不許。”見康有為(wei) :《康子內(nei) 外篇》,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8年版,第38-39頁。他甚至認為(wei) 婚約亦可廢棄,男女之聚散完全以彼此是否相愛悅為(wei) 前提:“凡男女如係兩(liang) 相愛悅者,則聽其自便,惟不許有立約之事。倘有分毫不相愛悅,即無庸相聚。”見康有為(wei) :《康子內(nei) 外篇》,第38頁。
(49)康有為(wei) 認為(wei) ,君主之廢、民主之立,乃太平世之事,而亂(luan) 世與(yu) 升平世不能不有君主。其《孟子微》雲(yun) :“或民主,或君主,皆因民情所推戴,而為(wei) 天命所歸依,不能強也。亂(luan) 世、升平世、太平世,皆有時命運遇,不能強致,大義(yi) 則專(zhuan) 為(wei) 國民。若其因時選革,或民主,或君民共主,迭為(wei) 變遷,皆必有之義(yi) ,而不能少者也。即如今大地中,三法並存,大約據亂(luan) 世尚君主,升平世尚君民共主,太平世尚民主矣。”見康有為(wei) :《孟子微·中庸注·禮運注》,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7年版,第104頁。又《禮運注》指出:“然聖人不能為(wei) 時,雖蒿目憂其患,而生當亂(luan) 世,不能驟踰級超,進而至太平。若未至其時,強行大同,強行公產(chan) ,則道路未通,風俗未善,人種未良,且貽大害。”見康有為(wei) :《孟子微·中庸注·禮運注》,第242頁。
(50)曾亦:《共和與(yu) 君主——康有為(wei) 晚期政治思想研究》,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0年版,第232頁。
(51)如《孟子微》(1901年)釋孟子“民貴君輕”之說曰:“此孟子立民主之製,太平法也。蓋國之為(wei) 國,聚民而成之,天生民而利樂(le) 之。民聚則謀公共安全之事,故一切禮樂(le) 政法皆以為(wei) 民也。……所謂君者,代眾(zhong) 民任此公共保全安樂(le) 之事。為(wei) 眾(zhong) 民之所公舉(ju) ,即為(wei) 眾(zhong) 民之所公用。民者如店肆之東(dong) 人,君者乃聘雇之司理人耳。民為(wei) 主而君為(wei) 客,民為(wei) 主而君為(wei) 仆,故民貴而君賤易明也。眾(zhong) 民所歸,乃舉(ju) 為(wei) 民主,如美、法之總統。……今法、美、瑞士及南美各國皆行之,近於(yu) 大同之世,天下為(wei) 公,選賢與(yu) 能也。孟子已早發明之。”見康有為(wei) :《孟子微·中庸注·禮運注》,第20-21頁。
(52)在此書(shu) 中,康氏雲(yun) :“未遊歐洲者,以為(wei) 其地皆玉堂瓊樓閬苑瑤池,以為(wei) 其人皆神仙豪傑賢聖明哲,以為(wei) 其政皆公明正直平等自由。及今遊之,則其乞丐之夫、窮困之子、貪詐淫盜殺掠之風、苦惱之情、饑寒汙穢之狀、壓製等別之事,及宮室之古陋卑小、道路之狹隘不潔、政治之機巧變詐、專(zhuan) 製壓抑隔絕不完不備,一切人情風俗事勢,乃皆與(yu) 中國全同合化而無有少異。”見謝遐齡編選:《變法以致升平——康有為(wei) 文選》,第455頁(按:引文標點有改動。下同)。又曰:“故以歐、美人與(yu) 中國比較,風俗之善惡,吾未知其孰優(you) 也。推其孰為(wei) 衝(chong) 繁簡僻乎?則道德俗尚之醇美澆漓可推也。如以物質論文明,則誠勝中國矣;若以道德論之,則中國人數千年以來受聖經之訓、承宋學之俗,以仁讓為(wei) 貴、以孝弟為(wei) 尚、以忠敬為(wei) 美、以氣節名義(yi) 相砥,而不以奢靡淫佚奔競為(wei) 尚,則謂中國勝於(yu) 歐、美人可也。”見謝遐齡編選:《變法以致升平——康有為(wei) 文選》,第457頁。從(cong) 而他指出:“以吾遍遊歐、美十餘(yu) 國,深觀細察,校量中西之得失,以為(wei) 救國至急之方者,則惟在物質一事而已。”見謝遐齡編選:《變法以致升平——康有為(wei) 文選》,第464頁。
(53)如其《孔教會(hui) 序二》(1912年)雲(yun) :“苟非若婆羅門之去肉出家、墨子之非樂(le) 不歌,則普大地萬(wan) 國之人,雖欲離孔教須臾而不能也。非惟中國也,凡人之為(wei) 人,有生我者、有與(yu) 我並生而配合同遊者、有同職事而上下者,則因而立孝慈友弟義(yi) 順忠信篤敬之倫(lun) 行。苟非生於(yu) 空桑、長於(yu) 孤島無人之地,則是道也,凡普大地萬(wan) 國之人,雖欲離孔教須臾而不能也。”見謝遐齡編選:《變法以致升平——康有為(wei) 文選》,第491頁。
作者簡介:陳徽(1973- ),男,安徽鳳台人,同濟大學哲學係教授,研究方向為(wei) 先秦思想、經學、宋明理學等。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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